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妗*崔仲

關燈
溫妗*崔仲

溫妗做了一個夢,夢裏,是前世她與崔仲的種種,斷斷續續地在眼前浮現。

甜蜜卻短暫的新婚,經常的夫妻分離,漫長的思念……

溫妗不知道自己具體是在哪個節點愛上了崔仲,那個總是冷硬著一張臉、也幾乎不懂得任何溫存的男人。

是那時太難,難到她甚至真的想到過一死,而他恰好出現,願意娶她,成為了那時她能抓住的唯一的稻草。

還是,同意、支持她在東都開設醫館,認同她在旁人看來匪夷所思的志向,在她遭遇醫鬧時堅定地擋在她的身前,從無責怪。

是永遠像一座巍峨的山一般,立在她的身前,讓她覺得,在他身邊時極安心。雖然神情慣常冷硬嚴肅,但凡是答應她的事,都會做到。

還是,秉性剛直、人品貴重,掌管刑獄力求給每一個枉死之人一個公道。

他很忙,但從不是像東都許多公子哥兒那樣忙著花天酒地、喝酒應酬。

溫妗想,是許許多多同崔仲一樣的官員們一起,撐起了大魏的長治久安,百姓們安居樂業。

可她沒有想到,這份長治久安,竟這般的脆弱,脆弱到,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燕北便已然淪落,燕雲十六州,再不是大魏的領土。

她記得,那時,崔仲幾乎日日晚歸,有時甚至直到天明了才回來,在書房短暫地歇上片刻,便又要出去。

崔仲雖沒有說,可她知道,他在忙什麽,又在擔憂著什麽。

可事態,卻終究還是按照他所擔憂的方向發展了下去:天成帝與太子先後病逝,二皇子即位,花天酒地,滿腦子吃喝玩樂,心思半分不在朝政之事上。

崔仲於是再不留戀東都,只想出兵北伐,將狄族人趕回到草原上去。

燕雲天險盡失,拖得愈久,大魏的處境便愈發艱難。

不是不擔憂他要上戰場,也不是不知道他其實從未上過戰場,對排兵布陣知之甚少。

可她不曾有過哪怕一次的勸阻。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她同樣是大魏子民,值此之際,自然先國後家。

無非就是到時候,崔仲帶兵北伐之時,她也跟著去便是了。

她會醫術,在戰場上自能派上用場。

崔仲若是能僥幸活下來,將狄族人重新趕回到草原上,那自是最好,若是沒能活下來,戰死沙場,她便也陪著去便是了,黃泉路上,也不孤單。

思及此,反而坦然。

可她沒有想到,兵馬尚在籌措之時,她卻等來了崔仲的屍體。

後來一切真相被查明,她知曉了徐壽所有的計劃和算盤,自然便也知曉了,崔仲那時的所作所為對於徐壽來說,是一個怎樣大的變數。

而徐壽,是最不能容忍有任何人成為他的變數,破壞了他的計劃的。

因而,崔仲,自然便成為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一世,不過是聽聞她也許能研制出緩解太子心疾的藥物,便要對她痛下殺手,何況上一世,對已經開始招兵買馬,甚至成效不錯的崔仲?

溫妗想,崔仲也許是有所警覺的,因而,才避開了徐壽暗中派出的殺手。

可卻到底身負重傷,再無力支撐,只得在一處郊外的破廟暫避。

然後,他遇到了趙煜安。

“我看到他負傷,簡直是天賜良機予我!”

“奪妻之仇,不共戴天!”

“便也不要怪我趙煜安趁人之危了,是不是?”

那時,她以為,崔仲的過世必然參雜著藏於暗處之人見不得人的陰私與算計,因而,在清遠侯,驟然聽聞趙煜安得意洋洋的話語,險些當場失態。

趙煜安之所以會同她說這些,是真的信了,她所告訴他的,她嫁與崔仲,不過是因無法抗旨,又因當初受溫家所迫,沒有辦法,不得已才如此,實則厭惡崔仲至極。

她沒有想到,崔仲極不容易、九死一生終於擺脫了徐壽派去的刺客,最終竟是死在趙煜安這樣於武藝一竅不通的人手上。

就好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明明只是一根最最不起眼的稻草。

卻要了崔仲的命。

那一刻,溫妗渾身發顫,只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無法手刃仇人以報殺夫之仇。

何況那時,她已然發現了徐壽的籌謀,正在與趙煜安合作扳倒徐壽。

噩夢一般不堪回首的那段時日。

為了報仇,為了扳倒徐壽,手上沾染上許多無辜之人的鮮血。

為了不讓趙煜安察覺她的反常,繼續合作,床榻之上用盡全力的忍耐。

最終,她成功了。

成功地扳倒了徐壽,在趙煜安大權獨攬的當晚,給他下了迷魂藥,親手勒死了他,隨後自縊而亡。

瀕死的前一刻,溫妗沒有想到,她的腦海中最後浮現出的,竟是那個名喚雲兒的姑娘。

那個無辜的、被趙煜安拿來當作她的替身、最終慘死在清遠侯府的姑娘。

那個此生再回不去故土,卻始終清冷驕傲的女子。

若非她同意成為趙煜安的妻子,她本不會死。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何止是對崔仲。

對穆雲輕,包括對許多無辜之人,不都是如此嗎?

溫妗睜開眼睛,怔怔地望向緊緊閉合著的窗簾,好久都回不過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重新閉上眼。

都過去了。

那些過往,都過去了。

如今的她,便只把那當成是南柯一夢好了。

也許,本便如父親的那位繼室所說的——

她乃不詳之人,克父克母、克夫克子。

都過去了。

溫妗緩緩從床榻上坐起身,許是為了徐壽的定罪,重新細細回想了一遍前世種種,這幾日,她總是會夢到前世。

溫妗按了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下床梳洗。

堂屋的門簾倏然被人掀開,小藥徒焦急的聲音率先響起:“哎,崔大人,你……”

溫妗回過身,看向一身玄衣比甲,肩背筆挺,立於內室中央的崔仲,以及神色猶豫,明顯想要攔阻崔仲卻又懼於男人身上的威壓,不敢過分動作的藥徒,不由一笑,隨即,她先看向藥徒,笑道:“你先去前面吧。”

藥徒點頭應聲:“是,師父。”

“下次他再要強闖,不必攔,你攔不住他。”

藥徒剛剛轉身,溫妗又補充了一句。

一旁,崔仲聞言,倏然抿緊了唇。

溫妗這一句,不痛不癢。

可他卻寧可她質問他因何硬闖她的閨房,明明已然和離。

她無所謂。

崔仲再一次在心中確認了溫妗的所想,她無所謂。

無所謂自己的失禮,明明已然和離,卻還是不肯放手,三番五次地來到她這裏,要一個答案。

更無所謂,讓他知曉,她身上發生過一些令他覺得匪夷所思至極的事情。

徐壽暗中的籌謀,私底下的算計,她竟能知道得那般清楚!

“那份文書,是你寫的?”

半晌後,崔仲終是開口,問。

溫妗目光終於落到崔仲的身上,卻只微笑了下,隨後道:“大人何必細究?”

“何況此案,似乎也不是崔大人在審理。”

一襲淡紫色衣裙的少女眉目溫淺,氣質嫻雅,唇邊還掛著淺淡笑意,崔仲卻只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會說。

崔仲不知這樣的一份認知,是出於多年來主掌刑獄,刑訊審問的經驗,還是與溫妗夫妻三載,對她的了解。

她不會說。

不會說因何突然想要同他和離。

更不會說,因何知曉徐壽私底下的那些陰私與算計。

還有……她那明顯變化甚大的字體。

一個人,真的可以在短時間內讓自己的字變得與以往截然不同嗎?

崔仲唇抿得更緊,本便硬朗的五官輪廓更顯深邃,他看向立於自己對側的溫妗,半晌後,沈聲開口:“你我夫妻之間,這麽多的事,都是不能說的嗎?”

“你說過,會是一個好妻子。”

……

並不大的小屋內,崔仲話說出口,隨後拂袖而去,溫妗立在原地,卻是許久都回不過神。

“請大人放心,溫妗會是一個好妻子的。”

那是那時,他們初見,她對他的承諾。

她是一個好的妻子嗎?

溫妗不知道。

但她知道,若非她,崔仲也許並不會死,至少,絕不會死得那樣早,而崔仲的親妹妹,亦會好好地活在人世……

可自她嫁給崔仲,上下操持家務,雖然崔府許多事宜仍是容穎做主,可她自問也是盡心盡力。

崔仲死後,更是一心為他報仇,想要求一個公道。

可此時此刻,溫妗站在這裏,卻不知,若是崔仲知曉了她覆仇的方式,是再嫁給一個早知外強中幹、虛偽貪婪的男人,然後同他一起,無所不用其極,只為拉徐壽下馬,會不會覺得她荒唐,覺得她陌生。

溫妗深深閉了閉眼。

和離,是她思忖良久後的結果。

上一世,崔仲與崔仲親妹妹的死,都間接同她有關,何況,這一世,她亦親眼所見,崔仲極看重這個自幼走失的妹妹,她便再做不到,當做什麽都發生過一樣,同她們相處,坦然地接受他們待她的好。

崔仲一生掌刑獄,秉性剛正,眼中揉不得半分沙子,平生最恨作奸犯科之人。

可她做過的觸犯大魏法令的事不勝枚舉,便說與趙煜安狼狽為奸都不為過,有時為了證據,更是以身作餌,甚至,無所不用其極。

她既做過,那些事便不能當做沒有發生。

更無法坦然面對崔仲。

溫妗抿住唇,重新坐回到桌案後。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今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那些過往,如今,她只願能盡數甩掉,再不過問,再不回想。

無論是她與趙煜安。

還是,她與崔仲。

總歸她與崔仲的夫妻情分,於崔仲而言,也並非無可替代。

只是。

就算溫妗知道趙煜安就是條瘋狗,就算是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可也沒有想到,趙煜安使出的招數竟會這般的無恥、且荒誕。

崔仲再次來到她的小院,將那一幅畫直接甩在她的面前,隨後,面容冷硬,一字一頓,只吐出兩個字:“解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