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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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意盡顯的淩風尚未平息,兩三縷夭折的青絲在半空飄蕩。

聞芊微微側目,顰著眉伸手摸向耳畔,被無辜殃及的秀發殘缺不全,梳好的小髻散了一把垂在肩頭。

她擡眸往前望,眼中是毫無掩飾的惱火。

樓硯看了看那支深埋在墻內的箭羽,回頭緊盯著門扉,“曹開陽的人?追得這麽快。”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出去!”他拉著聞芊正欲開門,一道白刃豁然從中間刺進來,旋即向下一劈,把木門切了個一分為二。

沒看清來了個什麽模樣的刺客,長刀卻是先聲奪人,就著他們兩砍來。

樓硯和聞芊急忙閃開,各自朝旁躲避,那張岌岌可危的桌子便在鋒芒下分崩離析。

對方眼見一招不至,當下抖轉刀鋒斜裏劈砍,聞芊揚了揚脖頸,踩著小碎步後退,十分狡猾地將他的兵刃往逼仄處引。

木屋雖簡陋,雜物卻不少,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總是很容易讓人掉以輕心,刀客一連失手已有些急躁,一刀下去用力過猛,正卡在木頭縫中。

聞芊轉身繞到他背後,從懷裏摸出兩枚繡花針,樓硯登時提醒:“紮他風池和百會。”

幾乎是在他尾音淡去的瞬間手起針落,效果立竿見影,趁著刺客周身僵直的空隙,樓硯拽住就聞芊往外跑。

然而甫一出門,幾把明晃晃的刀便開花似的對準了他們,刀尖閃著寒光,冷意森然,沿木屋圍成了個圈,將此處團團包圍。

曹開陽派來的殺手似乎非常有恃無恐,幹脆連臉都沒蒙,大大方方地露給他們看。對面步步緊逼,樓硯謹慎的護著聞芊緩慢後退,但屋內並非全然安全,適才挨針的那位尚不知是死是活,也許隨時可能跑來捅上一刀。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夜幕下的人間群山如墨,連綿不斷地形成一抹綢帶,就在一幫刺客挽起袖子準備開幹的時候,聞芊在黑暗中仿佛是瞧見了什麽,忽然自樓硯身後站了出來,唇邊浮起好整以暇的微笑。

她的表情實在太過瘆人,連常年刀口舔血的殺手也不禁怔了下,只出神了這半瞬,冷不防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旁邊的同伴脖頸已然被扭斷,半個身子懸在空中。

寂靜的山坡上不知幾時多了一座巨大的黑影,小山一般矗立在背後,那雙冷漠的眼睛居高臨下的望過來,無形中聚成一道迫人的壓力。

朗許!

他的出現就像是點燃了雷火彈的引線,讓場面頃刻炸開。靠著天生的蠻力,朗許擡手架住兩柄長刀,直接連人帶刀舉了起來,大喝一聲,拎著兩個人棍在刺客間橫掃千軍,揮得虎虎生威。

在場的殺手從未見過這般體型龐大還很是能打的怪物,再加上他出手狠辣,一時間應付得手忙腳亂,只剩下躲閃的份兒。

朗許這邊的刀客碰釘子無數,便有幾個知情識趣地撤出戰圈,專撿聞芊和樓硯這兩個軟柿子捏。

樓硯到底不會功夫,一開始還站在她身前擋,很快就被聞芊嫌礙事的扯到了背後,兩個人繞著朗許躲刀光,溜著幾個刺客在原地打轉。可惜她腳不太好,活動這麽久已然疲憊,經過木屋前,聞芊目光一瞥,撈起方才遭受無妄之災的木門殘骸劈頭蓋臉砸過去。

“聞芊,耳門穴!”

她只好往腰包裏掏,身邊卻念經似的響個沒完,“他的手過來了,看準太淵,章門,不行動作太快,紮他人迎……當心腳下!”

聞芊借著遮擋喘口氣,只聽樓硯著急道,“你紮歪了,還應該朝左偏一點的,手勁也不夠,再往下一寸就好了。”

她把木門扔開,齜著牙回頭,很大方道:“要不你來?”

樓硯自不敢逞一時之勇,在聞芊身後拍拍她肩膀:“別貧嘴,看著點路。”

他們這一窩三腳貓自打幼年時被追殺後就陸續練些強身健體的功夫,雖未達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境界,自保倒是勉強夠用,畢竟朗許的體型優勢在那裏,要應付個把殺手還算游刃有餘。

只可惜,聞芊這顆心還沒來得及放下,神出鬼沒的箭矢“嗖”的一聲落在她腳邊,尾羽又在輕顫,好似下一瞬,就能正中她心脈。

聞芊驀地環顧四周。

黑壓壓的山坡草木叢生,適合隱蔽也適合暗殺,藏在角落裏的射手隨時會從她意想不到的地方放出冷箭,簡直防不勝防。

詭異的安靜了片刻,剎那間,暗夜裏點點箭光流星般飛馳而來,聞芊掩護樓硯迅速往後退,朗許轉眼看見情況不妙,急忙抽身擋在他們面前。

這麽一來三個人幾乎是被包成了餃子,寸步難行。

多了四面八方避無可避的暗器,剛剛的得心應手很快就變成了手忙腳亂,朗許要應付箭雨,逐漸開始分/身乏術,胳膊上掛彩無數,刀客們便瞅準時機往聞芊這兩個沒什麽戰鬥力的人身邊湊。

恍惚在某一刻,讓她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像是回到了當年他們三個人初初離開村子,離開長輩的庇佑,獨自面臨著不知從哪裏出現的黑衣人一樣。

手腕被猛地拽緊,樓硯拉著她險險避開一道刀光,催促說:“發什麽呆!都過來了,紮他神庭穴。”

聞芊側身從殺氣凜凜的兵刃間回轉一線生機,不等松口氣就朝身後道:“你當我是做裁縫生意的麽?哪有那麽多繡花針!?”

話說間,自斜裏殺出的刺客一刀揮來,恰好把她衣擺劃出條口子,朗許已經難以為繼,聞芊瞧著這幫烏泱泱的人,自暴自棄地想道:“我踹死他們,同歸於盡算了。”

她想完就發了狠的提起裙擺,擡腳便準備往行將撲上來的刀客踹去。

電光火石之際,有人一把截住她的腿,淩空踢開險些逼近的刀鋒,一擡手穩穩當當接住刀柄,出手如電地劃過對方脖頸。

聞芊還有些發蒙,來者已然氣急敗壞地把她的腳放開,“不是答應過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腿嗎?你還想動它!?”

灰暗不明的月色下,楊晉依舊是一身黑衣,但面巾已經摘了,染血的刀刃和外袍上有淡淡的血腥味。

遠處隱在樹上的暗殺者應聲而落,緊隨其後的施百川幾人接踵而至,抽出一把長刀丟給還在苦苦支撐的朗許。

“怎麽說都不聽。”楊晉顰眉薄責道,“每次都這樣屢教不改,往後……”

他尚未說完,聞芊就跑了過來,踮腳雙手摟住他的脖頸,幹凈清脆的抱了個滿懷。樓硯原想叫住她,一聲“誒”只吐了半個音,人已經沒了影。

楊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發蒙,半晌才回過神去抱她。

“真的是你。”聞芊貼在他耳畔,語氣慶幸,“我還以為你會出事。”

她臂彎略收緊了幾分,毫不避諱地靠在他身上,“我想死你了。”

楊晉半是欣喜半是赧然地拍了拍她後背,輕聲尷尬道:“……這麽多人看著的。”

聞芊不以為意的輕哼,“看著就看著,又怎麽了。”

朗許還在和剩下的刀客火拼,施百川正幾人忙得不可開交,樓硯環顧完了四周,最後朝聞芊望去,在內心無可奈何地搖頭。

方才還擔心他的安慰,現在立馬就跟人跑了。

果然是女生向外。

醜時的雞鳴聲響起時,曹睿所帶領的蒙古兵已經在和長安門的守軍交戰了,他的人馬雖然不多,可對付皇城外的守衛綽綽有餘,門下遍地伏屍,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此起彼伏,卻依然沖不開這沈甸甸的漫漫長夜。

禁宮中的一切如往常般風平浪靜,血腥的戰場被阻隔在了數道高墻之外,除了在茶房裏抓捕了曹開陽,似乎並沒有什麽太大的波瀾。

西暖閣內,燈光難得到這個時辰了還亮著,門前站著聽候的小太監低垂著頭,困意朦朧的雙目時睜時閉。

孤燈下的黑夜充滿禪意,老僧撥動菩提珠的聲音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帶著深邃清脆的回響。

枯燥的講經總有幾分催眠的味道,連滴漏也跟著緩慢了許多。

承明帝一直靜坐在蒲團上,神色不冷不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老禪師大概年過古稀,臉上堆著褶子,皺到眼睛都是瞇起來的,他的言語忽頓了下,話題驟然從佛經上轉了十萬八千裏:“皇上的心思很重,應該是被什麽事所困擾吧。”

承明帝像是才反應過來,半晌淡淡道:“朕方才在想別的,大師不必在意,請繼續說。”

“皇上心有雜念,老衲便是說上一宿,也不過徒勞而已。”活到他這個年紀,多少有點超然物外,並不把拒絕一國之君的後果放在心上。

承明帝其實不那麽相信鬼神,可他素來敬重長者,驀然良久便若有所思地頷首,輕嘆道:“大師所言甚是,朕的確思慮過重,這幾日總是徹夜發寐,極難安寢啊。”

老禪師波動念珠的手驀地一滯,瞇起的雙目突然緩緩睜開,“皇上是有心結,心結不除自然夜不能寐。”

他不知想到什麽,先是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眉峰緊鎖,“可惜要除心結,也並非易事。”

“皇上既這麽說,老衲倒是有一個人想讓你見一見。”老禪師言語間已站起身,側目朝門外示意。

承明帝帶著狐疑哦了聲,微微仰起頭,“是什麽人?”

老禪師:“他是……”

地上投射的人影隨光線逐漸縮短,一節布衣僧袍映入眼簾,來者戴著一頂大鬥笠,垂下的黑紗將他眉眼籠得朦朧又模糊。

對方在他不遠處站定腳,隨即擡手慢之又慢地摘下了鬥笠。

承明帝原本波瀾不興的眼睛睜大了些許,神色驀然清澈。

老禪師接著先前的話,淡聲說:“您的心結。”

近處的一盞燈燭終於燃盡,火苗在罩下忽閃了幾下,最後只騰出一縷青煙。室內的光線暗了不少,照著一張布滿風霜的臉。

有好一會兒,兩個人互相對望,卻皆無言語。

承明帝嘴唇輕啟,猶豫囁嚅了半晌,才啞聲叫出了那個陌生又禁忌的名字:“……明昭。”

一別二十餘年的叔侄相逢,讓已寫入史冊的戰役變得不那麽恢弘了,反而遙遠滄桑。

曾經站在對立面的兩個人,如今都是白發蒼蒼,建元放下鬥笠走過來,承明帝看著他遲暮衰老的面容,才意識到自己也終究不再年輕。

記憶中二十出頭的那個青年,好像就在一夕之間垂垂老矣,不覆當初。

而他曾經縱馬馳騁沙場的歲月,也已隨洪流奔湧逝去,一晃十年,老盡少年心。

禪師默不作聲地退到了角落,建元在桌前撩袍坐下,開口喚了聲“皇叔”。

承明帝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他有些不太明白這個自己找了數十年的人今日出現到底是為了什麽。

以他多疑的性情,本應把此事和曹開陽的謀反聯系到一塊兒,但不知為何,千言萬語他忽然統統都壓下去了,只平靜的問道:“明昭這些年,過得好麽?”

建元已經老了,承明帝六十出頭,而他也是花甲的年齡。

“過得好。”他擡起眼時,笑容很淡,重覆道,“在皇叔的大齊中,過得好。”

他說的是“皇叔的大齊”而不是“大齊”,這個字眼令承明帝無端靜了片刻,“二十年來,你都在開封的相國寺?”

建元搖了搖頭,“這些年,我去過很多地方。”

“在濟南的明湖上泛過舟,到雲滇的高山上瞧過雪,也去過東邊看海,去過北邊的納木爾河邊和西邊的昆侖山。”

納木爾河是他曾經與阿魯臺交鋒之處,承明帝聽完便輕輕皺眉。

建元望著他笑了笑,“不過最後看來看去,還是覺得中原最好。”

畢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

盡管這番描述看似很美,但承明帝依舊能聽出他離宮後流離轉徒,漂泊不定的生活,這樣的人,會目空一切,毫無怨言麽?

“皇叔。”在他出神之際,建元輕輕道,“你知道我在納木爾河的時候,想了些什麽嗎?”

承明帝順著他的話問:“什麽?”

“那會兒我借住在河邊的一戶村民家中,白天有韃靼打草谷,夜裏就能聽到一晚的哀嚎和哭聲。老農家的兒子被打成了廢人,成日裏拖著一條斷腿出去務農,某一日趕上阿魯臺帶隊擄掠,就再也沒回來過。”

他說完,唇邊還是帶了淺淺的笑,“後來見皇叔親征,我便在想,若是坐在位置上的人是我,能替這些人討回公道麽?”

承明皇帝突然語塞住,眉頭深鎖地望著他,似乎想從他眼中看出什麽來。

“天子守國門。”建元道,“太/祖說的不錯,四叔的確鐵骨錚錚。”

他還在笑,可承明帝不知為何感到了一絲沈重,只靜靜坐在黃綢所制的蒲墩上,聽他一言一語。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本來以為這章四千字就能寫完,沒想到估計得寫到七千去……然後昨天又頭疼欲裂所以一個字沒寫【。

不過我感覺再不更新就會被千刀萬剮了,所以就只能分成兩章……暫時先更這一章吧QAQ

←_←看了大家的腦洞,我表示女主的身份不會再有反轉了。

黃雀在後的……當然是老皇帝啊!

其實,當我《明朝那些事兒》的時候就在腦補,如果建文帝和明成祖老了以後見一面會是個什麽場景。

因此就有了這一章的劇情!

雖然寫得倉促,感覺有許多情感還是沒表現出來,但!

我依然嗅到了深深的基情【???】不是……我是說深深的歷史厚重感!

能做出遷都這樣有遠見的事,朱棣真心深謀遠慮。

換成朱允炆,明朝的壽命大概會縮短很多年吧。

雖然很可憐!因為在我的心中,朱允炆的形象一直都是穿越時空的愛戀裏面的徐崢啊QAQ真是怎麽都黑不起來。 【好像暴露了什麽

第八玖章

而此時,遠在宮門外的廝殺越演越烈,韃官們身負著走上人生巔峰的重任,士氣一路高漲,守城的禦林軍統領眼看就要擋不住,抵著城門一臉血地高聲喊救援。

然而眼下能使的守軍幾乎都調動了,一擡頭空無一人,簡直能唱一出空城計。

他只覺要完,拉了副將匆匆交代:“我去一趟城外五軍營,你先撐著!”

副將一聽心裏很是不妙,拽住他的手不肯放:“您別不是要跑吧?”

“我跑你娘!”禦林軍統領就著他腦門兒打下去,“要麽我在這兒守著,你去通知駐軍?”

副將望了一眼密密麻麻越聚越多的蒙古軍,到底認慫地給他做了個“請”的姿勢。

統領氣不順地踹了他一腳,這才拎起長劍飛身而起,大叫了聲打算沖破重圍。

他這招破釜沈舟倒也夠很氣勢,韃官在這不要命的劍光下紛紛必讓,好容易跑出了包圍圈,沒等出禦街,迎面竟撞上一隊令行禁止,整齊肅穆的鐵騎。

統領登時怔在原地,分不清對方究竟是敵是友。倘若曹睿還有一群聲勢如此浩大,裝備如此精煉的援軍,大齊的江山今兒豈不是要易主了!

短短須臾,他內心輾轉出千思百轉的豐富情緒,那馬背上的黑衣女子長發高束,無悲無喜地看了看他,旋即收回視線平視前方,揮刀朗聲說:“聖上有旨,拿下叛軍,格殺勿論。”

玉皇廟後的矮坡上,聞芊正問起楊凝。

施百川一刀結果了面前的刺客,才得空回答,“凝兒拿兵符到五軍營調兵去了,現在應該在往長安門趕。曹睿他那批韃子軍再怎麽厲害,折騰了幾個時辰也夠他們受的,眼下正好,一網打盡。”

她聞言松了一口氣。

這場叛亂只要能平定,也就不怕曹開陽再卷土重來,老皇帝眼下既已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想必不會再為難楊家,閣老能官覆原職也說不準。

聞芊懸著的心才放下,很快又陷入了新的惆悵之中……

不過,越獄的事又要怎麽解釋呢?還有樓硯,他再怎麽說也是曹開陽引薦的人,朝廷會不會趕盡殺絕?

編個謊能糊弄過去嗎?

她不知道一國之君和當朝首輔哪個更好對付一點,從年紀上來看,楊漸和老皇帝似乎不相上下。

思忖間,坡下一隊黑壓壓人馬逐漸逼近,施百川正愁那幾個上躥下跳的弓箭手難對付,見狀眼前一亮,急忙招呼道:“是趙大哥他們,趙大哥——”

趙青領著四五個錦衣衛提刀往這邊趕,他好似聽到了聲音,駐足頓了一瞬後,腳步愈發急促。

聞芊總算是從楊晉身上下來了,解釋性地與他望了一眼,隨即才遲疑著朝樓硯走去。

廟中的僧人大約是受到驚擾,燭火陸續亮起。

他正看著遠處,餘光瞥見她,轉眸的同時側過身來,唇邊有淺淡平和的笑意。

聞芊在他跟前站定,猶豫了半晌才開口,“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樓硯貌似不在意地聳肩,“不知道,但京城應該是不能再待了。”

她想了想,說也好,“先去外面躲一陣子避避風頭。”

“這兒屍體那麽多,隨便找一具應該可以替你金蟬脫殼。”聞芊往地上掃了一眼,覆望向他,“我準備帶朗許回村子住一段時間,等風聲過了再回來。你,要不要跟我們一塊兒?”

她一直認為,樓硯或許更適合山上那種與世無爭的生活。忙時養養雞鴨,閑時侍弄花草,看看雜書,有漫山遍野的藥草供他研究。

方士一族還留下那麽多的古方等著修繕,何至於非得卷入這些無底洞一樣的紛爭裏不可呢?

以他的才學和實力,只要靜下心來,終有一日能重振家族也說不定。

兄妹兩人四目相對,樓硯興許是從她眼中瞧出了什麽,神色怔忡了片刻,繼而浮起一絲稍縱即逝的溫柔。

他約摸是想說些什麽,雙唇來回抿動,最後才下定決心:“我……”

就在將要開口的剎那,“噌”的一聲輕響。

雪亮的刀尖自他胸前穿出,頃刻間染滿殷紅。

溫熱的血液順著刀沿滑下,在清風乍起時吹在了聞芊面頰上。

這一刻,整個世界都像是凝固在了數九寒天的冰雪中,耳邊的打鬥聲被阻隔在了千裏之外,那一招一式仿佛都放緩了動作。

朗許擋住對面兩名刺客的長劍,旋即釘在了那裏,猛地轉過頭來,施百川尚未從變故中回神,發楞似的啞口無言。

聞芊感覺到一股血腥順著嘴角流淌至下巴,面前的樓硯雙目微怔,幾乎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身子。

在他背後,闌珊零星的燈火裏,是趙青盛怒的臉。

他毫不遲疑的抽出刀,又快又準地再一次捅了進去,樓硯甚至來不及捂住傷處,在他抽刀的同時踉蹌地往後退了數步,鮮血留下一條蜿蜒盤旋的痕跡,把初秋待枯的草地染出大片的觸目驚心。

反應過來的眾人急忙一左一右架住趙青。

“趙大哥!”

“趙青你幹什麽?!”

他雖被奪了刀,卻猶在奮力掙紮:“別攔著我!”

趙青企圖再次沖上去,“他害死彭先生,我要殺了他償命!”

“我要殺了他償命!”

聞芊眼睜睜的看著樓硯朝自己倒下來,她慌忙伸出手抱住他,卻不知為什麽,整個人竟跟著一顫,噗通跪在地上。

沈甸甸的胳膊不可抑制的發抖,她慌裏慌張地抽出帕子止在他胸膛的傷口處,可是那些滾燙的血好似有生命般往外流淌,怎麽止也止不住。

朗許瞪著通紅的眼睛,猛然嘶啞的大吼了一聲,將刀前的兩個刺客推倒在地,棄了兵刃跌跌撞撞的跑過來,偌大的身軀蹲在他旁邊。

施百川手忙腳亂地走了兩三步,無所適從地瞅了瞅聞芊,又瞅了瞅趙青,邊跑邊結巴道:“我、我去找大夫……”

楊晉原本想過去,卻在幾丈之外倏忽停住腳,只靜靜地顰眉,凝眸註視著。

聞芊握著樓硯的手,緊緊的來回搓揉,拼命想讓他四肢回暖一些,口中喃喃自語,“沒事的,不會有事的……一點小傷,一點小傷而已。”

她雖然這樣安慰著自己,然而一眨眼,淚水還是重重地砸在了他手背上。

樓硯勉力輕咳出聲,含笑安慰道:“聞芊,殺人者,人……亦殺之……你不必太難過。”

“誰說的!”她扣緊他的手,大聲道,“誰說的!一定也還有其他的辦法……”

聞芊噙著淚視線左右環顧,“你可以補償他們,你還能用下半輩子來恕罪啊。”

樓硯望著她笑,“還是別了……下半輩子,我只想好好的休息……”大夢當覺之時,他才渾渾噩噩的發現,前半生走過的這段路有多長。

“就是很遺憾,沒能等到你出嫁……”他支起身子來,輕輕道,“誰能料到你這個丫頭……會把終身大事拖那麽多年。”

樓硯說完,目光不經意和一旁的楊晉交匯,仿佛在這個簡短的動作裏雙方許下了怎樣的承諾,他帶了些許滿足地收回視線。

笑過以後,樓硯艱難的吞咽了一番,忽然斂容反握住聞芊的手,“阿芊,你答應我,咱們家的事就到我這兒為止了……以後你也不要再去查,好好的……好好的過日子。”

“好。”她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咬著牙點頭,“好。”

頭頂的星空黯然失色,在即將到來的黎明前開始緩緩退卻。

樓硯終於感覺到大限將至,五感慢慢渾濁不清,耳畔只能聽到壓抑且克制的抽噎聲。他側目看向身邊那個高大的黑影,突然吃力地把手探過去……

“朗許。”

他登時震了一震。

“我雖然……一直都不太喜歡你……”樓硯說道,“可我的確想治好這個病,不過現在看來……只能你自己……去想辦法了……”

朗許胡亂抹眼淚,望著他低啞又急促的啊了好幾聲,怪異的腔調,高高低低,像生了銹的鐵器,聽不清是在說什麽。

樓硯不知是覺得難聽,還是覺得很可笑,松開手,帶血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彎起一抹弧度。

他的視野在那片永遠瞧不見破曉的天幕裏逐漸暗了下去,口中呢喃似的說道:“真想……真想再回山上看看……”

樓硯咽了口唾沫,忽而強撐著一口氣,緊緊拽著她的衣袖問:“聞芊……你說我還回得去嗎……”

“回得去。”她心裏撕裂般的疼痛,不住撫著他的臉頰,“當然回得去……”

聞芊將頭靠在他鬢邊,硬生生把淚水含在眼角,“你要是喜歡,我們再回去抓魚……河邊的黃鳶尾長得很茂盛了,你做的那個小木屋還在,等明年春天,就會有鳥飛進來……”

他大概已經聽不清後面的話了,只是滿足的輕嘆道:“……能回得去……就好……”

樓硯自欺欺人的想:能回得去就好。

原來在發生了那麽多事之後,他還是一心想做回那個不谙世事的少年。

只可惜,從前短暫的歲月與平靜,如今已成一生回憶。

寒風吹了許久,聞芊似乎隱約從風中覺察到了不再起伏的呼吸,她抱著樓硯沒敢擡頭,眼淚卻終於決堤一樣,混著血水落在他溫潤平和的眉眼上。

她忽然間悲從中來,在這漫長而沈寂的黑夜中痛徹心扉的嚎啕大哭。

遙遠的黎明在淒厲聲中穿透雲層,凝聚著無數的悲涼與哀傷。

楊晉顰眉,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方才朝聞芊走過去。

長安門下的戰火被鐵騎踏平,層層疊疊的屍首裏彌漫著濃郁的腥氣,禦街的石板道血流成河,早起的百姓又迎來了嶄新而明媚的一天。

禁庭的西暖閣內,最後一盞燈燭燃盡,掙紮著閃爍的微末火苗,映照著桌邊垂首閉目的花甲老人。

承明帝看著他良久沒有言語。

老禪師自角落中款步行出,目不斜視,只在他面前雙手合十,躬身作揖。

承明帝:“他……”

老僧接話道:“他與皇上一樣有個纏繞數年的心結,二十年來難以釋懷,而今自知時日不多,因此才央求我帶他進京。”

他頓了頓,才問,“皇上,現在您的心結,解開了嗎?”

承明帝的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一皺,他將目光從對面神色安然的僧袍人身上挪開,緩緩站起來。

秋日的暖陽已從卷簾的縫隙中透出,他隨手一掀,便是燦爛明朗的華光。

窗外是又一個清晨,朝陽初升。

作者有話要說: 這盒飯實在是太難發了,還以為我昨天能寫完……blabla好了我不瞎比比了……

懸在樓大媽頭上的這把刀終於砍下來了!畢竟是身上插滿旗子的少年,不死一把怎麽對得起你媽我給你立的那麽多flag啊崽兒!!←_←

【樓硯:……】

謝謝大家,趙青成功拿了一個人頭!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趙青(撓頭):臨時給了我這麽大一個戲份,真是怪不好意思噠】

好了大決戰寫完啦,下章結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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