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5 章
古人常說，暴風雨之前是寧靜的，楚方白沒覺得今天以前的南康城如何寂寥，所以面對滿地屍骸時，驚駭的說不出話。
暴雨還在繼續，卻根本阻斷不住屍骸散發的惡臭。
楚方白瞄了眼身側雷打不動、穩如泰山的江秋眠，臉皮子抽了抽，暗讚他一句真勇士，忽而喉嚨一酸，再也顧不得給他撐傘這件事，一溜煙跑遠了，扶著墻嘔了起來。
她真是後悔，不該吃江秋眠給的那碗粥。
清幹凈了五臟廟，楚方白急忙去搜尋江秋眠的影子，煙雨氤氳裏，被雨水腳頭的他宛若一只落湯鶴，立在雜草叢中無語的望向她。
楚方白：“……”
急忙沖回去將傘重新打給他，但看他被雨澆透的模樣，感覺意義又不大。
最後，傘下江秋眠什麽都沒說，默默轉身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離開了廢宅，楚方白眼看他進去馬車裏，剛松下一口氣，車的簾幕掀開一個角：“你也進來。”
就這樣，幹爽的馬車裏，多了兩位濕乎乎的水鬼。
水鬼一號還貼心遞過來一個李子：“院子裏摘的。”
楚方白：“……”感覺自己像個孕反中的孕婦。
李子極為酸澀，一口下去，酸的她五官蹙在一處，腸胃的不適似乎也得到了緩解。
車上備著一件玄色氅衣，江秋眠搭在身上，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陸承走時穿了件絳紅羅錦直裰。”
楚方白呆了呆，想起那具尚未腐爛的屍體，好像就套著一件絳紅外衣，於是又咬了一大口酸李子，酸果汁在口中迸濺之時，神思也清明了一些。
“哦。”她一臉震驚樣子，可這個‘哦’字總感覺透著敷衍意味。
江秋眠攏攏氅衣，不在多言。
楚方白問過附近的鄰居，這處宅子常年鎖著，由於外墻建的高，他們也不清楚到底是荒廢著還是被主人遺棄了。
能將三進院落荒涼成這個樣子，主家一定是富貴的。若那具屍體真是陸承，那宅子屬於誰家，不言而喻。
發現屍體的，是一群野狗。
緊鎖了數年的大門莫名開了，老齊等人巡城時聽到犬吠，覺得有疑，闖入探查發現了被暴雨沖刷，從而暴露在外的屍體。恰好跑城的捕快路過，兵分兩路，叫人的叫人，刨屍的刨屍。
起了大早的江秋眠與楚方白，先一步趕到現場，一眼就瞧見了剛剛那幕。
自打楚方白接手捕快長一職，南康城一向太平，三年來，她經手的命案屈指可數，可這一處荒廢的院子裏，竟埋藏著□□具屍骨，有的屍體甚至已成白骨，不知再此埋葬了多少年月。
奇怪的是，埋屍之地或是埋屍手段，都如此草率。為何直到今日才被發現？
楚方白悶頭啃著青李子，有些不解為什麽水鬼一號不說話了，於是偷偷瞄了對方一眼，沒想到，磅礴的大雨聲中傳來一陣陣的馬蹄聲。
楚方白識趣的準備下車，卻被江秋眠一句：‘回吧’，生生又退回了車內。
車夫一甩馬鞭，與迎面趕來的幾輛馬車錯身而過。楚方白不用去看，就能想象出此刻楚鶴的臉色有多難看。
雨過天晴後，此案必會轟動全城。作為南康城的父母官，又與溫家的姻親關系，楚鶴難逃問責。然而在楚鶴最需要人手的時候，他的二兒子竟同江秋眠一同離開了這處是非之地。這不是吃裏扒外的行為，又是什麽？
不過，這樣也挺好。
楚鶴這些年辦了不少糊塗官司，也該讓他嘗嘗反噬的滋味。
楚方白想。
秋雨透著寒意，江秋眠攏了攏氅衣，玄色大衣的襯托下他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不經意擡眼，瞥見悶頭吃李子的楚方白鳳眸深瞇，像是在琢磨什麽壞事。不過這小子也相當警覺，頃刻恢覆如常，隨意迎上了註視。
四目相對，江秋眠溫和道：“衙門可有換洗衣物嗎？”
楚方白搖搖頭：“大人呢？”
江秋眠亦搖頭：“需回驛館。”
兩人默契的不在多言，經過楚家時，馬車暫停，剛下馬車的楚方白似想起了什麽，於是隔著車門與車內之人低語，直至馬車走了，小廝阿正才舉著傘匆匆迎上，笑嘻嘻問。
“二少爺，道頭路的廢宅裏發現死人了，是也不是？”
楚方白擡手就給八卦的阿正一個暴栗：“你也別叫阿正了，幹脆叫‘好打聽’算了！”
說來也不怪阿正，南康城任何大事小情都逃不過各房的耳目。剛一回梧桐軒，南月南星早以備好了熱水與姜湯。
兩姐妹正忙著要為她寬衣之時，門外多了一個身影，只能作罷。
楚方白轉身揖禮：“兄長。”
陰雨天時，楚方義狀態更差，入室先咳數聲，撫著胸口的手都透著青紫色。
楚方白微微蹙眉，從南月手裏接過溫水，一湯匙一湯匙小心餵他：“兄長何必折騰，派人叫我過去不就行了。”
楚方義長呼幾口氣，才緩緩恢覆過來：“江秋眠可有說什麽？”
第一句問的竟然是這個。
楚方白淡漠道：“什麽都沒說。”
楚方義聞言，呼吸重了幾分，一巴掌就拍到了楚方白的手上，楚方白不設防，骨瓷的茶碗直接被摔倒再地，啪的一聲，碎成好幾瓣。
楚方義呵斥道：“我知你心中一直埋怨家裏，所以處事全憑好惡，碰見喜歡做的事比誰都積極；遇到不想處理的麻煩，就揣著明白裝糊塗，像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可眼下什麽光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你不知嗎？父親若真被降罪，你以為你逃得掉！”
楚方白先是楞了一陣，隨後俯身將地上的碎片撿了放置在托盤上，才起身看著情緒激動的楚方義溫溫道：“兄長以為，江秋眠會因為我的轉圜之言，就去相信父親的為人嗎？”
“……”楚方義慢慢冷靜下來，撫著胸口說道：“裴博文來去匆忙，大約是向江秋眠舉薦你。相信你也有所察覺，江秋眠待你與旁人不同。”
楚方白微微挑眉，只覺得胸腔憋悶異常，稍作平緩才道：“父親為官這些年也為百姓做了實事，若論錯處，不過是縱容了溫家，處理了一些糊塗官司罷了。依我看，父親有功有過。沒什麽賞頭，有罪也不至於株連，怎麽也連累不到我的頭上。”
楚方義怒急，一拍桌案呵斥：“你混賬！”
楚方白恍若未聞，神色更加漠然，繼續道：“南康是江秋眠監察南部的第一站，若無雷霆手段，如何震懾後面的州縣官吏？何況這裏富庶繁榮，為官者卻清明廉潔，查不出半點紕漏，縱使江秋眠會信，陛下也不會信。兄長與其勸我巴結獻媚江秋眠，倒不如多勸勸父親。從前他瞻前顧後忌憚溫家，如今有人撐腰，他還不積極配合將功贖罪，是在等什麽呢？”
楚方義驚駭的看向她，從前只知她性子冷淡，對家中事物還是上心。如今才知曉，楚家在她眼裏好像也沒什麽不同。楚方義只覺得手腳越來越涼，心知勸她恭維江秋眠這條路走不通，於是努力平息了一口長氣，提點道：“最近南康城不太平，你跟在江秋眠身邊，更要小心謹慎。”
楚方白羽睫輕動，不知聽懂了沒有，只是淡淡道：“謝兄長叮囑，若無其他交待，我想沐浴了。”
竟然想要攆人了。
楚方義看著她緩緩擡起手。楚方白猶豫一二，還是乖巧的將手遞給了他。雙手緊握，楚方義手冷的讓人寒毛一立。
“方白，哥哥是真心疼愛你。”
楚方白微微笑道：“我當然知道了，所以，兄長可以放心離開了嗎？濕衣貼身有些冷。”
楚方義發白的面容上微有異色：“竟忘了這茬，”他松了緊握她的手：“那你抓緊沐浴吧，也別忘了多喝些姜湯。”
楚方白躬身揖禮：“謝兄長體恤。” 說罷，徑自走進臥房，不再理會楚方義的去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古人常說，暴風雨之前是寧靜的，楚方白沒覺得今天以前的南康城如何寂寥，所以面對滿地屍骸時，驚駭的說不出話。
暴雨還在繼續，卻根本阻斷不住屍骸散發的惡臭。
楚方白瞄了眼身側雷打不動、穩如泰山的江秋眠，臉皮子抽了抽，暗讚他一句真勇士，忽而喉嚨一酸，再也顧不得給他撐傘這件事，一溜煙跑遠了，扶著墻嘔了起來。
她真是後悔，不該吃江秋眠給的那碗粥。
清幹凈了五臟廟，楚方白急忙去搜尋江秋眠的影子，煙雨氤氳裏，被雨水腳頭的他宛若一只落湯鶴，立在雜草叢中無語的望向她。
楚方白：“……”
急忙沖回去將傘重新打給他，但看他被雨澆透的模樣，感覺意義又不大。
最後，傘下江秋眠什麽都沒說，默默轉身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離開了廢宅，楚方白眼看他進去馬車裏，剛松下一口氣，車的簾幕掀開一個角：“你也進來。”
就這樣，幹爽的馬車裏，多了兩位濕乎乎的水鬼。
水鬼一號還貼心遞過來一個李子：“院子裏摘的。”
楚方白：“……”感覺自己像個孕反中的孕婦。
李子極為酸澀，一口下去，酸的她五官蹙在一處，腸胃的不適似乎也得到了緩解。
車上備著一件玄色氅衣，江秋眠搭在身上，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陸承走時穿了件絳紅羅錦直裰。”
楚方白呆了呆，想起那具尚未腐爛的屍體，好像就套著一件絳紅外衣，於是又咬了一大口酸李子，酸果汁在口中迸濺之時，神思也清明了一些。
“哦。”她一臉震驚樣子，可這個‘哦’字總感覺透著敷衍意味。
江秋眠攏攏氅衣，不在多言。
楚方白問過附近的鄰居，這處宅子常年鎖著，由於外墻建的高，他們也不清楚到底是荒廢著還是被主人遺棄了。
能將三進院落荒涼成這個樣子，主家一定是富貴的。若那具屍體真是陸承，那宅子屬於誰家，不言而喻。
發現屍體的，是一群野狗。
緊鎖了數年的大門莫名開了，老齊等人巡城時聽到犬吠，覺得有疑，闖入探查發現了被暴雨沖刷，從而暴露在外的屍體。恰好跑城的捕快路過，兵分兩路，叫人的叫人，刨屍的刨屍。
起了大早的江秋眠與楚方白，先一步趕到現場，一眼就瞧見了剛剛那幕。
自打楚方白接手捕快長一職，南康城一向太平，三年來，她經手的命案屈指可數，可這一處荒廢的院子裏，竟埋藏著□□具屍骨，有的屍體甚至已成白骨，不知再此埋葬了多少年月。
奇怪的是，埋屍之地或是埋屍手段，都如此草率。為何直到今日才被發現？
楚方白悶頭啃著青李子，有些不解為什麽水鬼一號不說話了，於是偷偷瞄了對方一眼，沒想到，磅礴的大雨聲中傳來一陣陣的馬蹄聲。
楚方白識趣的準備下車，卻被江秋眠一句：‘回吧’，生生又退回了車內。
車夫一甩馬鞭，與迎面趕來的幾輛馬車錯身而過。楚方白不用去看，就能想象出此刻楚鶴的臉色有多難看。
雨過天晴後，此案必會轟動全城。作為南康城的父母官，又與溫家的姻親關系，楚鶴難逃問責。然而在楚鶴最需要人手的時候，他的二兒子竟同江秋眠一同離開了這處是非之地。這不是吃裏扒外的行為，又是什麽？
不過，這樣也挺好。
楚鶴這些年辦了不少糊塗官司，也該讓他嘗嘗反噬的滋味。
楚方白想。
秋雨透著寒意，江秋眠攏了攏氅衣，玄色大衣的襯托下他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不經意擡眼，瞥見悶頭吃李子的楚方白鳳眸深瞇，像是在琢磨什麽壞事。不過這小子也相當警覺，頃刻恢覆如常，隨意迎上了註視。
四目相對，江秋眠溫和道：“衙門可有換洗衣物嗎？”
楚方白搖搖頭：“大人呢？”
江秋眠亦搖頭：“需回驛館。”
兩人默契的不在多言，經過楚家時，馬車暫停，剛下馬車的楚方白似想起了什麽，於是隔著車門與車內之人低語，直至馬車走了，小廝阿正才舉著傘匆匆迎上，笑嘻嘻問。
“二少爺，道頭路的廢宅裏發現死人了，是也不是？”
楚方白擡手就給八卦的阿正一個暴栗：“你也別叫阿正了，幹脆叫‘好打聽’算了！”
說來也不怪阿正，南康城任何大事小情都逃不過各房的耳目。剛一回梧桐軒，南月南星早以備好了熱水與姜湯。
兩姐妹正忙著要為她寬衣之時，門外多了一個身影，只能作罷。
楚方白轉身揖禮：“兄長。”
陰雨天時，楚方義狀態更差，入室先咳數聲，撫著胸口的手都透著青紫色。
楚方白微微蹙眉，從南月手裏接過溫水，一湯匙一湯匙小心餵他：“兄長何必折騰，派人叫我過去不就行了。”
楚方義長呼幾口氣，才緩緩恢覆過來：“江秋眠可有說什麽？”
第一句問的竟然是這個。
楚方白淡漠道：“什麽都沒說。”
楚方義聞言，呼吸重了幾分，一巴掌就拍到了楚方白的手上，楚方白不設防，骨瓷的茶碗直接被摔倒再地，啪的一聲，碎成好幾瓣。
楚方義呵斥道：“我知你心中一直埋怨家裏，所以處事全憑好惡，碰見喜歡做的事比誰都積極；遇到不想處理的麻煩，就揣著明白裝糊塗，像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可眼下什麽光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你不知嗎？父親若真被降罪，你以為你逃得掉！”
楚方白先是楞了一陣，隨後俯身將地上的碎片撿了放置在托盤上，才起身看著情緒激動的楚方義溫溫道：“兄長以為，江秋眠會因為我的轉圜之言，就去相信父親的為人嗎？”
“……”楚方義慢慢冷靜下來，撫著胸口說道：“裴博文來去匆忙，大約是向江秋眠舉薦你。相信你也有所察覺，江秋眠待你與旁人不同。”
楚方白微微挑眉，只覺得胸腔憋悶異常，稍作平緩才道：“父親為官這些年也為百姓做了實事，若論錯處，不過是縱容了溫家，處理了一些糊塗官司罷了。依我看，父親有功有過。沒什麽賞頭，有罪也不至於株連，怎麽也連累不到我的頭上。”
楚方義怒急，一拍桌案呵斥：“你混賬！”
楚方白恍若未聞，神色更加漠然，繼續道：“南康是江秋眠監察南部的第一站，若無雷霆手段，如何震懾後面的州縣官吏？何況這裏富庶繁榮，為官者卻清明廉潔，查不出半點紕漏，縱使江秋眠會信，陛下也不會信。兄長與其勸我巴結獻媚江秋眠，倒不如多勸勸父親。從前他瞻前顧後忌憚溫家，如今有人撐腰，他還不積極配合將功贖罪，是在等什麽呢？”
楚方義驚駭的看向她，從前只知她性子冷淡，對家中事物還是上心。如今才知曉，楚家在她眼裏好像也沒什麽不同。楚方義只覺得手腳越來越涼，心知勸她恭維江秋眠這條路走不通，於是努力平息了一口長氣，提點道：“最近南康城不太平，你跟在江秋眠身邊，更要小心謹慎。”
楚方白羽睫輕動，不知聽懂了沒有，只是淡淡道：“謝兄長叮囑，若無其他交待，我想沐浴了。”
竟然想要攆人了。
楚方義看著她緩緩擡起手。楚方白猶豫一二，還是乖巧的將手遞給了他。雙手緊握，楚方義手冷的讓人寒毛一立。
“方白，哥哥是真心疼愛你。”
楚方白微微笑道：“我當然知道了，所以，兄長可以放心離開了嗎？濕衣貼身有些冷。”
楚方義發白的面容上微有異色：“竟忘了這茬，”他松了緊握她的手：“那你抓緊沐浴吧，也別忘了多喝些姜湯。”
楚方白躬身揖禮：“謝兄長體恤。” 說罷，徑自走進臥房，不再理會楚方義的去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