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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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顧星星一直有個當大明星的夢。】

【後來,他真的變成了天上最閃耀的那顆星。】

趕到醫院的時候,顧星星已經停止了呼吸。

四周全是血,鮮紅色像網一般籠罩住了視線,一片混亂中,那張白皙的臉卻依舊沒變。上天像是開了個不輕不重的玩笑,卻偏偏落到了他頭上,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包括他自己-

死之前的最後一刻,他還緊緊攥著吉他包的背帶,是醫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二者松開。

方渺僵硬的握住了那只手,觸碰到的瞬間,餘溫透過指尖,傳到手心。她看著他,一動不動。

沒有崩潰,沒有痛哭,滿是平靜。

林依早已泣不成聲,癱軟在病床邊,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失聲;蘇洄也無法克制情緒,紅著眼,硬生生別開了臉。

時間像是被定格,瞬息皆被放大,走廊上行色匆匆的人不斷走過,來來往往卻皆成身形幻影,一秒鐘在無限延長,延長到手心不再感覺到溫度。

“為什麽啊,顧星星...你...不是說好了今晚見嗎...到底是為什麽...”

林依斷斷續續地綴泣,詞不成句。

是啊,為什麽。

為什麽啊,顧星星。

你說話。

你告訴我。

為什麽遲到,為什麽毀約。

為什麽十年不見,要讓我看到你這副死樣子?

說好拿另一個秘密來交換,你憑什麽像個死人一樣躺在這。

我允許你走在我前面了嗎?

我不允許。

“...沒事吧?”

蘇洄拉了下她的手臂。

方渺顫抖著擡起頭,已是淚流滿面。

“方渺?...方渺?渺渺!”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她在腦海裏咒罵:

顧星星,我好討厭你。

--

顧星星是唯一一個知道方渺秘密的人。

樂隊表演的那天,方渺因為許久不曾運動,跑到場地時心臟隱隱有些不舒服。她本不在意,可當劇烈躁動的重金屬響徹在雲霄時,猛然得跳動讓她心頭一緊,接著大腦空白失去意識,重重地摔倒在地。

十七八的孩子被嚇得手足無措,手忙腳亂的送人到醫院,搶救還算及時,但綿綿細雨像是一把溫柔刀,不由分說垂直落在頭上,讓她燒了一天一夜,也留下了永遠無法恢覆的病根。

醫生說,如果沒有淋雨,沒有劇烈運動,或許還不會這麽嚴重。

蘇洄緊緊掐著自己的虎口,血痕一道道滲出。

因為這次意外,他們才知道方渺得的是先天性心臟病。這種病很不穩定,發病時間不固定,發病次數不固定,發病輕重也無法預測。

就像是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從出生起便按下了倒計時。

隔天方渺醒來,看到病床前一個個哭喪著的臉,仍是虛弱的扯起了一絲笑容。

“忘記提前和你們講,讓你們擔心了。”

林依最先繃不住,邊哭邊罵方渺:“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道歉,你是不是有病啊方渺!”

顧星星低頭自語:“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執意邀請你們來的。”

蔣飛一把抹了鼻涕:“嗚嗚都怪我,要是我有耐心多等方渺一會,她也不會晚來還淋雨...”

蘇洄一句話沒說,只是默默地守在方渺的床邊,從白天到黑夜。方渺根本沒有怪罪的想法,她多次想勸蘇洄回家,可沈默不言的男生沒有回應,只是一遍又一遍看守著她。

清晨睜開眼,方渺一眼便看到了趴在床邊的男生。

許久未打理的頭發耷拉著,額前的碎發半擋住眉毛,優越的T區若隱若現,縱然閉著眼,卻也能感覺到眉眼間的英氣。男生半邊側臉枕著手臂,把頭發凹出了一個半圓形弧度,似乎有點不舒服,他輕微皺著眉。

她伸出手,輕輕撥了撥那縷頭發。

再次擡眸時,方渺看到了顧星星。

手裏提著城東那家她很喜歡吃的包子,不知道站在那多久,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麽。

於是就這麽心照不宣的,顧星星成了第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方渺很感激他沒有說出去,顧星星平日裏雖然是個大嘴巴,但卻為她保守了這麽多年的秘密。

“你放心,我肯定替你保守秘密。”

“你要是不相信的話,我也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怎麽樣?”

“不是現在。十年後吧,等我成為了宇宙級巨星,我再偷偷告訴你。”

--

出事後兩天,方渺第一次見到了顧星星的父母。

說是家人,但顧建國和梁瑧間隔了許久才相繼趕到。顧建國見到屍體,沈默著一言不發,只是捏著眉心走到一旁的長椅上,像攤爛泥軟了下去。

經過方渺時,她聞到了濃濃的酒氣。

護士拿出了紙質文件:“家屬來簽個字,可以盡快將遺體運回家中安排後事,請節哀。”

顧建國擺手:“滾滾...別給我看這玩意,等他娘來了再說。”

大約過了半小時,一個身著高級定制款手工裙的女人風塵撲撲的趕來,紅唇大波浪,邊走邊和電話對面安排著工作:

“去年老客戶的資料抓緊發給我,別一天到晚在那裝腔作勢,我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行了我有事,先掛了。”

女人先是看了眼長椅上酒氣熏天的男人,冷笑了聲,緊接著環顧四周一圈,像是有些茫然的尋找了半天,最後還是選擇放棄,側身問護士:“你好,請問顧星星在哪?”

護士指了指她身旁:“就在這。”

她看向距離不過三步的支架,上面躺著一張陌生而熟悉的臉:“星星?”直到確認眼前人真的沒了溫度,眼眶驟然泛紅,“星星,是媽媽啊星星,你...你...”

“行行行,別哭了,早知道幹嘛去了?擱這哭墳吶?”

顧建國不耐煩地睜開眼,“嘖,還知道自己有個兒子,怎麽,你和外面野男人生的那小野種呢?沒一起帶過來?我和你說啊,這喪事你來辦,我反正是一點沒錢,你要是不想看到你兒子被扔到什麽荒郊野嶺,就趕緊去簽了人家那什麽協議書。”

“顧建國!”梁瑧紅著眼,“你還是人嗎你!我讓你教兒子就是這麽教的嗎!他才多大,啊?28!三十不到的年紀就死了,你還把他當你的親生兒子嗎?一整天在那喝那破酒,你他媽怎麽不去死!你還我兒子命,你還過來!”

“那能怪我嗎?我老早讓他別玩那什麽樂隊樂隊,他就是不聽,現在好了,自己出事了還要怪別人,你他媽怎麽不自己反省反省呢?”

話還未落,梁瑧沖上去,死死拽住了男人的頭發。

方渺閉上了眼,離開了那裏。

林依和蘇洄擔心方渺又情緒波動太大暈倒,無時無刻不跟在身邊。夕陽已落,黑夜像幕布般籠罩了天空,縱然仰頭時感到自己浩渺如煙,但天上沒有一顆星。

唯有一輪彎月,泛著寒光,孤寂又冷清。

三人坐在院子裏的長椅上,靜默這場鬧劇的結束。

良久,方渺突然開口:“你們知道顧星星為什麽想當明星嗎?”

“...”

方渺突然笑了,淡淡的笑意掛在嘴邊:“我本來都忘了,剛剛看到他爸媽,突然想起來了。”

高中的時候她曾經問過他,為什麽這麽執著地想當明星?明明他已經考上了一中,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好一點的本科不是問題。

彼時的顧星星正在對著樂譜愁眉苦臉,他想了想,拿起方渺的畫筆,肆意地在畫紙上留下了痕跡。

“當明星不是可以上電視嗎?年女老少,不分年齡。現在網絡這麽發達,有好多不認識我的人可以看到我,也有好多以前認識,說不定會重新記起我。”

他擡起手,一個音符記號的圖形赫然出現在白紙右上角。

“我不想被忘記。”

少年笨拙地向上生長,只為了伸手觸碰早已遠去的人。

“是嘛。”

方渺拿起了另一支筆,在畫紙上同樣動了幾筆。

一個金黃色的星星出現在了音符旁邊。

“那就祝顧星星,成為最閃亮的那顆星。”

靜寂似水,原本孤獨的月亮四周突然出現了一顆巨大的明星,熠熠生輝,茫茫黑夜似乎多了一點光亮,方渺擡頭看著天空,一滴眼淚劃過笑著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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