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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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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裴言川的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男人轉過臉,看向她,眉梢微揚,穆雲輕意識到自己失態,腳步不過微頓,便又擡步,繼續向前行去。

她牽起嘴角,笑道:“自是不識得。”

“雲輕不過尋常百姓,如何能識得侯爺?”

身側的少女自顧自地繼續前行,裴言川目光看過去,很快便擡步,跟上了她的腳步。

並未再問,只看著她再一次變得筆挺至極的脊背,心底微嘆。

穆雲輕停頓片刻,卻是轉過臉,裝作若無其事般,問道:“將軍怎麽問起這個?”

裴言川沒瞞著,她縱是不願說,心中也該當有數:“趙煜安三個多月前來過一次燕北,說是要尋一位右眼角下有一枚朱砂紅痣,名字裏有‘雲’這個字的姑娘。”

穆雲輕的腳步再一次頓挫住,只終究沒有停下來,繼續僵硬地向前邁著步,可腦海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之前,從不曾到過燕北,突然要找什麽姑娘,本便古怪。”

裴言川眼眸微垂,略走在他身前的姑娘背脊挺得甚至有了幾分僵硬。

裴言川下頜微低:“且燕雲十六州,人口不知凡幾,僅憑這兩個特征想要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燕北邊陲,大張旗鼓找人,亦易民心動蕩,我便把他打發了。”

聽至此處,穆雲輕心下微松,可肩背依然硬得厲害,雖之前略有那麽幾分猜測——

如今,卻是被證實。

趙煜安,同她一樣,竟也是重生了!

且看重生回的時間,竟是與自己相仿。

可上一世,若她沒有記錯,自己被那一碗的毒燕窩結束性命之日,趙煜安可正是風光無兩,風頭正盛之時。

“但如今,他人便在幽州。”

裴言川的聲音很輕,只是陳述事實的語氣,穆雲輕聽入耳中,卻只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眼下亦不知,他是因何而來。”

穆雲輕目光低垂,望向地面,腦中卻是飛快地運轉起來。

趙煜安人在幽州。

此時此刻,他去幽州做什麽?

若是打探到了上一世時她的出處,那便該去雲州,若是查明了此刻她的所在,那麽,也該來燕雲關。

思及此,穆雲輕仍是覺得荒唐。

因她屬實是沒想到,重活一世的趙煜安竟然會想要找自己。

找自己做什麽?

還要讓她去清遠侯府做替身嗎?

穆雲輕眸光微嘲,面龐也冷了下來。

只是幽州如今……

又有什麽能夠吸引到趙煜安的呢?

穆雲輕僵硬地向前邁著腳步,腦海中則一遍又一遍模擬著以上一世趙煜安的所思所想所知,盤算著他如今來幽州,是所圖為何?

“如此,你也要去幽州嗎?”

耳畔,傳來裴言川的詢問。

穆雲輕回過神,微微轉臉,看向身側劍眉入鬢,氣宇軒昂的男人,唇抿了下,點頭:“自是要去。”

上一世,為了要做個合格的替身,種種言行盡皆要被趙煜安拿來衡量板正,連自己都做不了,如今重活一回,她又為何,要讓那樣的人再影響自己半分?

且不提自己是同裴言川一道去幽州,有裴言川在,趙煜安縱是發現了什麽又能奈她何。

何況趙煜安如今,可並非是上一世那個後來在朝中振臂一呼,那個滿腦子吃喝玩樂的新帝便連連點頭的朝中新貴。

思及此,穆雲輕的思路卡了個殼,一時頓住。

她重活一世,誓要讓一切與上一世不同,但求家亡城破盡皆不要發生,那麽,趙煜安呢?

重活一世,他又是如何想的?

“三個月前,將軍的表弟來到燕雲關,將軍可有見到他嗎?”

裴言川原本因著那一句帶著幾分執拗和倔強“自是要去”微微出神,聽到她的後一句問,怔了下,才頷首道:“我有讓他來燕雲關見我。”

穆雲輕點頭,想到自己那時在燕雲關城的一家藥鋪見到了趙煜安,她停頓片刻,再一次開口:“那他……可有同將軍說起別的什麽?”

別的什麽。

裴言川目光微凝,看向遠處,除了要尋那右眼角下有一點朱砂,名字裏有“雲”這個字的姑娘,趙煜安……似乎並未再對他說什麽。

除去莫名地,對他帶上了敵意。

以及,隱晦的威脅。

“未曾。”

裴言川回。

穆雲輕緩緩點了下頭,上一世,她當真沒有看錯趙煜安。

重活一世,為了亦如上一世般權傾朝野、一呼百應,明知燕北有難,卻是只字不提,半句不講。

便要眼睜睜看著,燕雲十六州,再一次淪落到狄族人手中。

思及此,穆雲輕心中只覺荒唐至極。

趙煜安重生後抱著這樣的想法,那麽,今生的軌跡至此,已是與上一世截然不同,利班依然安好,依然緊緊依附著大魏,和談縱使失敗,裴言川卻毫發無損……

眼下,他該是慌了的吧?

-

走進燕北軍駐紮營帳,穆雲輕的腳步先一步停了下來,她所居住營帳的方向,與中軍營帳所在的方向,並不相同。

“你同我到中軍營帳一趟,我有東西給你看。”

裴言川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穆雲輕微訝,隨即點頭,同裴言川一起,朝中軍營帳走去。

帳簾被掀開,一個宮中太監打扮模樣的人迎面走了上來,穆雲輕腳步下意識停住,裴言川見到來人,也是一怔,隨即上前一步,開口:“魏伯,您怎麽過來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汾陽王當初身邊的貼身大太監,魏令。

魏令看著他長大,裴言川待他也頗為敬重。

魏令朝裴言川見禮,隨即恭謹回道:“世子,皇上惦記您,怕您受了什麽傷又報喜不報憂,派老奴過來看看。”

說至此,魏令目光看向營帳內唯一一個外人,話頭頓了下,卻聽裴言川淡聲道:“魏伯但說無妨。”

魏令恭敬點頭,隨即繼續尖聲道:“皇上說,那火蒺藜的對抗之法有了些眉目,但還需等些時日,如今不好派朝中官員過來。”

“可皇上又著實擔心世子,老奴這就派上了用場。”

魏令說著,臉上堆起了笑,此時才上下打量起裴言川。

裴言川眼中不由閃過一抹無奈,但火蒺藜之事有了眉目總歸是好消息,他頷了下首,道:“我並未受傷。”

他回過頭,看向在帳中努力降低著自己存在感的穆雲輕,溫聲道:“火蒺藜炸開的時候,她擋在了我面前。”

魏令目光落向裴言川身後立著的少年,端詳了片刻,隨即笑著點頭:“老奴記下了。”

語罷,他的目光又轉回到裴言川,道:“天晚了,老奴不打擾世子。”

“只這單籠金乳酥。”

魏令回轉過身,提起了放在一旁桌案上的食盒:“此行皇上派了宮裏的廚娘和老奴同行,知道世子愛吃這一口——”

“這金乳酥是廚娘在驛站所做,皇上說了,並不算違反了軍中規矩。”

魏令的聲音哪怕壓著,卻終究難掩語句轉合間的尖意,穆雲輕聽在耳中,卻是不由有些瞠目。

仿佛,見到了裴言川與軍中生活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被親人惦記,愛吃那……單籠金乳酥。

魏令果然如他所說,很快退出了中軍營帳,營帳內一時只剩下了裴言川和穆雲輕兩個人。

裴言川走至食盒旁,將盒蓋打開,魏令只說了單籠金乳酥一樣,實則盒中各式的東都甜點,竟都有幾樣,裴言川看著盒中的各式甜點,一時只覺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朝著身後的穆雲輕招了招手:“過來吃點?”

穆雲輕微怔,隨即擡步上前,剛走至食盒前,便是一陣甜香撲鼻,再看盒內,各式點心五花八門,卻各個做得極精致、極好看。

穆雲輕眉目微動,可聽魏令方才話裏的意思,這點心,實則是當今陛下派人做給裴言川吃的。

“吃吧。”

“我一個人吃不下這麽多。”

裴言川看出穆雲輕眼底的波光,不由笑:“你不吃,到時候也是都便宜給沈叔他們。”

穆雲輕看著食盒中的各式點心,一時竟也不知要挑出哪一樣,擡起了手,動作卻有些躊躇。

想到魏令方才的話,穆雲輕心中微動,下意識便問:“單籠金乳酥,是哪一樣?”

她的話剛一問出口,便感受到裴言川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穆雲輕沒來由的心頭一跳,可話既已問出口,總無法再收回,穆雲輕沒有動,撐著依然將目光落在食盒中。

裴言川的視線停在身旁少女的臉上,眼眸微深,隨即,他擡手,指向食盒上層一道色澤金黃,看著明顯還泛著酥脆的乳餅,道:“這個。”

穆雲輕的目光下意識落向男人指向食盒中的手。那只手,指骨修長,手背上青筋脈絡明顯,可卻並算不上白皙,手背上還有一處明顯的舊傷。

她看向裴言川手指的方向,下意識又問:“可以嗎?”

裴言川不由笑,這一回,卻是直接拾起食盒中的公筷,撿了幾樣他往日裏喜歡的,盛入碟中,放到了穆雲輕的面前:“當然可以。”

男人笑意散漫:“為什麽不可以?”

“吃吧。”

……

最終,食盒內的點心是大半進了穆雲輕腹中,反而是裴言川,只吃了幾塊。

最後裴言川笑著問她,可是今晚帶她吃的晚膳不合胃口?

穆雲輕放下碟筷,臉頰有些發熱,下意識便要岔開話題。

她想到自己此時出現在中軍營帳的原因,開口,問道:“將軍之前說,是有東西要給我看?”

裴言川見她不好意思,順勢接過了她的話,微一頷首,他從桌旁站起身,進了裏間的內帳。

不過是片刻功夫,他便重新從內帳走出,只手中,多出了好幾本厚重的書。

裴言川將食盒拂開,將那一摞書堆到了桌案上,穆雲輕目光下意識看去,卻是一眼,便看到了那被放在最上層的《魏武兵法》。

穆雲輕的目光不由一顫,手下意識便擡起,輕撫上了《魏武兵法》的扉頁。

有些久遠的回憶湧上心頭。

後來,大魏再派不出有一戰之力的將官,那時,她確實有想過,憑她一身武藝,還有天生的力氣,能否女扮男裝,帶兵統軍。

只可惜,她卻不懂兵法。

她走進趙煜安的書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堆積在最底層的箱櫃中找到了一冊的《魏武兵法》,卻已是積了很厚的一層灰,封頁也因許久不拿出晾曬而被蛀蟲啃壞了一角,可她卻是如獲至寶,當時便在書房中讀了起來。

只是後來……

到底沒能如她所願。

少女的目光虔誠中帶著幾分膽怯,讓裴言川不由便想到了當初,父王將這一摞書擺在他眼前時,他心中的歡喜與沸騰。

也讓他不由想到,最初,當他還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實則是清河崔家的幺女時,心中暗生的栽培之意。

“你可喜歡?”

裴言川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身體向後倚靠在桌案一角,道:“若是喜歡,我將這些送與你,算作是你的生辰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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