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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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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那年

福利院裏的棉被,棉花只剩薄薄的一層,大通鋪擠在一起睡,也還是發冷。

院子裏有了做飯的動靜,沈長秋從大通鋪跑下來,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換了一身他前幾天盡力搓得最幹凈的衣服,但衣服是捐贈的,有些大,在他一米出頭的矮小身體上,晃晃蕩蕩。,他細心將長袖子卷在手腕上,跑去對面。

“阿寧,阿寧。”沈長秋走到最角落,長著凍瘡的右手戳了戳埋在黑色呢子大衣裏的腦袋。

“起床了。”他小聲說,還沒變聲,嗓音細細軟軟的。

呢子大衣是寧月初媽媽的,是上次偷偷回家撿回來的,他們被送回福利院,已經快一個月了。

“人家小公主多睡會,你吵什麽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拍著爛皮球嘲諷他。

福利院裏只有幾間房,小孩子不分性別,只男孩睡這邊,女孩睡這邊。

“去去去,去外面玩去。”

沈長秋擡頭,馮媽媽走進來,將那個嘴碎的男孩趕了出去,她咚咚拍著門:“起床,起床!”

馮媽媽按照慣例喊了幾身,轉身出去了,門外還是萬年不變的稀飯味,但是能撒上一點白糖的話,那就是求之不得的美味了。

沈長秋摸了摸口袋裏用作業本紙包好的白糖,一擡頭,一雙大眼睛,怯生生看著他。

沈長秋笑起來,“吃飯了,阿寧。”

寧月初還是不會紮頭發,沈長秋在她的衣服堆裏找出她最好看的紅色外套,一轉頭,破塑料鏡子裏,她的兩個小辮子歪歪扭扭,一高一低。

她自己紮的。

“我幫你吧。”沈長秋將她按在塑料椅子上,拆開了她的辮子,用梳子重新梳順。

“我可以的……”她低聲說。

“沒關系,”沈長秋右手握住她一半頭發,用牙咬開皮筋,“以後我都可以幫你紮頭發。”

紮好後,他從她的小布袋裏,找出僅剩的幾個卡通發卡。

沈長秋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喜歡幫她梳頭打扮,或許是福利院裏太無聊,自己太瘦弱,男孩子的活動他總是被欺負,女孩子也不愛跟他玩。

幫她梳頭,就像在打扮一個可愛的娃娃一樣簡單快樂。

辮子紮好了,兩邊一樣高,但後腦勺分開的縫還是不勻,寧月初看不見,開心地扭了扭頭。

“我們去吃飯。”沈長秋牽起她的手,去外面的飯堂。

排隊打好白粥和鹹菜後,沈長秋端著碗帶著寧月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寧月初學著沈長秋用鐵勺邊攪邊吹。

那天,從家裏被送回後,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嫌棄睡得不好,吃得不好,只跟著沈長秋,他刷牙,她也刷牙,他洗衣服,她也洗衣服。

每天重覆的白粥鹹菜,也照樣跟著他吃,這樣似乎很不錯,那個惡心的男老師,不再騷擾她了。

只是有一天她跟到了廁所,沈長秋想起什麽轉身,“你不能再跟我著我了。”

“為什麽?”寧月初固執問。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們不一樣!”沈長秋說。

寧月初似乎楞住了,眨了眨眼後退了一步,跑遠了,到了晚上,寧月初才開口跟他說話。

“我還以為,你跟我一樣,你怎麽這麽矮。”她嘟嘟囔囔。

“啊?”沈長秋那時候沒懂她說的什麽,轉個身就將這件事忘了。

面前的稀飯冒著熱氣,寧月初舀了一勺。

“等一下。”沈長秋從兜裏拿出那個紙包,確認周圍沒人看他們,他小心翼翼攤開,將裏面的白色細砂倒在寧月初的搪瓷小碗裏,融進水湯湯的稀飯。

“這是什麽?鹽嗎?”寧月初擡頭,沈長秋在用小勺認真攪拌。

“是糖。”他舉著湯匙左右瞥了瞥,自己伸出舌頭,將作業紙上沾住的一點點白糖舔進肚,小聲說:“我偷偷拿的。”

白糖都放在廚房,做飯的海叔叔為了不讓小孩偷吃,專門鎖進櫃子,沈長秋趁著去給他幫忙,偷偷拿了一點。

寧月初垂下眼,動手攪了攪,似乎是看到白糖已經看不見了,立馬將兩個碗碰在一起,將自己碗裏的稀飯,一點點舀進沈長秋的碗。

“不用,不用!"沈長秋搶過碗。

寧月初的小勺舉在空中,她想了一下,突然說:“你不吃,我就去告你偷東西!”

分好了,一人一半,寧月初吃得很開心,她放下碗,對沈長秋笑起來,“好甜,好吃。”

甜味一勻開淡了好多,但也沒有多甜吧,可能是她那份的糖比較多?沈長秋暗中想。

上午陽光明媚,沈長秋帶著寧月初和往常一樣在水泥墻上畫畫,昨天剛下過雨,之前的痕跡洗沒了。

這次,她畫了兩個大人和一個小孩,最簡單的線條小人。

“這是……你。”沈長秋指著墻上兩個小辮子的人,又指著頭發一長一短兩個人,“這是……媽媽,這是爸爸,對不對?”

沈長秋露出天真的笑容,視線從墻壁看向寧月初,她盯著墻面勾起淡淡的笑容,但下一刻,眼睛紅了。

她好久沒哭過了,沈長秋急忙跑去,哄著她說:“不能哭,他們一定在天上看著你呢。”

“可別人說,是我害死他們的。”寧月初說。

“他們騙人,你只是小孩啊,怎麽害人,真的不能哭,他們肯定想看你笑,你看,給你糖吃。”

沈長秋伸開手,提前給她兩顆亮晶晶的糖。

小孩子總是好哄的,她吃了糖,不哭了,沈長秋也看著墻上的小人,托著兩腮,很苦惱說:“我要是有家就好了,我就給自己做好多好吃的,給你也做。”

寧月初站起身,撿起白石頭,在雙辮子小人旁又畫了一個比她矮一點的,短頭發。

“這是你。”她含著糖說。

沈長秋高興蹦起來,在四個人旁邊畫了好多醜醜的蝴蝶。

到了晚上,他們沒去看電視,寧月初被沈長秋帶到用來上課的教室。

“不能睜眼。”沈長秋再次提醒,牽著寧月初坐在一張桌子前,兩人對著桌面坐下。

呲啦,沈長秋點燃了手中的火柴,淡淡的煙和蠟燭味飄進鼻子裏。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沈長秋拍著掌,唱著生日快樂歌,沒變聲的他,聲音很甜。

寧月初睜開眼,一根大紅色的蠟燭就在眼前,插在一個“蛋糕”上,上面還有花朵和綠葉。

“蛋糕!?”寧月初圓圓的眼睛亮起光,她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這種需要花錢的東西了,她一激動,桌子一晃,盤子上的蛋糕上的幾片綠葉掉了下來。

她這才看清,這個蛋糕好像是用饅頭做的,而這個綠葉……

寧月初拿起來一看,竟然是真的葉子。

“阿寧……”沈長秋很是慚愧,“我只能……但裏面我夾了橘子的,很甜!還有!”

他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只粉色小白兔的發卡,雙手遞到寧月初面前,“這個送給你!生日快樂!”

六歲的他莫名紅了臉。

寧月初低頭接過,手心裏,那只發卡上的小兔子,在搖晃的燭火中像是活過來了,她戴在頭上。

“好看,等我長大了,我會給你買真的蛋糕的。”沈長秋將盤子裏的饅頭蛋糕推近她,“你先許願吧!”

寧月初閉上眼,閉了好久她才睜開,呼一聲,蛋糕上的蠟燭被她吹滅了。

呲啦,火光快速亮起。

是沈長秋急忙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桌面上的三根蠟燭。

她怕黑。

“馮媽媽來了!”寧月初指著沈長秋身後,一道手電筒的光芒從窗外照進來。

“兩個不聽話的……”馮媽媽的聲音越走越近,手電筒的光四處亂照,“你們又跑哪去了!”

馮媽媽一推門,教室裏黑乎乎的一片,手電筒照了一圈,沒看出什麽異常,轉頭走了。

沒發現兩個人影抱著盤子縮在墻角捂著嘴咯咯笑。

“阿寧剛才許的什麽願望?”沈長秋轉頭問,只能看見寧月初大眼睛上的反光。

“我……我想見到爸爸媽媽,我好想他們……”她小聲說,“還有……想你長高一點,這樣就不會被別人欺負了,我還想快點長大,我要當警察。”

她又說:“等長大了,我們一起去昆明。”

她好像是看著沈長秋說的,也好像說了這段時間最多的話。

沈長秋將懷裏的饅頭蛋糕揪下來一兩塊,夾著一瓣橘子遞給她,“會的。”

寧月初吃進嘴裏,嚼了兩下。

“好甜。”她笑著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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