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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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身後傳來腳步聲，隨即一只素手輕撫上她的脊背，穆雲輕勉力克制住喉中依然向外泛出的惡心，站直起身。
溫妗神情關切，秀眉擰著，見她站直起身，素手收回，轉而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瓷瓶。
“把它吃了。”
穆雲輕沒有動，微抿起唇，看向溫妗。
溫妗神色無異，眼中盡是對她的關心，細看還有幾分悔意。
穆雲輕低目，拾起溫妗掌心的那一粒棕褐色的小藥丸，放入口中。
一陣薄荷的香氣在口鼻處蔓延，喉尖的惡心也隨之散去。
穆雲輕開口，解釋道：“只是沒想到，還有這種腌臜的藥物。”
溫妗笑了下，點頭，算是聽進了她的解釋，她自知穆雲輕因何會有這般大的反應，方才看到穆雲輕站直起身的那一剎那蒼白的臉色，也有一瞬的後悔。
本已是上一世的事，她何必舊事重提。
可也不過是一瞬的後悔而已。
異地而處，若她處在穆雲輕的位置上，若能知道自己當初更多地是受了藥物的作用，才屢屢沒有絲毫反抗，對自己厭惡不屑的人聽之任之，或許，反而會釋懷幾分。
所以，她才會同穆雲輕細講，蕓蕓病癥的由來。
在某種程度上，她們是相像的。
溫妗擡目，看向立於自己身前肩背筆挺，神色卻有些恍惚的少女，眼中極快閃過一抹羨慕。
至少這一世，穆雲輕可以真的重來。
一切，也都在向好。
而她自己……
溫妗抿了下唇。
兩人重新落座，至此，穆雲輕請溫妗給蕓蕓診看的目的可謂超額達成。
穆雲輕回籠思緒，強迫自己從那“聽話藥”中抽神，看向溫妗，意有所指地道：“如此看來，清遠侯實非可以托付之人！”
溫妗聞言，見穆雲輕目光灼灼，看向自己，不由微笑：
“我自是知曉。”
溫妗神情淡然，穆雲輕一時反而有些摸不準她是何意。
見穆雲輕神情猶疑，溫妗不由笑，隨即解釋道：“我同趙煜安自幼相識，非常知曉他是怎樣的人。”
穆雲輕微抿住唇。
溫妗卻不知想到什麽，聲音淡了下來：“即使不知，我及笄之時，他算計我，想要納我作他的妾。”
“我同他，便再無話可講。”
穆雲輕一時怔住。
算計溫妗，想要納她為妾……
溫妗說得平靜，可要怎樣算計，才能納官家嫡女為妾？
縱使溫妗母親早逝，外祖家亦因李問安的過世衰落，可也萬萬沒有淪落到給趙煜安一個罪臣之後，閑散侯爺作妾的地步。
穆雲輕眼中的厭惡幾乎要遮不住。
怎樣算計？
無非是生米煮成了熟飯，讓溫家，和溫妗只能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
“我從來對趙煜安無意。”
溫妗見到穆雲輕的神色，知道她是信了她的話。
費勁心力，將蕓蕓帶到她的面前，無非便是擔心她對趙煜安心存幻想，被趙煜安蒙蔽。
既如此，哪怕那些過往並不如何光彩，她為了臉面，也從不曾在崔仲面前提過半分，可為了穆雲輕的這一番心意，她說了，又何妨？
何況，對穆雲輕而言……
她曾在趙煜安的唆使下，在藥物的作用下，被迫做了自己五年的替身，活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如今，卻願意反過來幫她。
還是把如今，這一世，在趙煜安眼中她的替身領過來。
這一番心意……
溫妗喉頭有些澀然。
她其實……擔不起這樣的一番心意的。
“那……”
穆雲輕張了張口，隨即又把意欲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為何要與崔仲和離？
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溫妗再次笑了下，道：“同晉安和離的事，我心意已決。”
“但與旁人無關。”
溫妗的聲音亦如往日的溫柔和煦，可無論是話語，還是神情中的堅定，都仿佛在告訴穆雲輕：不必勸。
“晉安待我很好，沒有對我不住之處。”
“也望他與我和離之後，能迎娶貴女。我們夫妻一場，從此後一別兩寬。”
穆雲輕立於原地，直到溫妗轉身進了內室，依然有些回不過神。
她想，她許是無法完成崔仲對她的托付了。
溫妗……很堅決。
且平靜。
-
當晚，穆雲輕被崔頤和容穎叫到了崔家主屋。
帷簾被掀開，主屋內的三人神情各異：崔頤神情淡然，卻在看到她後面上極快閃過一抹覆雜。
容穎和崔仲俱是看著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到她進來，容穎眼中極快地劃過一抹悵惘，崔仲卻是精神一震。
崔頤和容穎的神色變化她沒有懂得，可卻是看懂了崔仲的。
她朝崔仲緩緩搖了下頭，眼看著崔仲薄唇抿了起來，喉嚨滾動，一時亦是無言。
穆雲輕朝崔頤和容穎請了安，到一旁坐好，便聽上首崔頤開了口，問道：“雲輕，配合朝廷，組建娘子軍之事，你可知曉了？”
穆雲輕一怔，隨即點頭：“將軍有同我說過。”
崔頤聞言，神色微頓，隨即問：“那你是怎樣看的？”
“可願意嗎？”
穆雲輕垂眸，聲音微輕：“雲輕願意的。”
自那日裴言川同她說起過此事後，她確實仔細思考過的，也是願意的。
只是……
“但我過往全然沒有領兵帶隊的經驗，加入燕北軍也不過半年餘……”
說至此，穆雲輕的聲音不由躊躇了幾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怎麽會做不好？”
容穎的話在此時插了進來：“你加入燕北軍方才半年，便屢立戰功，燕北軍中上下無人不知。”
“如今組建娘子軍，必不會有問題！”
穆雲輕一時愕然，若她沒記錯，之前，容穎可是連她回到燕北軍中都極力反對的。
她朝容穎看去，容穎卻避開了她的目光，過了會兒，輕聲道：“兒孫自有兒孫福。”
“若這是你願意的，阿娘不攔。”
穆雲輕神色更是驚異，這距離之前她提起想要公開封賞緣由，重新回到燕北軍，才過去多久？
一旁的崔頤在此時開了口，嘆道：“我和你阿娘，從前未有深想，你在軍中時的造詣。”
前段時日他入宮，皇上同他談及此事。
他那時還覺得，女兒在軍中才只半年，又是新兵，料來並不曾真正上過戰場。
想要回到燕北軍中，怕也不過是少女心情——
裴北望，確是極難得的好兒郎。
可當他看到白紙黑字，看到雲輕的戰功：親臨城樓禦敵，千裏奔襲狄族二王子呼延嬰老巢，墨淵弓拉開飲血……
還有那個名叫張啟的將門之後，武藝非凡，行止有禮，提到雲輕時卻盡是推崇之色……
還有大內侍衛對他描述的對西郊圍場，雲輕轉瞬間獵殺三匹灰狼，使得眾多名門貴女得以保全的猜測……
他震驚至極，那時方知，他同容穎竟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女兒。
女兒能夠重新回到他們夫妻身畔，於他們而言，已是上天垂憐。過往種種，也皆是過去。
往後，雲輕以崔氏嫡女之尊，必不會有人膽敢欺辱半分。
他們，也會為她選一門極好極好的親事……
可那日金鑾殿上，當他睜開眼睛、張開耳朵，去看、去聽。
他才知，他的女兒，本是金鱗。
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朝堂組建娘子軍，便是雲輕的機會。
何況她自己，也願意如此。
容穎的目光望向下首端坐著的穆雲輕，錢媛不愧是先帝在時的宮中尚宮，阿紜一身華服，風儀玉立，行止有度，瞧著便是大家閨秀的氣度。
可其實，她真正想穿的，是那一身的利落騎裝，想做的，是縱馬飛馳，殺敵衛國吧……
容穎不由想起，春狩圍獵之時，女兒身姿筆挺，規整利落的騎裝下雖清瘦卻隱有力量的身軀，以及，當雲輕鬢發高束，灑然走進廳堂中的那一刻，帶給她的那種震動。
若論私心，女兒自幼不在她身邊長大。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做娘的，當然希望女兒能多陪陪自己，也希望女兒能夠一世平安。
可……
雲輕有淩雲志，又真有那樣的本事。
做娘的，不能攔。
穆雲輕端正地坐在主屋下首，容穎朝她伸出了手。
穆雲輕拾步上前。
容穎的手一如既往的暖，是她幼時想象中母親的溫度。
“既然我兒志不在閨閣，在山河無恙、家國永安，那便去做。”
穆雲輕下意識擡起頭，容穎的目光溫和中透著堅定，看向她，笑道：“難道這世上還有人，比我們雲輕更合適？”
……
夜深。
穆雲輕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安睡。
崔頤與容穎的鼓勵、和支持；溫妗的現身說法，同她講其最初開辦醫館時的艱難與不易，還有崔仲慣常沒什麽表情下說出口的“做便是了，出了事我給你兜著”……
來自家人的溫暖，與支撐，令她的心仿佛泡在溫水裏，感到一陣陣的暖意。
……
與此同時，開山寺的一處客房內。
趙煜安一個激靈，大腦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擡手，手顫巍巍伸向床榻上一個衣衫盡褪、面色倉皇的女子鼻下。
緊接著，男人的面色陡地一變，身體後仰，險些從床榻上栽下去。
趙煜安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完了。
如今他所在的地方不是別處，是大魏的國寺，開山寺。
剛剛被他壓在身下，餵下助興藥，任他在身下□□的，也不是賣身給清遠侯府的丫鬟，而是良家女。
趙煜安呆坐在床上，半晌一動沒有動。
直到——
他的目光下意識看向床上女子的臉，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在她的臉上……看到了死人臉上才有的灰敗。
這才過去多久？
怎麽辦。
趙煜安的手心沁出冷汗，若是眼下趙平在，他只需吩咐一聲，趙平自會替他處理幹凈。
即使處理不幹凈也無妨，趙平是清遠侯府的家生子，被發現了，替主子抗下罪責本便是分內之事。
他也自會厚待他的家人。
可如今……趙平並不在。
徐壽命他尋機進宮住上幾天，他卻並沒有做到。
此後，徐壽那邊，便斷了消息。
他不想放棄徐壽這邊。
百般受屈，同那眼高於頂的暗衛說好話，才得知了近日，徐壽得了皇上賞賜，得以在開山寺小住。
他便也尋了機會前來。
徐壽暗衛的話言猶在耳，帶著輕蔑：“你一個人來。”
“侯爺知道‘一個人’是什麽意思吧？”
徐壽交代他做的第一件事他便沒有辦妥，這件事上自不會在此時擺侯爺架子，硬要人伺候。
只是……
他在徐壽那裏吃了個閉門羹。
想到近日屢屢委曲求全，卻接二連三，在崔仲、裴言川和溫妗面前受辱。
趙煜安只覺一腔怒火哽在心頭，無論如何，消解不得。
時辰已晚，徐壽屋中的燈都熄了，趙煜安只覺氣血翻湧，二話不說，擡腳便往自己所居的客房行去。
不想偏有那不長眼的，往他身上撞。
身前的女子面色倉皇，打扮素凈，一看便知是這附近村落中居住的百姓。
女子跪在他身前，瑟瑟地發著抖，連連地說著“大人饒命！”
趙煜安陰沈的目光盯在這不長眼的女子身上，恨不得一腳踢將過去，要了她的命，可半晌後，他卻是改了主意，上前一步，拖著女子便往自己的客房拽去。
……
趙煜安目光看向床榻上渾身赤.裸.一動不動的女人，不知想到了什麽，神情陡地一厲。
既然人死了，成了屍體，那麽，就讓屍體消失好了。
同之前……一樣！
拜上一世的徐壽所賜，他還當真知道一處極好的拋屍地，就離此處不遠。
趙煜安神色漸漸變得冷酷，他站起身，費力地為女人穿起衣服，隨即，趁著夜色，將她背出了門。
夜風吹過，背上的屍體越來越僵，也越來越重，夜色寂暗，趙煜安背後冷汗涔涔，身體也愈發的僵硬。
開弓沒有回頭箭。
趙煜安一步一步，朝一座山頭走去。
他走得很急，急於甩脫身後的累贅；他不敢走近山頭，白日裏再尋常不過的懸崖峭壁，夜色中，卻仿佛潛藏著一頭巨獸，仿佛隨時，便能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吞沒。
趙煜安一步一步、緩緩走上山頭，離著另一面懸崖還很遠、很安全的一處距離，緩緩地將身後背著的人放了下來。
隨即，他深吸了口氣，驟然擡手，將身側的女屍推下了懸崖！
懸崖很深，推下去激不起一絲聲響，迎著夜風，趙煜安重重松了口氣。
可身後，卻在此時陡然響起一道聲音，喝道：“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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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妗神情關切，秀眉擰著，見她站直起身，素手收回，轉而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瓷瓶。
“把它吃了。”
穆雲輕沒有動，微抿起唇，看向溫妗。
溫妗神色無異，眼中盡是對她的關心，細看還有幾分悔意。
穆雲輕低目，拾起溫妗掌心的那一粒棕褐色的小藥丸，放入口中。
一陣薄荷的香氣在口鼻處蔓延，喉尖的惡心也隨之散去。
穆雲輕開口，解釋道：“只是沒想到，還有這種腌臜的藥物。”
溫妗笑了下，點頭，算是聽進了她的解釋，她自知穆雲輕因何會有這般大的反應，方才看到穆雲輕站直起身的那一剎那蒼白的臉色，也有一瞬的後悔。
本已是上一世的事，她何必舊事重提。
可也不過是一瞬的後悔而已。
異地而處，若她處在穆雲輕的位置上，若能知道自己當初更多地是受了藥物的作用，才屢屢沒有絲毫反抗，對自己厭惡不屑的人聽之任之，或許，反而會釋懷幾分。
所以，她才會同穆雲輕細講，蕓蕓病癥的由來。
在某種程度上，她們是相像的。
溫妗擡目，看向立於自己身前肩背筆挺，神色卻有些恍惚的少女，眼中極快閃過一抹羨慕。
至少這一世，穆雲輕可以真的重來。
一切，也都在向好。
而她自己……
溫妗抿了下唇。
兩人重新落座，至此，穆雲輕請溫妗給蕓蕓診看的目的可謂超額達成。
穆雲輕回籠思緒，強迫自己從那“聽話藥”中抽神，看向溫妗，意有所指地道：“如此看來，清遠侯實非可以托付之人！”
溫妗聞言，見穆雲輕目光灼灼，看向自己，不由微笑：
“我自是知曉。”
溫妗神情淡然，穆雲輕一時反而有些摸不準她是何意。
見穆雲輕神情猶疑，溫妗不由笑，隨即解釋道：“我同趙煜安自幼相識，非常知曉他是怎樣的人。”
穆雲輕微抿住唇。
溫妗卻不知想到什麽，聲音淡了下來：“即使不知，我及笄之時，他算計我，想要納我作他的妾。”
“我同他，便再無話可講。”
穆雲輕一時怔住。
算計溫妗，想要納她為妾……
溫妗說得平靜，可要怎樣算計，才能納官家嫡女為妾？
縱使溫妗母親早逝，外祖家亦因李問安的過世衰落，可也萬萬沒有淪落到給趙煜安一個罪臣之後，閑散侯爺作妾的地步。
穆雲輕眼中的厭惡幾乎要遮不住。
怎樣算計？
無非是生米煮成了熟飯，讓溫家，和溫妗只能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
“我從來對趙煜安無意。”
溫妗見到穆雲輕的神色，知道她是信了她的話。
費勁心力，將蕓蕓帶到她的面前，無非便是擔心她對趙煜安心存幻想，被趙煜安蒙蔽。
既如此，哪怕那些過往並不如何光彩，她為了臉面，也從不曾在崔仲面前提過半分，可為了穆雲輕的這一番心意，她說了，又何妨？
何況，對穆雲輕而言……
她曾在趙煜安的唆使下，在藥物的作用下，被迫做了自己五年的替身，活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如今，卻願意反過來幫她。
還是把如今，這一世，在趙煜安眼中她的替身領過來。
這一番心意……
溫妗喉頭有些澀然。
她其實……擔不起這樣的一番心意的。
“那……”
穆雲輕張了張口，隨即又把意欲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為何要與崔仲和離？
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溫妗再次笑了下，道：“同晉安和離的事，我心意已決。”
“但與旁人無關。”
溫妗的聲音亦如往日的溫柔和煦，可無論是話語，還是神情中的堅定，都仿佛在告訴穆雲輕：不必勸。
“晉安待我很好，沒有對我不住之處。”
“也望他與我和離之後，能迎娶貴女。我們夫妻一場，從此後一別兩寬。”
穆雲輕立於原地，直到溫妗轉身進了內室，依然有些回不過神。
她想，她許是無法完成崔仲對她的托付了。
溫妗……很堅決。
且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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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穆雲輕被崔頤和容穎叫到了崔家主屋。
帷簾被掀開，主屋內的三人神情各異：崔頤神情淡然，卻在看到她後面上極快閃過一抹覆雜。
容穎和崔仲俱是看著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到她進來，容穎眼中極快地劃過一抹悵惘，崔仲卻是精神一震。
崔頤和容穎的神色變化她沒有懂得，可卻是看懂了崔仲的。
她朝崔仲緩緩搖了下頭，眼看著崔仲薄唇抿了起來，喉嚨滾動，一時亦是無言。
穆雲輕朝崔頤和容穎請了安，到一旁坐好，便聽上首崔頤開了口，問道：“雲輕，配合朝廷，組建娘子軍之事，你可知曉了？”
穆雲輕一怔，隨即點頭：“將軍有同我說過。”
崔頤聞言，神色微頓，隨即問：“那你是怎樣看的？”
“可願意嗎？”
穆雲輕垂眸，聲音微輕：“雲輕願意的。”
自那日裴言川同她說起過此事後，她確實仔細思考過的，也是願意的。
只是……
“但我過往全然沒有領兵帶隊的經驗，加入燕北軍也不過半年餘……”
說至此，穆雲輕的聲音不由躊躇了幾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怎麽會做不好？”
容穎的話在此時插了進來：“你加入燕北軍方才半年，便屢立戰功，燕北軍中上下無人不知。”
“如今組建娘子軍，必不會有問題！”
穆雲輕一時愕然，若她沒記錯，之前，容穎可是連她回到燕北軍中都極力反對的。
她朝容穎看去，容穎卻避開了她的目光，過了會兒，輕聲道：“兒孫自有兒孫福。”
“若這是你願意的，阿娘不攔。”
穆雲輕神色更是驚異，這距離之前她提起想要公開封賞緣由，重新回到燕北軍，才過去多久？
一旁的崔頤在此時開了口，嘆道：“我和你阿娘，從前未有深想，你在軍中時的造詣。”
前段時日他入宮，皇上同他談及此事。
他那時還覺得，女兒在軍中才只半年，又是新兵，料來並不曾真正上過戰場。
想要回到燕北軍中，怕也不過是少女心情——
裴北望，確是極難得的好兒郎。
可當他看到白紙黑字，看到雲輕的戰功：親臨城樓禦敵，千裏奔襲狄族二王子呼延嬰老巢，墨淵弓拉開飲血……
還有那個名叫張啟的將門之後，武藝非凡，行止有禮，提到雲輕時卻盡是推崇之色……
還有大內侍衛對他描述的對西郊圍場，雲輕轉瞬間獵殺三匹灰狼，使得眾多名門貴女得以保全的猜測……
他震驚至極，那時方知，他同容穎竟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女兒。
女兒能夠重新回到他們夫妻身畔，於他們而言，已是上天垂憐。過往種種，也皆是過去。
往後，雲輕以崔氏嫡女之尊，必不會有人膽敢欺辱半分。
他們，也會為她選一門極好極好的親事……
可那日金鑾殿上，當他睜開眼睛、張開耳朵，去看、去聽。
他才知，他的女兒，本是金鱗。
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朝堂組建娘子軍，便是雲輕的機會。
何況她自己，也願意如此。
容穎的目光望向下首端坐著的穆雲輕，錢媛不愧是先帝在時的宮中尚宮，阿紜一身華服，風儀玉立，行止有度，瞧著便是大家閨秀的氣度。
可其實，她真正想穿的，是那一身的利落騎裝，想做的，是縱馬飛馳，殺敵衛國吧……
容穎不由想起，春狩圍獵之時，女兒身姿筆挺，規整利落的騎裝下雖清瘦卻隱有力量的身軀，以及，當雲輕鬢發高束，灑然走進廳堂中的那一刻，帶給她的那種震動。
若論私心，女兒自幼不在她身邊長大。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做娘的，當然希望女兒能多陪陪自己，也希望女兒能夠一世平安。
可……
雲輕有淩雲志，又真有那樣的本事。
做娘的，不能攔。
穆雲輕端正地坐在主屋下首，容穎朝她伸出了手。
穆雲輕拾步上前。
容穎的手一如既往的暖，是她幼時想象中母親的溫度。
“既然我兒志不在閨閣，在山河無恙、家國永安，那便去做。”
穆雲輕下意識擡起頭，容穎的目光溫和中透著堅定，看向她，笑道：“難道這世上還有人，比我們雲輕更合適？”
……
夜深。
穆雲輕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安睡。
崔頤與容穎的鼓勵、和支持；溫妗的現身說法，同她講其最初開辦醫館時的艱難與不易，還有崔仲慣常沒什麽表情下說出口的“做便是了，出了事我給你兜著”……
來自家人的溫暖，與支撐，令她的心仿佛泡在溫水裏，感到一陣陣的暖意。
……
與此同時，開山寺的一處客房內。
趙煜安一個激靈，大腦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擡手，手顫巍巍伸向床榻上一個衣衫盡褪、面色倉皇的女子鼻下。
緊接著，男人的面色陡地一變，身體後仰，險些從床榻上栽下去。
趙煜安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完了。
如今他所在的地方不是別處，是大魏的國寺，開山寺。
剛剛被他壓在身下，餵下助興藥，任他在身下□□的，也不是賣身給清遠侯府的丫鬟，而是良家女。
趙煜安呆坐在床上，半晌一動沒有動。
直到——
他的目光下意識看向床上女子的臉，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在她的臉上……看到了死人臉上才有的灰敗。
這才過去多久？
怎麽辦。
趙煜安的手心沁出冷汗，若是眼下趙平在，他只需吩咐一聲，趙平自會替他處理幹凈。
即使處理不幹凈也無妨，趙平是清遠侯府的家生子，被發現了，替主子抗下罪責本便是分內之事。
他也自會厚待他的家人。
可如今……趙平並不在。
徐壽命他尋機進宮住上幾天，他卻並沒有做到。
此後，徐壽那邊，便斷了消息。
他不想放棄徐壽這邊。
百般受屈，同那眼高於頂的暗衛說好話，才得知了近日，徐壽得了皇上賞賜，得以在開山寺小住。
他便也尋了機會前來。
徐壽暗衛的話言猶在耳，帶著輕蔑：“你一個人來。”
“侯爺知道‘一個人’是什麽意思吧？”
徐壽交代他做的第一件事他便沒有辦妥，這件事上自不會在此時擺侯爺架子，硬要人伺候。
只是……
他在徐壽那裏吃了個閉門羹。
想到近日屢屢委曲求全，卻接二連三，在崔仲、裴言川和溫妗面前受辱。
趙煜安只覺一腔怒火哽在心頭，無論如何，消解不得。
時辰已晚，徐壽屋中的燈都熄了，趙煜安只覺氣血翻湧，二話不說，擡腳便往自己所居的客房行去。
不想偏有那不長眼的，往他身上撞。
身前的女子面色倉皇，打扮素凈，一看便知是這附近村落中居住的百姓。
女子跪在他身前，瑟瑟地發著抖，連連地說著“大人饒命！”
趙煜安陰沈的目光盯在這不長眼的女子身上，恨不得一腳踢將過去，要了她的命，可半晌後，他卻是改了主意，上前一步，拖著女子便往自己的客房拽去。
……
趙煜安目光看向床榻上渾身赤.裸.一動不動的女人，不知想到了什麽，神情陡地一厲。
既然人死了，成了屍體，那麽，就讓屍體消失好了。
同之前……一樣！
拜上一世的徐壽所賜，他還當真知道一處極好的拋屍地，就離此處不遠。
趙煜安神色漸漸變得冷酷，他站起身，費力地為女人穿起衣服，隨即，趁著夜色，將她背出了門。
夜風吹過，背上的屍體越來越僵，也越來越重，夜色寂暗，趙煜安背後冷汗涔涔，身體也愈發的僵硬。
開弓沒有回頭箭。
趙煜安一步一步，朝一座山頭走去。
他走得很急，急於甩脫身後的累贅；他不敢走近山頭，白日裏再尋常不過的懸崖峭壁，夜色中，卻仿佛潛藏著一頭巨獸，仿佛隨時，便能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吞沒。
趙煜安一步一步、緩緩走上山頭，離著另一面懸崖還很遠、很安全的一處距離，緩緩地將身後背著的人放了下來。
隨即，他深吸了口氣，驟然擡手，將身側的女屍推下了懸崖！
懸崖很深，推下去激不起一絲聲響，迎著夜風，趙煜安重重松了口氣。
可身後，卻在此時陡然響起一道聲音，喝道：“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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