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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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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深夜的客棧寂靜無聲,穆雲輕握著筷子的手卻是一松,原本夾住的雞腿“啪嗒”一聲,重新掉落回了碟中。

穆雲輕驚愕擡眼,看向裴言川。

裴言川卻是神情泰然,此時正漫不經心地又夾了一塊雞肉送入口中。他的動作優雅,行止間盡可見出身皇族之人才有的慵懶矜貴。

穆雲輕眨了眨眼,看著裴言川此時的神情,想著自己剛剛是不是聽岔了。

“北望,是我的字。”

裴言川卻在此時再一次開口。

穆雲輕這回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她張了張口:“穆青不敢。”

裴言川擡目看向她,穆雲輕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覺他此時身穿墨色大氅,客棧內又只有燭火照明,男人隱在黑暗中,少了太多往日裏他穿白袍時的少年氣,更多了沈穩和成熟。

讓她莫名地,有些不敢直視。

“這有什麽?”

裴言川不由笑了,男人的眉眼舒展開,跳躍的燭火映在他漂亮的微微上揚的桃花眼中,穆雲輕幾乎是下意識便垂下了眼。

“你可有字?”

穆雲輕聞言,微楞了下,她是女子,何來的字。

她剛要搖頭,卻聽裴言川似是想到了什麽,笑道:“是我想岔了。”

“你該是還沒到及冠吧?”

大魏男子二十及冠方可取字,眼前的少年人,明顯不足二十。

穆雲輕點頭,看向對面眉目疏闊的男人,心中微動,片刻後,她抿了抿唇,輕聲開口道:“待穆青及冠之時,可能請將軍賜字?”

她進軍營時報出的年紀是十七,三年後,正好是二十,也是上一世時,裴言川戰死,燕北淪陷的時候。

若那時,裴言川依然安好,燕北也依然是大魏的領土,她雖然還沒想好到那時自己要何去何從,可若能讓他幫自己取字,將來縱使恢覆女兒身,離開燕北軍,也算是留個念想。

想到這裏,穆雲輕不由擡目看向對面的裴言川,眸中隱隱流露出期待。

裴言川聞言,卻是一楞。

大魏男子取字大多是長者賜,雖然也可以自己取,但長者賜,總有那麽幾分來自長輩教誨的美好寓意在,也因而,即使六年前父王離去時自他尚未及冠,父王也給他留了字。

他如今,也不過剛滿二十不久,沒想到眼前這少年人竟想讓他賜字。

“你家中長輩……”

穆青抿了下唇,輕聲道:“都過世了。”

“阿娘生我時便去了,阿爹……”

說到這裏,穆雲輕頓了下,按照實際阿爹失蹤的時間,其實也不過是半年不到的事情,可在她的心中,阿爹過世,已有五年餘了。

“抱歉。”

裴言川卻並未想要等她說完,率先開了口。

穆雲輕擡目看向他,卻見裴言川神情中帶著明顯的歉意,穆雲輕張了張口,想說並沒有關系。

不想裴言川已是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帶著笑,岔開了這個話題:“等你及冠吧。”

“如果到那時,你還這般想,那我便托個大,給你取一個字。”

穆雲輕卻是不由一怔,沒想到他便這樣答應了。

她後知後覺,想到近日來,自己每每斟酌再三,希望他能答應下來的事情,他都,並未多猶豫便答應了下來。

穆雲輕心口不由一燙,一瞬間突然懂了那種,以往在書中看到過的,“唯將軍所命,雖赴湯蹈火,死無辭也”的心情。

“多謝將軍!”

穆雲輕抿住唇:“穆青到那時,必不會反悔!”

裴言川看著對面少年說完自己“必不會反悔”後擡目看向他,目光灼灼,仿佛在說,“希望將軍到那時,也不要反悔”,不由一樂。

他挑高一側眉梢,俊逸的五官因這副神情更多了幾分風流與肆意,重覆道:“將軍?”

穆雲輕在軍中時從未見過裴言川這副神情,不由一楞,幾乎是瞬時便想到了她在東都時看到過的那些自詡風流的五陵年少貴公子。

只是,那些手搖折扇,腰佩玉帶,諸多雕飾才平鋪出的風流盡不及此時裴言川的這一挑眉。

感受到裴言川此時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穆雲輕下意識摒住了呼吸,桌下的手亦輕輕蜷起。

可“北望”這兩個字,就在嘴邊,卻仿佛怎麽都喊不出口。

可裴言川此時卻沒了方才的體貼,似是耐心極好,見她不開口,也不催促,只目光仍落在她的身上。

客棧大堂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打更聲在此時在客棧外驟然響起,穆雲輕倏然回神,竟已是……到了子時。

“吃好沒?”

裴言川明顯也聽到了打更聲,問道。

穆雲輕點頭。

“那早些回房歇息吧。”

穆雲輕看向桌面的殘羹,遲疑著問:“那這些?”

“給那老兩口多留些銀子,讓他們收拾吧。”

裴言川說著,已是起身。

穆雲輕跟著起身,同裴言川一起,往樓梯上走去。

先到的是她的屋子,穆雲輕停步,裴言川看她一眼,懶散道:“明日辰時出發。”

他語氣含笑,調侃道:“別睡過了頭。”

穆雲輕點頭,推開自己的房門,裴言川的腳步聲在她身後響起,顯是欲穿過這裏回自己的房間。

穆雲輕聽著背後的腳步聲,張了張口,終究是心一橫,想著反正自己此時在他眼中同樣是男子。

她沒有轉頭,目光緊緊盯向自己的屋門,輕聲道:“好。”

“北望。”

……

與此同時,狄族草原。

簡陋破敗的營帳中,一身黑衣的下屬單膝跪地,額頭上冷汗涔涔。

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在營帳內規律的回響,半晌,隱於黑暗中的男子終於開了口,男子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冰冷而危險,可偏偏語調卻是溫柔至極:

“有五日了吧。”

“十二還沒有回來?”

黑衣下屬的身體下意識一顫,但還是馬上回道:“還沒有,主子。”

“下落也沒有打聽到?”

上首處男子的聲音依然溫柔。

“還……還沒有。”

黑衣下屬終是受不住這迫人的壓力,沒忍住打了個磕絆。

“很好。”

桌案後的男子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繞過桌案,從上首處走了下來。

黑衣下屬將頭伏在地上,感受到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身體已是不自禁地發起了抖。

“關一日吧,死活端看你自己的造化。”

男人的聲音依然溫柔,落在黑衣下屬的耳邊,仿佛情人間的呢喃,可黑衣男子卻再跪不住,癱軟到了地上。

“十三”,男人說著,蹲了下來:“我是說過的啊。”

“此事,交由你與十二。一在明,一在暗,確保此事萬無一失。”

“如今,你和我說不知?”

“屬下罪該萬死!”十三迅速爬起身,將頭撞在地上:“是屬下未在裴言川帶兵封住山谷前進去……”

“屬下……”

十三還欲再說,頭頂上方男子卻是開口,打斷了他,似笑非笑道:“看來是要關兩日了。”

十三所有的話盡數卡在了口中,他怎麽忘了……主子最是厭惡辦砸了差事還辯解的人。

黑衣下屬再不敢多言一字,只將頭重重磕到地上,拼命壓抑著從心底冒出的驚懼,直到耳畔男人錦靴踏地的聲音再聽不到了,才再忍不住,抖若篩糠。

……

狄族王帳。

已至深夜,營帳外風聲肆虐,刮著草原上的積雪,雪沫飛濺,可營帳內卻依然亮著燈,時不時地傳出重重的咳嗽聲。

“大王,身子要緊啊。”

“奴才在這裏看著大王子,大王且早些歇下吧。”

“大王子至孝,若是知您因他帶病熬著,怕也是心中難安啊。”

帳內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緊接著,是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氣道:“什麽至孝?”

“他若是孝,又豈會這般沖動,半點不聽勸,非往那裴言川布好的陷阱裏跳!”

狄王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恨鐵不成鋼:“他不栽誰栽?!”

這話卻不是他一個奴才能接得了的了,宋抿將一碗茶送到了狄王手中,低聲勸道:“好在,大王子的血終是止住了。”

“大王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不會有事。”

“報!”

王帳外,卻在此時傳來下屬有事稟報的聲音,宋抿下意識皺了皺眉,這都什麽時候了,隨後,他看向狄王。

狄王仰頭將茶倒入口中,覺得嗓子終是舒暢了些,他不在意地揮揮手,示意宋抿出去看看。

宋抿走到王帳外,本欲問問下屬是出了什麽事,值當在此時打攪還在病中的大王。

可當他掀開王帳的帳簾,看到一身黑衣的男人那張俊美到幾乎妖冶的臉時,話卻生生頓在了口中。

隨後,眉卻是皺得更深了。

宋抿沒有說什麽,轉身回了王帳內。

“大王,二王子求見。”

宋抿回到王帳內,躬身謹慎回稟道。

他自幼跟著狄王,至今已有幾十年之久,在狄王面前說話也頗有分量,可凡涉及到這位二王子,他卻還是不敢托大。

狄王將茶碗放回到桌面上,聽著宋抿的回稟,卻在聽到“二王子”三個字後,瞬間便皺緊了眉,眼中劃過不耐。

“深更半夜,他來做什……”

話到一半,狄王猛然想到什麽,隨後一掌拍在桌案上:“他大哥還活得好好的呢!”

“這時候,用得著他來黃鼠狼給雞拜年?!”

“還真是——迫不及待啊。”

“讓他滾回他的營帳裏面去!”

桌案上的茶碗被狄王的一掌震得飛了起來,掉落到地面上,瓷器碎裂,可聲響,卻被壓在了狄王憤怒的吼聲中。

到底是身體不濟,狄王話剛說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宋抿連忙上前替狄王拍背順氣。

狄王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壓抑住這一波的咳意,他的聲音中還帶著喘,卻是對宋抿道:“讓他滾!”

“告訴他,我這位置,他連惦記都不配!”

聲音咬牙切齒,不見半分父子之情,言語間竟似是仇敵一般。

宋抿連忙應聲,又替狄王順了會氣,才轉身重新走出王帳。

王帳外簾再次被掀開,宋抿看著身形不動依然立於冷風中的男人,男人的五官輪廓著實深邃,如刀削斧刻過一般,鼻梁高挺,唇薄且色淡。

宋抿有時想,與狄王、大王子虎背熊腰,形容粗獷比起來,這位二王子生得著實是過於俊美了些。且他的身形高瘦,皮膚蒼白,更是不像是廣袤的草原養出來的健碩兒郎。

宋抿開口:“大王說不見,請您回去。”

呼延嬰聽著宋抿替他父王下達的逐客令,心知他那位好父王的話可絕不會說得這般客氣。

想至此,他的眼眸驟然陰鷙下來,可轉瞬,他想到十三口中呼延睿如今身上的血窟窿,眼底不由又隱隱浮現出興奮。

只是,不能親眼瞧見,到底有幾分可惜。

呼延嬰勾了勾唇,看向宋抿已是轉過身的背影,蒼白的手指輕撫了撫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溫柔至極,道:“父王難道就不想替大哥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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