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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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點吧。”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只記得我一直跟著夏森緒,她讓我幹什麽我便幹什麽,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坐在家裏柔軟的沙發上,夏森緒把熱奶茶遞給我。

現在是晚上,風透過紗窗輕輕吹來,陽臺外的城市落於黑夜之中。

“謝謝。”

我輕輕開口,聲音是沙啞的。

我終於平靜下來,緩緩向夏森緒說著下午發生的事。

她攬住我的肩膀靜靜聽著。

回想離開前說的話,我都不可置信,我竟然會對媽媽說出那樣的話語。

我心裏覺得好笑,多麽諷刺,不過那堆積在心中多年的不滿全都宣洩出去,這確實讓我感受到久違地暢快。

但回想媽媽那驚愕的面容時,再想到她要照顧生病的爸爸又要被罵時,我難免會有一絲愧疚。

“這有什麽好愧疚的。”夏森緒笑得陰惻惻的,“他們這麽多年隨心所欲地對你說那些話發洩情緒,你就今天說了幾句,你愧疚什麽呢?你爸他受病痛折磨精神暴戾,你媽忍氣吞聲可還是下意識地把怨氣發洩在你身上,你要是愧疚,就回想一下他們這些年對你說的話對你做的事,你要是愧疚去照顧他們,那麽之後被罵的人就是你,而且還是被兩個人同時罵。”

“……好了,我不愧疚了。”

夏森緒不愧是夏森緒,她說得句句在理。

回想這麽多年的種種,回想以前和父母相處的過往,我那愧疚心頓時煙消雲散。

“你對媽媽的愧疚那也僅僅是因為她是一名被時代規訓的可憐女性。”夏森緒又補上一句。

我微睜雙目,確實是這樣。

我的爸爸明明得了癌癥,我卻對他沒有多少憐憫,甚至覺得他活該。對於媽媽的情感總是更加覆雜,記憶中照顧我的人從來都是媽媽,而對爸爸的記憶只剩下我放棄跑步後他無盡的謾罵。

我是真的對他沒什麽感情,也從未覺得他愛過我,倒不如說,得知崔楠這名字是他取時,我對他的愛完全消散。

我之前每次賺錢,都是把錢打給又要打理店鋪又要照顧弟弟的媽媽,為的就是希望她能給自己花錢。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把這錢給弟弟買房子。她把我對她最後的愛都消耗殆盡,甚至習慣性地折磨我去消解她這幾十年忍受的痛楚。

她真是可悲女人。

我們也是,多麽可悲的一家人。

之前的我到底為什麽要自欺欺人呢?之前的我,是多麽期待他們的愛啊。以前的我啊,只是想要一個幸福的家庭而已。

想到他們以前對我的態度,我替小時候的自己感到可悲。

真是……越想越令人生氣啊!

內心有一股火堵在胸口,怎麽都下不去也吐不出來,我倏地站起來。

“怎麽了?”夏森緒被我嚇了一跳。

“我要跑步!!!”

我喊了一聲,沖進臥室換上輕便的衣服,拿出的我之前買的運動鞋。

“我要跑步!啊啊啊氣死我了!”

夏森緒倒是笑得開心,“我跟你一起,你不用管我,想怎麽跑就怎麽跑。”

我抱著了一下她,捧起她的臉親了一口,“愛你!但這次我要發瘋地跑!!!”

說完,我沖出了門。

我沒有坐電梯,直接從樓道開始跑下去,我從小步跑下樓,到後面直接在半截跳下樓梯,握住扶手的瞬間,感受到速度帶來的風,一瞬間,體內的血液湧了上來,在全身沸騰起來。

我跑到小區附近的健身步道,夜晚的燈落在跑道上,不去在意其他問題,不去在意自己明天起來是否會痛,不去在意旁人的目光。

我暢快地喊了一聲,用盡全力,邁著大大的步子,風穿過了我的身體,我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感受著肺部的燒灼,感受著五臟六腑那陣陣疼痛,感受那如雷的心跳聲。

我抑制不住地笑出了聲。

面前的路燈泛起了點點雪花,視線逐漸模糊,口中湧上一股血腥味,這種久違的熟悉感簡直酣暢淋漓。

十年了……

我竟然放棄我最喜愛的跑步,當初的我真是太傻了。

真的是,把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太重要了。

我一時有些難過,再一次落下了眼淚。可能是生理眼淚,可能是太過激動,可能是在緬懷我那痛苦的青春。

我不知疲倦地跑著,只記得視線逐漸模糊,而後閃過一陣白光,回過神時,我已經倒在跑道上,那凹缺不平的跑道貼著面頰,周邊是青草的味道,上方是刺眼的白色路燈。

真令人懷念,就像是回到了高中一樣。

我終於……把那落下的十年撿回來了。

“你是笨蛋嗎?”

夏森緒不知何時站在一旁,她拉著我起來,硬是拽著我走了幾圈,等我呼吸順暢後,才扶著我坐在一旁的長椅上。

“好累啊……”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

“都是你的汗……”夏森緒的聲音有幾分嫌棄,卻沒有推開我,還捏了捏我的臉。

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啊,我渾身痛……”

“你都跑出殘影了。”夏森緒取出手機,把視頻放給我看。

視頻裏夏森緒跟著我到樓道,她懸空拍著,樓道回廊上只能看見我跑過去的影子,甚至在快到一樓時,我直接翻過欄桿跳了下去。

我看得大為震撼,我都沒有印象。

下一個視頻時站在環形步道的路口,閃過了我模糊的和身影。

我看得忍俊不禁,笑得腹部的肌肉都在痛。

“我看上去像是八百年沒跑過步的樣子。”

“知道就好。”夏森緒彎著嘴角,“我把視頻發六七千和小魚?”

“發吧,我這輩子估計都跑不了這麽快。”說完,我感受到身體的疼痛,我已經不想動了。

林巧巧和陳瑜很快就回覆消息,她們都發出了同樣的感慨,回覆“666”。

我十分滿足,望著頭頂的掛著的幾顆星星,我閉上眼做了一個深呼吸,緩緩說道:“森緒,我決定參加馬拉松了。”

我聽見夏森緒微弱的笑聲,她抱住了我,低聲說道:“我也去。”

夏森緒的體力沒多好,我有些擔憂地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首先要擠進去報名就得做準備,至少每個月參加線上免費馬拉松,之後報半馬比較容易中簽,然後就是飲食規劃還有訓練。”

夏森緒的嘴角逐漸下撇,她沈痛地點頭,“我也要試一試。”

我有些意外,卻又有些開心,“太好了,訓練開始之後你一定要正常作息!早上和晚上都要練。”

我還以為夏森緒會因為這句話退卻,她依舊點著頭。

我萬分驚訝,抱住她蹭了蹭,我知道她想要陪著我。

只不過……

隔天醒來,我整個人癱在床上難以動彈,還好和事先和店裏說了這幾天我不在店裏,最近也沒有什麽活動和假期,梁優應該可以應付得過來。

這兩天都是夏森緒在照顧我,我吃了兩天外賣。

休息兩天之後,雖然還是有些酸痛,我也回到店裏開始工作。自那天之後,媽媽她再也沒有給我發過任何信息,爸爸找過我,只不過他是在罵我,我想也沒想就把他聯絡方式全部拉黑,頓時輕松不少。

唯一和我聯絡的就是弟弟,他高考完後還沒來得及開心,就得知父親得了癌癥,命不久矣。

這對他來說無疑是殘忍的打擊,只不過令我意外的是,他向我抱怨時話語中多半是埋怨隱瞞這件事的媽媽,並且心疼生病的父親。

只能說男人最愛男人,我怎麽都不想到弟弟會這麽想,對他的同情心頓時消去。

越發覺得媽媽可悲又可憐,可我如果去可憐媽媽的話,那麽接下來受傷害的就是我了。不過也可能是父親目前還對弟弟擺好臉色,如果哪天父親和弟弟吵起來,我說不定會笑出聲。

但,這些都與我沒多少關系了。

等閑下來之後,我和夏森緒的目標是十月中旬其他城市的一場半馬。

那城市與我們這邊差不多,我們有四個月的準備時間。

我對馬拉松只是粗略有了解,並沒有實地跑過。為了以防萬一,我聯絡李楸,他得知我要參加時萬分開心,並提供了一整套訓練方案,還說如果沒中簽可以參加他們準備在本市準備的彩虹跑。

我和夏森緒購置了裝備,等一切東西購置妥當,我換上那身運動服,戴上測速手表之後,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感到了許久的心情澎湃。

“怎麽樣?”

運動服是黃色無袖長背心,配上黑色短褲,我換上跑鞋,對夏森緒裝了一個圈。

“很適合你。”夏森緒穿著和我同款的衣服。

說起來,認識她這麽久,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穿這麽輕薄的衣服,高中時的夏天她偶爾也會穿長袖。

夏森緒很白,常年窩在家裏養出了她白皙的膚色,運動服很適合她,我視線落在她的肩膀,走到她背後理正了無袖的位置,她伸手撫上我的面容。

我蹭了蹭她的脖頸,環住她的手臂。

“別鬧,等會兒還要出門。”她微顫了一下,在我臉上落下一個吻,“晚上再來。”

“好吧……”鏡子裏的夏森緒瞥開了視線,面色染上紅暈耳廓微紅,我的手指穿過了無袖,把肩上的帶子拉了一下,嘴貼著在肩膀上,“這裏等會兒會被擋住,可以嗎?”

夏森緒這個傲嬌怎麽可能會坦然地說可以,她雖然擅長撩撥人但她可不擅長被人撩撥。

夏森緒咬了咬下唇。

我蹭了一下沒有張口,而是親了一下她的臉,“開玩笑的,要是在這裏種草莓的話,等會兒跑步的話衣料蹭上去會痛的。”

夏森緒沈默一瞬,惡狠狠地擡起眼,“崔——楠——”

我趕忙跑出房間,接過她扔過來的枕頭。

“啊啊啊手下留情!”我倒在沙發上。

她面上笑著,壓在我身上,我在嘴邊落下了一個不算溫柔的吻,“今晚你死定了!”

我抱住她,滿心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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