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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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亮著燈,隱約照亮如畫片寂靜的黑夜。

中原中也以極快地速度在巷子中穿行,風掀起少年的大衣獵獵飛揚,留下短暫的殘影一閃而過。

帽子灑下的陰影遮住大半俊秀的臉,只露出主人緊緊抿住的唇角,彰顯覆雜難言的心情。

步伐越來越快,煩躁的心思攪成一團,各種繁雜的想法充斥著中原中也的腦海。

不能在太宰治面前露怯,不想在對方面前露出失敗者的模樣。

這樣的想法撐著中原中也在太宰治面前對刺人的話不為所動,但硬生生咽下去的苦澀在背後無人處都變為刀片,割破了他的喉嚨,留下沾染血腥氣的酸味。

中原中也想要否定太宰治的妄加猜測,但對方的話就像釘子一樣深深刺在心裏,一遍遍在他的腦海中回響,勾動心底隱秘的情思。

“除了幼馴染的身份之外,他從未對你動心過。”

閉嘴。

“如果不信的話,那就去問問他,看會給你怎樣的回應。”

……閉嘴。

“嫉妒嗎,我是他的……”

……閉嘴!!!

腳步猛地停住,少年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墻上,細小的石塊噗通掉落,灰塵婆娑著緩緩四散,堅硬的墻壁上留下一個凹進去的手印。

中原中也無力地靠著墻撐著手臂,酸澀的心臟像是被抵在刀尖肆意蹂躪,理智融化般擰在一起,拖著人陷入內耗的漩渦,難受得窒息般痛苦。

理智告訴中原中也太宰治的話只是在挑撥,但情感不受理智的束縛,叫囂著侵.略的占有欲和妒火。

太宰治的自信……那樣的姿態……仿若戀人一般的姿態……

——憑、什、麽?

“……可惡!!”

齒縫中擠出啞聲的痛恨,在激烈的戰鬥中都保持幹凈整潔的黑色大衣蹭過墻壁的灰塵,留下道道灰白的汙漬。

一如少年暗藏的心事。

……

月隱星稀,夜深人靜。

不是所有事物都來去匆匆,連忙亂的垃圾場都擁有短暫的休息時間。

剛剛還明亮的月光被不知何處飄來的大片烏雲遮得嚴嚴實實,些許微弱而不起眼的光亮都無法透出,漆黑的夜伸手不見五指。

黑發少年調皮地擡起手探向前方似乎想要抓住什麽,但眼前除了空氣就是空氣,他什麽都沒能留住,只有涼風穿過掌心。

太宰治踉踉蹌蹌地如幽靈一般游蕩在垃圾的領地,緩緩走到集裝箱門前,呆楞許久才惶然地順著箱壁慢慢滑下。

白色繃帶散落在周圍,和大衣一起包裹著黏在集裝箱角落的黑色不明物體,如果不是高檔又精致包裝布料,大概會被當成垃圾袋扔掉吧。

他本來就是在泥沼中掙紮活著、與汙泥共生的人。

太宰治乖巧地蹲著一動不動,擡頭仰望著箱頂的眼中空洞無物,直勾勾地似乎是透過屋頂看到天空,少年如同無靈魂的擺件,又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迷茫而不知所措。

太宰治感到仿佛針刺入體內的痛苦,帶來細微密集的麻癢感,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嘴唇自發地動了起來,那些話像是沒有經過思考一樣下意識地說出了口,令人感到茫然的情感第一次先於意志支配這具身體,催動他刻意挑撥中原中也對雲間有理的情意。

太不可思議了……自己剛才都說了什麽?

太宰治是港口Mafia內公認的審訊大師,是長於算計、精於人心的操心師。

在下屬口中,“那位大人”擁有上帝視角般的讀心能力,看透其他人的想法對他來說易如反掌,吐露的一言一語就是代表誘惑的魔鬼,能夠輕而易舉地撩撥人心底最惡劣的欲望,讓人在墮落中崩潰。

太宰治向來擅長操控情緒和人心,從未想過自己也有被情緒操控的一天。

作為「書」與「人間失格」的特異點中心,作為故事的主角之一,平行世界的記憶對太宰治來說並不是像直接觀影那樣簡單,在翻開「書」的一瞬間,重疊的記憶粗暴地湧入他的腦海,與之而來的是更加洶湧澎湃的激烈情感。

生動的情感,是師生、是友情、是家人……是愛情。

只是一瞬間的體驗,但那是熱烈的、滾燙的、新奇的,是徹人心扉的“生”的實感——太過甜美而令人心動了。

這種感覺蠱惑了太宰治,才會讓他對中原中也說出那些完全不像是過往的自己會說出的話——

——因為中原中也和雲間有理的幼年羈絆。

太宰治認為現在的自己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困難的處境。

只有三人劇場中唯一沒有戲份的小矮子,因為妒火占有欲強到爆表,當局者迷地認為雲間有理可能受到平行世界記憶的影響,並因此被似是而非的話困擾,太宰治十分清楚雲間有理可能受到記憶的影響微乎其微。

作為雲間有理謀劃魏爾倫體內特異點的計劃的協助者,太宰治從對方口中得知了有關夢中死亡記憶觀影的事。

成百上千次的死亡,每一個人都擁有相似的外貌,雲間有理對平行世界的事早有預測卻從沒有過探究的想法或行動,這就足以證明少年的態度。

雲間有理的意志圓融貫通,他的心已經足夠堅定,擁有不會被外物輕易動搖的理智,或許這樣的人也擁有過脆弱不堪的時刻,但那存在於無法尋回的過去,自己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時機。

太宰治早就看過首領宰的未來,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認為這一切與他無關,但是、但是……

他什麽都沒有,沒有零食和漫畫,也沒有游戲機和魔術。

他從孩童期蹣跚著走到現在,沒看過新年的滿天煙火,沒有依賴過溫暖的懷抱,沒有人會在夜晚輕柔地哄他入睡,也沒有人會在腐朽的泥潭中拉他一把。

其實根本沒必要對中原中也步步緊逼說那些煽動的話,不過是出於自己內心的悸動。

太宰治認為自己是清醒的,又為自己的清醒而感到痛苦。

真正選擇自我死亡的人不會留下餘地,他們只想要幹脆利落地離開。

雲間有理說,太宰治並不想死去,他只是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因此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並感到痛苦。

雲間有理說,人可以依靠自己喜歡或厭惡的事物活著。

雲間有理說,如果喜好不足以支撐,那就先厭惡,為了厭惡這個世界活著。

如果外在的表現皆為虛妄,那人最終要喜歡什麽?又厭惡什麽?

這個世界的確腐朽、冰冷、惹人厭惡,但在一千種厭惡中也生出了一點美好——

既然「書」裏的太宰治可以擁有那樣充滿希望的未來,那「書」外的他憑什麽不能擁有?

強烈得如火燃燒的念頭讓太宰治的心搖搖欲墜,翻湧的欲念燒幹他的靈魂,時刻炙烤著他的意志。

想要……想要、真的想要。

他想要生的意義,他想要如人一般。

他想要有人陪他活著。

……

突如其來的問題,場面算得上難堪。

雲間有理安靜地看著太宰治,往日溫和的眼中顯露刺骨的寒涼淡薄,穿透性的目光刺過胸膛。

太宰治的料想沒有錯,作為故事的另一位主角,雲間有理比他冷靜得多,冷靜得令太宰治再一次升起了逃避的退縮欲望。

——什麽叫多管閑事?

太宰治的神色恍恍惚惚,這件事好像與自己無關,但他就是這麽做了,順從自己的心意這麽做了。

雲間有理說得對,他的確被影響到了,在挑明中原中也心意的同時,太宰治同樣陷入情感的漩渦。

過往的人生從未有值得他留戀的東西,太宰治似乎缺少愛人的能力,擁有的註定都會失去,所以連擁有的機會都會觸傷他。

明明知曉與人的一切交往留下的皆是痛苦,這樣的他仍然有些朋友,仍然有著lupin的記憶,一份知道失敗卻依然選擇擁有的友誼。

他的一次勇敢徒留平行世界的諸多煩擾與遺憾,如果能避免擁有的喜悅,自然不會迎來失去的痛苦。

但現在的他做不到。

太宰治清醒,卻清醒著墜入陷阱,看自己放棄掙紮。

想要,再沒有比這更想擁有的存在了,哪怕用盡手段都要試一試……如果、是說如果,如果他能賭上全部的勇氣,可不可以,換給自己一次永久的幸福與安定?

……已經有人成功一次,為什麽不能讓他得手?

遮住暗藏心底的欲望,鳶眸閃過破碎的希冀,太宰治忽地露出脆弱的姿態,戰栗地看向雲間有理。

“我……我只是希望……”

像是被大雨淋濕的黑貓,失去主人無家可歸的落魄可憐,太宰治微微垂眸,柔弱地道,“希望你能看看我……”

“如果你還沒有戀人……那要不要和我試試?”

微不可聞的聲音傳入耳中,雲間有理瞪大了眼睛滿是詫異,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向對方, “太宰你……!”

太宰治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

如同被扼住喉嚨的獵物,獻祭般緩緩擡起頭顱,太宰治靠近雲間有理,聲音繾綣而纏綿。

“你曾經說……如果我遇到了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哭著找你,你就會幫忙……現在,是真的嗎?”

……

在兩人都不曾發覺的某一處,星空燈中層疊的燈管下,隱約閃過一點奇異的閃光。

當聲音通過信號傳遞,竊聽的另一面,有人猛地捏緊了手心。

——哢嚓。

一道清脆的聲響,精密的機械被輕易粉碎,有紛紛的碎屑從少年戴著黑色手套的掌心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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