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關燈
第 53 章

火勢漸止,燕北軍齊力將大火撲滅,隨後進營帳中查看。

呼延嬰所在的營帳內赫然是兩具焦屍,沈周叫了隨行的軍醫查看,一人是在起火前便自刎,另一人,則是被大火活活燒死。

軍醫仔細驗看,竟是那幾次出來傳話的死士頭目是自刎而亡,呼延嬰……則是自焚而死。

“這父子之間,哪來的這麽大的仇啊。”

軍醫忍不住喃喃。

沈周聞言,難得沈默了片刻,隨即吩咐向一旁的軍中士卒:“將這些收整收整,帶走!”

士卒應是,隨即上前,其他燕北軍士卒則搗進內帳。

鑒於上一次張啟的教訓,此次燕北軍探進得格外謹慎,最終卻只在內帳的角落發現了兩小桶的油罐。

-

五日後。

狄王帶領狄族三軍全部後撤回到哲木山以北,穆雲輕也早已跟隨沈周回到了燕北軍大隊人馬駐紮處。

燕北軍已是逼近了哲木山。

狄王坐在馬背之上,眼看著裴言川條理分明地部署著手下燕北軍在這一帶的防禦,心中一片寂然。

這一退,狄族三軍想再回到草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裴言川安排完哲木山的駐軍部署,隨後轉目看向狄王,微一頷首:“裴某在大魏一日,便會踐諾。”

“只要令郎無犯,當得壽終正寢。”

狄王張了張口,隨即點頭。他與大魏交手多年,自是知曉,大魏有一句話,叫作落子無悔。狄族雖無這樣文雅的說法,但亦有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已做了取舍決斷,便不必有所後悔。

狄王掉轉馬頭,便欲離去。裴言川想到屬下的匯報,卻是叫住了他,道:“呼延嬰自焚而亡。”

狄王馬頭微頓,隨即卻是頭也不回,拍馬直朝哲木山後奔去。

裴言川也掉轉回了馬頭,在這一刻,終是笑意浮現,看向燕北軍中士卒,揚聲道:“我大魏兒郎,把狄族人趕到了哲木山以北!”

燕北軍中士卒大多出自燕雲十六州,眼看著這一路,將多年來侵犯家園、無惡不作的狄軍驅逐出草原外,無不歡騰,雀躍不已。

之前也不過是狄王尚在此處,這才勉強繃著臉,不肯稍有懈怠。

如今狄王已不再,周圍又都是自己人,軍中士卒紛紛高聲歡呼了起來。

一片歡呼聲中,裴言川目光下意識望向軍中的某一處,一身少年人打扮,著著軍裝的穆雲輕此刻同樣彎起眼,目光眺望向遠處的哲木山,唇角揚起。

裴言川看著她臉上浮起的笑,唇畔不由也跟著上揚。

在這一刻,覺得極值得。

這樣好的姑娘,心中最柔軟的地方給到的燕雲十六州,便也該當如她所願的那樣,永世太平才好。

-

當晚。

狄族中軍營帳內,狄王發起高熱。

可人卻是清醒的,大口大口地嘔著血。

呼延睿跪在床前親自服侍,眼睛早已是一片通紅。

狄王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隨後氣喘籲籲地栽回到床榻內。

“都是兒子不好。”

慣常沖動暴躁的呼延睿此刻卻是乖巧至極,拿著帕子輕輕拭去狄王嘴邊的血水,哽咽著道。

狄王緩緩搖了搖頭。

在這一刻,卻是極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生命將逝,壽數將盡。

狄王勉力擡起手,可卻擡得並不高,呼延睿看懂了他的意思,連忙俯低下身,將自己的頭湊了過去。

狄王聲音虛弱,嘆息著道:“睿兒,父王並不後悔,今日的決定,帶領狄軍退回到哲木山以北。”

以睿兒之能,對上裴言川,哲木山以北,已是最好的結局。

呼延睿嗚咽出聲,身形魁梧的男人此刻將臉埋在自己手中,哽咽道:“是睿兒有勇無謀,還沖動易怒。”

“連累了父王。”

狄王靜靜聽著,隨即卻是苦笑了一聲,道:“是父王,連累了你們娘倆。”

呼延睿擡起眼,看向床榻上瘦得幾乎要脫了相的狄王。

記憶中的父王,好像永遠是高大而魁梧的,擋在他的身前,也擋在無數草原兒郎的身前,是當之無愧的草原上的王。

他知曉一些當初父王與母親間的舊事,知道那時父王剛剛即位,草原部族紛亂,紮布家族便想要將家族中的小女兒嫁給父王。

可父王那時已經有了母親,堅決不應,縱是戰況艱苦,母親都從中相勸,父王亦是無絲毫動搖,只想守著母親與他。

可紮布家族根深蒂固,把手伸進了王帳,給母親和他下了毒。

是要狄王與紮布家族的女兒圓了房,才肯解毒。

父王想盡了法子,用盡了心思,都沒能給母親和他找到解藥,直到最後一刻,才踏進了那一間的屋子。

母親後來轉醒,父王自言毀然諾,再配不上母親,允母親離去。可母親,卻願意留下來,陪著父王。

後來的事呼延睿就不太清楚了,只知母親最終還是病逝,紮布家族的女兒卻在那一次懷上了孩子。

那時父王仍不是紮布家族的敵手,為了讓他不受傷害,同寢同食,事事親自關照,這才使他免遭紮布家族的毒手。

後來,父王終於搗毀了紮布家族,紮布家族全族上下百餘口人盡皆梟首,挫骨揚灰,猶難解父王心頭之恨。

呼延嬰,父王留下了他的命,也是因母親病逝前曾同父王說“稚子無辜,不要為難孩子”,父王這才沒有一並將之除去,可卻從不曾多看過哪怕一眼。

自始至終,只承認他這麽一個兒子。

“睿兒,你過來些,阿爹給你撣一撣袍。”

床榻上的狄王朝呼延睿招手。

呼延睿站起身,換了個姿勢,讓自己的袍角湊到狄王的手邊,由著狄王那已是瘦得皮包骨般的手輕拍了拍他的衣袍,又為他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

“好了。”

狄王緩緩收回手,目光中卻是帶上了懷念,輕聲道:“那時達慕節,我剛狩完獵回來,灰頭土臉的,就進了父王的王帳。”

“阿星那時正在帳中跳舞。”

那是怎樣的舞姿啊。

閑婉柔靡,身輕似燕,既美且韌,便仿佛,是天上的仙子落進了凡塵間。

“她彎腰,幫我撣了撣袍角上沾著的灰。”

“後來,阿星同我說,她是一族公主,這世上,除了她的父王,我,還有你,再沒有任何人,能讓她彎腰。”

“可惜,你長大時,她已不在人世了。”

狄王說著,眼睛望向帳頂,這許多年過去,阿星的容貌,他都快要記不清了。

可記不清了也好,等他死後到了天上,若是見了阿星,是萬萬不能再去攪她的。

她這一生,跟著自己,沒享到幾天的福,卻吃了好多苦。

何況,他也配不上她了。

呼延睿楞楞聽著,這許多年,父王甚少談及母親。

開始時他好奇去問,父王也會說,從不會有半分隱瞞,可後來,他卻發現,他每每問完,父王都要一個人沈默上許久。

久了,他便也不再問了。

呼延睿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直腦筋,父王火大時說他的腦子長著純就是擺設,他也認。

可這一刻,他的腦中卻是破天荒地想到:這樣溫柔的舉動,父王做時,可是替母親做的嗎?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呼延睿的思緒,呼延睿重新低俯下身,扶住劇烈咳嗽起的狄王,卻是眼見著狄王身形驟然向前撲倒,隨後,吐出了一口黑血。

呼延睿的眼睛紅得幾乎要滴血,卻是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他將狄王重新扶回到床頭,隨即站起身,道:“兒子去請大夫!”

“不用了。”

狄王的聲音虛弱,呼延睿下意識回頭,狄王也正看著他,見他回頭,竟還笑了笑,道:“沒用的。”

“你陪父王說說話。”

呼延睿呼吸梗住,良久,重新低俯下身。

狄王仰躺在床榻之上,目光靜靜望向呼延睿,半晌後,開口,輕聲道:“睿兒,父王並不求旁的。”

“唯求上蒼佑我兒一世平安。”

“你,可明白嗎?”

呼延睿聞言,深深吸了口氣,隨即起身向後,跪在了狄王面前,是君臣之禮,亦是父子之禮:“呼延睿立誓,此生,絕不踏過哲木山半步!”

次日,辰時一刻,狄王,薨。

由其長子呼延睿,繼承王位——

-

天光大亮,穆雲輕洗漱穿戴完畢,立在桌前,靜靜發著呆。

張啟練完武從外面回來,滿身是汗,看到穆雲輕,不由笑著道:“狄軍退到了哲木山以北,燕雲關的百姓今日瞧著,個個跟過年了似的。”

穆雲輕從思緒中回過神,聽到張啟的話,不由也彎了彎唇。

呼延嬰自焚而亡,黃徹鄧燕被當眾處斬,狄軍直退到哲木山以北,是她之前,剛剛重生時,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卻偏偏,不過是在她重生後不到半年,就都達成了。

“張啟,你會同將軍進東都嗎?”

穆雲輕轉頭,看向已是從床下拿起盆,要去洗臉的青年,問。

許是因祖父的過世,還有張瑞包藏的禍心被揭開,張啟這段時日,是真的沈穩了許多。

張啟拿著盆的手不由一頓,隨即道:“看將軍的安排。”

穆雲輕微一點頭,隨即擡步出了自己的營帳,朝中軍營帳走去。

中軍營帳的帳簾被掀開,穆雲輕擡步踏了進去。營帳中只有裴言川一人,坐在上首,看著一沓的文書。

看到她進來,裴言川擡起頭。

“燕北之事了結以後,將軍會回東都嗎?”

穆雲輕開門見山,問。

裴言川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聞言,略一點頭:“要回東都一趟。”

穆雲輕看向裴言川,本以為他會同她說,讓她同他一道回,可裴言川卻只看向她,解釋道:“大魏與狄族簽訂和談,狄軍退到哲木山以北,不是小事。”

穆雲輕點了下頭,想到張啟的話,不由問:“那,將軍有什麽事安排我在燕雲關做嗎?”

裴言川聲音停了片刻,隨即笑道:“還是在李辰隊下,日常訓練便好。”

“我回東都述完職,就會回來。”

只是此次晉安那裏,怕是不太好交代。

裴言川不由苦笑,可到底,在晉安與她的面前,他還是……更不想讓她為難。

何況錢婆婆與穆青,雖然有了些線索,卻還並沒有找到人。

“那我同將軍一道回東都,可以嗎?”

這樣的一段時日留給她去接受,她的身世,已經是裴言川從崔仲那裏爭取而來,穆雲輕不想,再讓他為難。

更何況,總歸是要面對的。

也該回東都,去一辨真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