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蹤

關燈
失蹤

嚴寧失蹤了。

三月四日一早,六點剛過,天還沒亮。

程江和嚴寧調查完K市老汽運站的內部監控,剛走出售票廳,隔壁幾輛大巴到站,人群從停車場湧了出來。

行李箱的輪子咕嚕咕嚕,拉客的司機擠在出站口大聲吆喝攬客,一旁早餐店,摞得高高的蒸籠,飄出的白煙裏帶著香膩的包子味。

汽運站老舊,就建在馬路邊,一時間堵得水洩不通。

二人飛速穿過人群,掠過一路的熱情招攬,終於回到路邊被重重包圍的卡宴上。

等嚴寧上了副駕,程江才坐上車。

車門隔絕了外面的煙火,裏面的空氣清涼幹燥,一進來,臉上有些電子信息流擾動的靜電感。

程江單手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發動車輛說:“之前查了那麽久,沒人說梁澤坤還有女朋友啊,太奇怪了,我本來真覺得是不是就沒那個備份……”

“或許她真的知道什麽,”嚴寧系上安全帶,看向手機屏幕,”畢竟這種東西,放在最信任的人手裏也不是沒有可能。”

手機裏,是一張女孩的監控畫面,恰好喝水時扒下口罩,漏出了側臉。

嚴寧放大了旁邊男人的身影,“你看,梁澤坤還特地換了衣服,帶了口罩帽子,像是在躲著誰,回去收拾一下,去安寧。”

程江瞥了嚴寧一眼,她只在最初聽到這個地名時楞了一下,到現在為止,她什麽也沒說,甚至連表情還是那麽死氣沈沈。

安寧,就是這麽巧,程江再次感嘆,可沈長秋已經不在那了。

他們昨晚就知道沈長秋已經回了K市。

昨晚快九點,朱志成突然來電,沈富榮說沈長秋走了,低聲下氣讓警官們幫忙勸他回家。

朱志成覺得不太對,哪有元宵節飯都不吃就跑了的,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多問了幾遍才知道,沈富榮和曲江婷還有一個兒子,患了尿毒癥急需腎移植,想要沈長秋幫忙。

幫忙,那能幫什麽忙?

朱志成問嚴寧,沈長秋有沒有和她聯系過。

沒有。

嚴寧邊接電話的同時,下意識穿好了衣服和鞋,但她突然停在門口,拿下手機,看了眼布置在家門口的遠程攝像頭,果然,沈長秋就在剛才,踉蹌進了門。

嚴寧背影頓在門口,三秒後,她脫下外套,回到辦公桌前,繼續查看面前的監控和地圖。

這幾天,她一直在梳理梁澤坤從去年到死亡前的行為軌跡,沒想到在1月14號,也就是他參加過“金總”會面的第二天,他有些不同尋常,一路倒了好幾趟公交車,丟失了視野。

最後,嚴寧一點點排查,終於找到喬裝過的梁澤坤和一個女孩,他們出現在汽車客運站,在熙攘的大廳看了一會時刻表,問了下售票窗口,沒買票就走了。

據售票員回憶,他們說是要去安寧,但最近的車次都賣完了,可能是去坐私家車了。

程江回想一整晚的事,卡宴已經擠出了車輛的包圍圈,慢慢遠離喧囂的汽運站,一切靜悄悄的,只有低沈的行駛聲。

“師妹,你……”程江欲言又止。

“怎麽了?不去嗎?”

嚴寧轉過頭,神情坦然自若,她額前的碎發油成了綹,眼睛上的紅血絲,比程江自己的還滿。

“去,但是……一切要結束了。”

程江呼了一口氣,緩了會才繼續說:“他們已經找到陳昌平的兒子,也找到給陳昌平看病的私人醫生,等他們去嵩明抓到陳昌平,再供出內鬼,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今天……”

程江略沙啞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分外清楚,他抿了抿唇,猶豫說道:“你還是回去看看他吧,這女孩的事交給我就行了。”

嚴寧沒應聲,程江用餘光看去,嚴寧看著右窗外,大拇指一直在用力摳著手機邊緣來回。

她似乎在糾結。

“不用,一起去吧。”她突然說。

她看起來又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自從過完年,就像一個只知道查案的機器人,仿佛把人性和欲望壓到極致。

何必呢?

程江不由得為沈長秋生出一點莫名的不爽,他緊了緊後槽牙,“你就不怕你和他就這樣算了?”

“那樣不是更好嗎?”

嚴寧立刻答,語氣漫不經心,她閉上眼靠在座椅上,揮揮手,“快開車吧,回去休息一會我們出發,剛好把那些人的眼睛也帶過去。”

眼睛,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他們,至少在明面上,嚴寧並沒有放棄對梁澤坤線索的追查,這樣也可以掩蓋其他人對陳昌平的搜捕。

畢竟警方知道金總是陳昌平這件事,幾乎滴水不漏。

程江懶得理她了,一腳踩下油門。

不到七點,車停在香榭水岸五百米之外,那是程江獨居的家,鬧中取靜,隔壁就是老城區的商業街。

他們暫時將這裏變成了二人的辦公點,充足的人流,也恰好遮掩與許志遠時不時的接頭。

“怎麽停這?”嚴寧看向遠處的小區問。

“吃早飯嗎?”程江下巴朝副駕駛窗戶揚了揚,“這家生煎不錯,也有湯圓賣。”

嚴寧轉過頭,右手邊是一家店面極小的生煎店,大部分桌子都擺在了人行道上,白色招牌上粘滿了黑色油煙。

看起來確實不錯,還不到7點桌椅快要坐滿了,門口還圍了一圈打包帶走的顧客。

“走吧。”程江看也沒看嚴寧,直接下了車,走到副駕駛打開門。

“下車吃飯。”他冷冰冰道。

他頭一次對嚴寧不客氣。

小桌子前,程江和嚴寧相顧無言,可嚴寧還是不對勁的,整個人分外焦躁,正面對視下,目光一直往地面或是手機上躲。

仿佛知道程江想跟她說什麽。

程江索性不管了,直接開口:“你就真的不見他?這輩子你都不見了?”

嚴寧側過頭呼了口氣,撩了一把頭發點開手機,“那女孩的照片我已經發給安寧靠的住——”

“寧月初!你能不能不要逃避了!”

程江突然提高了聲音,一把搶過嚴寧的手機拍在桌面上,驚得左右兩桌不解看來。

嚴寧也怔住瞪大眼睛,她幹裂的唇不可思議問:“你叫我什麽?你調查我?”

“是,我是調查你了。”程江毫不心虛地點頭,“也知道你以前的事了,你和他,你們明明小時候就認識,隔了這麽多年,你們還能這樣相遇,這很不可思議了!”

“那又怎麽樣!”嚴寧微躬的背猛地坐直,增高的音調更顯慌亂和心虛。

“怎麽樣?”程江淡淡冷笑一聲,“你好好想想,如果你們一開始沒遇見,如果不是我們追上去,他就死在那個人手裏了!你還能見到他嗎?!”

嚴寧緊皺的眉頭倏地松開,眼神顫抖著飄忽了一瞬,剛惱羞成怒的火氣瞬間消散的無影無蹤。

她的背塌了下去,似乎是因為惶恐,還小口呼著氣。

程江低下聲繼續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怕耽誤他,影響他,害怕他出事,害怕他死,但你覺得,這是他想要的嗎?你以為他有家了,但他的父母想要的是他的腎啊!”

“你想,他父母要是追來,你又不是不知道沈長秋這個人,他心軟同意了怎麽辦?他才二十四啊,少一個腎意味著什麽?過不了十年,他下半輩子就是一個廢人!”

程江代入沈長秋被拋棄的一生,再到這可笑的“尋親”,心頭竄上了一股無名的火。

那時候說扔就扔,現在找回來竟然是想要他為名義上的關系奉獻自己?

“媽的!”他又拍了一下桌子:“人怎麽可以這樣,這種人還是父母嗎?!”

程江咬牙切齒,可嚴寧還是沒說話,只是盯著桌面的眼睛比剛才更加泛紅。

程江湊近她,語氣焦灼無比,“師妹,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真的很自私。”

嚴寧倉皇笑了一下,低著頭猶豫了片刻,擡頭說:“知道……”

程江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是不是說重了,嚴寧現在無措的模樣,就像考試時,一個第一題就不知道怎麽解的學生。

她無助張了張唇,仿佛是對考場的考官怯懦解釋:“我……我只是不想他以後跟我一樣,只守著我的帽子過下半輩子,我放不下,不想他也放不下。”

放不下……

程江心突然抽了一下,方才他確實只考慮到了沈長秋的事,但嚴寧她……

她幼年失去雙親,巨額債務下什麽都不剩。

沒有親人願意照料,最後送進了貧苦的孤兒院,更難以接受的是,等她長大了,才明白那場車禍是她的錯,好不容易感受到父親般的關懷,卻又再一次失去親人,這種遭遇,是程江從小嬌生慣養的人所不能承受的。

他僅僅想象失去自己的父母,就感覺耳邊轟鳴。

程江終於明白過去的嚴寧,為什麽如此冷淡,如此不近人情,這些只是偽裝罷了。

如果感性讓自己痛苦,又無法拋棄,那就深埋它。

“對不起……”

程江低下頭為自己剛才強硬的言語道歉,但他並沒有放棄,他想了想低頭湊近。

“師妹,可你不是也想跟他有個自己的家嗎?我們的工作是危險,這是我們的責任,可就算你們分手,你真的犧牲了,那他難道就能放的下嗎?這樣的話,他無名無分,即不能作為家屬為你吊唁,也不能在你的墓碑上寫自己的名字,甚至,你的警帽,都不可能給他……”

嚴寧突然捂住唇,盡管她極力克制,卻還能看到她的身軀在發抖。

程江低聲寬慰道:“師妹,我們不是應該珍惜當下嗎?”

“來,帥哥美女,你們的。”

老板娘操著南方口音,將一個托盤放在桌上,又放上一個塑料手提袋,“齊了啊,倆份生煎湯圓,一份打包。”

“謝謝,謝謝。”程江應答,扭回頭看嚴寧,她一直盯著那個白色塑料袋,表情像是有所動容。

“就聽我的吧,嗯?”程江將嚴寧的手機遞還到她手上,小聲又沈穩地說:“今天過後,一切就都結束了,金總抓到,讓他供出內鬼,安寧我也會去的,不差這一天,你跟我吃完,我換輛車送你回去,這一份你帶給他,再好好道個歉。”

程江將托盤上的生煎和湯圓拿了下來,一一擺在低頭不語的嚴寧面前。

他將湯匙塞到嚴寧手裏,她突然發出了一聲吸鼻聲。

嚴寧下垂的眼睫毛處,突然落下來什麽,仿佛冰塊融化了,一滴水落在了冒著熱氣的湯圓水面上,濺開了一個小小的水花。

嚴寧立刻用手背擦臉,麻利地舀起湯圓往嘴裏塞。

程江無聲笑了,將抽紙盒推到她面前,叮叮哐哐倒了醋,裝作不耐煩說:“快吃點吧,我是真餓了,不然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程江三下五除二填飽肚子,嚴寧只吃了幾個湯圓。

生煎攤才過了十分鐘,來吃早飯的人指數性上升,等位的排在路邊,打包的人圍得裏三層外三層,老板娘吆喝著讓大家排隊。

嚴寧剛要說什麽,程江從一旁揪了個塑料袋塞給她,“這些也裝起來,我再買點你帶回去和他慢慢吃。”

“等等,真不用……程江?”嚴寧仰頭喊,程江已經鉆進人群堆裏排隊了,他回頭,擡起手示意嚴寧等一下。

嚴寧呼了口氣,僵硬的雙肩似乎也放松了,她把將剩下的生煎裝進袋,對面便坐下來兩個顧客,她收拾好東西站在路邊。

這時,天完全亮了,路邊人來人往,一旁的公交車站聚滿了人。

這座城市就像是從睡夢中覆蘇了。

很快,程江排到了:“老板,蝦仁的給我打包一份,再給我打包一份生湯圓吧。”

“好好。”老板應和著,給別人裝完盤,才給程江裝,去身後的冰櫃舀了一碗生湯圓。

應該夠了,程江想,自己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

“搶劫!搶劫啊!”

女聲的尖叫求救聲突然響起,程江像是條件反射收到了指令,一個激靈連頭發都炸了起來,可他要轉身離開時,老板剛將生煎塞給他,程江沒接住,袋子裏的生煎直接滾了一地。

他一退,踩住了別人的腳,身後的人群擠在一起不滿叫嚷。

“哎呀幹嘛呢!?急什麽呀!”

“不好意思!我是警察!讓一下!”

“警察又怎麽了!?”

“讓開!”程江大喊著掙開拉扯他的人,向剛才喊叫的方向看去,那是公交車站,等車的一堆人全都朝那條路的西邊張望,好像在說著什麽。

他再回頭找路邊嚴寧的身影,發現她不見了。

程江跟著人群的目光,追到自建房裏一條狹窄的小巷,這裏充斥著各種低端的服務行業和小場所,很多店面,連門都沒有開。

在十字小道的墻角處,程江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女士挎包,可四下望去,沒有任何一個人。

“謝謝您!哎呀!還好錢都沒丟,我還要去存錢的,嚇死我了!”被搶劫的女士追過來,穿著粗氣慶幸地說。

程江覺得不對,下意識挑了一個方向往前找,直到他鉆出這片自建房,視野一亮。

他站在匆匆忙忙的鬧市大街,一時恍惚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