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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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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七日後,穆雲輕右肩處的傷勢痊愈,到了燕北軍軍營報到。

卻不想,在報到處,她再一次遇到了張啟。

兩人目光對上,張啟和一旁站著的壯漢低聲說了幾句,隨後便快步朝她這裏走來,見穆雲輕目露疑惑,他主動開口,解釋道:“最近燕北軍招了一批新兵。”

“不多,就幾百人,分散在各隊。”

“我學過些武藝,報了名,被選中了。”

穆雲輕了然,卻聽張啟繼續道:“我剛看過,你我都是在李辰李隊手下。”

穆雲輕有些訝然,沒想到這樣巧,她點了下頭,這以後便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了,穆雲輕微彎了下唇角,道:“以後多關照。”

張啟聞言,亦是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多關照!”

兩人並肩進了軍營,來到一片空地,正如張啟說的,這一批招的新兵不多,只三四百人,此時俱都站在空地上,三三兩兩地交談著。

穆雲輕和張啟到來後,好幾個新兵都將目光投向了他們這裏。

更準確地說,是投向穆雲輕這裏。

“他就是穆青嗎?”

汾陽王世子的弓足有十石重,以往全軍上下能將其拉滿的,便也只有汾陽王世子一人而已。

如今卻是有第二個人能夠拉滿此弓,自是令人驚異。

一身青衣的少年人身形清瘦,看著半分不似孔武有力的模樣。他的個子亦並不算高大,眉眼亦是清透明澈,瞧著竟似是還未到及冠之齡。

眾人的目光漸漸開始變得覆雜,幾個身形健碩的新兵眼中更是帶上了幾分懷疑。

穆雲輕低垂下眉眼,一時竟不知自己無意間出了這樣大的一個風頭是好事還是壞事。

並沒有在空地上等上太久,很快便有士官打扮的人過來,帶著他們這些新兵領取了士卒的新衣,又將他們分別帶去了各隊。

穆雲輕和張啟也很快被帶到了一列隊列旁,看著正在隊列前大聲訓著話的身形高壯魁梧的男人,穆雲輕想,這應該便是未來她所在隊伍的隊長,李辰了。

李辰此時卻並未註意到她與張啟的到來,男人的聲音渾厚有力,正在大聲傳達著將軍關於第二日全軍上下練陣的命令。

隊列中的士卒個個目不斜視,擡首挺胸,目光如炬。

看著他們,仿佛很自然便能明白,為何即使是對上兇殘暴虐的狄族人,燕北軍亦能屢次立於不敗之地。

“將是兵之膽,兵是將之威。”[備註1]

穆雲輕突然便想到了很久之前在書上看到的這句話。

好的軍隊,當如是。

李辰交代完事情,目光一瞥,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相較於昂首挺胸的士卒,姿態要閑散得多的穆雲輕和張啟二人,他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李辰身材本就高大魁梧,便是面無表情時都是極兇的面相,如今粗而濃的眉緊皺著,到街坊裏一站怕是真能嚇哭三歲小兒。

穆雲輕在李辰挑剔的目光之中,下意識便也像隊列中的士卒一般,將身形板得比直,手漸漸貼近褲線。

“我這回運氣不錯,是你們兩個分到我隊裏。”

李辰並未在此時過多糾纏於兩名新兵的站姿,徑直說道。

“一個啊”,李辰手裏的刀指了指張啟,“將門之後。”

“這個更不用說了”,李辰手中的刀又指向穆雲輕,“軍中迄今除了將軍外,第二個能拉滿墨淵的。”

穆雲輕在聽到李辰口中張啟“將門之後”後微怔,下意識偏轉過頭看向張啟。

卻聽耳畔李辰繼續道:“以後咱們這一個小分隊就是並肩作戰的弟兄!”

“是騾子是馬都得先拉出來遛遛!”

“你們今兒個就各自露一手吧。”

“也不用別的,正好倆人”,李辰說著,揚了揚下巴,“你們互相過個招,給大夥看看!”

穆雲輕沒想到李辰統領小分隊還有這麽個不成文的規定,她本不是好鬥的性子,亦無意與士卒同袍一爭高下,在她看來,有那力氣和閑心,不如多殺幾個狄族人來得痛快。

可也正如李辰所說,她和張啟都是新兵,有些名號是真的,可具體本事如何,總要讓以後一起並肩作戰的兄弟們了解一二。

她對自己的身手還是自信的。

阿爹的身手便是極好的,她自幼跟著阿爹練武,外加天生的力氣,更是使得練武之事事半功倍。

只是……

“兵器就在那邊的營帳裏,自己去挑。”

顯然,李辰並未給他們拒絕的餘地,穆雲輕和張啟於是先後走進了一旁放置各式兵器的營帳。

站在兵器架前,看著置於兵器架上五花八門的各式兵器,穆雲輕卻一時有些猶豫起來。她自信可以勝過張啟,可卻著實有些不願再出一回風頭了。

已然憑著天生的力氣比預期中提前進了軍營,甚至更是在沈周和……他那裏算得上留下了名號。

這場比試的勝負,於她未來要做的事情,看上去,已是沒有絲毫裨益。

槍打出頭鳥。

穆雲輕卻並不願做出頭的那只鳥兒。

……

張啟並未多作猶豫,很快選好了一桿銀槍。

穆雲輕目光微凝,很快從兵器架上也取下了一桿銀槍。

兩人各自手拿著兵器,重新站到了隊列之前,卻一時誰都沒有先動手。

李辰在一旁看得不耐煩:“我們用不用吃完了飯再回來看你們打啊!”

穆雲輕拿著銀槍的手頓了頓,卻聽李辰續道:

“不想打是吧?”

“行,我給你們添個彩頭!”

李辰說著,轉向隊列,喊道:“兩小組的組長出列。”

李辰話音剛落,很快,兩個身形壯碩的青年人同時跨步走出了隊列。

“我們隊下分甲乙兩組!”

“你們兩個,贏的,以後跟著甲組練,輸的,跟著乙組練!”

李辰話裏的意思,即使是事先對隊中分甲乙二組毫不知情的穆雲輕和張啟也聽懂了。甲組,是更好的組,乙組,次之。

“這個,張瑞”,李辰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個壯漢,“是乙組的組長。”

李辰說著,目光瞥向張啟:“是你老鄉,也是幽州人。”

張啟頷首,大聲道:“老鄉你好!”

李辰:……

“這個,黃宏”,李辰又指向另一名壯漢,“是甲組的組長。”

李辰說著,一時卻是卡了殼,停了片刻才問:“你是哪的人來著?”

一身壯碩肌肉的男人朗聲道:“報告隊長!俺家是西州渠縣的。”

穆雲輕聽在耳中,腦子卻是“嗡”的一聲。

西州。

渠縣。

另一邊,李辰聞言,點了下頭,應道:“哦,想起來了,你家不是我們燕北的。”

他說完,轉頭看向穆雲輕和張啟:“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就開始——”

穆雲輕連忙舉起了手:“隊長,現在還可以換兵器嗎?”

李辰沒想到還真有,一時沒緩過神,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亦都朝穆雲輕看來。

穆雲輕抿了下唇,黃宏,西州渠縣人,姓黃。

太巧了。

巧到讓她很難不去懷疑,他和幽州州牧,黃徹,之間的關聯。

如果真的如她所想,那麽,她是勢必一定要加入黃宏所在的小組的。

她確實不願出頭,所以才選擇了銀槍作兵器,是擔心萬一使用自己更擅長的長刀,故意相讓,萬一被看出了破綻反而不美。

可是此時,她卻是要保證萬無一失!

她要加入黃宏作為組長的甲組。

李辰很快反應過來,問張啟:“你看呢?”

張啟手握銀槍,肩背筆挺,目光朗澈,看向穆雲輕:“小兄弟請便。”

穆雲輕低垂目光,快步走向放置兵器的營帳,待到兵器架旁,穆雲輕一氣呵成,將銀槍歸於原位,又從一旁取過一柄長刀。

阿爹最擅使長刀,她師承阿爹,亦是如此。

待得重新走出兵器營,穆雲輕斂起神色,站到張啟面前,肅容道:“張兄請。”

張啟聞言,亦未再做半分猶豫,槍尖一抖,一招黃龍入門,槍頭便直朝穆雲輕面門而來。

穆雲輕動作輕盈,靈巧躲開,刀鋒閃閃,便是一記橫掃,兩人很快打到了一處。

刀鋒舞動,長槍勾卷,不過一會兒功夫,兩人便已是過了數十招。

穆雲輕前世在清遠侯府雖五載不曾碰過這些兵器,可自從下定決心從軍以來一直勤加練習,兼之這具身體本身的記憶,已是恢覆了過往七八成的功力。

可初與張啟交手,盡管只是這偶爾動作間的生疏,卻還是被張啟及時捕捉到,使她隱隱處在了下風。

可隨著交手時間的增長,過手招數的增多,年少時一柄長刀便直入深林的感覺漸漸被她找回,穆雲輕只覺自己仿佛與手中長刀重新融為一體,動作亦愈發舒展開來。

待過到百招時,刀鋒所過之處,已是全然壓了張啟一頭。

“張啟還是欠著火候啊。”

一旁的高臺上,沈周看著下方明顯已是漸漸處於下風的張啟,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老張的精髓,還是沒全學到!”

“還得練!”

裴言川垂眸,看著高臺下方明顯勝負已分的二人,不置可否。

半晌,他劍眉微揚,輕笑了聲,道:“有點兒意思。”

沈周不解,問道:“哪兒有意思?”

“穆青的招式看著規規矩矩,沒想到,倒是個靈巧的”,裴言川一側唇角揚起,勾起漫不經心的弧度:

“倒是張啟,看著招招斃命的招數,反而是使得一板一眼。”

沈周又看了片刻,已是了然。

穆青天生神力,招數又都是最正統不過習武的路子,這樣的人,出招時固然勢大力沈,卻往往可能少了靈巧,顯得笨重。

可穆青卻兼顧了靈巧,在這一點上,極其難得。

沈周點頭,確實是個好苗子。

反觀張啟,張家祖上三代從軍,招數盡是戰場實戰經驗所得。

張啟自幼師承祖父,這幾年又得到曾官至副將,卻在戰場殘了一條腿賦閑在家的父親指點。

習得的盡是戰場上極實用的招式,沒有一點的花花架子,到了他手上,反而是……

正如裴言川所說的那樣,使得一板一眼的。

兩人說話不過片刻的功夫,下方卻在此時徹底分出了勝負。

只見穆雲輕手中長刀裹挾著力道,出招若閃電,直指張啟胸口,張啟手中長槍卻尚未來得及回轉,穆雲輕刀尖微震,已是停在了張啟胸前。

青衣少年身形清臒,出招卻凜然。

若是在戰場之上,穆雲輕動作不停,張啟怕是已經當場斃命。

沈周眼看著下方張啟下意識向後倒退一步,穆青隨之收刀還鞘。

這場比試,勝負已是分曉。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結果。

沈周轉過頭看向裴言川。

軍中不同於朝堂,出身、家室、資歷等等都影響著一個人在朝堂上究竟能走多遠。

可軍中卻不同,只看軍功,論功封賞,不問出身。

以穆青這樣的身手,假以時日,必能有一番作為。

裴言川此時亦看向穆青。

少年人周身的銳氣仿佛已經隨著刀歸於鞘重新變得清寂內斂,安靜地聽著李辰說話,神情中不見半分倨傲。

只是……

裴言川想到方才,在李辰說完勝者分到甲組,敗者分到乙組後,少年人主動提出的要換一件兵器,桃花眼微微斂起,眸色轉深。

“將軍!崔大人過來了!”

一個士卒在此時跑過來,躬身朝裴言川匯報道。

裴言川聞言,眉梢不由一挑,晉安?

這麽快便有消息了?

他轉過頭看向沈周,語調懶散:“沈叔接著看吧,我先走了。”

沈周了然,汾陽王世子裴言川在東都時雖擁護者眾,想與之結交者無數,但真正交好的,即使來了燕北後依然未曾斷了聯系的,也不過是清河崔氏崔家的嫡子崔仲,還有自己的長子沈庭,二人而已。

……

勝負已分,又已是到了用膳的時辰,李辰簡單總結了兩句,將穆雲輕歸到甲組,又將張啟歸到乙組,便散了隊列。

穆雲輕將長刀放回原處,便欲到黃宏那裏試圖套個近乎,卻被張啟在身後急急叫住。

“小兄弟!小兄弟!”

穆雲輕止步,回轉過身,張啟已是快步走到了她的身前,他的面色有些訕訕,張了張口,最終還是道:

“那個……我祖父和阿爹都曾經是燕北軍的一員。”

穆雲輕微訝,隨後便想到了方才李辰口中的張啟是“將門之後”,便聽張啟續道:“我阿爹曾經在燕北軍做過副將。”

“只是後來受了傷,沒辦法再做副將,我阿爹他又不耐煩那些文墨,便回到了家中。”

穆雲輕肅然起敬。

她自是清楚,受傷到甚至需要從此離開燕北軍,回到家中的傷,必不會是等閑小傷。

可即便如此,張啟依然在最好的年紀,選擇了投軍入伍。

祖孫三代從軍,守護燕北,當真……是一段佳話。

“之前沒和你說,是怕你覺得我走了後門什麽的。”

“怎會。”

穆雲輕神情斂起,認真道。

“而且我來到軍中,也是想靠自己闖出點名堂的,不是想就仗著阿爹曾經的名望來這享福的!”

張啟說著,撓了撓頭,似有些不好意思,神情卻堅定。

也因此,他之前才對著所有人都隱瞞了自己的身世,不想同旁人提及。卻不想,剛進軍營的第一日,便被李辰給抖落了出來。

張啟是誠心想要和這個自己來到燕雲關第一日便遇到了的小兄弟結交的,生怕他因自己的隱瞞覺得自己是不誠心,甚至欺瞞,因而,隊列一散,便急急過來解釋。

穆雲輕點了下頭,她自己便是隱瞞身份而來,也因而,對旁人的隱瞞也並不太當一回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何況……

想到自己方才自信能勝過張啟,選了銀槍,實則即使是使用了自己最擅長的長刀,開始動作生疏時面對張啟仍隱有不敵,穆雲輕不由有些臉熱。

是她輕敵了。

阿爹明明說過的,兩人交手,輕敵是大忌。

張啟如此坦誠,穆雲輕遲疑了片刻,但到底沒說實話,解釋道:“我見張兄選了銀槍,原本想也選銀槍,與張兄一較高下。”

“但是……隊長添了彩頭。”

“我又著實想進入甲組。”

“所以才……”

換了兵器。

張啟見他絲毫不介意於自己之前的隱瞞,甚至還向自己解釋起了換兵器的理由,不由一笑:“這有什麽?”

張啟心情放松,在前往用膳的路上,很自然便提起了兩人方才的比試,他撓了撓頭,道:

“方才我輸給你,怕是過不了幾天,我阿爹便知道了。”

“嗯?”

“我們方才比試,沈副將在你身後的高臺上,他與我阿爹時常通信,怕是會將此事告訴我阿爹。”

穆雲輕微訝,沒想到沈周竟也來看了她和張啟的比試,她當時心思全放在與張啟的比試上,倒是不曾留意。

“將軍也在。”

張啟說到這裏,不由絮叨道:“希望將軍千萬別記得我是誰。”

穆雲輕聞言,腳下步子卻是猛然一頓。

方才……裴言川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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