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
關燈
小
中
大
類
將軍府的雀閣有一只媼。
媼，原型似羊豕，食亡者，能斷人死時。得成人形者皆女體，貌秀美，稱媼姬，不祥物也。
也許她是被姬無夜一時興起收入雀閣的，又許是自願。至於為什麽自願，我不由得想起狐貍洞裏英都說的一個前輩——妲己，與英都同輩，性情卻天南海北。
英都靠自修增長功力，氣勢發出時清冷無比，宛若冬日裏的冰雪刀風，直直要冷得刺到骨頭裏去——是以我們都懼怕她親自懲罰人。而妲己，似乎千嬌百媚得很，一雙自然上挑的眼，流轉間不知能勾去幾人的春心，直教人色授魂與。
可惜的是，我從未見過妲己，而她與英都的關系蒙蒙令我覺著不是很和恰——畢竟她被作為反面教材來說。
英都反對我們雙修補法，食人精魄。
“積累的鬼魂怨氣重了，輪回處難論給你個好胎投。”英都如是說。
而那媼姬，興許就是來升修的。
*
下午溜達時，與她打了個照面。
準確說，是她叫住了我。
“小狐貍，別走呀。”
她輕輕柔柔喚住我。令我意外的是，她的聲音並不如我想象的嬌，反倒挺溫和，如同長幾歲的大姊，低聲與後生談天。
我於是停了下來，但也沒打算過去。媼姬雖然武力值不甚高，但到底是個不知底細的妖怪。
“你不用怕的。”她伸了細軟的手來，招了招，“我是媼。”
“……”我遲疑一會，確認她知曉我是妖怪，開口道：“你認識我”
“不是。”她笑了聲，“許久沒見到同類了，有些親切。”
“你怎麽在這裏呢。”我瞧了她片刻，問道。雖然是介女流，到底有著常人難極的天賦，想要逃走不會難。
“……”她笑瞇瞇看著我，開口卻繞開了我的疑問，“相逢即是緣，不想看看自己的時間麽，或者…別人的時間我看你對那個黑衣的殺手……墨鴉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便是如此 ，我心知對方必定有目的而來，是敵是友還不好說。我本欲走，聽到她的最後一句頓住了，表情甚微妙，“你觀察我”
“抱歉，這裏忒無聊了點。”
“壽命自有天定，早知晚知有何所謂”
“哦”她饒有興趣，輕輕柔柔的嗓音像風踩在葉上，“你不是要報恩嗎”
“……”我瞇起眼，“身處高閣，□□的事倒知的不少——媼還有這種能力嗎？”
她笑而不語。我一瞬化了人形，右掌凝了三分氣向她推去，波刃蕩出層層氣浪，攪得眼前的雀閣似乎都晃動了一下。
媼料到我會出手，不知從何處幻出一把尾帶輕刃的二十骨銀扇，以剛克柔，以她及身後數方地都討了個安全。波刃過處名貴瓷器應聲而碎——但也輪不到我來心痛金錢。唯一緊著的是這邊的動靜是否會引來暗處的關註。
“你…”媼似乎有些無奈，垂一眼地上狼藉，苦笑道，“將軍定是要查出來的，你這教奴家如何是好。”
試探不出敵意，我心稍穩，加上那麽點愧意和好奇，便近了些，坐到那欄上來。
“怎會使你難堪呢，雀閣裏的姑娘不都是將軍寵愛的人兒麽”
“寵愛啊，”媼姬柔柔的聲音裏帶了點別的，也是我正困惑著的，
“天下往來，逐名來，為利往。是個人心裏面就少不了欲望，哪裏顧得身邊守著的人呢。”
見我還是一臉迷茫，她笑著搖了搖頭，發上別著的玉釵流光映轉，墜珠清脆地相碰。
“和你說這些作甚。”她伸了葇荑來虛虛點了我。
墨鴉也說過類似的話來。奇特的是，我能察覺到兩人說的內容是不同的。
語調相似，但哪裏都是分明涇渭。
“這段時間，監視的人手都是我的人。你大可放心來尋我”
“……”我炸了毛般彈起，一下掠遠去，“誰要來找你！”
*
再一次遇到墨鴉已經是六日後。彼時我自覺功力修習得甚好，只差來幾個炮灰測測我的成效，正興致勃勃磕著新供的南瓜子和媼探討之前那夥新鄭捉妖人。
霍家大公子霍荀數月前一時興起召集的四方魚龍，組成了新鄭捉妖團。一幫烏合之眾整日借捉妖除害名義四處晃蕩，搜刮民膏，本以為霍紈絝過幾日膩了自然會遣散，不想竟真有幾個能人異士捕得了精怪山靈，引得興味愈斐，愈辦愈熱烈了。
顯然，我入世的忒不是時候。
媼沾著茶水的蔻丹指尖在小案上點染幾筆，未待我細看又一下揩去水跡，目光盈盈看向我身後，
“墨鴉大人。”
心無端動了動，我向後看去。
墨鴉不知何時到了雀閣欄邊，甚至連下頭監視的暗手也未察覺。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此刻的面容線條格外鋒利，映襯著那雙烏紫的眼眸愈加冷硬。六日未見，陌生感一霎時撲面而來，我不自覺收了原本擱在案上的手臂，規矩地攏在腿上，乖巧得像只兔子精。
只可惜桌上還有一小摞瓜子殼。
墨鴉輕飄飄睨我一眼，開口卻不是對我，“夜幕將至，媼姑娘怎的仍於此地與旁人言笑晏晏將軍該是不耐了。”
“奴家與何人言笑晏晏墨鴉大人可莫要冤枉人呀”媼拭了拭指尖，半嗔道。
“也是。雀閣身處將軍府，誰人不知耳目眾多，又怎會有人此時與媼姑娘談恰呢”
“墨鴉大人此言差矣，奴家此刻，不就是在與大人談恰麽”媼笑著站起身，點綴衣裙的花瓣隨著動作一點點揉開來，從褶皺歸為平整。
“媼姑娘慎言。”墨鴉眼光轉了轉，挑起眉角，“我不過是一個巡夜人，順帶尋我多日未見的頑寵罷了”
“哦那不知大人尋到沒有”
“自然是尋到了，”他笑著，朝我的方向伸了一臂，“可她似乎受他人引誘，不願回來呢。”
我呼吸微滯，訕訕化了原型攀上他手臂，被他毫不客氣攬進一片溫熱裏。
有淡淡的血腥味，是上次未痊愈的舊傷，還是又添置了新傷
我胡思亂想，沒註意墨鴉什麽時候與媼姬客套完，出了雀閣。回神時，他已經將我扔進廂房，居高臨下，一雙深紫眼眸褪去了平日的輕佻，有些幽暗不知情緒，嘴角卻近乎刻意地挑著，“你和她認識，她也是妖麽”不是疑問句
“我和她不是一道的。”
“哦所以你們的目的不一樣，我說的對嗎”他道，“那你的傷是真的，還是有意為之”
“……”我隱隱有些憤怒，恨不得指著他鼻子和他叫罵，克制住了，“不如你也試試箭穿骨頭的感覺”
他盯著我的毛臉良久，大概也意識到實在看不出什麽來，才道：“我不必去試。只予你一句，十個你也不夠那媼妖玩弄，好自為之。”
我看著他轉了身去倒茶，悶悶開口，
“我傷好了便走，才不蹭你飯菜。”
見他動作一頓，聲音竟溫和了不少，“你不必賭氣匆忙離開，我只是提醒你。”
氣氛緩和，我便拋了我方才的話，厚了臉皮跳上條案，睜著狐眼看他註滿一杯，“那也行，我不過隨便說說。”
“……”
他險些嗆住，勉強維持了無波的神態，“雀閣是將軍的美人暫住之地，裏邊的人可以來自良家，亦可以來自勾欄，更何況別的形形色色。你不知底細，莫要輕舉妄動。”
“我只是想套一下她的話。”
“套話”墨鴉道，“你想知道什麽”
“那夥捉妖人的來歷。”
“…為什麽，傷沒好趕著送死麽”
“……”真是不客氣
“我勸你不要驚動他們。”墨鴉一飲而盡，站起身，他總是這麽忙。
“捉妖之事我不甚了解，但有句話說的不錯：輕霜凍死單根草。就算他們不過烏合之眾，那也是一幫 ——吃食去找白鳳，我之後幾日也不在。”
“那你什麽時候空閑啊？”我順遂地問了一句，差點咬了舌頭。
“入土了就空閑了。”他笑道。
我卻笑不出來，目送他的背影在一片初顯的夜紫中不見。
案上的茶水果然涼透，飲用的人幾乎沒見過它熱的樣子。我忽然想起英都時常慨嘆的一句話，
“多數人活著，都是成為他人的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將軍府的雀閣有一只媼。
媼，原型似羊豕，食亡者，能斷人死時。得成人形者皆女體，貌秀美，稱媼姬，不祥物也。
也許她是被姬無夜一時興起收入雀閣的，又許是自願。至於為什麽自願，我不由得想起狐貍洞裏英都說的一個前輩——妲己，與英都同輩，性情卻天南海北。
英都靠自修增長功力，氣勢發出時清冷無比，宛若冬日裏的冰雪刀風，直直要冷得刺到骨頭裏去——是以我們都懼怕她親自懲罰人。而妲己，似乎千嬌百媚得很，一雙自然上挑的眼，流轉間不知能勾去幾人的春心，直教人色授魂與。
可惜的是，我從未見過妲己，而她與英都的關系蒙蒙令我覺著不是很和恰——畢竟她被作為反面教材來說。
英都反對我們雙修補法，食人精魄。
“積累的鬼魂怨氣重了，輪回處難論給你個好胎投。”英都如是說。
而那媼姬，興許就是來升修的。
*
下午溜達時，與她打了個照面。
準確說，是她叫住了我。
“小狐貍，別走呀。”
她輕輕柔柔喚住我。令我意外的是，她的聲音並不如我想象的嬌，反倒挺溫和，如同長幾歲的大姊，低聲與後生談天。
我於是停了下來，但也沒打算過去。媼姬雖然武力值不甚高，但到底是個不知底細的妖怪。
“你不用怕的。”她伸了細軟的手來，招了招，“我是媼。”
“……”我遲疑一會，確認她知曉我是妖怪，開口道：“你認識我”
“不是。”她笑了聲，“許久沒見到同類了，有些親切。”
“你怎麽在這裏呢。”我瞧了她片刻，問道。雖然是介女流，到底有著常人難極的天賦，想要逃走不會難。
“……”她笑瞇瞇看著我，開口卻繞開了我的疑問，“相逢即是緣，不想看看自己的時間麽，或者…別人的時間我看你對那個黑衣的殺手……墨鴉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便是如此 ，我心知對方必定有目的而來，是敵是友還不好說。我本欲走，聽到她的最後一句頓住了，表情甚微妙，“你觀察我”
“抱歉，這裏忒無聊了點。”
“壽命自有天定，早知晚知有何所謂”
“哦”她饒有興趣，輕輕柔柔的嗓音像風踩在葉上，“你不是要報恩嗎”
“……”我瞇起眼，“身處高閣，□□的事倒知的不少——媼還有這種能力嗎？”
她笑而不語。我一瞬化了人形，右掌凝了三分氣向她推去，波刃蕩出層層氣浪，攪得眼前的雀閣似乎都晃動了一下。
媼料到我會出手，不知從何處幻出一把尾帶輕刃的二十骨銀扇，以剛克柔，以她及身後數方地都討了個安全。波刃過處名貴瓷器應聲而碎——但也輪不到我來心痛金錢。唯一緊著的是這邊的動靜是否會引來暗處的關註。
“你…”媼似乎有些無奈，垂一眼地上狼藉，苦笑道，“將軍定是要查出來的，你這教奴家如何是好。”
試探不出敵意，我心稍穩，加上那麽點愧意和好奇，便近了些，坐到那欄上來。
“怎會使你難堪呢，雀閣裏的姑娘不都是將軍寵愛的人兒麽”
“寵愛啊，”媼姬柔柔的聲音裏帶了點別的，也是我正困惑著的，
“天下往來，逐名來，為利往。是個人心裏面就少不了欲望，哪裏顧得身邊守著的人呢。”
見我還是一臉迷茫，她笑著搖了搖頭，發上別著的玉釵流光映轉，墜珠清脆地相碰。
“和你說這些作甚。”她伸了葇荑來虛虛點了我。
墨鴉也說過類似的話來。奇特的是，我能察覺到兩人說的內容是不同的。
語調相似，但哪裏都是分明涇渭。
“這段時間，監視的人手都是我的人。你大可放心來尋我”
“……”我炸了毛般彈起，一下掠遠去，“誰要來找你！”
*
再一次遇到墨鴉已經是六日後。彼時我自覺功力修習得甚好，只差來幾個炮灰測測我的成效，正興致勃勃磕著新供的南瓜子和媼探討之前那夥新鄭捉妖人。
霍家大公子霍荀數月前一時興起召集的四方魚龍，組成了新鄭捉妖團。一幫烏合之眾整日借捉妖除害名義四處晃蕩，搜刮民膏，本以為霍紈絝過幾日膩了自然會遣散，不想竟真有幾個能人異士捕得了精怪山靈，引得興味愈斐，愈辦愈熱烈了。
顯然，我入世的忒不是時候。
媼沾著茶水的蔻丹指尖在小案上點染幾筆，未待我細看又一下揩去水跡，目光盈盈看向我身後，
“墨鴉大人。”
心無端動了動，我向後看去。
墨鴉不知何時到了雀閣欄邊，甚至連下頭監視的暗手也未察覺。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此刻的面容線條格外鋒利，映襯著那雙烏紫的眼眸愈加冷硬。六日未見，陌生感一霎時撲面而來，我不自覺收了原本擱在案上的手臂，規矩地攏在腿上，乖巧得像只兔子精。
只可惜桌上還有一小摞瓜子殼。
墨鴉輕飄飄睨我一眼，開口卻不是對我，“夜幕將至，媼姑娘怎的仍於此地與旁人言笑晏晏將軍該是不耐了。”
“奴家與何人言笑晏晏墨鴉大人可莫要冤枉人呀”媼拭了拭指尖，半嗔道。
“也是。雀閣身處將軍府，誰人不知耳目眾多，又怎會有人此時與媼姑娘談恰呢”
“墨鴉大人此言差矣，奴家此刻，不就是在與大人談恰麽”媼笑著站起身，點綴衣裙的花瓣隨著動作一點點揉開來，從褶皺歸為平整。
“媼姑娘慎言。”墨鴉眼光轉了轉，挑起眉角，“我不過是一個巡夜人，順帶尋我多日未見的頑寵罷了”
“哦那不知大人尋到沒有”
“自然是尋到了，”他笑著，朝我的方向伸了一臂，“可她似乎受他人引誘，不願回來呢。”
我呼吸微滯，訕訕化了原型攀上他手臂，被他毫不客氣攬進一片溫熱裏。
有淡淡的血腥味，是上次未痊愈的舊傷，還是又添置了新傷
我胡思亂想，沒註意墨鴉什麽時候與媼姬客套完，出了雀閣。回神時，他已經將我扔進廂房，居高臨下，一雙深紫眼眸褪去了平日的輕佻，有些幽暗不知情緒，嘴角卻近乎刻意地挑著，“你和她認識，她也是妖麽”不是疑問句
“我和她不是一道的。”
“哦所以你們的目的不一樣，我說的對嗎”他道，“那你的傷是真的，還是有意為之”
“……”我隱隱有些憤怒，恨不得指著他鼻子和他叫罵，克制住了，“不如你也試試箭穿骨頭的感覺”
他盯著我的毛臉良久，大概也意識到實在看不出什麽來，才道：“我不必去試。只予你一句，十個你也不夠那媼妖玩弄，好自為之。”
我看著他轉了身去倒茶，悶悶開口，
“我傷好了便走，才不蹭你飯菜。”
見他動作一頓，聲音竟溫和了不少，“你不必賭氣匆忙離開，我只是提醒你。”
氣氛緩和，我便拋了我方才的話，厚了臉皮跳上條案，睜著狐眼看他註滿一杯，“那也行，我不過隨便說說。”
“……”
他險些嗆住，勉強維持了無波的神態，“雀閣是將軍的美人暫住之地，裏邊的人可以來自良家，亦可以來自勾欄，更何況別的形形色色。你不知底細，莫要輕舉妄動。”
“我只是想套一下她的話。”
“套話”墨鴉道，“你想知道什麽”
“那夥捉妖人的來歷。”
“…為什麽，傷沒好趕著送死麽”
“……”真是不客氣
“我勸你不要驚動他們。”墨鴉一飲而盡，站起身，他總是這麽忙。
“捉妖之事我不甚了解，但有句話說的不錯：輕霜凍死單根草。就算他們不過烏合之眾，那也是一幫 ——吃食去找白鳳，我之後幾日也不在。”
“那你什麽時候空閑啊？”我順遂地問了一句，差點咬了舌頭。
“入土了就空閑了。”他笑道。
我卻笑不出來，目送他的背影在一片初顯的夜紫中不見。
案上的茶水果然涼透，飲用的人幾乎沒見過它熱的樣子。我忽然想起英都時常慨嘆的一句話，
“多數人活著，都是成為他人的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