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轉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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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運

從八點到十二點,沈長秋終於醒了,他在嚴寧躺過的床上,整整睡了四個小時。

那些模糊的記憶,是頭一次如此連續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忘不掉,但她應該忘記。

跌落凡塵的公主不會和鄉間的馬夫永遠住在泥濘的村莊,馬夫為她墊腳,公主給他微笑,童話故事裏,她會和她的王子在一起。

或許他們缺的,是一次鄭重的告別。

沈長秋望著窗外正午明晃晃的陽光,心中的影子卻俗不可耐地從六歲的寧月初,投射在他偶遇的嚴寧身上。

她們說不上來哪裏像,寧月初像是在掌心捧大的公主,而嚴寧像是雪夜裏野蠻生長的冰花。

沈長秋自嘲搖頭,是他不對,不該將過去的情感轉嫁到別人身上,這或許是一種對他人身份的侮辱?

盡管這只是一份純真的友誼。

而她不是她這件事,真的挺好的,起碼,她沒有在童年時受到如此絕望的傷痛。

可沈長秋才目送嚴寧離開,此時此刻卻又異常地想她。

昨夜的相伴,像清幽的曇花以“家”的名義,猝不及防地盛開,成年的沈長秋時隔十八年重新體會了家的感受。

浴室裏有人在洗澡,房間裏有不屬於自己的衣服,他在煮泡面,他知道有人在茶幾前等他,一切恬靜而平淡,自然又放松。

他想靠近她,必須做得更多,變得更好。

沈長秋目光從窗外收回,他深呼了一口氣,開始面對現實。

簡單的打掃房間後,沈長秋在小區樓下銀行取出了卡裏僅剩的1458元,他帶著兩部手機去了電子批發城。

經過四家維修店的垂詢,又經過多次討價還價,他以815元的價格將兩部落水的手機托付維修,老板跟他約定在五天後取回。

但老板說沈長秋那部舊手機,修好的概率不大,不過老板也說了,不能修就不算錢,因為他那部才算200元。

接著,沈長秋懷揣僅剩的643元,邊坐公交車邊背單詞晃回了住處,他沒有進小區,而是去了附近一家連鎖便利店。

很巧,店長就在店裏,白班不需要兼職了,他以15元每小時的價格,從現在開始在這家便利店上夜班。

時間是晚上九點半至早上七點半,一共10個小時,優勢在於半個月結一次工資,沈長秋打算先挨過這個月,生活費穩定一些再去找合適的長期兼職。

一回出租屋他倒頭就睡,晚上八點半他準時醒來,將頭發在腦袋後面紮起小尾巴,拿著政治的《精講精練》出了門。

這家便利店較為偏僻,過了12點就沒什麽顧客了,沈長秋穿著別人換下來的工裝,按照以往大學兼職的經驗整理完貨架後,給自己打了杯濃縮咖啡,開始在前臺覆習做題,他看得很專心,但一旦有腳步聲靠近,他總能第一時間察覺。

待到日出,他堅持忙完7點半的早高峰,換班的人一來,他拿著免費的包子和豆漿回到住所,簡單洗漱後,一直睡到下午三點多。

重新開始熬夜,確實很不適應,沈長秋敲著發痛的腦袋想。

如此反覆,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

一早,他如往常般回屋睡覺,不知過了多久,沈悶的敲門聲鉆進房內,他疲憊的身體一次次縮進被子裏隔絕聲音,焦灼的內心卻在試圖掙紮,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

“沈長秋?”一個模糊的男聲再度喊他。

沈長秋睜開發酸的眼,扶著昏漲的頭挪下床,人像鬼一般跌跌撞撞飄到了門口。

他打開門,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在眼前。

“程警官?”他迷糊道,揉了揉眼睛,確認是他,還是那副筆挺的成熟模樣,沈長秋又看了看程江身後空蕩的樓道。

程江像是知道什麽,“別看了,只有我,我來還衣服,你怎麽不拔鑰匙?”

程江指了指門,把一枚單個鑰匙和一個手提袋遞給面色灰暗的沈長秋。沈長秋接過低頭一看,竟然真是他的鑰匙,他頭一歪,靠在門框上回想,他今天太累了,估計是抱著書進來忘了取,早飯也沒吃直接倒在床上。

“啊?我真的是糊塗了……”沈長秋看著鑰匙,擡頭對程江歉笑,“謝謝程警官……”

程江有些意外,他還以為沈長秋會因為他上次的誤解沒有好臉色,沒想到他還在門口對他傻笑。

但沈長秋如此疲憊不堪,他房裏還拉著窗簾一片昏暗,程江犯了職業病,問道:“怎麽大中午的還在睡覺,你昨晚不休息嗎?”

“剛上完夜班……在補覺……”沈長秋提著袋子左右揮手,看程江站在門口沒有離開的意思,又問:“……程警官還有什麽事嗎?”

沈長秋的聲音都有些發啞。

“夜班?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程江上下打量,猶豫片刻,遞過來一個白色的扁盒子,“這是……落水兒童家長給你補償的手機。”

手機?

沈長秋立刻站直,搖了搖發暈脹痛的頭,難以置信道:“真的嗎?他們給我的?”

那是一部大眾很暢銷的機型,也要將近三千元,沈長秋沒想到小孩家長這麽大方。

程江啞口無言,側頭看了一眼走廊的窗戶,燙手似得將手機推在沈長秋懷裏,“是,你救了他們的孩子,家長表達心意而已,不過手機很普通,你自己看著用吧。”

“怎麽會,這比我之前的貴多了!”沈長秋高興極了,連續幾天日夜顛倒的疲憊也一掃而空。

“真是麻煩程警官了!”沈長秋抱著手機再次道謝,揚起的笑容帶出了酒窩,完全沒有理會神情不對的程江。

“……不客氣。”程江再次打量笑容燦爛的沈長秋,古怪地皺起眉擺手,“我們應該做的,還有,你帶上身份證,跟我去趟派出所。”

“去派出所做什麽?”沈長秋的唇角驟然放下,“我,我這兩天沒做什麽啊?”

“……去領見義勇為證書和獎金。”程江無奈道。

沈長秋急忙將東西放好,來不及打開新手機換上他的sim卡,跟著門口等待的程江下樓,坐上了那輛保時捷卡宴去往蘭河橋片區的派出所。

有一說一,真皮座椅確實很舒服,沈長秋第一次坐這種豪華的車,空間舒適,視野開闊。

“非常感謝。”沈長秋系好安全帶,向準備側邊駕駛位的程江道謝,程江沒理他,踩下油門轟得一聲,沈長秋激動的內心隨著猛烈的推背感緊緊貼在椅背上。

他有些頭暈,高興的同時,又因為受到了突如其來的嘉獎而感到羞愧。

程江說獎金是5000元,因為和嚴寧一塊救的,沒辦法申請更多了,但沈長秋高興地想跳起來,內心在重覆一萬遍感謝國家。

“那嚴警官有嗎?”沈長秋激動平息後天真發問。

程江開著車斜看一眼沈長秋,“沒有,她沒要,她說人都是你救的。”

“我只是幫了忙而已……”沈長秋低下頭,覺得自己受之有愧,“她等會也去派出所嗎,她家是不是住附近?”

“附近?誰跟你說的?她家在好南邊呢,離我們單位也不近,她這幾天有事。”程江隨口說,但他趁著紅燈,又側頭打量了發楞的沈長秋,先是看了他半長的頭發,又看了看他腦後的發尾,最後停在他清秀的五官上。

沈長秋沒有註意到程江今天各種各樣奇怪的凝視,他陷入了思緒中。

嚴寧的家在南邊?而且離公安局很近,那……

沈長秋心跳加速,內心慌亂又興奮,那天晚上,她送他回家時,明明說是碰巧……明明說是順路……那她是真的擔心自己,所以特地開車出來找他的嗎?

那天,他們不過是見的第一面而已。

“哎,你有女朋友嗎?”程江單手開車,突然發問。

“什麽?”沈長秋回過神,眼神亮晶晶的,唇角還揚著不自覺的弧度。

程江極其不自然地扭捏起來,目視窗外,嘴唇張了張,半響才說:“女朋友,以前你談過女朋友嗎?”

沈長秋不明所以,為什麽問他這種問題,他搖頭:“沒有、沒有啊。”

“哦……從來沒有?一個都沒有?”程江自言自語。

“沒有的。”沈長秋坦然承認。

大學裏是有女生喜歡過他追過他,其中也有些很漂亮可愛的女孩,但是不知怎麽,他平靜的內心就是沒有一絲波瀾。再者就是他真的很窮,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都要自己掙,下了課就去做作業輔導班假期搞各種兼職,根本沒有時間談戀愛。

“哦,這樣啊。”程江聽到回答,轉過頭瞥了一眼疑惑的沈長秋,抿了抿唇,似乎還想問什麽,但還是扭了回去。

“那你和嚴寧以前認識?”程江又問。

沈長秋實話實說:“沒,我們沒見過。”

一時間,車內寂靜無比。

直到再一個紅燈,車停下,程江輕敲方向盤的手猛地拍了一把,像是下定決心一般,轉過臉,皺起眉頭看向沈長秋,“問你個問題,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好奇。”

沈長秋一頭霧水,他不明白有什麽問題能讓程江這種硬漢般的男人如此扭捏,如此提前強調,甚至給他打預防針。

“你問。”沈長秋說。

“就是……咳……”程江別著脖子清了清嗓子,臉色突然發紅,“嗯……你喜歡女人……還是喜歡……男人?”

男人?等等等等!

沈長秋長大了嘴,神色震驚看向不自然搓著下巴的程江,內心有種吃了蒼蠅的感覺,這種誤會不是沒有過,大學時,他拒絕過很多女生之後,某些傳言不脛而走,後來,真的有男生加他的微信!!

是個學長,總是問他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還偶爾噓寒問暖,終於有一天沈長秋不勝煩擾,問他到底什麽意思。

學長的聊天框上方,“正在輸入中……”一直在動。

半響,一條消息發了過來。

“你難道是1?我做0也不是不行,畢竟我也比你小一歲。”

沈長秋擰起眉查了查意思,直接把手機扔了。他長的是白了點,清秀了點,可他也有一米八五啊!怎麽就會覺得是喜歡男人了?怎麽就是下邊那個了?!

現在面對同樣的困擾,沈長秋嘆了口氣尷尬扶額,無奈道:“程警官,我想你誤會了,我——”

“沒關系!我都懂!我就是問問!真沒別的意思!現在很開放,我雖然不是,但是尊重!我不會對你有什麽看法!!”程江突然瘋狂解釋,大喊大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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