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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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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溫妗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穆雲輕的大腦一片空白,飛來轉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果然趙煜安也是重生的嗎?

溫妗出現在燕北軍軍營,是受趙煜安所托來揭發自己的嗎?

穆雲輕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站在自己對側,面容姣好,氣質如蘭的女子,只覺腹中猛地抽疼起來。

穆雲輕下意識擡手,想要確認自己的易容眼下並無紕漏,右眼角下的淚痣也並沒有露出來。

可手舉至半空,她終是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不妥,頓了片刻後,若無其事地將手重新放下。

穆雲輕抿住唇,看向溫妗所在的方向,脊背挺直,面露戒備。

今夜,她便是要不見棺材不落淚了,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承認。

溫妗看向方才直沖出營帳同自己撞到一處,一身士卒打扮的少年,眼中流露出短暫的疑惑,借著營帳內的暖光,她自是將方才少年的神色盡收眼底。

只是,溫妗目光落向那與自己身量差不多高的少年,她並不記得自己過去見過這個人。

可眼前的人,卻像是認識自己。

溫妗眼眸微垂,隨後溫言問道:“請問鄭挫署長是在這裏嗎?”

女子吐氣如蘭,聲音溫淺,穆雲輕聽在耳中,卻是一楞。

營帳內傳來腳步聲,隨即,穆雲輕聽到自己身後傳來鄭挫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卻明顯極是欣喜開懷:“妗兒,你來了。”

溫妗聞言,微微頷首,隨即笑道:“鄭世叔。”

“來,快進來!”

“這蛛王的毒著實不一般!”

穆雲輕退開一步,怔怔看著鄭挫帶著溫妗,還有她身後的兩個丫鬟從自己眼前進入營帳,只覺大腦頓頓地反應不過來。

溫妗,怎麽會同燕北軍醫署的署長有關聯?

而且,依她方才所見,兩人的關系明顯不淺。

世叔……

是世交嗎?

不過,無論如何。

不論溫妗與鄭挫過往有著怎樣的淵源,眼下來看,她來到燕北軍軍營,倒不像是為自己而來。

穆雲輕想到溫妗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神,她並不認識自己。

是了。

穆雲輕想到,溫妗如今,還是旁人婦。

穆雲輕抿住唇。

她方才乍一看到溫妗,徑直便想到了趙煜安頭上,如今看來,倒是她反應過度了。

不知在原地立了多久,穆雲輕緩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衫不知何時竟濕了一片。

她定了定神,轉身走回營帳。

只是,這一回,她沒能再在營帳中繼續呆下去。她剛進營帳,人還沒在椅子上坐穩,沈周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二話不說,便將她與黃宏趕了出來。

臨出營帳前,穆雲輕聽到,營帳內,那道溫柔的女聲道了句:“沈叔。”

穆雲輕垂下眼眸,她還記得東都的規矩,溫妗是官家女,自己與黃宏兩個“外男”在場,自是不合適。

只是……

聽方才鄭挫話裏的意思,溫妗是能解蛛王的毒嗎?

穆雲輕不由想到上一世時,趙煜安每每把一摞的醫書擺在自己面前,希望她能多看看,便是因為溫妗是前太醫令李問安的外孫女,通醫理,趙煜安想要讓自己更像她。

回到自己的營帳,穆雲輕躺上床榻,闔上眼。

她見到了溫妗,今日方知,上一世,在她生命的最後五年,那將她改變了甚多的五年,是始終活在怎樣的人的陰影之下。

一面之緣,不講其他,單看氣度,確實不負盛名。

如今,她又也許能救下張啟。

只是,穆雲輕眼睫微顫了顫,她卻是真的……很不喜歡溫妗。

……

殘陽如血,北風呼嘯著刮著勁草,軍旗搖曳。

呼延嬰一身黑甲,坐於中軍營帳上首,眼底一片陰鷙。他緊盯向跪在營帳中央的死士,半晌,輕笑了聲。

男人的笑意絲毫不達眼底,他開口,聲音溫柔至極,仿佛情人在耳畔的低喃,吐字卻是極慢,一字一頓,問:“你說什麽?”

死士頭垂得極低,盯向地面,他自是不會傻到覺得主子沒有聽清他方才說了什麽。

他更是清楚,主子的聲音越溫柔,心中便是越怒,而他的下場也會越慘。

早在知道那頭出事,他便知,自己必是活不成了。

不過,想到世間再無那樣的暗室,即便是死,他也不必同之前辦事不利的死士一般,被幾千只蜘蛛啃噬,直至將皮肉全部咬下,然後意識清明地等待自己的死期,死士心中微微一松。

呼延嬰蒼白的手緊緊攥起,眼底恨意翻湧。

裴言川。

沈周。

呼延嬰口中無聲地咬過這兩個名字。奇襲利班,利班卻早已枕戈待旦,裴言川親自監軍,他在前線偷襲不成,背後又被沈周斷了大半。

呼延嬰即使是個傻子此時也想通了,何況他本便是極聰明的人。

十二。

呼延嬰呼吸起伏,表情陰沈,俊美的容顏上一片狠厲,甚至扭曲了幾分他那精致至極的五官輪廓。

他算到了所有,甚至對他那位好父王用了藥,讓他在那晚變得格外沖動易怒,從而交出兵權。

卻獨獨沒算到,十二,居然敢背叛自己!

“蛛王呢?”

不知過了多久,呼延嬰黑眸瞇起,再次開口,問道。

三個字,無波無瀾,落在死士耳中,卻讓他的肩膀無端一抖。死士不敢擡頭,卻依然感到主子迫人的視線壓下,他壓住聲音中的顫音,強作鎮靜地回稟:

“蛛王被沈周手下一箭射穿。”

桌案上的茶碗被砸向地面。

死士將頭垂得更低:“但蛛王還有口氣在,被沈周活捉回了燕雲關。”

蛛王被主子從小養在身邊,聽死士裏的前輩們說,主子幼時被狄王軟禁數年,無人作伴。

等主子再從那間屋中出來時,蛛王便在主子身邊了。這些年來,主子對蛛王極盡愛重,親自餵養,身畔之人便沒有誰能越過蛛王去。

死士將後半句說完,脊背彎到幾乎與地面平齊,心底只求主子聽到他後半句話後,能怒意稍減,不求放過自己,但求能給自己個痛快。

不想,呼延嬰聞言,卻是倏然站起了身。

死士下意識屏住呼吸,營帳內卻半晌沒有動靜傳來,就在他以為主子不會再開口之時,上首卻突然傳來呼延嬰那溫柔至極的低喃,從齒縫間漏出:

“它不該被囚於籠中的。”

“若確無轉圜之力,便該死了,才是最好的結局。”

死士聽著上首呼延嬰溫柔至極卻隱隱透出幾分瘋狂的話,一瞬間只覺不寒而栗。

呼延嬰立於桌案前,微仰著頭,望向中軍營帳的頂梁,眼底一片暗潮翻湧。可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他卻是勾起紅唇,突地笑了起來。

起初他的笑聲不大,只低低地回蕩在營帳中央,可後來,笑聲越來越大,竟是直飄出營帳外。

呼延嬰大聲笑著,笑彎了腰,笑得眼角有一滴淚劃了出來,落向他身前的桌案。

裴言川。

沈周。

十二。

呼延嬰在心中冰冷地碾過這三個名字,是他們,毀了他精心布好能逆風翻盤的一局棋!毀了他多年的苦心經營!

不知笑了多久,呼延嬰的笑聲終是止住,他低下頭,用蒼白瘦削的手指輕撫了撫袍角本不存在的灰塵,眼中異光閃動,溫柔地問:“那個——”

“把孤的蛛王射穿了的沈周手下,叫什麽名字?”

……

與此同時,利班王宮。

偌大的宮廷殿宇內,雕梁畫棟,金碧璀然,不斷有身著淺碧宮裝的宮女魚貫而入,布置酒宴。

王座正中,利班王舉起酒杯,看向坐於一側披白袍束銀甲的裴言川,朗聲笑道:“虧得世子提前預警,又出兵援助。”

“不然此次利班危矣。”

語罷,利班王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面朝東方,恭敬道:“小王代利班子民,謝大魏皇帝庇佑。”

利班群臣見王上如此,紛紛效仿,面朝東方,將手中酒杯舉過頭頂,隨後一飲而盡。

裴言川下頜微低,亦是淺抿了口杯中酒釀。

“世子遠道而來,將士們又都剛打贏一場大仗,不若在利班調整幾日再回?”

“小王也可趁著時日,帶世子在利班轉轉。”

利班王如今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平日裏又極重保養,絲毫不顯老態,此時坐於王座之上,頭戴王冕,笑著奉承一旁的裴言川,面上不見半分勉強。

王座之下,利班王的長子卻明顯要年輕氣盛得多,聽得父王此言便有些沈不住氣。

利班雖向大魏稱臣,年年歲貢,但卻依然是一國,父王也依然是一國之君,汾陽王世子在大魏再尊貴,再手握三十萬燕北兵權,亦非大魏君王,何須父王這般的……

而聽父王話裏的意思,竟是隱有讓裴言川巡視利班之意!

“不必。”

裴言川放下酒杯,將利班王長子的神情變換看入眼中,隨即轉目看向利班王:“明日一早,我便帶兵回燕雲關。”

“燕北軍馳援而來,不宜久留。”

利班王聞言,面上不由流露出幾分遺憾,隨即道:“既如此,小王明晨率百官為世子與燕北軍踐行。”

裴言川微一點頭,這一回沒有拒絕:“傷重的將士們怕是要在利班叨擾幾日。”

“那是自然,自然!”

“本該如此!”

裴言川的目光在利班王那張總是一派和氣的臉上頓了頓,隨即收回視線。

“皇伯父!”

下首卻在此時傳來一道女子的聲線,利班王循聲望去,下首不遠處,一身粉色衣裙,面容嬌俏的少女立於座前,巧笑倩兮:“皇伯父,此次汾陽王世子領兵而來,助我利班擊退狄軍。”

“敏敏不才,願獻舞一曲,以作慶賀。”

語罷,姜敏妙目流轉,目光望向上首處一身銀甲,身形頎長勁瘦的裴言川。

男人慵懶地坐於利班王略下的位置,長眉微挑,神情漠然,可那雙宛如沈著夜色的漆黑雙眸卻是隨意落向桌案的某一處,都像是含著情。

姜敏目光中不自覺露出幾分癡然,她想,讓那樣的目光也能落到自己的身上。

利班王坐於上首,將姜敏此時的神態收於眼底,不由皺眉,他竟不知,自己這個侄女是何時存了這樣的心思。

可以大魏汾陽王世子之尊,又怎會……真的如她所願?

想至此,利班王不由開口,斥道:“胡鬧。”

“你是利班郡主,便是真要獻舞,也輪不到你!”

姜敏立於原地,聽到利班王的呵斥,目光下意識飄向坐於他身側的裴言川。

目之所及,上首處坐著的男人劍眉微斂,低頭漫步經心地喝著杯中酒釀,修長指尖搭在杯沿,仿佛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

姜敏咬了咬唇,心中不由一酸。

只是……

要她便這樣退回去她又著實不甘心。

汾陽王世子裴言川,並不常來利班,距他上一次過來,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情。

她盼了那麽久,才見到他這一面,下一回,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想至此,姜敏心一橫,看向裴言川所在的方向,聲音稍揚,道:“敏敏願獻舞一曲,不知世子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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