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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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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

風刮得緊,沈長秋一出門,渾身的汗仿佛變成了一層霜。

冷,好冷。

可他恍惚的又像剛橫穿過撒哈拉沙漠,極度缺水一樣半張著唇,渾渾噩噩直接撞開小院的半扇腰門。

程江靠在一輛警車副駕駛的車門上,穿著很是普通,渾身是土,頭發也亂糟糟的。

他雙眼通紅剛吸上一口煙,聽見動靜,擡頭看了一眼沈長秋,將手裏僅剩的一點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走吧,先去她家。”程江二話不說,直接轉身去了主駕。

等沈長秋上車他才接著說:“等會給她拿幾件衣服。”

“好……”沈長秋或許是前一刻吼得太大聲,聽覺有些游離,自己的聲音也悶悶的,“她……怎麽樣了?”

“媽的,賤人!”程江突然暴怒,一掌拍上方向盤,車身猛地搖晃,“嚴寧救了她,護著她,帶她出來最後還被咬了一口!她嘴上有血啊!操!”

沈長秋心臟像是被捏了一把。

程江反應過來沈長秋還在,控制住自己然後發動了車,汽車轟鳴他卻靜了片刻,隨後苦澀笑出聲。

“說起來,藥吃了也沒什麽大事,可她誰也不見,把自己關在衛生間……”程江轉過頭,“她甚至不讓我告訴你。”

“那你……”沈長秋的手指都快被自己掐斷了,但絲毫感受不到疼。

“可能……你真是她的藥吧。”程江踩起油門,車向小區駛去。

路太近,沈長秋還來不及問什麽先沖上樓,嚴寧的房間還是鎖住的,沈長秋沒有猶豫,在自己衣服裏找了長袖長褲再加一件外套,邊裝袋邊往樓下趕。

路上,他大致知道了事情經過。

中秋前,警方根據劉立宏交代的線索,抓住了一個毒販文遠兵,從他身上繳獲一公斤多的□□,他為了避免死罪,透露出另一個重要線索。他本打算趁國慶期間人多,與赫赫有名的“金三角”老板楊克其進行160萬元的毒資交易。

楊克其“緬泰”雙重國籍,中緬兩國多次緝捕,均被逃脫。

這次任務需要一個女性假扮文遠兵的情人,跟隨文遠兵深入邊陲窩點,拿到交易地點同步給警方人贓俱獲。

而嚴寧是臥底的最佳人選。

這幾天,楊克其很謹慎,將交易一直後拖,昨天在交易現場幾輪變化下,在一個破工廠裏,幾人首次會見,對方不僅帶了四五個打手,身邊還有一個不滿二十、渾身是傷、嘴角還在流血的女人。

很不巧,這個女人叫趙夢茹,曾經因為吸毒被嚴寧親手送進派出所拘留過,趙夢茹認出了她。

雖沒有揭發的意思,但一見面,趙夢茹瘋瘋癲癲撲了過來,求嚴寧救救她。

還好,這時該抓的人都已在現場,嚴寧也已經發出位置信息,她與發抖的文遠兵配合周旋一陣,但還是遭到懷疑。

打手掏出了槍對準二人,楊克其給嚴寧扔了一把刀,讓她殺了趙夢茹。

嚴寧裝作柔弱女人害怕至極,演了一出戲洗脫嫌疑,但楊克其等交易完就回境外,還是下令讓打手殺了趙夢茹。

千鈞一發之際,文遠兵只聽見嚴寧喊了一聲“等等”,楊克其笑了,面向趙夢茹的槍口再次轉回。

與此同時,警方二十幾號人沖了進來,楊克其立馬逃跑,槍林彈雨中,脫身的嚴寧還是去將嚇得尖叫的趙夢茹拽進掩體。

趙夢茹胡言亂語,神情抽搐更瘋了。

——她毒癮犯了。

嚴寧將趙夢茹的雙手用手銬扣住,這時無路的楊克其又跑了回來!

楊克其想拿嚴寧做人質,但他一招都沒打過嚴寧,隨即被趕過來的程江按到在地。

一切結束,嚴寧拽起趙夢茹,剛出工廠被警車的警燈照到,趙夢茹知道自己要去警局,加上毒癮的痛苦又崩潰了。

就在掙紮時,趙夢茹一口狠咬上嚴寧的手臂,被眾人扯開後看著嚴寧流血的傷口,瘋癲大笑:

“我完了,你也要完了!那群狗男人有艾滋啊哈哈哈!”

程江一拳將趙夢茹打暈,拿水將嚴寧傷口的血擠出後,開車往最近的疾控中心趕。

一小時後已經是半夜一點,很不巧,這個縣太偏僻,被叫醒的工作人員一看,阻斷藥就發過一次早已用完,申請還在市裏沒送過來。

程江回頭看了一眼嚴寧,她盯著右手腕上不知哪來的紅繩一動不動,雙眼無神,布滿沒見過的恐慌。

“別急啊,”程江再度安慰,“24小時內都算是效的!我已經聯系市裏了!”

他保持鎮定,開著警車超速向市裏趕去,嚴寧在一邊一聲不吭,但緊緊握著那根紅繩。

等到了醫院,天還沒亮,嚴寧一句話沒說吃了藥,程江本想送她回家,但被拒絕了。

“我先在這吧……”嚴寧低著頭,只有聲音輕飄飄的,“你先別告訴他。”

程江要了間單人病房,嚴寧一進去鎖上了門,之後,她再也沒出來過。

沈長秋下了車,方才金燦的夕陽被濃厚的烏雲深深遮掩。

消毒水味沖進鼻腔,匆匆的行人不斷撞過肩側,沈長秋站在一扇門前,他從小玻璃窗看去,左側的衛生間門是開的,裏面沒人了。

朝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上也沒有人,沈長秋拼命眨著酸澀的雙眼,這才看見病床下靠窗戶的那邊,有雙赤.裸的腳縮在地面,抱著小腿的右手腕上,有一條紅繩。

沈長秋擰了擰門把手,鎖的,他轉頭看向一邊靠墻的程江。

“有鑰匙。”程江說,“可以找護士。”

沈長秋松開門把手,“我……想先問問醫生。”

“你害怕?”程江氣急擡頭,站直了身。

“不,我只是……”沈長秋搖頭,“不想讓她害怕。”

沈長秋知道艾滋病的傳染方式,也知道可以阻斷,但一般人不會沒事去了解這些細節。

嚴寧一定比他更了解這些事,但如果她不願意回家,不願意見他。

她是在害怕,害怕自己。

程江帶沈長秋去了醫生辦公室後出去了,經過簡短的溝通,沈長秋知道了艾滋病最長有三個月的窗口期,如果用最快最貴的核酸檢測方法,也要等十二天之後了。

在這段時間,只能幹等……

阻斷藥要連吃28天,期間可能會出現嘔吐頭暈惡心等副作用,但更為嚴重的,還是來自於心理方面的壓力,並沒有人能保證100%阻斷成功。

“那如果咬人的人沒有檢測到病毒呢?”沈長秋問。

“可假設咬人的人是最近才高危行為,就算檢測是陰,也不排除窗口期的可能,一樣要等。”

男醫生解釋完笑了笑,安慰道:“放心,來的算及時了,雖然錯過兩小時,但24小時之內我還沒怎麽聽說過有人失敗,這事啊,還是我剛說的,心理上要過得去才行,但你要是照顧她的話,還是得避免□□接觸,其他都不用擔心。”

“好的,謝謝醫生。”沈長秋起身道謝,這個男醫生又叫住了他。

“哎等一下,你是她什麽人啊?男朋友嗎?”

“嗯……”沈長秋猶豫,不想說太多浪費時間,默認點了點頭。

“挺好,我還以為她不會有男朋友呢。”醫生後仰在椅子上,自顧惋惜道:“就是沒想到真當警察了,還緝毒……”

“你認識她?”沈長秋警覺轉過身。

“哦,小學同學,你別多想啊。”醫生笑著說。

“那她小時候……過得好嗎?”沈長秋走上前,想要在時間的長河中撈起遺失的碎片。

“她……”男醫生像是不知該怎麽說,尷尬地努力回想,“挺好的吧,我記得還有保姆接送呢,我也就跟她是五年級的同學,主要是被她打了才記得的。”

“……她為什麽打你?”

“我是英語課代表,我哪知道她從國外跑回來還死活不學英語不寫作業,就、就、就罵了幾句……”

“國外跑回來?”沈長秋又問。

“好像是她不願意在美國待,哎呀,我還真記不得了!”男醫生緊著眉回想,突然想起什麽:“不過當年她挺厲害,離家出走過,自己坐火車來昆明,還沒到就被警察給送回來了,我媽總拿這件事教育我……”

從北京坐火車……去昆明?

四季如春?

沈長秋笑著哭出來了。

男醫生見狀急忙安慰:“哎呀,小夥子別哭啊,她肯定不會有事,我都沒見她哭,來的時候都一臉平靜,警察都見的世面多,我見過其他人都要死要活的。”

沈長秋笑和淚更多了。他們都不懂,那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縮在一層硬硬的殼裏。

他抹去淚再次道謝,去護士臺找人開門。

門鎖擰動的一瞬間,沈長秋看見那雙清瘦的腳又向後縮了幾厘米。

他走了進去,程江識趣地沒有進來,反而關上了門,獨自一人坐在外面的藍色座椅上。

病房裏靜悄悄,昏沈沈,沈長秋剛走了一步,角落裏傳來了她的聲音。

“你走吧。”她說,聲音夾雜著抖動弱了下去,“我真的沒事……”

沈長秋又走了一步。

“出去!”她大喊。

“是我……”

沈長秋無法忍耐了,他快步走近,剛越過病床,看到角落裏縮成一團的嚴寧,瞬間,他的心被猛地撕扯開。

她穿著病號服,可以看見領口的扣子扣錯了,下擺一邊在外面,一邊塞在褲子裏面。

聽見聲音,嚴寧才知道來人是誰,她惶恐擡頭,大波浪頭發已經變得扭曲不成型,臉上的妝也還沒來得及卸,眼下滑過的幾縷痕跡和發紅的眼睛能看出她哭過。

她望向沈長秋的瞳孔震了震,兩滴淚墜了下去,她隨即惶恐躲閃開,用手背擦去,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我、我沒事,沈長秋,過幾天,過幾天我就回去了,好嗎?”她低著頭,倉皇失措。

沈長秋沒有說話,將衣服輕輕放在床上,再次走近嚴寧跪在她身前與她平視。

她的氣息卻更加慌亂,緊抱著雙膝向後躲,但身後就是墻角,已經沒有退路了。

沈長秋的手剛落在她膝蓋上,立馬被她讓開。

“別……”她無助說,“別碰我……”

“不會有事的。”沈長秋低著頭柔聲說,又試圖去拉她的手,這一接觸,嚴寧大叫了一聲將手縮進藍白色的袖子裏。

“……沈長秋,你回家……你回家好不好……我真的沒事……”她向他乞求。

“不。”

沈長秋拒絕,這次,他直接強硬攬過嚴寧的肩,想要將她鎖進懷裏。

“沈長秋!”嚴寧瘋狂掙紮,用袖子包住手捶打他的肩,“放開我!你放開我!”

“我不會走的!”沈長秋跪在地上越抱越緊,嚴寧完全無法掙紮,只剩無助的抽噎,但她還是用袖子遮住自己流淚的眼睛。

眼淚,是不會傳染的,嚴寧對這樣事情萬分清楚,但她還是覺得,她渾身上下,甚至每一處毛孔,都流淌可怕的病毒。

“噓……聽話……”沈長秋呼吸落在她耳側,像母親一樣輕拍她的後背:“說什麽我都不會走的,你肯定比我清楚,這樣我不會有事,而且,你也不會有事。”

“沈長秋……我……我不喜歡你,你別這樣了。”她在懷裏哭著說:“你回家好不好,求你了……”

沈長秋哽咽笑了一聲,放開嚴寧,撩開黏在她臉頰上的頭發,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她臉上除了花了的妝和剛哭的淚,完好無損。

“別怕,我都問過了,我會註意的,回去我給你梳頭發吧,然後再擦幹凈臉,好不好?”沈長秋笑著湊近哄她。

他看著她委屈又倔強的眼睛,又說:“我們一起回家吧,阿寧。”

嚴寧聽到這個稱呼,突然停止了哭泣,只剩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

沈長秋疼惜般撫摸著她的臉,全然忘了來之前在民宿的歇斯底裏。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對她說:“還有,你說你不喜歡我,可是阿寧,我真的,很愛你。”

說著,他輕輕湊近嚴寧,在她蒼白緊閉的唇上。

延續中秋時未能完成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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