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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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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裴言川的聲音一下子頓住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這是極表明心跡的話了。

床榻上的女子臉上的裝扮並未完全擦拭盡,卻也能看得出額頭、臉頰上那刻意塗抹上去的黑痕。

女子目光灼灼,身形仍趴伏在軟榻上,卻固執地扭著脖項看著他,不肯有絲毫退讓。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裴言川立於軟塌前,只覺心跳仿佛慢了半拍,他的目光凝在床榻上女子的臉上,半晌未語。

男人的眸色深沈而覆雜,靜靜地望著她,穆雲輕在這樣目光的註視下,到底先敗下陣來。

可她也不願,就這麽放棄了,她看向床榻前長身玉立的男人,輕聲道:

“即使穆青不敢與將軍同袍,也自有戰友,可以同殺敵、共進退。”

裴言川眸光擡起,幽暗的內帳中,燭火跳躍,映出女子黑痕掩蓋下白皙無暇的面龐,和那一點的美人尖:“你是叫穆青嗎?”

穆雲輕聞言,身形一僵,她張了張口,最後到底如實答道:“不是。”

即使她不如實答,裴言川若是想查,也必然查得到。

裴言川了然,他眼眸低垂,看著她,問:“那麽,你的名字是?”

穆雲輕手指下意識捏住薄被的一角,在這一刻,心尖到底是提了起來。

冒名從軍,四十軍棍。

她當初做好了這一層的心理準備,但眼下,她真的……已經很疼了。

裴言川註意到她的動作,從前一日午時知曉她是女兒身,到現在,終是露出了第一個笑。

男人唇角微勾,輕輕調侃道:“我總要知道,我的救命恩人的真實姓名吧。”

穆雲輕聞言,眼睛微微睜大。

安靜的內帳,男人輕淺的氣息淌過,穆雲輕沒有想到,都這個時候了,裴言川,居然還能同她開玩笑。

“不會治你的罪。”

裴言川擡了下手:“這個權力,我還是有的。”

男人眸光溫和,穆雲輕抿了下唇,老實答到:“穆雲輕。”

“‘若輕雲之蔽月’,雲輕。”

“穆青,是家父的名字。”

穆雲輕。

裴言川微微頷首,註意到軟塌上女子手肘撐起已是有些吃力,到底剛剛受了那樣重的傷,又才醒來沒多久,裴言川不想再耽擱她休息,微微俯下身,看向她,道:

“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我以為,你這一點的隱瞞,與你在軍中時的功勞比起來,輕若鴻毛。”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你是女兒身。”

穆雲輕聽到這裏,張口欲言,裴言川輕擡了下手:“你的想法,我知道了。”

“《無衣》,我還未識字時,就已經會唱。”

說到這裏,裴言川笑了下:“聽我父王唱得多了。”

穆雲輕聞言微怔,汾陽王……

“但是我要想一想。”

裴言川將一旁的炭火爐撥了撥,他的營帳中本沒有這個,還是方才從溫妗那裏借來的,本還想借用些衣物,但到底軍中人多眼雜,並不方便。

他站直起身,第一次錯開了軟榻上女子清透期待的眸光,低聲道:“你早些休息。”

“無論如何,先把傷養好。”

穆雲輕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腦中思緒紛亂,她本以為自己是睡不著的,可不曾想,再一睜眼,已是天明。

穆雲輕緩緩撐起身,內帳的帳簾在此時被掀開,是溫妗。

註意到她的視線,溫妗笑道:“我來給你換藥。”

穆雲輕抿了下唇,微側過身,低聲道:“多謝。”

溫妗動作利落,很快將她的傷處重新上藥包紮,穆雲輕疼得肩背繃得緊緊的,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好了。”

溫妗包紮完,又幫著穆雲輕將衣服重新穿好,才站直起身。

“這是哪?”

穆雲輕一張口,才意識到自己聲音沙啞,她咳了聲,繼續道:“這裏不是我的營帳。”

昨夜匆忙,她甚至不知,此處究竟是何處。只知,這間營帳,比自己的那間寬敞了不知多少。

溫妗將一旁的茶盞遞了過去,笑道:“這是世子的營帳。”

穆雲輕聞言,手一抖,剛剛接到手的茶盞險些沒端穩讓它直接倒扣在軟榻上:“什麽?”

溫妗笑了笑,不再多言,將自己的藥箱收拾好,走出了內帳。

穆雲輕怔怔坐在軟榻上,想到裴言川昨夜同她說的“要再想一想”,不由輕咬住下唇。

內帳的帳簾再一次被掀開,穆雲輕擡目去看,是溫妗的那兩個丫鬟。

穆雲輕記得她們。

那日,取蛛王毒液時,她們也在場。

兩個衣飾規整的丫鬟,一個端著還冒著熱氣的飯食,一個則捧著水盆和巾帕。

穆雲輕不敢讓溫妗的丫鬟伺候自己,接過其中一個丫鬟手中的巾帕,放進水中,輕擰了擰。

就著水面的倒影,穆雲輕直到此時,才看清了此刻自己的形容。

花貓一樣的臉,原本塗抹均勻印在臉上的灰黑色痕跡有一部分已是掉落,卻仍有一部分固執地貼合在臉上,使得她的臉白一塊、黑一塊。

眼睛上本也是做了修飾的,可亦有些糊了,到而今,穆雲輕盯著水面上自己大小不一的兩只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她就是,頂著這樣一副形容,與裴言川和溫妗說話的?!

難為他們還能維持住表情……

穆雲輕將巾帕擰幹凈,總歸,裴言川已是知曉了她的女子身份,在這裏,她也無需再刻意隱瞞。

巾帕溫熱,穆雲輕就著水面的倒影,一點一點擦拭起自己的臉。

灰黑色的痕跡被抹去,臉上被盡數擦拭幹凈後,穆雲輕又解開一直捆束著的長發,用手簡單理了理。

“飯食已經——”

在桌前將飯食一一從食盒中取出,兩個丫鬟回轉身,想要同床榻上的女子說一聲,可待看清女子那洗盡汙漬後的容貌,卻是齊齊一驚。

床榻上的女子仍然外搭著軍中士卒才穿的淺紅色布黑色條紋軍袍,可是那鴉發雪膚,柳眉櫻唇,分明……是絕世的美人!

自從自家小姐嫁入崔家,跟著出席東都各式宴會的兩個丫鬟,這麽多年來,漂亮的女子見得何其多,便是自家小姐,那也是一等一的貌美,可床榻上端坐著的女子,卻似乎與她們之前所見過的所有名門世家的小姐,都不盡相同。

燭火搖曳,床榻上的女子膚色如瓷,臉上仍沾著幾顆未被拭盡的水珠,卻越發襯得女子雪膚細嫩。

尤其是那眼尾下的那一枚朱砂紅痣……

兩個丫鬟對視了一眼,盡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掩的驚艷。

帳簾再次被掀起,這一回,走進來的是裴言川。

穆雲輕聞聲,轉頭看去,男人仍是一身月牙紋的白色錦袍,身上並無多少點綴,可卻依然難掩雋朗矜貴,他的桃花眼微微上揚,容色昳麗。

裴言川目光轉過,看到床榻邊沿端坐著的女子,卻是一楞。

他昨夜有去看她當初上交的那份身份名帖,雲州一個並不算大的村落裏,五柳巷上的人家。

他對那裏有印象,幾個月前去雲州探訪時有經過那裏。

只如今,看著床榻邊墨發及腰,肌膚勝雪,眉眼清冷的女子,裴言川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雲州地處偏僻的一處村落裏,真的養得出這樣氣質的女子嗎?

眼尾處的那一點紅,若是生在旁人臉上,必難掩妖冶,可配上她那般清透的眸光,反而更襯出幾分疏冷。

穆雲輕見裴言川進來後,並未開口,只靜靜地看著她,眸光深邃,她下意識偏了下頭,隨即低聲道:“穆青只是清洗一下。”

“軍中不便,一會兒會重新裝扮好。”

裴言川沈默片刻,他並沒有這個意思。

今日過來,本只是聽聞她醒了,過來看一看她的傷勢。

雖有些私心,但也算得上坦蕩,可對上床榻邊女子認真而信賴的眸光,裴言川原本想要出口的話下意識便咽了回去。

因知她是女子,在軍營中其他地方安置不便,即使是在自己的營帳,也只是將她安置在一旁的軟榻上,並未放上床榻。

這個軟榻,他平時也最多只是坐著處理一些公務而已,不曾躺過。

可如今看來,他還是……有些考慮不周了。

“這裏不會有旁人來,你在這裏,隨意便可。”

穆雲輕聞言,有片刻的遲疑,這裏是將軍的營帳,她一個普通士卒如何住得?

只是,她想要能繼續留下來,不想在這個時候惹出什麽麻煩,因而,不過略一遲疑,她便點了頭:“多謝將軍。”

“那——”

穆雲輕張了張口,想問,他考慮得如何了?

雖然距他說起“要再想一想”才過了不到六個時辰,可裴言川一日不給她答案,她便始終覺得心頭墜墜。

只是,她又不敢催。

冒名從軍,又是女扮男裝,別說在燕北軍中,便是在大魏,也不曾有過先例。

穆雲輕到底沒有問出口,裴言川眼眸微垂,看著床榻邊女子猶豫又期待的眼神,哪怕她話並未說完,只說了一個字便朝他輕搖了搖頭,他也已知了她想要說的話。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瞬間,裴言川難得有一種沖動,想要就這樣答應她,讓她留下。

天賦異稟,她又有志於此,為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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