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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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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昏暗的角落中,翻找藥箱的影子一頓。須臾,王辛夷恍若未聞般擡出藥箱,輕聲道:“光線暗,廢了好大的功夫。”

說話間,她已行至桌案前,開了藥箱,取出一團棉花為楚方白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漬。

王辛夷動作輕柔,楚方白似也沒有痛感,端坐著,一口一口吃著糕點,因為那糕點是楚方白最愛的桂花糕,軟糯彈牙,又依照楚方白的口味,少放了糖。

“楚齊平和溫和宜所中之毒,都出自你手吧。”

安靜的堂屋忽而響起了這麽一句話,驚的上藥之人指尖一抖,藥粉大面積的撲到了傷口上。疼的楚方白全身一僵,好好的一塊桂花糕也瞬間被她捏了稀碎。

身後之人靜默良久,才噗笑出聲:“你是不是疼糊塗了,什麽話都亂說。”

楚方白將碎成渣渣的桂花糕捏成了一團球,直接塞入了口中,嗚嚕嚕道:“我也希望自己一輩子都稀裏糊塗的。”

將糕點咽下的楚方白又低聲道:“這樣我就能沒心沒肺的活著。管他父母兄長、亦或是長輩朋友如何利用欺瞞我,我都感受不到一絲傷害。”

身後之人不說話。

楚方白自顧自道:“楚家各房兒郎娶一妻終一生,無人納妾;婆媳相合;兄友弟恭。因而回府四年,我從來逆來順受,因為我不相信這樣一個和睦的家庭,會容不下一個楚方白。我一直抱著愧疚之心而活,從未肖想融入那個家庭,只將自己當做旁觀者。所以找到了答案,也只是一點點傷心罷了。

——但交朋友,我卻付了全部真心。因為有人和我說過,真心相付,定能得到同等回報。”

秋夜已深,屬於秋天的蕭條冷意,一點點吸光了楚方白身上的暖意,冷的皮膚發麻,再也感受不到一點疼痛。

楚方白揉揉鼻子:“近來記性不大好,我想了很久。終於記起這話,是你我初相識時,你和我說的。”

王辛夷眉眼充盈著水汽,她已看不清傷口位置,只是憑感覺機械的塗著藥。

“我今夜徘徊在街頭兩個時辰,竟尋不到一處能讓我安心落腳的地方。因為我發現,每個人好像都是為了利用我,才來接近我。”她自嘲笑笑:“辛夷,你說我來南康這四年,是不是活的很失敗?”

除了煮沸的水咕湧作響,楚方白沒有得到只言片語的回應。

良久,藥上完了,傷口也包紮好了。王辛夷又幫著她理好了衣衫。

楚方白自己系好了鬥篷,開了門,默默離去。

王辛夷呆滯目送,最後還是沒忍住追出門外:“不留下嗎?”

半月下的女子搖了搖頭,冷漠說道:“桂花糕一如既往的好吃,謝了。”

驛館建在一處僻靜之地,靜到可以聽到風的聲音,天色漸漸泛白,又開始有了鳥叫。

迷糊中的楚方白覺得刺耳,擡頭盯了會兒遠處的樹尖,心中默念著要給那只鳥三次機會,可轉眼間,機會就被它浪費掉了。

楚方白嘖了聲,隨手撿了塊小石塊飛擊到了樹幹上,大樹被震的微晃,驚飛了樹尖上那幾只擾人的鳥。

終於可以睡個好覺。

寂寂無聲的清晨,從驛館門打開那一瞬,變的嘈雜。

衣服尚未穿好的江秋眠聽到驛卒來報,匆匆趕至時,楚方白已不知昏睡了多久,僅用一件薄薄的披風將自己裹著取暖。

楚方白醒來時,人已躺在了床上,外面天光大亮,已至巳時。

一口飲下南星端來的湯藥,微笑著打著手勢:‘眼睛都腫了,丟不丟人?’

南星氣的重重摔碗:‘發生這麽多事,你竟不與我們說。’

南月坐在榻前的小凳上,同樣面帶怒色:‘我倆商議過了,離開南康,立刻、馬上。’

彼時,傳來叩門聲,是江秋眠。

楚方白就要起身揖禮,江秋眠卻先一步抵著她的肩頭:“躺著就好,無須多禮。”而後靜靜看他端坐在南月剛剛坐著的小板凳。

楚方白見他樣子有些局促,失笑道:“大人寫了一夜的字,手都酸了吧?”

江秋眠怔然,馬上明白了什麽。

“還好,”江秋眠捋了捋長衫,盡量不去拖地:“南月南星很聰明,未曾多費筆墨。”他默了默,補充道:“我還學了幾句手語。”

說著,竟擡手比劃起來:‘下一步,你有什麽打算?’

楚方白輕嘆一聲,容色稍顯疲倦:“我會離開南康。但這之前,所有事件需得有個了結,也算給自己一個交待。”

江秋眠點點頭:“這不難。你如果準備好了,今日就能升堂審理。”

楚方白狐疑看著對方:“難道大人是為了照顧我的承受能力,才遲遲未有動作?”

江秋眠微低著頭,滿懷歉意:“我受裴博文之托關照你,卻一再揭露舊事傷你的心,心中委實有愧。”

楚方白怔然,一時不知如何承受這份善意,只淡淡道:“舊事不傷人,傷人的是真相。”她默了默,道:“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都沒想通。”

江秋眠似乎一直對她很有耐心:“說來聽聽。”

楚方白看著他問:“大人只見過辛夷一次,中間您也未曾與她有過交流,因何懷疑上了她?”

“她呀?”江秋眠沈吟道:“田蕊並不通藥理,她的毒藥要麽是別給她的;要麽是別人教她的。作為婢女,田蕊很少有出府的機會,於是我查問了楚家的醫師,發現田蕊與他們交往不深,這時,我意外從醫師口中得知,王辛夷每月都會入府為你調理身子。於是我派時舟去了趟寧安寺。小和尚告訴時舟,我們下山那日,王辛夷也跟著下山了,似乎是往東去了。”

“東?”楚方白沈思道:“寧安寺往東是泉原縣。”

江秋眠點點頭,閑聊般道:“靈央姑娘說過:徽娘被請去了泉原縣給老翁過壽。可時舟探聽了一番,卻未在縣裏尋到這樣一個老翁。於是時舟繼續向東走了一日,途徑幾個村鎮後,終於在一個名為栗水的小鎮探聽到了徽娘的下落。”

難怪那兩日都未見時舟的影子。

見楚方白緊抿著唇,江秋眠不由好奇:“我說錯什麽了嗎?”

楚方白摸摸鼻子:“時舟也怪實誠的,真就一直向東?”

江秋眠楞了下,微笑道:“也是一路走一路探聽著,憑著蛛絲馬跡抓到了人。”

“抓?”

“恩,時舟也沒什麽證據,直覺覺得徽娘可疑,幹脆先斬後奏,直接將人綁了。啟料回程路上,竟糟了埋伏。”江秋眠面色陰沈:“萬幸途徑泉原縣時,時舟特意去拜訪了成縣令,成縣令得知他要尋人,便調了一小隊捕快陪著,這才有驚無險。等料理了南康的事物,本官必須要去趟泉原縣,當面致謝成縣令。”

寥寥數語訴不了個中驚險,可楚方白卻從江秋眠凝重神色裏,看到了後怕。

這個時舟,一定是江秋眠頂頂重要的親隨。

楚方白突然想起昨晚襲擊她的那群蒙面人:“這徽娘……不對,這清梨苑背後,莫不是還有江湖勢力?”

“差不多。第一次去清梨苑,便覺得那裏格局甚妙,客室的隔音效果極佳,但門窗緊閉後,卻一點不覺得悶熱。”

楚方白一點就通:“房中藏有隱秘氣口。”

江秋眠點頭道:“京城中也有差不多的花坊,為窺聽他人隱私而設,清梨苑異曲同工。去寧安寺那日,我套了溫文德的話,他直言說:溫老爺子曾斷言,清梨苑背後的主人就是你的父親楚鶴。可我試探了你的父親,他則暗指溫家才是清梨苑的幕後東家。”

江秋眠盯著楚方白:“這番操作,是否感覺熟悉?”

楚方白只覺寒毛佇立,原本病懨懨的人,竟不自覺的挺直脊梁,盤膝正向面對眼前之人。

“楚溫兩家不合已久,多年來一直相互猜忌,相互制衡,甚至是互不信任。幕後之人便利用了這一點,多年前建了清梨苑,如今又鬧出這麽多事端。”

那些不利溫家的流言,連楚方白都懷疑是楚家所為;

楚齊平與溫和宜因同一種毒而亡,後,城中又流傳起貶低溫氏流言,溫家便以為出自楚家出手;

為了反擊,溫家便故意將廢宅的屍骸展露人前,企圖讓楚家萬劫不覆;

楚家自然不會束手就擒,或許早想好了反擊之策,一但楚家傾覆,必不會讓溫家善終。

楚方白越想越是心驚:“屍骸案父親必受牽連,屆時,南康衙門會上位新的知府;溫家若也被楚家成功報覆,根基必定受損,恐抵抗不住新知府的威壓。”

成為南康主人,後吞下溫家財富。這就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江秋眠心中讚賞她的反應,附和道:“做南康的知府,可是比做有封地的親王還要愜意。”

小板凳坐的有些累,江秋眠起身錘了捶後腰:“楚鶴雖決斷不足,膽小愚昧,但卻有個勤政務實的長處,多年來未有貪汙賄賂之舉。家中支出,全靠你大伯二伯的正經營收。他守著南康這座富饒之州,卻將官做的如此清廉,很是難得。唯一大錯,便是包庇了屍骸案的真兇。

至於溫家嗎?商人重利,為了利益,難保不會有出格之舉,被人抓住把柄也不奇怪。縱觀整起事件,田蕊也好、徽娘也好,哪怕是王辛夷,她們都是為了各自的目的,或主動、或被動,摻入棋局中的棋子。而下棋之人,則是要讓楚溫兩家自相殘殺,最後落得一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他頷首看著榻上盤膝的女子:“聽聞,因著昨夜你的事,溫老爺子一大早就帶了一眾人馬去楚家討要說法。這會兒,怕是已經拔刀相向了。”

楚方白愕然迎上他的註視,呆滯不過片刻,匆匆下了榻,深深對其揖禮道:“卑職深謝大人點撥之恩。”

語落,急急忙忙狂奔離去。

久久之後,江秋眠尷尬收回舉起的手,對著空氣喃喃道:“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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