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最後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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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最後一春
“怎麽了？”薛石拍拍李窈的肩頭, 瞬間拉回了她的思緒。
他伸手用溫暖的指腹摸去了李窈臉上的淚水，皺著眉頭，像是也很難受一樣。
“沒事。”李窈覺得自己這幾天說的最多的兩個字或許就是沒事了。
“沒事就好。”薛石收回手, “我們來商量一下今晚去井邊的人員安排，如果情況有變也好配合著改變策略。”
李窈點點頭，加入了交談。
薛石也轉身，李奚靠在墻上，飛了兩個兇狠的眼刀出去，薛石卻視若無睹，保持著平靜的臉色，繼續與其他人交談。
江簌簌觀察著兩人微妙的互動, 促狹笑了一下，沒有戳破。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江簌簌插嘴道。
“簌簌。”江映蓉的聲音中透著不容拒絕, 江簌簌頓時就蔫兒了，她這些年來第一怕的人是江隨, 第二怕的人就是江映蓉。
不愧是被江隨帶大的，每次做決定就眉頭一壓, 只不容質疑的看著你, 就讓你不敢說反對的話, 江簌簌訕訕的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息了聲。
“我不同意。”江映蓉話語十分強硬，“我比你們都要強，我不應該作為第一個離開的人, 就算是要堅守到最後，也應該我來。”
“江師姐, 正是因為你最強，才會安排你去保護我們這裏最需要保護的人。”李窈道, “保護三個孩子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如果簌簌他們被楚綠衣抓住了，我們自然就被禁錮住的手腳，什麽也不敢做，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人好好的保護他們。”
“而且師姐，如果他們沒有發現井的秘密，反而追著你們出了城，你還需要在他們的追擊下離開，這樣的事我們三個單獨都做不了，只有你能。”
江映蓉皺皺眉，她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保護眾人的那個，沒想到今日居然被安排保護三個孩子離開。
李窈安排薛石在周圍放風，江映蓉則趁機帶著三個孩子強行突破城門離開。
“我也想去。”羅天賜發出反抗的聲音。
“不行。”李窈一口駁回了羅天賜的話，“你去了我們還要分神保護你，會影響我們的發揮的。”
李窈的話說的有些重，羅天賜臉色變了變，眼裏全是淚水。
“我也可以幫你們的，我的鱗甲很堅硬。”
李窈搖了搖頭，還是開口，“不行，天賜，我們已經大致知道了井的位置，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我們不能再讓你陷入危險。”
“可是！”
“如果我們發現了神器的秘密，我們一定第一時間將你變回人，好嗎？”李窈握住羅天賜的趾爪試圖說服他。
羅天賜糾結半晌，最後耷拉下眉眼，還是答應了。
他去了的確沒什麽用，羅天賜也明白，但是萬一他們找不到那口井呢？萬一仙長他們也變成了他這樣呢？
羅天賜實在是不想再看見別人落到自己這樣的下場。
“那就這樣說好了。”李奚總結一遍，“我和李窈去打探那井的虛實，薛石負責警戒，江師姐帶著簌簌天賜他們離開。”
“我還會回來的。”江映蓉說。
將江簌簌他們帶到城外並不是一件難事，要是還有時間，她也會趕回來幫忙的。
“行。”李窈拍板。
其實這樣的安排多少有點問題，但是那藏著時間力量的神器李窈是不敢輕易讓其他人接觸的，她和李奚去更加保險。
幾人在地窖中蹲了一整個白天，又經歷了漫漫長夜之後，終於迎來了第一縷曙光。
城門就要開了。
李窈三人先從地窖地裏，趁著稀薄的夜色竄上大街，快速向著羅天賜所說的那口井所在的地方跑去。
羅天賜原本的家離周成的家並不遠，那口井就在周成家西北邊，四面都是荒地。
他們沒有選擇走之前去周成家的路，反而繞了一大圈，躲過街上巡邏的護衛，好容易才穿過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了吧。”黎明風大，薛石拉著頭巾遮了一下眼睛。
“是不是那裏？”三人站在遠處，能接著晨光看清不遠處一團黑漆漆的東西，看上去就像是井。
計劃就這麽容易的實現了？沒有任何的阻攔？李窈有些沒底，但是眼見著羅天賜說過的那井就在眼前，三人對過眼神，還是向前走去。
這一切都順利的可怕。
李窈和李奚站在井邊，薛石站在他們身後，背對著兩人警惕的四望。
“你能感覺到什麽不？”李窈問那思緒。
“裏面的確有時間殘留的力量，但是那力量現在大概在沈睡。”
那不正是好時候？李窈和李奚對視一眼，低頭準備看向井中，兩人的目光卻同時一凝，隨即飛身離開了井邊。
“薛石，有埋伏！”
井邊雪地中的雜草和碎石子都翻在表面上，這雪是有人後面補上去的！
“起！”風中傳來楚綠衣一聲輕喝，四周亮起數條光線在上空匯聚，無形的陣法將幾人困在了陣中。
李窈操縱風刃上前，風刃卻被陣法粉碎。
“護城大陣？”
數人從夜色中走出，眼神中帶著戲謔。
難怪江師姐他們出去那麽容易，護城大陣居然被楚綠衣動用私權搬來了這邊。
“別那麽看著我。”楚綠衣擡手，身後的護衛紛紛彎弓搭箭，對準了井邊的三人。
“收緊陣法。”
法器受到修士們的催動，原本就不大的陣法慢慢收緊。
三人聚在井邊，背靠著背，李窈忽然出聲，“等等！楚綠衣，難道你不要神器了嗎？”
護城大陣太過堅固，給陣法提供力量的法器在陣法外部，靠他們三人的力量是無法從內部突破的，只有等，指望江映蓉回來。
現在要做的應該是拖延時間。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李窈的意圖，楚綠衣不為所動，“你們要是能動用這神器，還會被這陣法困住？”
借口被戳穿李窈也不惱，眼珠一轉又是一個借口。
“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江隨會忽然加快進攻的步伐嗎？你就不想知道人和妖魔到底有什麽關系嗎？”
楚綠衣眼中閃過訝異，“是江映蓉告訴你們的？”她聲音中含了些怒氣，仿佛遭受了背叛。
“我本來就知道這一切。”陣法已經縮小了一半，李窈卻沒表現出絲毫慌亂，“我也可以告訴你。”
楚綠衣冷嗤一聲，“多謝，但我不感興趣。”
見完全說不動楚綠衣，李窈操縱著靈力試圖形成颶風，卻發現颶風也沒法對陣法造成影響，只得放棄。
李奚和薛石都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卻沒有人真的出手。
他們都很清楚，他們沒法打破著陣法。
“拼了。”李窈咬牙道，隨後無數風刃向著陣法飛去，陣法被攻擊之後顯出一道白痕，眨眼間又恢覆如初。
李奚和薛石也紛紛向著那一個地方發動攻擊，但是陣法往往只是波動一下，就恢覆了原樣。
“和我交換，我能幫你們。”那思緒道。
“我不！”李窈心中暗罵，手上攻擊的勢頭卻絲毫不停，一副大不了同歸於盡的樣子。
“你不會死，但是薛石會死。”那思緒繼續說，“我已經和你說明了一切，為什麽你還不能做出決定？”
“我偏要想個兩全的辦法。”李窈咬牙道。
退無可退，三人都站在了井邊，陣法還在收緊，李窈看了眼井中，卻只看見了漆黑的井水。
“大不了我就跳下去。”陣法應該沒法影響神器所在的地方。
“下去了你或許就上不來了。”思緒說，“就算時間殘留在這裏的力量微弱，你也未必能控制住。”
“反正我不會死。”李窈還是那句話，她就是想逼思緒出手。
思緒沈默了一會兒，“我沒法救你，我的力量比之前還弱。”
伴隨著裂隙的擴大和規則力量的流失，他的力量本來就在不斷削弱，又被排擠出來，他能做的也是只附著在李窈的腦內，與李窈交談。
“我說三二一，我們就跳下去。”李窈低聲道。
李奚和薛石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三！”
“二！”
李窈額頭的冷汗不斷滴下，她仿佛聽見了井水咕咚咕咚的響起來，像是沸騰一般的煮沸滾動，一層一層滾燙的水汽冒了上來。
正在收攏陣法的修士一楞，一股霧氣從井口鉆了出來，與此同時一道迅雷般的劍光殺到，將支撐陣法的法器打飛。
！
李窈的一字還沒喊出口，一股迎面而來的危機感讓她脊背生寒，井中湧出來的水汽瞬間鋪滿四周，那支長箭卻穿破雲霧直沖李窈面門而來。
李窈正要躲閃，耳邊卻響起了一陣熟悉的鈴聲。
悠揚遙遠，仿佛來自九重天上的震顫靈魂的鈴聲。
她身體一僵，只能勉力支撐自己往後一仰躲開了迎面射來的箭。
卻不料原本站直的李奚身體一軟，直接壓在李窈身上，兩人就這樣墜入了井中。
滾燙煮沸的水瞬間舔上皮膚，李窈的驚呼聲還未出口，卻感覺耳邊桎梏自己的鈴聲在水中越來越小，仿佛有一層無形的膜將李窈的耳朵包裹住，那鈴聲也漸漸遠去了。
但是李奚卻沒有醒過來，他雙目緊閉，兩頭泡在水裏，只有脊背翻了上來。
井中空間狹小，李窈挺近外面響起兵刃交接之聲，隨後有陰影覆蓋下來，她擡頭一看，透過氤氳純白的雲霧看見了那張久違的臉。
江隨。
江隨眸色深深，他手中還握著一把上好的弓箭，可惜弓弦已經斷成了兩截。
李窈一瞬間汗毛直立，她拉著李奚的身體往下一沈，只感覺一股無形的靈力光顧了剛才兩人露出水面的位置，那裏的水汽都被靈力震的消散了。
這水很燙，李窈被燙的有些喘不過氣，只狼狽的靠在井壁上喘息，江隨卻沒有給她休息的機會，他雙手翻動結印，一道沖天的光束在他掌中出現，然後他翻動手掌，那光束直接向著井中壓下。
那光束速度極快，在下墜的途中變大變粗，很快就填滿了井身，甚至將井壁都撐的塌陷。
一陣轟隆隆的倒塌聲之後，井口化作平地，江隨面色如常收回手，隨後在原地布置下一個陣法。
楚綠衣單膝跪下，眼中滿是景仰，“您居然親自來了，這些雜碎那裏還用得著您動手。”
江隨一甩袖，井的廢墟上陣法閃過一陣金光。
“江映蓉剛剛跑了，我這就帶人去追。”楚綠衣作勢要帶人離開，江隨卻一擡手，攔住了她的動作。
“隨她去。”
隨後一行人離開了這裏。
另一邊，薛石一臉懵懂的看著前面跑路的江映蓉，停住了腳步，“窈窈師妹他們呢？”
江映蓉臉上帶著淚痕，雖然不顯狼狽，卻能看出她的心情十分糟糕。
“已經死了，我沒救到他們。”
薛石的臉上空白了一瞬，“怎麽會？我要回去看看。”他欲轉身，江映蓉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隨來了，江隨要殺他們，我們阻攔不了。”江映蓉眼裏都是紅血絲。
江隨不是江映蓉的義父嗎？薛石的腦子還有些沒轉過彎，茫然的睜大了眼。
“江隨長老……其實是妖魔？”
“是，他就是妖魔入侵碎星大陸的最大推手。”江映蓉說著轉身繼續向前走。
“剛才他鎖定了李窈和李奚，他們多半已經死了。”江映蓉說，“我們現在勢單力薄，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我們要去找其他人，我們得聯合起來。”
“什麽意思？為什麽他們一定就死了？”薛石猶豫著跟上來，還是有些不信江映蓉的說辭。
李窈和李奚那麽多次都沒死。
“沒有誰能抵抗神的力量。”江映蓉說，“他是神，你明白嗎？”
神？
“那妖魔進入碎星大陸，這些年無盡海的戰爭，也是神的旨意？”薛石站住不動了。
那他們的抗爭還有意義嗎？
江映蓉回首，雪後初晴，陽光爬上樹梢，照亮江映蓉的眼，“我不知道，但我不信神的旨意。”
有樹梢停雪被風吹落，晃悠悠落到了薛石眼裏，他楞了一下，仿佛是自我開解一般呢喃了一遍，“我也不信。”
——
金光砸下來的那一刻，李窈只覺得自己被滾燙的水包圍著卷進了一個無聲密閉的空間。
她努力憋著氣，一手抓著李奚的腰帶，一手努力的滑動想要探出水面，游啊游卻怎麽也出不去。
忽然，她感覺到水的流向發生了變化。
如果說方才的水是一陣旋渦，將她困在其中，現在的水則變成了不斷向上湧動的泉眼，李窈能感覺到來自腳底的熾熱的水流。
她費力的睜開眼，漆黑的井壁居然泛著微微的黃，上面各色圖畫變動。
雲端之上只是一片雲霧，無比寂寥，隨後衣袂飄飄的仙子踩著祥雲，騰飛遠去，天宮起了大火，有無數火星墜落人間。
李窈看著這些畫面，腦海中熟悉的記憶卻不斷彈出。
九重天上寂寥的雲霧、衣袂飄飄神色淡然的神仙、燃起大火的閣樓……這都是曾經真切發生過的事。
藏著時光的神器已經被催動了。
四面的井壁忽然轉動起來，一幕幕熟悉的記憶浮現，一個個鮮活的人又重新出現在眼前，李窈驚的忘記了屏住呼吸，卻沒有被水嗆到。
她在水中也能自由呼吸。
李窈吃驚的看著眼前轉動的四壁，上面有些場景分明不是李窈的記憶！
四壁被莫名昏黃的燭光照亮，李窈專註的看著上面的場景，所有的疑點都被一一解答。
四壁越轉越快，上面赫然出現了李窈墜入井中的景象，隨後四壁繼續轉動，李窈驚慌失措的臉出現在上面。
“在嗎？在嗎？”李窈在腦海中不斷呼喚那個思緒，那思緒卻沒有應答。
李窈伸手去摸四壁的畫面，觸手不是濕冷冰涼的井壁，而是溫熱甚至有些燙手的，仿佛一觸既碎的紙面。
這觸感像極了李窈從前摸過的燈籠面。
李窈驚慌四顧，壁上的畫面不斷切換，快到李窈甚至都看不清上面的畫面，只是匆匆一暼，李窈忽然看見了裂隙。
一棵巨樹拔地而起，將裂隙撐開，無數妖魔從裂隙中湧出，更多人站在裂隙之上，人與妖魔混戰，天穹沈沈壓下來，仿佛要與地面融為一體。
李窈雙腿一蹬，猛然向著那一面沖去，這短短的時間卻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耳邊咕咚咕咚的水聲變作了噗呲燈火燃燒的聲音。
漆黑的地底泛黃的紙燈籠外壁緩緩轉動，無數畫面在外壁上顯現，透過單薄的外壁向裏看去，燈座上藍底的火焰跳躍上升，少女拽著一個人懸空在火焰中，忽然瞪大了眼向外掙紮。
少女的動作被無限放慢，甚至能看見她緩緩睜大的眼和一下下顫動的睫毛。
少女的手穿透了燭焰，霎時四周其他畫面消失，泛黃的紙面中只剩下那參天的巨樹和可怖的裂隙。
李窈耳邊有風吹過，她的鬢發被風撩起，四面起了極大的風，帶著無盡的吸力帶著李窈飛向那畫面中。
李窈難以抵抗，她的手最先觸碰到那幅畫，伴隨著清脆的裂帛聲，李窈帶著李奚消失在了畫面之前。
原本光芒大盛外壁不斷旋轉的燈籠光芒漸弱，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慢，直到最後完全停下。
燈籠的八面外壁全部損壞了，裂痕遍布燈體，提手折斷，燈穗化作焦炭，只有蓮花燈座尚且完好。
漆黑的地底，破損的燈籠中蓮花燈座還算完好，燈座中，一點幽藍的火苗緩緩飄搖。
李窈仿佛進入了一條看不到頭的甬道，四面都是刺眼的光，而李窈則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前往未知的前方。
中途李奚的身體與腦海中的思緒都沒有任何反應，這讓李窈懷疑那個思緒是否還在她的腦海裏。
——
戰火蔓延。
江映蓉橫劍在身前擋開攻擊，眼見著空中的兩人快速的碰撞又分開，滿眼的擔憂。
長劍脫出漂浮在江映蓉面前，她雙手結印，忽道：“祭劍！”
長劍劍身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劍光劈開裂隙周圍的樹木，將爬出來的妖魔全部斬了回去。
“師父！”江映蓉喊了一聲。
“師姐！”裴游扶住江映蓉。
連日的操勞耗空了江映蓉的精氣神，江映蓉被裴游托著，胸口一痛，忽然噴出一口血。
“師姐！”裴游焦急的喊了一聲。
按照原本的規矩他們早在兩天前就該換班了，但是無盡海修士人手不足，他們一直硬抗到今天，體力已經嚴重不足了。
“你們先回去。”薛石和皎皎殺出一條路，裴游要背起江映蓉，一擡手自己卻一個踉蹌倒了下去。
反倒是江映蓉擡手劈開了迎面而來的妖魔。
現在情況極其糟糕，江隨徹底暴露本性，之前被偷走的宗主印璽解開了裂隙附近布置的限制陣法，越來越多的妖魔湧入無盡海戰場，而衍天宗的修士在內亂中死了大半，根本就沒法繼續與妖魔抗衡。
或許後天，或許明天，或許就是今天，無盡海的防守就會被全盤攻破，這次再沒有衍天宗力挽狂瀾了，碎星大陸要全面淪陷了。
江映蓉看著半空中正在戰鬥的兩個人，眼含希冀。
或許師父還可以，或許師父能打敗他呢？
“跟隨我！戰至最後！”竺蘭拔劍指天，站在屍堆上怒喊。
她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眼中卻好似燃著永不熄滅的焰火。
喊殺聲四起，江映蓉也撐起身體，臉上露出一抹笑，“戰至最後。”
江隨與參商的戰鬥陷入白熱化，江隨被參商的掌風擊中，眼中含著驚訝。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居然有人能與他對抗。
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最初為了搶奪攝魂鈴，他用了一半的力量，後來為了調動時光的力量重開裂隙，他又用去了剩下大半的力量，最後剩下的力量甚至不能任意催動攝魂鈴。
兩次催動攝魂鈴已經是他的上限，幾乎耗空了他的力量。
“參商，你也要與我作對嗎？”
參商臉上露出冰冷憤怒的情緒，他看著江隨，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難道你忘了我們昔日的情誼？”
在參商失去力量，幾乎淪為廢人的時候，是他一步步幫參商走出陰影的，他們曾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參商甚至將大部分權利都下放給了他，為什麽參商也不能理解他？
“一切都是騙局。”參商看著江隨，目光沈沈，“我不會讓你的目的達成的。”
“妖魔，就應該待在他們自己的地方。”
江隨像是被戳中了痛腳一般臉色一變，臉色鐵青的看著參商。
“你知道什麽！”江隨怒道，“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麽嗎！你們這些凡人永遠不懂大義大愛！自私卑鄙，你們占據這麽好的資源，獨得上天寵愛，卻不願意接濟更困苦的生靈，你們難道就不覺得愧疚嗎！”
為什麽！他盡心盡力培養出來的三個人全都不理解他！
參商冷笑一聲，“我們歡迎遠道而來的朋友，卻不歡迎帶著刀劍來搶劫的匪徒。”
“什麽匪徒！”江隨的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他想起那人對他說過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妖魔與人本是同源！”
參商怔楞一瞬，隨後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了江隨，江隨正在楞神，卻感覺四面八方的靈氣不斷向著兩人而來，大量的靈力不斷湧入參商的身體。
他的身體越來越鼓，在短短一息之間鼓脹到了最大程度，然後“砰”一聲炸開。
地面頓時陷入沈寂。
妖魔和修士都擡頭，看著空空如也的天空，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參商和江隨同歸於盡了？
江映蓉滿目震驚，卻見一塊玉簫碎片反射著陽光緩緩墜入裂隙。
“那是什麽？”月曇擰眉護住身後受傷的修士，看著正在下沈的一點光亮問道。
薛石看了片刻，忽然臉色一變，一手撈起地上的裴游向後撤。
“撤！”
地面震顫不止，裂隙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和崩裂聲，翠綠的樹葉沾染了陽光，緩緩從裂隙中伸出，隨後是褐色的樹幹，再是粗壯的樹根……一棵擎天巨樹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原本可供站立的地面被大樹的根系破壞，裂隙也被樹幹和樹根撐開，整個地面都在顫抖。
鉛色的烏雲遮住了陽光，天幕仿佛低低的壓了下來，風卷起灰塵，暗色的血腥味吹進每個人的心中。
桐城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動，李玄宇一身鎧甲站在城墻上，看見遠處濉河掀起巨浪，正緩緩向著這邊來；鏡城中修好的石橋無故坍塌；棲會山上出現裂痕、大片積雪落入其中，露出漆黑的山體……
裂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眾人面如死灰站著，他們明白，他們輸了。
卻有一道清亮的女聲打破死寂，竺蘭舉著已經折斷的長劍，再次開口，“隨我來！”
“戰至最後！”
話畢，她率先沖了出去，一陣哭泣與沈默之後，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他們接二連三的沖了出去，沖向正不斷從裂隙中出來的妖魔大軍。
以螳臂當車、為蜉蝣撼樹，那又如何？
有風吹幹江映蓉臉上的淚痕，戰火的氣息四處蔓延，在北方的雪地中，卻有一株弱小的野草顫顫巍巍探出了頭。
深埋在地底的燈芯爆出最後一點光亮，最終歸入深深的黑暗。
耳邊的聲音逐漸清晰，李窈狠狠摔在地上，鼻尖卻有一股熟悉的血腥味彌漫。
不用睜開眼她就知道自己現在在何處——無盡海。
她到了無盡海。
李窈從地上爬起來，耳邊是拼殺聲，而眼前赫然是她在地底見過的畫面——參天巨樹撐開了裂隙，無數妖魔從裂隙中湧出，來到人間。
“換嗎？”那思緒終於出現，如影隨形的、神出鬼沒的，他再次詢問李窈。
李窈沒有回答，她正看著眼前的大樹楞神，卻有人發現了她。
“李窈！”薛石激動到直接喊了她的全名。
李窈側頭，薛石臉上全是血，眼中閃過驚喜。
但她腦中卻只重覆在思考一個問題，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不換。”李窈喃喃道。
她沒有回應薛石的呼喚，反而轉身向著裂隙走去，一步一步，無比堅定。
她可以關閉裂隙的，李窈想，她一定可以的。
身邊是人與妖魔殘缺的屍體，李窈跨過那些屍體，看著向她沖來的高大的妖魔，神色悲痛，卻將視線投向了上方。
如果天道真的存在，如果自己真的是神，如果她真的有中止一切的力量……請讓她結束一切吧。
“用我剩下三分之一的力量，交換你的全部力量。”李窈在心底默念。
天地間一瞬安靜，交易達成，無數天地法則出現與李窈相連，裂隙中也不斷有法則鏈條爬出，穿過障礙物與李窈接觸。
李窈渾身都輕飄飄的，如在雲端，她能聽到靈氣飄動的聲音、也能看見萬物生長的過程，知曉這世間的一切都只需要她一個念頭，仿佛這一刻她就是世界。
整個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狂風席卷而來，李窈如紙一般被吹上了雲端，她的意志一瞬與天道連接，隨後李窈睜開眼，眼底有燦爛的金光流轉。
眾人被這忽如其來的意外打斷了節奏，相思緊盯著天上的人影，不確定的喊了一聲，“窈窈？”
江白絮如蒙大赦跌坐在地，狠狠喘了兩口氣。
“誰！是誰說李窈死了的，這不好好的嗎！”
她和宋樓在幾月前就投奔了人族這邊，這些天和妖魔戰鬥累壞了，現在終於可以休息了。
李窈伸手，死氣與生機在她掌心與手背流轉，灰色的死氣不斷湧出，墜入深淵中那棵蒼翠的樹上，死氣所到之處枝樹葉枯萎、樹枝幹枯，不過短短數息，原本生機勃勃的擎天巨樹奄奄一息。
裸露在外的樹根逐漸幹枯，清風吹來，樹根化作塵埃被風吹散。
江隨的生機越來越弱，李窈卻沒有任何輕松的感覺。
裂隙產生多年，兩界的生機已經被破壞殆盡，尤其是妖魔一方的世界，裂隙打開後無數規則之力溢出來到碎星大陸，本身已經不再具有覆原的能力。
難怪那思緒決定要犧牲他們保全碎星大陸。
斷開的天地法則在空中飄蕩，李窈明白就算耗盡全身的力量也未必能夠拯救兩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但是她必須要做。
一縷縷靈氣從李窈眼前飄過，李窈閉上眼，一股磅礴的力量忽然從她身上溢出，無數天地規則浮現，吸收著從李窈身體中溢出的力量，原本坍塌的裂隙蠕動著，其中吹出一陣狂風，吹出之後猛然後撤，將原本要出來的妖魔和外面的妖魔全部吸回了裂隙中。
李窈的身體隨著力量的溢出緩緩下沈，雲層之上無數法則鏈條一般纏繞滑動，逐漸恢覆。
“靈氣正在大量流失。”薛石忽然說。
偌大的戰場上此時只剩下了幸存的修士，他們站著，註視李窈的身影緩緩沈入裂隙。
“窈窈！”相思向著裂隙奔去，薛石緊跟在她身後。
烏雲散開，明媚燦爛的陽光重臨人間。
濉河上的大浪像是失去了支撐的力量，轟然倒塌；棲會山上的裂縫重新合攏，大雪飄飄灑灑，覆蓋了山體漆黑的傷口。
“窈窈！”相思跑到裂隙邊，探出頭向下看去。
這是修士第一次見到裂隙之下的景象：幹裂的大地起火、飛鳥燒成焦炭、哀嚎聲不斷。
然而一個身影降臨，她全身被金光籠罩，釋放出的柔和力量平息了永不熄滅的山火、高山上降下大雪、土地中冒出青綠的小苗，奔騰的河水遮蓋了醜陋的河床，焦黑的樹枝被翠綠的樹葉覆蓋，蔓延的疾病與傷痛也被一並治愈。
神跡降臨了，神賜下了福澤。
李窈能感覺到自己身體中的力量已經枯竭，同時，她也感受到了另一個存在正默默釋放著力量。
“你要死了。”她又聽見了那思緒欠揍的聲音。
“我不怕。”李窈露出笑容，“你看，我找到了兩全的辦法。”
她利用原本的力量，再吸收兩界中所有的靈氣，終於面前補完了兩個世界的法則。
金光大盛，相思捂住眼，感覺腳下的裂隙再次動起來。
“小心！”薛石將相思扯起來，她趴著的那塊地方塌陷下去，墜入了裂隙中。
“沒事！窈窈還沒上來呢！”相思掙脫了薛石的手，又湊到裂隙邊看。
“我在這兒。”李窈一手扣著凹陷的地方，向著相思伸出手。
她正在用最後的力量修覆裂隙，收回附著在裂隙周圍的時間的力量。
相思眼裏全是狂喜，伸出手去接李窈的手——下一刻，異變陡生，裂隙劇烈顫抖起來，裂隙緩緩消失，像是有人正在擦去畫紙上的風景一樣。
相思被晃得站不穩，她跌倒在地，卻還是一心想著要拉李窈上來。
她向前爬了幾步，眼前的裂隙越來越小，李窈的臉一半都被陰影遮擋。
“窈窈！”相思喊了一聲，她再次伸出手。
李窈臉上浮現一抹笑容，她也用力向上，像是試圖勾到相思的手。
但是不能，她離開這裏收攏裂隙和收回時間的力量就會消失。
李窈用力將相思的手打飛，嘴唇輕動——裂隙轟然合上，相思呆滯的坐在原地，怔怔看著被李窈打飛的手，半晌沒有回神。
“那是什麽？”有修士指著遠處漆黑的陰影問。
裴游看了眼，“那是海水！”
眾人轉身後撤，緊跟著海浪遮蓋了裂隙原本存在的位置，相思向著海面伸出手，像是試圖觸摸那一縷溫暖。
——
九年後，碎星大陸終於從妖魔的入侵和內亂中走出來。
每逢五六月，衍天宗都會在宗主江映蓉的主持下開放山門，允許有天資者前往闖關。
闖關中途若是被衍天宗長老看中，資質得到認可，便可拜入衍天宗，修習仙法。
自裂隙關閉，世間靈氣流失，支撐修士修行的靈氣更是少之又少，但是衍天宗並未提高收徒的標準，反而降低了標準。
“衍天宗本就不是為了培養修士而存在，衍天宗存在的目的，是守護和平，降妖除魔。”江映蓉曾在會議上回答支持提高入門門檻的人，“只要有心，便是天資不足，我們也應該盡心培養，切不可因此將他們拒之門外。”
她坐在殿上，看著座下眾人，“敢問諸位，你們當初可是天資出眾？如今不也成了衍天宗的支柱，保一方和平的重要人物？”
當初天資出眾的都去了無盡海，死了一茬又一茬，除了從無盡海回來的十幾人，剩下的幾乎都是些天資中流的人物。
“既然他們有心，我們就平等的給出機會，就算沒有仙緣，成為了仗劍不平的游俠，那也是他們自己的造化。”
桐城的五月，茶花盛開。
相思從花樹下路過，忍不住想起故人。
當年李窈也曾無數次從這樹下路過吧？
“相思？”陳松攬過相思的肩，將相思周圍低沈的氣氛驅散，“快回去啦，小蘿蔔頭們都在書齋裏等著了。”
他們卸去了衍天宗弟子的身份，隱居在桐城開了私塾，教人認字讀書。
“嗯。”相思笑笑，與陳松一起走遠了。
茶樹卻忽然動了動，有人指尖微動，一朵盛放的茶花墜落下來。
“爹，你早點休息啊。”男孩女孩牽著手，對著屋內作畫的男人擺擺手。
“好。”男人露出溫柔的笑意，最後握了握妻子的手，囑咐道，“你也早些歇息。”
“是。”妻子含笑轉身，書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
男人換了張畫紙，畫筆蘸滿了墨汁，卻懸在畫紙上，久久不能下筆。
畫李窈剛進入衍天宗的時候吧，那時候他們最開心，男人想著，隨即手下也動了起來。
畫筆在潔白的畫紙上騰挪，畫作漸成，畫上一共男男女女一共七人，他們的笑容燦爛明媚，仿佛盛夏八月的晴天熾熱。
“你後悔了嗎？”身後傳來幽幽的聲音。
男人握筆的手頓了頓，漆黑的墨在他的臉上洇開，這幅畫毀了，但他依舊垂著眸，只是換了一支筆開始上色。
“我從不做後悔的事。”男人輕聲道。
“從你逃走的那刻開始，我就一只等待著這天的到來。”他說，“你找到我的時間，比我預想的要晚很多。”
居泠笑了一聲，“畢竟你四處搬家，整整躲了我九年呢。”
上色很快完成，男人轉過身，平靜的看著居泠，“的確，因為我不想死。”
居泠的眼眸染上濃重的情緒，她的殺氣忍不住的冒出來，“難道第五律和我就想死嗎？”
他背叛他們、偷襲他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現在假惺惺畫這些畫又有什麽用！
“對不起。”九年過去，紀陽羽並沒有老去很多，反倒是居泠生了白發，他看著居泠，說出的話語卻讓居泠覺得心寒，“你們為什麽要戳穿我呢？”
如果他們不戳穿他，他就不用殺了他們。
他們為什麽就不懂呢？
他為什麽會忽然從去無盡海被調去做守城弟子，就是因為他和鐘顯他們做了交易啊。
保全自己有錯嗎？他們難道沒有想過保全自己嗎？
居泠唇角抽了抽，袖中寒光一閃，紀陽羽伸手要格擋，居泠卻用力握住他的手腕，直到一陣劇痛傳來，居泠的短刀沒入了他的胸口。
“去地獄懺悔吧。”
紀陽羽的屍體像垃圾一樣被居泠丟在地上，她跨過那屍體，看見了桌上的畫作。
畫上少男少女笑容正好。
彼時青春年少，尚不知世間險惡、人心難測。
一陣風拂過，桌上沒了畫作，房間中也沒了人影。
月輪西斜，居泠握著畫作，忽然想起了桐城的那兩人：不如再去看他們一次吧？
於是她調轉方向，向著西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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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薛石拍拍李窈的肩頭, 瞬間拉回了她的思緒。
他伸手用溫暖的指腹摸去了李窈臉上的淚水，皺著眉頭，像是也很難受一樣。
“沒事。”李窈覺得自己這幾天說的最多的兩個字或許就是沒事了。
“沒事就好。”薛石收回手, “我們來商量一下今晚去井邊的人員安排，如果情況有變也好配合著改變策略。”
李窈點點頭，加入了交談。
薛石也轉身，李奚靠在墻上，飛了兩個兇狠的眼刀出去，薛石卻視若無睹，保持著平靜的臉色，繼續與其他人交談。
江簌簌觀察著兩人微妙的互動, 促狹笑了一下，沒有戳破。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江簌簌插嘴道。
“簌簌。”江映蓉的聲音中透著不容拒絕, 江簌簌頓時就蔫兒了，她這些年來第一怕的人是江隨, 第二怕的人就是江映蓉。
不愧是被江隨帶大的，每次做決定就眉頭一壓, 只不容質疑的看著你, 就讓你不敢說反對的話, 江簌簌訕訕的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息了聲。
“我不同意。”江映蓉話語十分強硬，“我比你們都要強，我不應該作為第一個離開的人, 就算是要堅守到最後，也應該我來。”
“江師姐, 正是因為你最強，才會安排你去保護我們這裏最需要保護的人。”李窈道, “保護三個孩子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如果簌簌他們被楚綠衣抓住了，我們自然就被禁錮住的手腳，什麽也不敢做，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人好好的保護他們。”
“而且師姐，如果他們沒有發現井的秘密，反而追著你們出了城，你還需要在他們的追擊下離開，這樣的事我們三個單獨都做不了，只有你能。”
江映蓉皺皺眉，她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保護眾人的那個，沒想到今日居然被安排保護三個孩子離開。
李窈安排薛石在周圍放風，江映蓉則趁機帶著三個孩子強行突破城門離開。
“我也想去。”羅天賜發出反抗的聲音。
“不行。”李窈一口駁回了羅天賜的話，“你去了我們還要分神保護你，會影響我們的發揮的。”
李窈的話說的有些重，羅天賜臉色變了變，眼裏全是淚水。
“我也可以幫你們的，我的鱗甲很堅硬。”
李窈搖了搖頭，還是開口，“不行，天賜，我們已經大致知道了井的位置，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我們不能再讓你陷入危險。”
“可是！”
“如果我們發現了神器的秘密，我們一定第一時間將你變回人，好嗎？”李窈握住羅天賜的趾爪試圖說服他。
羅天賜糾結半晌，最後耷拉下眉眼，還是答應了。
他去了的確沒什麽用，羅天賜也明白，但是萬一他們找不到那口井呢？萬一仙長他們也變成了他這樣呢？
羅天賜實在是不想再看見別人落到自己這樣的下場。
“那就這樣說好了。”李奚總結一遍，“我和李窈去打探那井的虛實，薛石負責警戒，江師姐帶著簌簌天賜他們離開。”
“我還會回來的。”江映蓉說。
將江簌簌他們帶到城外並不是一件難事，要是還有時間，她也會趕回來幫忙的。
“行。”李窈拍板。
其實這樣的安排多少有點問題，但是那藏著時間力量的神器李窈是不敢輕易讓其他人接觸的，她和李奚去更加保險。
幾人在地窖中蹲了一整個白天，又經歷了漫漫長夜之後，終於迎來了第一縷曙光。
城門就要開了。
李窈三人先從地窖地裏，趁著稀薄的夜色竄上大街，快速向著羅天賜所說的那口井所在的地方跑去。
羅天賜原本的家離周成的家並不遠，那口井就在周成家西北邊，四面都是荒地。
他們沒有選擇走之前去周成家的路，反而繞了一大圈，躲過街上巡邏的護衛，好容易才穿過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了吧。”黎明風大，薛石拉著頭巾遮了一下眼睛。
“是不是那裏？”三人站在遠處，能接著晨光看清不遠處一團黑漆漆的東西，看上去就像是井。
計劃就這麽容易的實現了？沒有任何的阻攔？李窈有些沒底，但是眼見著羅天賜說過的那井就在眼前，三人對過眼神，還是向前走去。
這一切都順利的可怕。
李窈和李奚站在井邊，薛石站在他們身後，背對著兩人警惕的四望。
“你能感覺到什麽不？”李窈問那思緒。
“裏面的確有時間殘留的力量，但是那力量現在大概在沈睡。”
那不正是好時候？李窈和李奚對視一眼，低頭準備看向井中，兩人的目光卻同時一凝，隨即飛身離開了井邊。
“薛石，有埋伏！”
井邊雪地中的雜草和碎石子都翻在表面上，這雪是有人後面補上去的！
“起！”風中傳來楚綠衣一聲輕喝，四周亮起數條光線在上空匯聚，無形的陣法將幾人困在了陣中。
李窈操縱風刃上前，風刃卻被陣法粉碎。
“護城大陣？”
數人從夜色中走出，眼神中帶著戲謔。
難怪江師姐他們出去那麽容易，護城大陣居然被楚綠衣動用私權搬來了這邊。
“別那麽看著我。”楚綠衣擡手，身後的護衛紛紛彎弓搭箭，對準了井邊的三人。
“收緊陣法。”
法器受到修士們的催動，原本就不大的陣法慢慢收緊。
三人聚在井邊，背靠著背，李窈忽然出聲，“等等！楚綠衣，難道你不要神器了嗎？”
護城大陣太過堅固，給陣法提供力量的法器在陣法外部，靠他們三人的力量是無法從內部突破的，只有等，指望江映蓉回來。
現在要做的應該是拖延時間。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李窈的意圖，楚綠衣不為所動，“你們要是能動用這神器，還會被這陣法困住？”
借口被戳穿李窈也不惱，眼珠一轉又是一個借口。
“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江隨會忽然加快進攻的步伐嗎？你就不想知道人和妖魔到底有什麽關系嗎？”
楚綠衣眼中閃過訝異，“是江映蓉告訴你們的？”她聲音中含了些怒氣，仿佛遭受了背叛。
“我本來就知道這一切。”陣法已經縮小了一半，李窈卻沒表現出絲毫慌亂，“我也可以告訴你。”
楚綠衣冷嗤一聲，“多謝，但我不感興趣。”
見完全說不動楚綠衣，李窈操縱著靈力試圖形成颶風，卻發現颶風也沒法對陣法造成影響，只得放棄。
李奚和薛石都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卻沒有人真的出手。
他們都很清楚，他們沒法打破著陣法。
“拼了。”李窈咬牙道，隨後無數風刃向著陣法飛去，陣法被攻擊之後顯出一道白痕，眨眼間又恢覆如初。
李奚和薛石也紛紛向著那一個地方發動攻擊，但是陣法往往只是波動一下，就恢覆了原樣。
“和我交換，我能幫你們。”那思緒道。
“我不！”李窈心中暗罵，手上攻擊的勢頭卻絲毫不停，一副大不了同歸於盡的樣子。
“你不會死，但是薛石會死。”那思緒繼續說，“我已經和你說明了一切，為什麽你還不能做出決定？”
“我偏要想個兩全的辦法。”李窈咬牙道。
退無可退，三人都站在了井邊，陣法還在收緊，李窈看了眼井中，卻只看見了漆黑的井水。
“大不了我就跳下去。”陣法應該沒法影響神器所在的地方。
“下去了你或許就上不來了。”思緒說，“就算時間殘留在這裏的力量微弱，你也未必能控制住。”
“反正我不會死。”李窈還是那句話，她就是想逼思緒出手。
思緒沈默了一會兒，“我沒法救你，我的力量比之前還弱。”
伴隨著裂隙的擴大和規則力量的流失，他的力量本來就在不斷削弱，又被排擠出來，他能做的也是只附著在李窈的腦內，與李窈交談。
“我說三二一，我們就跳下去。”李窈低聲道。
李奚和薛石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三！”
“二！”
李窈額頭的冷汗不斷滴下，她仿佛聽見了井水咕咚咕咚的響起來，像是沸騰一般的煮沸滾動，一層一層滾燙的水汽冒了上來。
正在收攏陣法的修士一楞，一股霧氣從井口鉆了出來，與此同時一道迅雷般的劍光殺到，將支撐陣法的法器打飛。
！
李窈的一字還沒喊出口，一股迎面而來的危機感讓她脊背生寒，井中湧出來的水汽瞬間鋪滿四周，那支長箭卻穿破雲霧直沖李窈面門而來。
李窈正要躲閃，耳邊卻響起了一陣熟悉的鈴聲。
悠揚遙遠，仿佛來自九重天上的震顫靈魂的鈴聲。
她身體一僵，只能勉力支撐自己往後一仰躲開了迎面射來的箭。
卻不料原本站直的李奚身體一軟，直接壓在李窈身上，兩人就這樣墜入了井中。
滾燙煮沸的水瞬間舔上皮膚，李窈的驚呼聲還未出口，卻感覺耳邊桎梏自己的鈴聲在水中越來越小，仿佛有一層無形的膜將李窈的耳朵包裹住，那鈴聲也漸漸遠去了。
但是李奚卻沒有醒過來，他雙目緊閉，兩頭泡在水裏，只有脊背翻了上來。
井中空間狹小，李窈挺近外面響起兵刃交接之聲，隨後有陰影覆蓋下來，她擡頭一看，透過氤氳純白的雲霧看見了那張久違的臉。
江隨。
江隨眸色深深，他手中還握著一把上好的弓箭，可惜弓弦已經斷成了兩截。
李窈一瞬間汗毛直立，她拉著李奚的身體往下一沈，只感覺一股無形的靈力光顧了剛才兩人露出水面的位置，那裏的水汽都被靈力震的消散了。
這水很燙，李窈被燙的有些喘不過氣，只狼狽的靠在井壁上喘息，江隨卻沒有給她休息的機會，他雙手翻動結印，一道沖天的光束在他掌中出現，然後他翻動手掌，那光束直接向著井中壓下。
那光束速度極快，在下墜的途中變大變粗，很快就填滿了井身，甚至將井壁都撐的塌陷。
一陣轟隆隆的倒塌聲之後，井口化作平地，江隨面色如常收回手，隨後在原地布置下一個陣法。
楚綠衣單膝跪下，眼中滿是景仰，“您居然親自來了，這些雜碎那裏還用得著您動手。”
江隨一甩袖，井的廢墟上陣法閃過一陣金光。
“江映蓉剛剛跑了，我這就帶人去追。”楚綠衣作勢要帶人離開，江隨卻一擡手，攔住了她的動作。
“隨她去。”
隨後一行人離開了這裏。
另一邊，薛石一臉懵懂的看著前面跑路的江映蓉，停住了腳步，“窈窈師妹他們呢？”
江映蓉臉上帶著淚痕，雖然不顯狼狽，卻能看出她的心情十分糟糕。
“已經死了，我沒救到他們。”
薛石的臉上空白了一瞬，“怎麽會？我要回去看看。”他欲轉身，江映蓉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隨來了，江隨要殺他們，我們阻攔不了。”江映蓉眼裏都是紅血絲。
江隨不是江映蓉的義父嗎？薛石的腦子還有些沒轉過彎，茫然的睜大了眼。
“江隨長老……其實是妖魔？”
“是，他就是妖魔入侵碎星大陸的最大推手。”江映蓉說著轉身繼續向前走。
“剛才他鎖定了李窈和李奚，他們多半已經死了。”江映蓉說，“我們現在勢單力薄，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我們要去找其他人，我們得聯合起來。”
“什麽意思？為什麽他們一定就死了？”薛石猶豫著跟上來，還是有些不信江映蓉的說辭。
李窈和李奚那麽多次都沒死。
“沒有誰能抵抗神的力量。”江映蓉說，“他是神，你明白嗎？”
神？
“那妖魔進入碎星大陸，這些年無盡海的戰爭，也是神的旨意？”薛石站住不動了。
那他們的抗爭還有意義嗎？
江映蓉回首，雪後初晴，陽光爬上樹梢，照亮江映蓉的眼，“我不知道，但我不信神的旨意。”
有樹梢停雪被風吹落，晃悠悠落到了薛石眼裏，他楞了一下，仿佛是自我開解一般呢喃了一遍，“我也不信。”
——
金光砸下來的那一刻，李窈只覺得自己被滾燙的水包圍著卷進了一個無聲密閉的空間。
她努力憋著氣，一手抓著李奚的腰帶，一手努力的滑動想要探出水面，游啊游卻怎麽也出不去。
忽然，她感覺到水的流向發生了變化。
如果說方才的水是一陣旋渦，將她困在其中，現在的水則變成了不斷向上湧動的泉眼，李窈能感覺到來自腳底的熾熱的水流。
她費力的睜開眼，漆黑的井壁居然泛著微微的黃，上面各色圖畫變動。
雲端之上只是一片雲霧，無比寂寥，隨後衣袂飄飄的仙子踩著祥雲，騰飛遠去，天宮起了大火，有無數火星墜落人間。
李窈看著這些畫面，腦海中熟悉的記憶卻不斷彈出。
九重天上寂寥的雲霧、衣袂飄飄神色淡然的神仙、燃起大火的閣樓……這都是曾經真切發生過的事。
藏著時光的神器已經被催動了。
四面的井壁忽然轉動起來，一幕幕熟悉的記憶浮現，一個個鮮活的人又重新出現在眼前，李窈驚的忘記了屏住呼吸，卻沒有被水嗆到。
她在水中也能自由呼吸。
李窈吃驚的看著眼前轉動的四壁，上面有些場景分明不是李窈的記憶！
四壁被莫名昏黃的燭光照亮，李窈專註的看著上面的場景，所有的疑點都被一一解答。
四壁越轉越快，上面赫然出現了李窈墜入井中的景象，隨後四壁繼續轉動，李窈驚慌失措的臉出現在上面。
“在嗎？在嗎？”李窈在腦海中不斷呼喚那個思緒，那思緒卻沒有應答。
李窈伸手去摸四壁的畫面，觸手不是濕冷冰涼的井壁，而是溫熱甚至有些燙手的，仿佛一觸既碎的紙面。
這觸感像極了李窈從前摸過的燈籠面。
李窈驚慌四顧，壁上的畫面不斷切換，快到李窈甚至都看不清上面的畫面，只是匆匆一暼，李窈忽然看見了裂隙。
一棵巨樹拔地而起，將裂隙撐開，無數妖魔從裂隙中湧出，更多人站在裂隙之上，人與妖魔混戰，天穹沈沈壓下來，仿佛要與地面融為一體。
李窈雙腿一蹬，猛然向著那一面沖去，這短短的時間卻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耳邊咕咚咕咚的水聲變作了噗呲燈火燃燒的聲音。
漆黑的地底泛黃的紙燈籠外壁緩緩轉動，無數畫面在外壁上顯現，透過單薄的外壁向裏看去，燈座上藍底的火焰跳躍上升，少女拽著一個人懸空在火焰中，忽然瞪大了眼向外掙紮。
少女的動作被無限放慢，甚至能看見她緩緩睜大的眼和一下下顫動的睫毛。
少女的手穿透了燭焰，霎時四周其他畫面消失，泛黃的紙面中只剩下那參天的巨樹和可怖的裂隙。
李窈耳邊有風吹過，她的鬢發被風撩起，四面起了極大的風，帶著無盡的吸力帶著李窈飛向那畫面中。
李窈難以抵抗，她的手最先觸碰到那幅畫，伴隨著清脆的裂帛聲，李窈帶著李奚消失在了畫面之前。
原本光芒大盛外壁不斷旋轉的燈籠光芒漸弱，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慢，直到最後完全停下。
燈籠的八面外壁全部損壞了，裂痕遍布燈體，提手折斷，燈穗化作焦炭，只有蓮花燈座尚且完好。
漆黑的地底，破損的燈籠中蓮花燈座還算完好，燈座中，一點幽藍的火苗緩緩飄搖。
李窈仿佛進入了一條看不到頭的甬道，四面都是刺眼的光，而李窈則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前往未知的前方。
中途李奚的身體與腦海中的思緒都沒有任何反應，這讓李窈懷疑那個思緒是否還在她的腦海裏。
——
戰火蔓延。
江映蓉橫劍在身前擋開攻擊，眼見著空中的兩人快速的碰撞又分開，滿眼的擔憂。
長劍脫出漂浮在江映蓉面前，她雙手結印，忽道：“祭劍！”
長劍劍身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劍光劈開裂隙周圍的樹木，將爬出來的妖魔全部斬了回去。
“師父！”江映蓉喊了一聲。
“師姐！”裴游扶住江映蓉。
連日的操勞耗空了江映蓉的精氣神，江映蓉被裴游托著，胸口一痛，忽然噴出一口血。
“師姐！”裴游焦急的喊了一聲。
按照原本的規矩他們早在兩天前就該換班了，但是無盡海修士人手不足，他們一直硬抗到今天，體力已經嚴重不足了。
“你們先回去。”薛石和皎皎殺出一條路，裴游要背起江映蓉，一擡手自己卻一個踉蹌倒了下去。
反倒是江映蓉擡手劈開了迎面而來的妖魔。
現在情況極其糟糕，江隨徹底暴露本性，之前被偷走的宗主印璽解開了裂隙附近布置的限制陣法，越來越多的妖魔湧入無盡海戰場，而衍天宗的修士在內亂中死了大半，根本就沒法繼續與妖魔抗衡。
或許後天，或許明天，或許就是今天，無盡海的防守就會被全盤攻破，這次再沒有衍天宗力挽狂瀾了，碎星大陸要全面淪陷了。
江映蓉看著半空中正在戰鬥的兩個人，眼含希冀。
或許師父還可以，或許師父能打敗他呢？
“跟隨我！戰至最後！”竺蘭拔劍指天，站在屍堆上怒喊。
她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眼中卻好似燃著永不熄滅的焰火。
喊殺聲四起，江映蓉也撐起身體，臉上露出一抹笑，“戰至最後。”
江隨與參商的戰鬥陷入白熱化，江隨被參商的掌風擊中，眼中含著驚訝。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居然有人能與他對抗。
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最初為了搶奪攝魂鈴，他用了一半的力量，後來為了調動時光的力量重開裂隙，他又用去了剩下大半的力量，最後剩下的力量甚至不能任意催動攝魂鈴。
兩次催動攝魂鈴已經是他的上限，幾乎耗空了他的力量。
“參商，你也要與我作對嗎？”
參商臉上露出冰冷憤怒的情緒，他看著江隨，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難道你忘了我們昔日的情誼？”
在參商失去力量，幾乎淪為廢人的時候，是他一步步幫參商走出陰影的，他們曾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參商甚至將大部分權利都下放給了他，為什麽參商也不能理解他？
“一切都是騙局。”參商看著江隨，目光沈沈，“我不會讓你的目的達成的。”
“妖魔，就應該待在他們自己的地方。”
江隨像是被戳中了痛腳一般臉色一變，臉色鐵青的看著參商。
“你知道什麽！”江隨怒道，“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麽嗎！你們這些凡人永遠不懂大義大愛！自私卑鄙，你們占據這麽好的資源，獨得上天寵愛，卻不願意接濟更困苦的生靈，你們難道就不覺得愧疚嗎！”
為什麽！他盡心盡力培養出來的三個人全都不理解他！
參商冷笑一聲，“我們歡迎遠道而來的朋友，卻不歡迎帶著刀劍來搶劫的匪徒。”
“什麽匪徒！”江隨的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他想起那人對他說過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妖魔與人本是同源！”
參商怔楞一瞬，隨後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了江隨，江隨正在楞神，卻感覺四面八方的靈氣不斷向著兩人而來，大量的靈力不斷湧入參商的身體。
他的身體越來越鼓，在短短一息之間鼓脹到了最大程度，然後“砰”一聲炸開。
地面頓時陷入沈寂。
妖魔和修士都擡頭，看著空空如也的天空，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參商和江隨同歸於盡了？
江映蓉滿目震驚，卻見一塊玉簫碎片反射著陽光緩緩墜入裂隙。
“那是什麽？”月曇擰眉護住身後受傷的修士，看著正在下沈的一點光亮問道。
薛石看了片刻，忽然臉色一變，一手撈起地上的裴游向後撤。
“撤！”
地面震顫不止，裂隙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和崩裂聲，翠綠的樹葉沾染了陽光，緩緩從裂隙中伸出，隨後是褐色的樹幹，再是粗壯的樹根……一棵擎天巨樹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原本可供站立的地面被大樹的根系破壞，裂隙也被樹幹和樹根撐開，整個地面都在顫抖。
鉛色的烏雲遮住了陽光，天幕仿佛低低的壓了下來，風卷起灰塵，暗色的血腥味吹進每個人的心中。
桐城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動，李玄宇一身鎧甲站在城墻上，看見遠處濉河掀起巨浪，正緩緩向著這邊來；鏡城中修好的石橋無故坍塌；棲會山上出現裂痕、大片積雪落入其中，露出漆黑的山體……
裂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眾人面如死灰站著，他們明白，他們輸了。
卻有一道清亮的女聲打破死寂，竺蘭舉著已經折斷的長劍，再次開口，“隨我來！”
“戰至最後！”
話畢，她率先沖了出去，一陣哭泣與沈默之後，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他們接二連三的沖了出去，沖向正不斷從裂隙中出來的妖魔大軍。
以螳臂當車、為蜉蝣撼樹，那又如何？
有風吹幹江映蓉臉上的淚痕，戰火的氣息四處蔓延，在北方的雪地中，卻有一株弱小的野草顫顫巍巍探出了頭。
深埋在地底的燈芯爆出最後一點光亮，最終歸入深深的黑暗。
耳邊的聲音逐漸清晰，李窈狠狠摔在地上，鼻尖卻有一股熟悉的血腥味彌漫。
不用睜開眼她就知道自己現在在何處——無盡海。
她到了無盡海。
李窈從地上爬起來，耳邊是拼殺聲，而眼前赫然是她在地底見過的畫面——參天巨樹撐開了裂隙，無數妖魔從裂隙中湧出，來到人間。
“換嗎？”那思緒終於出現，如影隨形的、神出鬼沒的，他再次詢問李窈。
李窈沒有回答，她正看著眼前的大樹楞神，卻有人發現了她。
“李窈！”薛石激動到直接喊了她的全名。
李窈側頭，薛石臉上全是血，眼中閃過驚喜。
但她腦中卻只重覆在思考一個問題，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不換。”李窈喃喃道。
她沒有回應薛石的呼喚，反而轉身向著裂隙走去，一步一步，無比堅定。
她可以關閉裂隙的，李窈想，她一定可以的。
身邊是人與妖魔殘缺的屍體，李窈跨過那些屍體，看著向她沖來的高大的妖魔，神色悲痛，卻將視線投向了上方。
如果天道真的存在，如果自己真的是神，如果她真的有中止一切的力量……請讓她結束一切吧。
“用我剩下三分之一的力量，交換你的全部力量。”李窈在心底默念。
天地間一瞬安靜，交易達成，無數天地法則出現與李窈相連，裂隙中也不斷有法則鏈條爬出，穿過障礙物與李窈接觸。
李窈渾身都輕飄飄的，如在雲端，她能聽到靈氣飄動的聲音、也能看見萬物生長的過程，知曉這世間的一切都只需要她一個念頭，仿佛這一刻她就是世界。
整個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狂風席卷而來，李窈如紙一般被吹上了雲端，她的意志一瞬與天道連接，隨後李窈睜開眼，眼底有燦爛的金光流轉。
眾人被這忽如其來的意外打斷了節奏，相思緊盯著天上的人影，不確定的喊了一聲，“窈窈？”
江白絮如蒙大赦跌坐在地，狠狠喘了兩口氣。
“誰！是誰說李窈死了的，這不好好的嗎！”
她和宋樓在幾月前就投奔了人族這邊，這些天和妖魔戰鬥累壞了，現在終於可以休息了。
李窈伸手，死氣與生機在她掌心與手背流轉，灰色的死氣不斷湧出，墜入深淵中那棵蒼翠的樹上，死氣所到之處枝樹葉枯萎、樹枝幹枯，不過短短數息，原本生機勃勃的擎天巨樹奄奄一息。
裸露在外的樹根逐漸幹枯，清風吹來，樹根化作塵埃被風吹散。
江隨的生機越來越弱，李窈卻沒有任何輕松的感覺。
裂隙產生多年，兩界的生機已經被破壞殆盡，尤其是妖魔一方的世界，裂隙打開後無數規則之力溢出來到碎星大陸，本身已經不再具有覆原的能力。
難怪那思緒決定要犧牲他們保全碎星大陸。
斷開的天地法則在空中飄蕩，李窈明白就算耗盡全身的力量也未必能夠拯救兩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但是她必須要做。
一縷縷靈氣從李窈眼前飄過，李窈閉上眼，一股磅礴的力量忽然從她身上溢出，無數天地規則浮現，吸收著從李窈身體中溢出的力量，原本坍塌的裂隙蠕動著，其中吹出一陣狂風，吹出之後猛然後撤，將原本要出來的妖魔和外面的妖魔全部吸回了裂隙中。
李窈的身體隨著力量的溢出緩緩下沈，雲層之上無數法則鏈條一般纏繞滑動，逐漸恢覆。
“靈氣正在大量流失。”薛石忽然說。
偌大的戰場上此時只剩下了幸存的修士，他們站著，註視李窈的身影緩緩沈入裂隙。
“窈窈！”相思向著裂隙奔去，薛石緊跟在她身後。
烏雲散開，明媚燦爛的陽光重臨人間。
濉河上的大浪像是失去了支撐的力量，轟然倒塌；棲會山上的裂縫重新合攏，大雪飄飄灑灑，覆蓋了山體漆黑的傷口。
“窈窈！”相思跑到裂隙邊，探出頭向下看去。
這是修士第一次見到裂隙之下的景象：幹裂的大地起火、飛鳥燒成焦炭、哀嚎聲不斷。
然而一個身影降臨，她全身被金光籠罩，釋放出的柔和力量平息了永不熄滅的山火、高山上降下大雪、土地中冒出青綠的小苗，奔騰的河水遮蓋了醜陋的河床，焦黑的樹枝被翠綠的樹葉覆蓋，蔓延的疾病與傷痛也被一並治愈。
神跡降臨了，神賜下了福澤。
李窈能感覺到自己身體中的力量已經枯竭，同時，她也感受到了另一個存在正默默釋放著力量。
“你要死了。”她又聽見了那思緒欠揍的聲音。
“我不怕。”李窈露出笑容，“你看，我找到了兩全的辦法。”
她利用原本的力量，再吸收兩界中所有的靈氣，終於面前補完了兩個世界的法則。
金光大盛，相思捂住眼，感覺腳下的裂隙再次動起來。
“小心！”薛石將相思扯起來，她趴著的那塊地方塌陷下去，墜入了裂隙中。
“沒事！窈窈還沒上來呢！”相思掙脫了薛石的手，又湊到裂隙邊看。
“我在這兒。”李窈一手扣著凹陷的地方，向著相思伸出手。
她正在用最後的力量修覆裂隙，收回附著在裂隙周圍的時間的力量。
相思眼裏全是狂喜，伸出手去接李窈的手——下一刻，異變陡生，裂隙劇烈顫抖起來，裂隙緩緩消失，像是有人正在擦去畫紙上的風景一樣。
相思被晃得站不穩，她跌倒在地，卻還是一心想著要拉李窈上來。
她向前爬了幾步，眼前的裂隙越來越小，李窈的臉一半都被陰影遮擋。
“窈窈！”相思喊了一聲，她再次伸出手。
李窈臉上浮現一抹笑容，她也用力向上，像是試圖勾到相思的手。
但是不能，她離開這裏收攏裂隙和收回時間的力量就會消失。
李窈用力將相思的手打飛，嘴唇輕動——裂隙轟然合上，相思呆滯的坐在原地，怔怔看著被李窈打飛的手，半晌沒有回神。
“那是什麽？”有修士指著遠處漆黑的陰影問。
裴游看了眼，“那是海水！”
眾人轉身後撤，緊跟著海浪遮蓋了裂隙原本存在的位置，相思向著海面伸出手，像是試圖觸摸那一縷溫暖。
——
九年後，碎星大陸終於從妖魔的入侵和內亂中走出來。
每逢五六月，衍天宗都會在宗主江映蓉的主持下開放山門，允許有天資者前往闖關。
闖關中途若是被衍天宗長老看中，資質得到認可，便可拜入衍天宗，修習仙法。
自裂隙關閉，世間靈氣流失，支撐修士修行的靈氣更是少之又少，但是衍天宗並未提高收徒的標準，反而降低了標準。
“衍天宗本就不是為了培養修士而存在，衍天宗存在的目的，是守護和平，降妖除魔。”江映蓉曾在會議上回答支持提高入門門檻的人，“只要有心，便是天資不足，我們也應該盡心培養，切不可因此將他們拒之門外。”
她坐在殿上，看著座下眾人，“敢問諸位，你們當初可是天資出眾？如今不也成了衍天宗的支柱，保一方和平的重要人物？”
當初天資出眾的都去了無盡海，死了一茬又一茬，除了從無盡海回來的十幾人，剩下的幾乎都是些天資中流的人物。
“既然他們有心，我們就平等的給出機會，就算沒有仙緣，成為了仗劍不平的游俠，那也是他們自己的造化。”
桐城的五月，茶花盛開。
相思從花樹下路過，忍不住想起故人。
當年李窈也曾無數次從這樹下路過吧？
“相思？”陳松攬過相思的肩，將相思周圍低沈的氣氛驅散，“快回去啦，小蘿蔔頭們都在書齋裏等著了。”
他們卸去了衍天宗弟子的身份，隱居在桐城開了私塾，教人認字讀書。
“嗯。”相思笑笑，與陳松一起走遠了。
茶樹卻忽然動了動，有人指尖微動，一朵盛放的茶花墜落下來。
“爹，你早點休息啊。”男孩女孩牽著手，對著屋內作畫的男人擺擺手。
“好。”男人露出溫柔的笑意，最後握了握妻子的手，囑咐道，“你也早些歇息。”
“是。”妻子含笑轉身，書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
男人換了張畫紙，畫筆蘸滿了墨汁，卻懸在畫紙上，久久不能下筆。
畫李窈剛進入衍天宗的時候吧，那時候他們最開心，男人想著，隨即手下也動了起來。
畫筆在潔白的畫紙上騰挪，畫作漸成，畫上一共男男女女一共七人，他們的笑容燦爛明媚，仿佛盛夏八月的晴天熾熱。
“你後悔了嗎？”身後傳來幽幽的聲音。
男人握筆的手頓了頓，漆黑的墨在他的臉上洇開，這幅畫毀了，但他依舊垂著眸，只是換了一支筆開始上色。
“我從不做後悔的事。”男人輕聲道。
“從你逃走的那刻開始，我就一只等待著這天的到來。”他說，“你找到我的時間，比我預想的要晚很多。”
居泠笑了一聲，“畢竟你四處搬家，整整躲了我九年呢。”
上色很快完成，男人轉過身，平靜的看著居泠，“的確，因為我不想死。”
居泠的眼眸染上濃重的情緒，她的殺氣忍不住的冒出來，“難道第五律和我就想死嗎？”
他背叛他們、偷襲他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現在假惺惺畫這些畫又有什麽用！
“對不起。”九年過去，紀陽羽並沒有老去很多，反倒是居泠生了白發，他看著居泠，說出的話語卻讓居泠覺得心寒，“你們為什麽要戳穿我呢？”
如果他們不戳穿他，他就不用殺了他們。
他們為什麽就不懂呢？
他為什麽會忽然從去無盡海被調去做守城弟子，就是因為他和鐘顯他們做了交易啊。
保全自己有錯嗎？他們難道沒有想過保全自己嗎？
居泠唇角抽了抽，袖中寒光一閃，紀陽羽伸手要格擋，居泠卻用力握住他的手腕，直到一陣劇痛傳來，居泠的短刀沒入了他的胸口。
“去地獄懺悔吧。”
紀陽羽的屍體像垃圾一樣被居泠丟在地上，她跨過那屍體，看見了桌上的畫作。
畫上少男少女笑容正好。
彼時青春年少，尚不知世間險惡、人心難測。
一陣風拂過，桌上沒了畫作，房間中也沒了人影。
月輪西斜，居泠握著畫作，忽然想起了桐城的那兩人：不如再去看他們一次吧？
於是她調轉方向，向著西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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