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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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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太好笑了。

他們期待渴求的目光就在面前,沈長秋輕輕嗤笑了一聲,方才因感動掉下的淚水,正變成寒冷北方窗戶上的一朵朵冰花,它們將他遺傳自曲江婷的秀氣五官,凍得發僵。

沈長秋低下頭,站了起來,走回沈子軒童年那間小臥室。

“兒子?”曲江婷快步跟上,“你幹嘛去啊?”

“回家。”

沈長秋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幾步跨進門,將為數不多的衣服塞進他的書包裏。

“回家?”沈富榮也跟了過來,不解問:“這不就是你的家嗎?”

沈長秋飛快裝衣服的動作楞住,他轉過頭,用那張冰霜凝結的臉,笑出了不屑又同情的表情:“很抱歉,這裏不是我的家,叔叔阿姨,謝謝你們這兩天的招待。”

客氣禮貌是他性格裏的涵養,但此刻,沈長秋的眼神,就如同最上層,睥睨最下層那樣,憐憫卻偽善。

曲江婷和沈富榮還沒反應過來,沈長秋將拉鏈拉上,一手將書包甩在右肩,一手拿起外套就要出門。

“不行不行!別走啊!”曲江婷拽著沈長秋的胳膊,將他往回拉,心急如焚說:“軒軒他才十五歲,馬上就要中考了,□□再匹配不上,他就要死了!他是你弟弟啊!”

“兒子,你聽我說,”沈富榮那張老實的臉出現在面前,他臉上的皺紋更深,“我們不是一家人嗎?醫生說了,一個腎也可以正常生活的,以後我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軒軒也會當把你親兄弟一樣!”

沈長秋再一次低頭笑了,啞聲片刻,他擡起頭,冰冷說:“你們想太多了,我們不是一家人,也不可能是一家人。”

他低頭看去曲江婷,睫毛半垂在眼眸上,“放手。”

“兒子,媽媽真的求求你了,”曲江婷急得哭了,眼淚一道道不停下落,“好兒子,親兒子,你就當做點善事好不好,媽媽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

“善良?”沈長秋怒不可遏,“你不是我媽,我叫你放手!”

不顧曲江婷吃痛的表情,沈長秋將她緊抓胳膊的手用力掰了下來。

剛去除阻礙向前走了一步,“這樣!這樣!”沈富榮推住他的肩膀,將他堵在臥室門口裏。

沈富榮急聲說:“我們再給你錢!十萬不夠,二十萬!五十萬也行!只要你同意,多少錢我們都給!你真的使我們的希望,我們不能沒有軒軒啊!”

沈長秋仰頭無奈笑了。

真的是,太好笑了。

十萬,這麽會有這麽好笑的事。

那張銀行卡裏的十萬,再加上只見面三天的虛情假意,這些,竟然是用來買他的腎,和他殘廢的、茍延殘喘的下半輩子?

原來自己只值十萬啊?

說實在的,沈長秋這輩子沒有恨過誰,就連鄭姨,他都心存感激。

現在親生父母找到自己,就是為了救他們真正的兒子。

如果那個兒子沒病呢?

顯而易見。

沈長秋看著沈富榮混濁的眼睛,將銀行卡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來,舉在沈富榮面前。

“你們有錢,那就去買別人的腎吧!”

沈長秋吼出這句話,銀行卡從他手上砸在了地上。

“兒子,我求你了!”曲江婷見沈長秋如此決絕,立馬揪住沈長秋的衣服,乞求道:“以前,以前是我們錯了,以後你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我們傾家蕩產都給你!”

她快要跪在地上,哭得話都說不清楚。

“滾開!”

沈長秋推開曲江婷,曲江婷只跌坐在地上,沈富榮連忙靠近,心疼不已指著沈長秋質問:“你怎麽能這樣對她,她是你媽媽!”

沈長秋覺得好笑極了,“我不是你們兒子,也不可能把你們當父母!你們拋棄我,這是遺棄罪,我會起訴你們!”

“遺棄罪?”

曲江婷和沈富榮楞住的一秒,沈長秋沖出房間,身影掠過那桌一筷未動的飯菜,和那碗失去溫度的湯圓。

“老沈!老沈……”曲江婷在身後大哭,“你追啊……軒軒他還小啊!”

沈長秋打開老舊的紅漆木門,飛奔而出。

鞭炮彌散的火藥味直沖鼻腔,沈長秋喘不過氣,拿著外套小跑加速逃離。

盡頭的樓梯處,沈長秋一拐彎,一個低矮瘦弱的身影恰好垂頭走來。

沈長秋沒來得及躲閃,跟這人撞了個滿懷,懷裏的東西摔了一地。

“啊!”

聽聲音,是個女孩。

落在地上的,是一些白蠟燭和紙錢。

“不好意思!”沈長秋急忙幫她收拾,“是我沒註——”

沈長秋剛抓起一沓紙錢,昏暗白熾燈下的地面亮了一下,他腦海像是閃了一道刺眼的光。

那是一把鑰匙,孤獨躺在漆黑的地面,和沈富榮那把生銹的十字鑰匙基本一樣。

關鍵是,鑰匙扣上掛了一個四五厘米的熊貓。

還沒看清,鑰匙被一只蒼白的手抓走抱進懷裏。

沈長秋擡起頭,一個清瘦蒼白的女孩,緊閉雙唇,正防備警覺地看著他。

十八歲,四川人,父母都在牢裏。

沈長秋喃喃問:“你住隔壁?”

這個女孩神情立馬不對,搶過沈長秋手裏的紙錢,也不撿剩下的蠟燭,從沈長秋身側掠過。

沈長秋還想問什麽,曲江婷嚎啕大哭中,沈富榮哽咽的喊聲再度傳來:

“沈長秋,你別走!有什麽我們坐下來好好說,現在還是元宵節你能去哪?我們不要你捐腎,你先回來吃飯好不好,是我們錯了!”

沈富榮邊走邊喊,那女孩的背影沒有停頓,低著頭快速避開沈富榮。

“你別過來!”沈長秋起身指著沈富榮,“不然我回去就會告你們遺棄罪!最後你們會坐牢,你的兒子也沒有人照顧了!”

說完,他像一只伏地飛行的游隼,幾步躍下樓,狂奔逃離一層層包圍他的老樓。

此刻這座小城裏,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鞭炮聲,馬路上行駛的車也沒有幾輛。

沈長秋不敢停下來,暴走式的沿著馬路左轉右轉,終於,一條大路上,他攔到一輛出租車。

“去哪啊?”出租車司機懶散轉頭問。

“回家。”沈長秋坐穩恍惚說。

司機回頭打量滿頭大汗的他,表情不爽地問:“我怎麽知道你家哪啊?”

沈長秋看著司機師傅,覺得面前這個人是如此的真實,甚至是和藹可親。

“昆明。”他笑著,露出潔白的牙。

“喲,這麽遠,我回來還要空跑,”師傅扭回頭,靠在爛了皮的座椅上,隨口說:“不打表五百。”

“好。”沈長秋臉上還是掛著微笑。

“啊?你說的啊。”司機轉頭看他,或許覺得點頭的沈長秋像個傻子,再度打量幾眼,車門一鎖,發動車輛。

街邊依舊熱鬧,一盤新的鞭炮骨碌碌滾出長長的線,火光一閃,沈長秋鼓膜像是被鑼鼓震響。

劈啪聲中煙霧四起,白藍色的出租車沖開迷障,在背後天空中一個個升騰的煙花祝賀下,離開了這座小城。

安寧市和他想回的家恰好隔著滇池,走了一陣高速,車駛下滇池水底的草海隧道。

頂燈刷刷閃過,讓這個隧道像是時空蟲洞,沈長秋想起什麽探頭說:“師傅,我們走環湖東路吧。”

過了羅衙收費站,沈長秋如願到了環湖東路。

這是他去年十二月考試前,嚴寧騎摩托車帶他考前旅游,從南向北,也是那天他們回家的路。

他把車窗降下,手探了出去,室外只有十度的風,冷颼颼從他的衣領灌了進去。

回家的風,似乎是相同的。

付好錢下車,司機立馬把車窗關上,沈長秋冷得和傻子一樣,瑟瑟發抖在九號樓的單元門前罰站。

他的鑰匙,那天在公安局,還給她了。

他等了二十分鐘,這座高檔又偏遠的小區,再加上這個時間點,並沒有能為他打開單元門的歸路人。

而且,就算有,每個門禁鑰匙只能開自己樓層。

沈長秋想了想,他從樓側的地下車庫入口下去,繞到電梯對面的步行樓道,開始進行高達21層的“攀爬”。

這對以往的他完全不是什麽難題,但現在舊傷未愈,一開始,他一口氣先上了十層,再接下來,每上一步,都覺得喉間發癢,胸廓發痛。

他扶著墻咳嗽,休息了五分鐘,又連續爬了四層。

再接著,爬了兩層,他不得不停下來坐在地上喘口氣,休息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最後,他帶著猛烈的喘息,用力推開了21層那扇厚重的灰白色防火門。

勝利就在面前,沈長秋喉間充滿了鐵銹味,他踉蹌走到門口蹲下,掀開了那張深色地毯。

那把鑰匙果然還在。

這是他之前怕自己在民宿有事,擔心嚴寧回家沒帶鑰匙備用的。

沈長秋開了門,他知道這裏一定沒有人,這裏和前兩天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沈長秋沒有開燈,萬一有什麽人盯著,很可能又會發生一些令人無法接受的後果,他穿著鞋小心翼翼走了進去,地面上的細微玻璃渣,讓他的腳步聲沙沙。

自己那間房所有的痕跡都沒有了,他走近嚴寧的房間,打開了沒有窗戶的衣帽間。

燈移開,一陣久違的放松充盈在心頭。

同時,他不由地笑出了聲。

那兩個送給嚴寧的玩偶,小白兔和黑貓,它們很乖巧地坐在角落,互相依偎,並不像是隨意擺放的。

沈長秋靠近了一步,臉色卻突然變了,地上有一些換下來的衣服,是她十四號那天穿過的。

沈長秋彎腰一看,衣服上布滿了凝固成痂的褐色血跡,他順勢坐在地板上,抖落起一條淺灰色的褲子,褲腿上還有幾道銳利的破口。

沈長秋指尖怔怔摸過邊緣,心頭生出了氣,他氣她,也氣自己,沈長秋想起那天蘇醒時,她在電話裏的淡然笑聲。

沈長秋拿過那只黑貓,將它軟軟的臉蛋捏變形。

“你怎麽這樣啊。”他戳著小貓的額頭埋怨道,又拿起那個白兔,對小貓說:“你這樣,它會生氣的,小心它不理你了。”

沈長秋將白兔放到小貓面前,晃了晃腦袋:“你看,小白兔那麽喜歡你,你怎麽忍心不跟他說實話呢?”

“哎呀,我錯了錯了。”沈長秋下意識捏著嗓子輕柔說話,將小貓的臉貼到兔子面前亂蹭,“我真的錯了,嗯?”

他睜大眼,意識到自己在學嚴寧道歉的樣子,連忙止住嘴,抱著白兔將黑貓的腦袋打了一下。

“哼,撒嬌沒用,才不理你。”

他氣鼓鼓盯了半天,又揉了兩下打過的位置,仰頭呼了一口氣,抱著兩只玩偶,側倒在衣帽間的地板上,打量上方她灰灰黑黑的衣服。

每一件他都記得她什麽時候穿過,可好像他們真的在一起後,有些不怎麽穿了。

每次她穿著小背心,光溜著細長的腿,埋頭在沈長秋的衣櫃裏亂翻,找出幾件心儀的,然後把扔出來的一股腦塞回去。

還得他收拾。

那能不能,以後也繼續麻煩他呢?

沈長秋心裏明白,如果嚴寧真的不願見他,自己是永遠沒有辦法找到她的,最多,在白天呼一口同樣的空氣,在夜晚,看一抹同樣皎潔的月光。

他一直氣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

沈長秋看了一圈,眼神落到了最後一層,一個白色的手提袋裏,有一條很特別的金色吊穗吸引了他的註意。

他坐起身,將兩只玩偶在一旁擺好,盤腿挪了過去,打開袋子一看,他楞住了。

這是……警禮服?

沈長秋覺得自己糊塗了,嚴寧穿這套衣服好像很美,這種美的感受,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裏。

可自己並沒有見過她穿上的模樣。

沈長秋將警禮服從袋子裏取出來,一同帶出的,還有一條潔白的紗。

白紗被他舉在空中端詳,頂燈的光從紗間穿透而來,他知道了,這是一頂用作結婚時,新娘頭上的白紗。

頭紗。

沈長秋眨了眨眼睛,腦海中似乎有什麽記憶掙紮著想要浮現,但似乎還差一點,那個白色手提袋裏好像還有別的東西,沈長秋將它倒過來。

輕輕的,幾張紙、一個信封、還有一個白色的小盒子滾落在他盤腿的膝前。

它像是一件禮物。

沈長秋拿起它,右手放在了蓋子上,呼吸不由地屏住,仿佛裏面藏著的,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拇指微微用力,那條細細的縫開了口,隨著掀開的角度越來越大,光線慢慢湧了進去,沈長秋也看到了記憶中的顏色。

紅色。

哢一聲,上蓋掀到最大,沈長秋笑了出來。

一張紅色背景的照片靜靜躺在盒子裏,尺寸很小,她穿著警禮服,自己穿著白襯衫,頭上,就是剛才那頂純潔的頭紗。

嚴寧眼睛很亮,笑得很可愛,而他臉的紅紅的,笑得很傻。

為什麽要給他戴頭紗呢,沈長秋全想起來了。

那些猜測,那些激動,那些甜美。

他顫抖的指尖,輕輕拿起這張兩寸照片湊到眼前,可紅色照片一讓開,無數閃耀璀璨的光,瞬間照亮了他濕漉的眼眸。

那是,一枚鉆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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