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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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

易軍在今天得到結果之前,他是準備將易庭安當做一顆廢子的,易庭安在他人生裏是個汙點,是他不堪過往的寫照結晶。

是他認,不得不認的命!

易軍咳兩聲,司機將後座擋風板搖起,他點了支煙,有些難以開口:“庭安,我和你的生母認識與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班級,那時候我大二,從成立一間工作室到如今的成就,最重要的奠基人就是你的母親,她為我放棄了很多,輟了學生下你,那時候……”

易庭安對於他的追憶沒有興趣,感到極其厭煩,不喜歡他帶著深情的面具來博取同情,而且他自己對程雪青也談不上有多親,對於一個只會打罵,從心裏生理上無限折磨他的施暴者,他怎麽會有感情,小時候不願跟著易軍住,只有一個原因,是她會給他一定的自由。

他見到池朱兒前沒想過,“媽媽”是個有溫度的詞,在他積攢夠足夠的失望,他會覺得自由也不算什麽。

“所以你覺得負了她,是對的嗎?”易庭安冷冰冰的開口。

“你看,我從未評判過我的過往,就像我做出每個決定都不會後悔一樣。你也步入過社會,了解過人性,你不去主動出擊,只會收獲滿門子失望,這個社會就是現實與殘酷,我這個角色如果不是我來扮演,其他人也一樣,總會有人來填補這個空缺。”

真是漂亮的演說家!

“她做出了犧牲,她成就了你的成功,她作為你的墊腳石,這都是她的選擇,她該的,我不過問,就像你說的不是她也會是別人,但是你用完就丟的這個行為讓我感到惡心。”

易庭安說的直白刺耳,狠辣又不留情面。

易軍的煙已經抽完了,他摸出煙盒又點上了第二支:“呵呵,你會這樣覺得,還是你不夠強大,還在用你童心未泯的眼光來看這個世界,有錢人會幫助有錢人,而只有弱者才會同情弱者,我早就教過你,人性的規則就是這樣。”

他說的事實,富人永遠無法共情窮人,這沒辦法階級跨越不了,不是看兩部記錄片能解決的,讓易庭安好笑的是,易軍也是從低爬到高的,他說的那麽冠冕堂皇,還是已經忘記初心,忘記本了。

他丟不掉骨子裏自卑的東西,打著他是強者的旗號,來掩蓋他的罪行,還試圖洗腦別人。

“庭安,別犟,我和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你是我的兒子,我能給你的只會多不會少,你的能力宏圖我都看在眼裏,我能為你搭臺,讓你今後的路更好走些,然後就用你的方式去打造你自己的王國,那個時候你再來教育我。”

易軍抖落兩下煙灰,等著易庭安給表態,他眼裏乳臭未幹的小子,正在經歷社會的毒打,表面在老練那不過都是裝腔作勢。

誰還沒年輕過呢?

他不信等他到了自己這個年紀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易軍總能找出第三條路,他真是從他身上學了一筆又一筆。

話說到這份兒上,易庭安聽出來他真正的意圖,親情牌都用上了,他先按兵不動,明白易軍是存著修覆父子關系的套路,從他面前的煙盒裏也抽出一支,打了火吸了下吐出煙霧,把姿態做足,才慢吞吞說了句,“聽您的。”

易軍放下了心,用一種這就對了的眼神看他,沒有人會不屈服利益,如果有那只能說明籌碼不夠。

易庭安的態度,他很滿意。

路上他給易庭安透露了一些機密,公司做到這個份上某些黑賬早就陳年舊事,大多該洗的也洗了,只是假的再怎麽做它成不了真,有的賬本沒法交待,些近年來風頭緊,查完外部查內部,查完小頭查大頭,查完近的還會查遠的,難免不會查到他的頭上來。

“爸,你的意思是……推一把崔千樹?”

易軍拍拍易庭安的肩膀,無聲肯定,他真是一點就通,易軍包容了崔千樹這麽多年,賬都記在心裏,果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說翻臉就翻臉,心腹又怎樣,在一個無心的人面前,別講感情。

只不過,易庭安也很快想通,如果東東真的是易軍的親兒子,那麽坐在這裏和他商量的就該反著來了,其實最初的計劃他才是那個替罪羊。

他不奇怪,也沒有發作質問,在程雪青死的那天他就看透了,呵,人性,易軍給他講人性,萬萬沒想到最後他還是沾了有血緣的關系放過他。

他還是真是要扣上一個感恩大德的帽子,來拜謝!

既然易軍親口吩咐,他當然不會讓他失望,但是怎麽辦呢,他易庭安的名單上可不只有一個人,他看著肩上信任的手,冷笑回禮。

吳奶奶家裏堆積了好多人,池墨兒有條不紊安排到一切,完全忘記自己還帶著一個小尾巴,池朱兒揉著鬢角去客廳倒了口水喝,她才想起來:“塗塗剛不是還在沙發上嗎,怎麽,不對!東東呢?”

她放下杯子慌忙去找,人多眼雜別是跑丟了。剛踏出大門就看見易軍和易庭安到了。

“易家父子,聽聞厄耗,特來悼念吳老太太。”

易軍穿著一身黑嚴肅莊重,她早上見的時候可不是這套,身後還有人搬著兩架大花圈,池朱兒點頭不動聲色拉著易庭安:“吳奶奶是看著庭安長大的,這份祖孫情哪是外來才認的活像親孫子,庭安,快去看看你奶奶吧。”

“好。”易庭安大步走進,池朱兒跟著,於情於理她沒法兒攔著,好在易軍讓人放下花圈一根煙的功夫就走了,沒再和池墨兒碰上面。

易庭安走到房門口,看見一盆將要枯死綠蘿,他走進裏面散著一股苦藥味兒。

走到老人遺體邊撲通一下跪地上,把池朱兒嚇了一跳,他磕完三個響頭才敢站起來,聽到這個消息遠不如看見來的猛烈,吳老太太在他童年裏何嘗不是一道光呢?

他從小的世界裏幾縷光線掰指頭數也數的清,如今又少一縷,老太太嘴上不吃虧,很能和他犟嘴,也不看他才多大就老是催婚,怎麽人走了腦子裏想的全是她的好呢?

奶奶,您快起來再叫我一聲臭小子!她再也不會叫他了,易庭安想,他第一次體會到親人不在的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什麽都丟了一樣,無力。

他抓不住的感覺。

電話裏,塗塗的聲音都是痛的,他跪在床前才了解那種無以覆加的痛,他握著老人冰涼的手,淚流下來,想說您在等我三年,我就和塗塗結婚了。

他張不開嘴,又想責備一句,小老太太總是不聽我的話。

可是,您不是想看我結婚嗎?為什麽不肯再等等呢?

窗外的雪越積越厚,就和那天老太太不顧冰天雪地出門買菜一樣,撿了一個可憐的小東西,本來以為能陪她玩的,誰知道他不肯,那現在,她也不肯陪他了。

老人的葬禮就在第二天,沒有親戚朋友,孑然一身,走了火化,可掛念她的人不少。

況柯心也趕著來了,她也哭腫了眼,在飛機上沒睡好,臉上不帶任何妝容,略顯憔悴,他們四個人跪在一排給老人告別,磕了頭,徐荼硬撐著起來,堅持站到所有人離開,她才徹底的又昏了過去。

大雪過後,是一層濃濃大霧,徐荼剝不開,揮不去,她迷失了方向,找不到自己身在何處,四周靜悄悄,安靜的極為詭異。

忽然間,風起,為她吹開一條道,腳步不由自主邁過去,走了好久像是一道結界,霧消散了,她誤入童話森林,蝴蝶在她周圍飛舞,她提起裙角,腳步輕盈跟著跳舞。

她開心跳著,想永遠在這裏,不出來好不好。

“當然好。”

“嗯?誰在說話?”

是一株盛開的梅。

冰池下,在水裏。

它說:“別走,陪著我。”

梅孤傲,卻透著可憐。

徐荼跪坐其中,張不開嘴。

“塗塗!”

遠方,遠方,森林之後。

突然間,她覺得幹渴難耐,像無數只小浮游生物扼住她的脖頸,腳底水漫上來,彩色氣泡攻擊她的皮膚,憋氣自救,她出不來。

水往高漲,猝不及防沒留氧氣,她掙紮向上,試圖救贖窒息的自己,胳膊越來越沈重,眼光發白,氣泡鉆進五臟六腑,肝腸肋骨,撕咬、折磨,擊潰所有屏障,逼她哭泣!

“徐荼!”

耳邊,耳邊,她的眼前。

一直有人在叫她,越來越清晰,一直溫熱寬厚的大手將她拉住……

“塗塗!塗塗?”

徐荼睜開眼睛,是她哭成淚人疲倦憔悴的媽媽,她從沒見過媽媽這麽不註重形象,就和那天的況柯心一樣。

“你總算醒了!怎麽又暈倒了,你快嚇死媽媽了!”池朱兒真的要奔潰,徐荼連著昏睡一天一夜,高燒不斷,這才剛出院幾天,又進來了。

徐荼底子本身就差,一直以來都是她悉心照料下長大。

“想喝水。”

“噢,對。”

池朱兒擦掉眼淚,起來倒水,徐荼接過來喝了兩口放下,她有些犯惡心喝不下,沒有勉強。

“媽媽,對不起。”徐荼望著母親瘦小的肩膀,很愧疚。

“傻姑娘,道什麽歉!發燒燒糊塗了!”

“我老是這樣,總讓你們擔心。”

“你啊,”池朱兒點她的鼻子:“我生的,還不允許讓我擔心了。”她理直氣壯的溫柔而強大。

徐荼張開手要抱抱,她的媽媽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姨,塗塗醒了沒。”杜子輝敲門,倒是懂事了一回,沒直接往裏沖。

“呀,你們來了,快來快來。”池朱兒叫他們進來。

況柯心跟在杜子輝後邊這回帶了妝,但也掩蓋不了她疲憊的狀態,徐荼脖子伸長,見後邊真的沒人了,有股悶氣在胸中徘徊,她握著左手,張開又放,這麽明顯的細節況柯心也沒發現,看來這次的打擊對她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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