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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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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近來聽聞人間的戰火紛飛不斷,源於當朝的皇帝約是吃飽了沒事幹,派兵去收覆蠻夷之地,作勢又要演起自己能只手遮天獨掌天下的戲碼來,可那些蠻子哪能是那麽好惹的角兒,明擺著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不劃算買賣,委實讓人心生不解。

最最煩心的是,那死的一千八全道地府報道來了。

“我覺著你要不趕緊派人把那狗皇帝收了吧?”我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著身側冷酷氣質的美男。

此刻奈何橋上大排長龍,遠遠看不到盡頭。閻王瞥了眼這陣仗,一雙黑眸裏的怒氣,燒的是個又旺又急。

他斜眼睨我,那細長眸子展露出的神態,十足像個小家子氣的矯情婦女,一開口也是頗有怨氣,“我倒是想,可這是我能做主的事兒嗎?這是人司命星君的事!”

“喲,這天上地下還有你送禮賄賂不了的神仙?”我陰陽怪氣的配合著,再彎腰盛了碗孟婆湯遞給跟前鬼魂,口中又埋怨道:“你看看,且不說我這個妖怪都被趕著來幫忙,就連您這堂堂的閻王爺都親自下奈何橋來打雜,這也太不合情理了。”

想當初他為了給自己和這暗無天日的地府謀些福利,可謂是在九重天的各路大神身前跑斷了腿,賣足了乖,才有了如今的鬼王府中的美酒無數。

這事自然給一重天的釀酒娘加重了不少壓力,他於心頗是不忍,還舍身求法出賣了一陣子的色相,把人仙女討好的妥帖至極,每月心甘情願再多釀幾壇子好久給他。

閻王聞言又瞪我,“你少拿話噎我,神仙們的好東西能比我這地底下的黑洞子還少?”

我手中慢條斯理盛湯,口中蠻不在乎的答道:“你不試試怎知不行呢?”

他忽而長嘆一聲,欲哭無淚的說道:“…你知道司命星君最近迷上了什麽話本子嗎?”

“嗯?”

“悲劇!是以這幾年我這地府才熱鬧不斷,雞犬不寧,我這手邊才天天接到其它九殿的投訴!”他越說越來氣,最後不顧自個的美男形象,硬是噴了我一臉的唾沫星子。

歇了片刻,捂著心口又說道:“況且你好生想想,就算他能把這狗皇帝寫死了,那得陪葬多少人下來?滿朝的大臣底下的百姓,怎麽也得哭死幾個不是?”

我耐不住他唾沫橫飛的架勢,是以學了乖點頭如搗蒜,附和道:“說的是說的是,還是您明鑒。”

見我神色懇切,他總算疏解了胸中怨氣,而後將新熬出的一鍋湯端走,在一道投胎隊伍的中間位置停下,開始著手盛湯。

我見狀,不免砸了咂舌。

不過轉念想來,估摸這事也勉強算得上是閻王在一年一度遞交給天帝的年度匯報中能記上一功,且銘記入史冊的大事件之一。

今日投胎的鬼魂從奈何橋直直排到了門口的黃泉路,註定是個不得安眠的夜晚。待鬼魂走了大半,我接過盛湯的大勺,說道:“你休息會兒吧,剩下的我來。”

孟婆年歲頗大,早年就被腰酸背痛的老年病纏身,我看她面色都開始發白,便狠不下心腸做出棄她而去的缺德事。

她忙伸手欲搶過大勺,急急道:“青青姑娘使不得。”

我推開她的手,笑道:“有什麽使不得的?”

盛了一碗,才看她,“除了叫我姑娘這事,都使得。”

要不是她總這般無心的提醒到我年紀的事,我險些就忘了自個其實是個比她還老的婦女。

就連我是誰,也一並都快被漫漫長到無邊無盡的日子裏給磨忘了。

手裏的湯藥冒著裊裊熱氣,將我的眼籠的雲裏霧裏,所幸我耳朵還聰敏,清楚聽見她說:“怎近來沒見妖尊尋你呢?”

“近來他….身子欠佳,閉關修煉去了。”

又托她的提醒,我這才念起如今在人間茍且的主子。

至今已數月未見上一次。

是放眼我這茫茫一生裏,聞所未聞之事。

待送完今日投胎的鬼魂,我坐下歇了半刻,掐算著時辰已快到子時,便準備起身打道回府。

就見閻王叉著腰桿子走過來,“不喝頓酒再走?”

他頂著一張年輕貌美的好面皮,姿態卻如同是七老八十的垂暮老人,我忍不住被他逗笑,“你明兒不是要去參加天帝的壽宴嗎?”

“那是午時過後的事兒,不耽誤。”

我點點頭,“隨你,反正我回去也是孤寡老人一個。”

閻王領著我往閻王殿走,邊問:“妖尊現在都不著絕情殿了?”

我拍著衣裙上的灰土,隨口答著,“安寧公主現下在人間渡劫,你覺著他能不趁此大好機會跟人洞房花燭,春宵一夜吃幹抹凈再說?”

他眉頭緊皺,有些不敢置信,“他們倆還情深意切呢?妖尊也就算了,公主要是被他天帝老爹知道這事,我看絕對是被打斷腿的下場。”

“他也那麽大年歲了,敢這麽做自己心裏能沒點數?”我擡眼,瞧著這方晦暗無光的天色,嘆道:“大不了就是跟天帝鬥個魚死網破,不過再怎麽樣也不會波及到你這個閻王頭上,你就放心過你的安生日子吧。”

閻王斜眼瞟我,“兩族開戰的事,就你能說的跟喝大酒一般輕松。”

我輕笑道:“我年紀大,我想的開。”

閻王殿一如既往,如這時的地府一般淒涼蕭瑟,滿眼濃重的深色,透著單調古樸的老宅氣息。

值夜的陰差把守在門口,見我們二人走來,便頷首行禮,自覺打開大門。

我們姿態端莊的走進。走了兩步,我一馬當先的飛身上了屋檐,待他去殿後的藏酒地窖裏拿酒。

不多時,閻王自後出現在我身側,一手拎著兩壺酒,一手拿著酒盞。

而後瀟灑的一甩衣擺,落座到屋檐上。這般欠打的模樣,像極了九重天的那位鳳凰天後。

數百年前跟著離重有幸謀面過一回,然他不幸鐵樹開了花,將一顆心都落在了九重天上。

我還笑他,“你也太厚顏無恥了吧,你這歲數可跟人天帝親爹一邊大。”

論伶牙俐齒,世間沒幾人能與他匹敵。他面色坦然的應道:“那我倒是想看看你今後能不能尋個比你還老的好兒郎。”

我頓時語塞。

思及此,我不禁失笑,閻王斜睨我,不解道:“你笑甚?”

我搖了搖頭,“無事,就是忽然想起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

閻王隨口應了聲,側著身子翹起腿,自斟自飲的喝起酒來。

之後他一肚子瑣碎閑話磕到一半,大抵是磕的牙疼,他忽然話鋒一轉,說道:“青青,你明日要不同我一道去九重天吧?”

我正仰頭飲盡一杯,還沒咽下肚的酒險些噴了出來,待安穩咽下,我才答道:“如何去?扮作你的丫鬟小廝,還是你讓我偷摸著溜進南天門?”

閻王神色認真,“丫鬟定是行不通的,你身上妖氣深重,溜進去倒是行得通。”

我挑眉,狐疑道:“我進去做甚?難不成等到半途混進無極殿中跟你把酒言歡?”

他一臉的正氣,“你幫我去九重天藏酒閣中偷些好酒出來,我存貨不夠了。”

我哭笑不得,一時未找到言語應對,憋了半天,只道出蒼白的一句,“你…真是絕了。”

想來天底下也只有他這個神仙竟敢監守自盜,惦記著在九重天上偷東西。

我問道:“你那個釀酒娘呢?”

他臉色驟然發白,略艱難的開口,“…我實在是吃不消了。”

我一陣大笑,問道:“人怎麽著你了?”

閻王仰頭喝下一杯,似下定了決心,“你若是願意幫我這個忙,我就告訴你。”

我幹脆的擺擺手,“那還是算了,這買賣太劃不來。”

“那你想要甚,你說。”他似要為我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的凜然架勢。

我細細琢磨了一回天,說道:“早聽說真武大帝座下的四戰神驍勇善戰,無人能敵,是九重天最不好惹的四大神仙…近來我覺著腰間空落,想得個好物件佩上。”

閻王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這是打算謀殺要我老命?”

我慢悠悠斟酒,笑道:“我一妖怪敢在九重天偷酒,讓你偷個物件就不敢了?”

他果然遲疑了一會,老實問道:“若我能討來的話,作數嗎?”

素聞四戰神皆是不好親近的主,平日裏各司其職,除非是九重天的重要宴會,其餘的大小宴席邀請一概是拒之門外。

足以見得這四位上神的排場有多大,那儀態是得有多麽的拒人於幹裏之外。思及此,我點頭答道:“你要是能討來,也作數。”

至半夜,兩壺酒喝得見底,我才暈暈乎乎一路回了妖族。

我方向感不算佳,六界之中我能認清路的地兒屬實不多,而從地府到妖山的路便是其中之一。我記不清到底走過多少回,總之往日裏我閉著眼都能順著味兒飛回去。

但大抵是今日的梅酒有些烈,想來是釀酒娘對閻王的情誼日益加深,這酒裏遂飽含了胸中濃烈澎湃的相思之情,便下手狠了些,誤讓識途的老身也難得一日失了蹄。

今夜裏薄霧漫漫,看似是良宵美景,可也不知怎的,沿路上混沌的妖魔之氣甚重,參雜在迷蒙的霧氣中,我半路就失了方向。

我索性就在雲霧裏打了個轉下去一探究竟。發現腳下約莫是人間的哪座山頭,我停在半山腰上,入目盡是一片荒涼蕭瑟,不見人煙,若不是四周有叢叢樹木作陪,我甚至一度有些懷疑,自己莫非還處在地府裏打轉?

本也以為氤氳的混沌之氣大多都會籠罩聚集在上空,結果落地發現,這方土地上的混沌氣已經氳成了白花花的濃霧,就著頭頂微弱的月光也只能見清方圓三步內的地方。

我此刻如同是個睜眼瞎的滋味,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我跳上身旁一顆三人高的綠樹,坐上樹杈巡視了一圈空蕩平靜的四周,才安心的打起盹來。

人間正值深秋,怡人的秋風陣陣吹拂,吹得我酒意徹底揮散,睡意昏沈。我越發淺淡的神識正要魂游天外,底下忽然傳來一道男子聲音,“何人?”

我本能的一激靈,身子稍側了些,卻忘了是身在樹上,是以還沒來得及睜眼,就感覺到身下一空,直直往下墜。

最後落入一個比深秋夜色還要清涼的……懷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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