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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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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驚變

幾日後, 李窈站在清晨的校場,將抽到的簽打開,餘城。

餘城?李窈沒聽過這位師兄, 但是想來能做考核官,實力也不該多差。

李窈來的早,抽到的場次也靠前,天蒙蒙亮時,李窈前面的師弟就已經被打下了場,輪到李窈上場了。

自從兩年前妖魔突襲,碎星大陸內亂四起,衍天宗修改了弟子的培養時間, 原本升四月弟子四年後成為四月四星弟子,才能升為五月弟子, 前往無盡海或者派遣出去做守城弟子。

現在四月弟子的培養時間被縮短了一年,四月三星時弟子們就升為五月弟子, 接受分配前往各自的崗位。

李窈看著餘城領口上的四枚月亮和三顆星星,直到自己這次又倒黴抽到了硬茬。

“請師兄賜教。”李窈對著餘城一揖, 餘城面色溫和, 同樣還了一禮。

“你便是李窈師妹?我聽人提起過很多次。”餘城一身素衣, 腰間纏著一把長劍,膚色潔白樣貌俊俏,又溫柔親切,很受同門待見, “只是從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這次見了師妹,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餘城話鋒一轉,李窈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幾分耐人尋味。

“考核註重公平公正, 我自然參加考核,自然要遵守考核的規定,師兄不必手下留情,我必然全力以赴。”李窈將自己的佩劍“日月心”抽出,揮動日月心時,周遭的霧氣都被日月心冰冷的劍身逼退。

如今李窈已不再單純的依靠風刃進行戰鬥了,從無盡海回來的兩個月後,李窈去劍冢挑選了自己的佩劍,便是這把“日月心”。

日月心劍身透著淡淡水青色,長劍劍身並無其他裝飾,光潔無比,但是揮舞時劍身卻會出現明明暗暗的花紋,仿佛是浪花疊起,堆疊著流動。

此外,日月心劍身堅硬無比,“鐺”一聲,日月心抵住了餘城的長劍。

長劍原本以柔韌靈活為優點,並不適合硬碰硬,但是餘城的長劍好似並非如此。

李窈收劍回身,仔細看著日月心劍身上白色的一道痕跡,若有所思。

餘城的長劍堅韌,甚至可以將日月心的劍身擊出白痕。

但是李窈近身時,長劍又柔韌無比,可以環繞三圈將餘城保護在內。

想必這就是餘城的獨特之處了,李窈想著,迎上了餘城的攻擊。

兩把寶劍在糾纏撞擊,火星濺射,李窈忽然一轉手腕將長劍劍身扭動,那長劍立刻蛇一般纏上了日月心的劍身。

“師兄劍術超群,劍勢無匹,實在是令人敬佩。”李窈口中說著恭維的話,眼神卻快速將餘城全身上下掃過,尋找他的弱點。

“哦?”餘城似乎被李窈的說辭惹笑,有些忍俊不禁,“那師妹不妨認輸。”

“那豈不是沒法顯示出師兄的技藝高超,還請師兄賞臉,指點師妹幾招。”李窈說著,腳上卻毫不留情,撩陰腳已經踢到了餘城身前。

餘城笑的溫柔,側身躲開,似乎並不在乎李窈這般言行不一的舉動。

“師妹真是玲瓏心思,聰慧機敏。”

李窈嘴裏道:“哪裏哪裏。”

兩人打得有來有回,招招不落俗套,對招又狠又快,十分精彩,場地周圍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

不多時,人群很快就裏三層外三層將場地圍起來,最外層甚至還在有人不斷湧來。

“師妹,人越來越多了。”側身而過時餘城說,“不如我們最後一招定輸贏,免得再拖延時間,如何?”

餘城的言下之意便是李窈打不過他,他不想再繼續和李窈糾纏下去,想要速戰速決。

李窈挑了挑眉頭,不置可否。

“師兄的建議,師妹當然不會拒絕。”李窈盈盈一笑,招數變得淩厲無比,四面的風都被她的靈力控制,臺上氛圍驟變。

餘城長劍如游龍,發出一聲清嘯直沖李窈面門,李窈向後一仰躲開劍鋒,矮身貼近餘城,她手中風刃形成,即將貼在餘城的脖頸上。

餘城這一招實在是太大意了,就這樣將胸膛和脖頸全送到了李窈面前,這樣大好的機會李窈自然不能錯過。

右邊的視線被餘城的手臂擋住,左邊的視線被李窈舉起的手擋住,前後則被兩人的身體擋住,在無人看見的地方,鋒利的刀刃刺入餘城的胸膛,餘城臉色扭曲一瞬,唇角溢出鮮血。

李窈被餘城胸口噴濺而出的血液淋了滿身,一臉茫然的向後退了一步,手中的風刃也消失在風中。

“殺了人!”場地下騷動忽起。

“李窈殺了餘城師兄!”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李窈這才回神。

她的甚至還沒有貼到餘城的脖子上,怎麽可能殺死餘城?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殘害同門罪不可赦!”

人群鬧哄哄的,長老面色難看的起身,李窈忙道,“長老,不是我,我方才還沒有碰到餘城師兄。”

長老向前走了一步,看著李窈的眼神格外的冷漠。

“長老,我親眼看見的!就是李窈!”有弟子在人群中拱火,李窈積壓的情緒噴發,臉色難看的看過去,那弟子立刻尖叫起來,“長老!快抓住她,她還要繼續殺人!”

兩年前楚綠衣等人對李窈的誣告本來就在眾人心頭留下了印象,此時被人大聲叫破,方才還眼帶讚賞的同門已經轉變了態度。

李窈環視四周,人群鼎沸,無數人吵著要收押她為餘城討公道,還有人要重審她人族的身份,在鬧騰的人群中,正有人向著場地走來。

他們都是來抓李窈的。

李窈後退了一步,裏面的幾位弟子李窈格外眼熟,楚綠衣走在最前面,正緩緩取出自己的武器,而她的身後是幾位陌生卻又面熟的弟子:李窈曾在不經意間見過這些弟子的真面目。

但無一例外的,這些人都是妖魔假扮的。

李窈眼神微閃,妖魔提前行動了。

她現在處於被動地位,一旦被這群人帶走,會不會忽然因為什麽奇怪的原因死掉,誰能說準呢?

說不定她會在途中反抗,他們為了保護眾人失手殺了她;或者被關進牢獄中之後潛逃,不知所蹤。

李窈下決定只用了一瞬,她眼尾一掃,平地忽起狂風,巨大的風暴在眨眼間形成,圍觀的弟子都被風暴卷入。

李窈的動作太快,長老眼皮一跳,李窈已經竄到了校場門口。

“攔住她!”長老大喝一聲,門口值守的弟子一轉身,臂膀處的銀臂釧叮當作響。

李窈與值守弟子對視一瞬,一劍掃出狠狠刺入弟子的胸膛,隨後風一樣卷走,轉瞬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與此同時,巨大的風暴失去了支撐瞬間消失,無數被卷上天的弟子跌下來,亂七八糟躺了一地。

楚綠衣扒拉開正在身上痛苦呻-吟的弟子,面沈如水,狠狠瞪了一邊的長老一眼。

“追!”楚綠衣被摔得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但還是翻身起來帶人追擊李窈。

“立刻上報,三月四星弟子李窈殺害同門正在逃逸,請各關卡的守衛攔住她!”

說罷,楚綠衣帶著人跑出校場,但哪裏還有李窈的身影,她的玉牌能送她去傳送陣可以到達的任何地方。

“怎麽沒攔住她!”楚綠衣大發雷霆,符易靠坐在門口,鮮血洇透了他的衣衫,他憔悴的臉越發蒼白。

“太快了,”另一名弟子被楚綠衣的爆喝嚇了一跳,戰戰兢兢開口,“李窈師妹最擅使風,一出來就刺傷了符易,然後一眨眼就進了傳送陣走了,我們沒趕上。”

這人只是個普通人族,楚綠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立刻用玉牌傳消息。

必須在李窈離開衍天宗之前攔住她,不能讓她逃出他們的控制範圍!

李窈一路跑得飛快,很快她的弟子玉牌就不能用了,她的玉牌會被封鎖,也就是說傳送陣很快也不能用了,衍天宗這樣大,她必須在玉牌被停用之前逃出衍天宗的範圍。

這樣才能逃出妖魔的掌控。

想必這件事已經傳出去了,李窈路過,看見身邊一位弟子的玉牌亮了亮,這弟子低頭看了一眼,再擡頭,已經向著李窈殺了過來。

李窈一掌拍開他,運轉靈力禦風而行,很快到了下一個傳送陣。

但是她的玉牌卻沒能打開傳送陣,因為那弟子的阻攔,她還是晚了一步——她的玉牌被停用了。

李窈繞開傳送陣一頭紮入森林中狂奔,順手將玉牌擲在了一邊。

現在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衍天宗,這裏的實力盤根錯節,而妖魔就是占據上風的那一方,現在在眾人的圍觀下,李窈“殺死”了師兄餘城,必定會被追究。

但是李窈並不知道追究自己的到底是妖魔還是人族,也就是說,要是被捉住了,李窈的處決權到底會落到哪一方的手裏李窈是完全沒法預料的。

李窈熟知衍天宗內的每一個傳送陣,包括後山那些偏遠又鮮有人知的傳送陣。

但是李窈並沒有從選擇從後山離開,後山閉關的大多是些厲害人物,要是被吵醒了出來收拾李窈,李窈是肯定跑不掉的。

李窈腳下生風,卻已經到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個雲舟停靠地,四周的戒備並不嚴,李窈看見遠處的值房中出來了一排弟子,看來他們也已經收到了李窈正在逃竄的信息。

李窈悄無聲息的藏在樹後,她脫了外衫,躥出去蒙住了換崗的最後一名弟子,捂住他的嘴,打暈之後拖進了樹叢裏。

片刻後,李窈穿著守衛穿的鎧甲出現在了值房外。

領頭的守衛狐疑的上前攔住李窈,“唉,你剛剛去哪了?”

他將李窈上下打量了一遍,守衛的隊伍雖然相對固定,但是帶班和換人還是較為常見的事,領頭的守衛要關註的人不少,對自己隊伍裏的反而印象並不太深刻。

他摸著下巴,只覺得李窈看著十分眼熟,皺眉拉下臉訓斥她,“每次你都掉隊,你要知道你是在值班不是在閑逛!”

李窈擡眼看了這人一眼,他似乎沒有認出李窈來。

“是。”李窈弱弱答了一聲。

“你,去那邊的倉庫守著。”李窈一看倉庫口堆著的大木桶,心想還有這種好事?面上卻十分淡定的應了一聲,向著倉庫走去。

李窈和另一人站在倉庫外守著,搬運貨物的人進進出出,李窈吊兒郎當的掏掏耳朵,粗著嗓子疑惑的四處打量。

“你聽見什麽聲兒沒?”

另一個守衛皺眉看著李窈,她大半的臉都被頭盔遮住,微微側著頭,從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一個光潔高挺的鼻梁。

“沒有。”

李窈沈默了一會,又問,“你真沒聽見啥聲?”

“沒有,你聽見什麽了?”

“這倉庫裏窸窸窣窣的,莫不是有耗子吧?”李窈低聲疑惑,然後陡然一轉,“我們的倉庫裏怎麽會有耗子,不會是那個李什麽進去了吧?”

另一個護衛鼻腔裏飛出一聲冷哼,“你瞎還是我瞎,我們就站在這兒看著,誰能進去?”

往來搬運貨物總是會有空隙,李窈便逮著著空隙又問了幾次,另一個守衛終於厭煩了,“那你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一直問一直問。”

李窈等的就是這句話,假惺惺接了一句,“啊?這樣不好吧。”

另一個守衛不再搭理李窈,李窈眼睛一轉,進了倉庫。

倉庫裏全是半人高的大木桶,李窈趁著沒人躲在角落將衣服換了,又仔細擺在角落,好像有個守衛在這裏站崗,這才縮進了前面幾個木桶裏。

木桶裏裝的是一些李窈沒見過的東西的皮,雖然腌制過,但湊近了聞還是一股臭氣。

什麽東西,李窈所在的木桶被人晃晃悠悠擡了起來,李窈努力穩住身體不亂晃,卻感覺背後被什麽東西硌著了。

木桶搖搖晃晃,最後被人擺在了地上,李窈趁著裏面一批人出去,另一批人正在進來的間隙,先從木桶裏出來混在人群中出了四樓。

李窈下了一樓,找了個長廊盡頭的房間,在門口杵著不動。

很快貨物裝運完畢,雲舟載滿了修士和貨物,向著無盡海飛去。

雲舟並不是直接升高的,而是在飛行的途中慢慢升高,李窈靠在窗邊看著底下越來越小的風景,眼神微閃。

雲中月馬上就要飛出衍天宗的地界了,她一手撐在窗框上,身體中靈力高速運轉,她準備在雲舟出衍天宗的一瞬就跳出去,這樣的高度,她還能夠在落地之前利用風暴順利落地。

要是再高一些,風暴能起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

雲舟一點點升空,李窈背後的長廊傳來了腳步聲。

“誰?你站在我房間門口幹什麽?”她還以為她走錯了地方,出去一趟又再進來,這才確認了這裏就是她的房間。

雲舟還差一點點離開衍天宗的地界了。

李窈全神貫註,完全不顧身後人的話語,那人見李窈不回答,便走近了一些,伸手要拍李窈的肩,誰知站在窗前的人忽然一手撐窗框,直接躍出了窗子。

“你是……啊啊!”

“有人跳下去了!”

此時,風暴忽然出現在半空,隨後墜向地面,李窈身處風暴的中心,衣裳頭發亂舞,卻借著風的力量安全落地。

“是李窈!”雲舟上有人大喊。

李窈回頭再看了衍天宗一眼,身影一閃,消失在了森林中。

楚綠衣一手捏著鎧甲,看著已經遠處正下墜的風暴,手背青筋不住的跳。

半晌,楚綠衣冷笑一聲,“離開容易,再想回來,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說罷,楚綠衣將鎧甲丟在地上,跨過鎧甲離開了。

此時的雲舟上,有兩人一臉懵懂,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伸出去的頭還沒有收回來,他們呆呆看著落地的身影,對視了一眼。

“是窈窈?”陳松問。

相思點點頭,“是。”

“發生了什麽?”陳松做夢一樣的呢喃,他取出玉牌一看,裏面的消息已經爆炸了。

“窈窈在考核裏殺了考核官,逃跑了。”陳松看了這些消息,面色也有些沈重,“現在整個宗門都在抓她。”

“怎麽會?”相思第一反應是不信,“窈窈不會做這些的。”

看著陳松不停的在玉牌上回消息,相思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別回,我們什麽也不知道。”

陳松一怔,看向相思,隨後點了點頭。

對,他們此時應該裝作什麽也不知道,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護自己。

李窈在眾目睽睽之下殺害同門的罪名已經被她逃走的行為坐實,雖然他們都不相信昨日還把酒言歡的李窈會做出這種事,但是現在為李窈辯白完全是沒用的行為。

不如明哲保身觀察情況。

讓所有人都清楚知道自己的立場,不如隱藏起來,暗中行事,降低存在感。

相思自認雖然不是什麽聰明人,但是也勉強能分析局勢。

正等在藏書閣的居泠看過玉牌中的信息,眉頭皺起,走出了藏書閣。

她晚了一步,昨夜是多麽好的機會,居然就這樣白白丟掉了。

她沒有回宿舍,反而去了校場,今日的考核已經暫停了,許多人擠在校場中,居泠在很遠的地方站著,只聽見人潮一聲高過一聲討論著什麽。

“是李窈用風刃殺了餘城師兄。”

“我親眼看見的!”

“她絕對是妖魔假扮的,在離開之前重傷了門口守衛的弟子,要不是那一劍刺偏了,符易就死了!”

符易?居泠的眉頭跳了跳。

“到底有幾位同門去世了呀?居泠裝作不經意般詢問。

“一位,只有餘城師兄去世了。”那弟子抹著眼淚,“虧我從前還覺得誤會李窈了,沒想到她居然真是妖魔假扮的。”

真是嗎?居泠低頭讀著玉牌上的信息,慢慢走遠了。

還是被搶先了一步,現在李窈的玉牌已經不能用了,他們暫時聯系不到李窈了,不知道哪一方會最先找到她。

居泠想,希望是自己這邊吧。

符易躺在床上,他胸口處的傷口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起來,卻還是有點點血跡滲透出來。

這個房間裏沒有其他的病人在,符易有些出神。

其實李窈沖出來的那一刻,他應該攔住她的,只是她的劍實在太快了。

他們一直覺得他是藏得最好的人,但是今天驀然被李窈這一劍刺中,再想起李窈那決絕的眼神,符易忽然意識到了自己藏得其實未必那麽好。

或許大家不是沒有察覺到他身上的疑點,只是礙於交情,誰都沒有挑明。

他幾次三番要殺李窈,李窈也只是在離開之前要殺了他。

符易想,要是我現在死掉,李窈會把關於自己的真相告訴其他人嗎?

如果他真的因為這一劍死了才好,可惜李窈刺偏了。

門外傳來說話的聲音,符易擡眼,一抹輕盈的紅雲飄了進來。

是宋汀來看他了,她是第一個來的。

近來符易與宋汀的交流越來越少,有時候他們並肩走著,卻像是隔著無形的厚障壁,身體的距離很近,心的距離卻很遠。

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符易看著房頂,有些困惑的想,是什麽推著他們越來越遠呢?

好像……是從無盡海回來之後。

那時候她是不是就已經發現了他的真面目了?

她為什麽不告訴其他人,或者檢舉他,他寧願她那樣做。

檢查的時候,符易瘋狂的想讓人看出他的不同,看出他其實就是一只披著人皮的妖魔,但是他還是一臉平靜的站在原地,對前來問詢的人打手勢。

“我沒有看清。”這是符易的供詞。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要對李窈動手,毒是他下的、謊也是他撒的。

“如果,我當時死了,會不會好些?”符易低聲喃喃。

宋汀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聞言看著符易,眼神沈沈,看得符易心頭也沈甸甸的。

“好好休息。”宋汀給符易掖了掖被角,“年後我會回家族裏,安排出來了,我會去一個叫“棲會城”的地方做守城弟子。”

宋汀說,“聽說棲會城很美,地勢很高,能看見整個碎星大陸最美的晚霞。”

“冬天的時候,那裏的雪下的很大,比宗門裏的雪還要大,每到傍晚,美麗的霞光照在雪上,整片雪原都是淡淡的粉色。”

宋汀站起身,“到了那個時候,你可以申請換班幾天,到棲會城來找我,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粉色的雪原。”

符易閉口不答,他沒辦法做出任何承諾。

好的他知道不會實現,壞的他不想直接捅破。

他總是生活在糾結中,最開始江白絮警告他們,不要與人產生感情和過分聯系,他那時候天真的想,只要我不說話,就能切斷一個產生聯系的通道。

可是嘴閉上了,情緒卻從手和眼睛中跑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是披著人皮的妖魔,他帶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潛入人群,要實現占領碎星大陸的任務;但是克制不住的交到了人族的朋友,找到了愛人,甚至有私心要與人廝守終生。

他明白了什麽是朋友,也知道了什麽是心動,。

但他還背著沈重的、不可推卸的責任。

遺忘沈重的短暫快樂之後,符易還是要面對殘酷的現實,他們的身份和立場就像是一道天譴,將他和他們分隔兩邊。

見符易沒有回覆,宋汀慢慢笑了,“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我們也是,從前總以為時間很慢,來得及細細體會,如今一晃眼,什麽都不剩下了,只有那麽點快樂可以回憶。”

“符易,我不會說服你放棄你要做的事,但是我也不會因為對象是你,就放棄我的立場。”

這次宋汀沒有等符易回應,轉身離開了。

門被人輕輕關上,符易忍不住用手背擋住了眼睛,他早知道會走到這個局面,如今發生了,他卻比想象中的還要難過。

宋汀、陳松、相思、第五律、紀陽羽、李窈……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放在枕邊的玉牌閃了閃,符易平覆好情緒,打開了玉牌。

——

這邊,李窈正在密林中狂奔,離開衍天宗的範圍之後李窈就輕松了不少。

但是李窈還是緊繃著,一路過去都是月光,李窈出了森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遠,只知道四面天色漸明,她的身體也發出了疲憊的信號。

李窈擇了一塊幹凈的石頭坐下,理了理過於寬大的衣袖。

這件衣服還是她剛剛從那個守衛身上扒下來的,不太合身,但是她自己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衣襟上全是血。

李窈將整個領子都撕下來,翻個面當做腰帶紮住,再把有標記的衣邊都撕了,隨便找個地方丟了,穿著一身破爛乞丐裝繼續趕路。

她其實不知道要去哪裏,但是她之前答應了王青要回去參加喜宴,暫且向西南邊去吧。

“他們會埋伏在桐城。”自上次談話崩掉之後,這個思緒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了。

李窈不理他,自顧自確定了方向,準備趕路。

“他們想殺了你。”那思緒又說。

“你不會讓我死的不是嗎?”李窈反問,“你還要我的命去拯救人間。”

去擺平他自己撂下的爛攤子,李窈氣不打一處來,“明明是你自己搞出來的事,卻要綁架我替你擺平,這對我公平嗎?”

思緒不說話。

現在的情況的確是由他一手造成的,要不是他懶散不作為,裙裙四耳兒咡勿九一寺棄搜集本文上傳將手裏的權柄全部分出去,也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如果他沒有沈睡,也能第一時間解決掉背叛的人,但是那時候誰能想到。

居然有人真的敢逆天而行。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那個人沒什麽區別,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造成了現在這個無可挽回的局面。

不,也不是無可挽回,只是單靠自己是沒法挽回的,還需要借助別人的力量。

而那個人現在是覆水難收,他的希望卻寄托在李窈身上,只要李窈肯,一切都來得及。

“這的確是我的錯。”思緒說,“我希望我能彌補這個錯誤,如果可以,我可以用我的生命與你交換。”

李窈冷笑一聲,“那你的意思是我就不用死了?”

思緒一頓,“我不能保證,我可以陪你去死。”

李窈震怒,“不需要!我沒那麽想死!”

“我不管,”李窈面無表情,“我現在要回桐城參加王青的喜宴,你知道什麽最好都告訴我,要不然我死在桐城了你也撈不到好處。”

“……他來找你了。”思緒沈默良久,忽然說道。

誰?誰來找她了?

李窈狐疑的打量著四周,忽然聽見神戶急促的喘息聲,李奚還穿著弟子校服,劍氣割破了他的衣袍,頭發也短了一截,他一看見李窈,立馬就露出了笑容。

“找到你了。”

自從在夢境裏李奚和思緒分離之後,李奚像是變了個人一樣,越來越像已經死去的那個李奚。

之前淡漠無情的李奚仿佛只是假象,現在的李奚才是真的脫下了偽裝。

李窈別過臉,“誰讓你來找我的!你怎麽找到我的!”

李奚笑了兩聲,“我自己來找你的,我在回宿舍的途中被伏擊了。”

“然後我聽人說你已經跑了,我就跟上來了。”

李窈皺眉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她一點也不想和面前這個李奚說話,之前他們已經勢如水火了,現在這人卻要纏著她,真是煩人!

李窈不說話繼續趕路,李奚就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說話,擾的李窈滿腦子嗡嗡聲,暈頭轉向的。

“你到底跟著我幹什麽?”李窈捂著額頭有些生氣。

李奚眨眨眼,“我和你一樣在逃命啊。”

李窈被他看的腦仁疼。

“天下那麽多條路,你逃你的我逃我的,為什麽非要和我一條路?”

李奚看著李窈,“我們以前有約定的,你忘了嗎?”

“我不是早說過了,你想都別想,我只剩三分之的命了,不可能現在給你。”

李奚說的理直氣壯,“所以我要跟著你,萬一你跑了我找不到,那麽我們的約定就沒法完成了。”

李窈翻了個白眼,不欲再與李奚說話,只是埋頭趕路。

她之前也和李奚結伴行路過,但是那是李奚高冷無比,從不多說一句話,只在李窈抱怨的時候忽然開口。

“換不換?”

李窈每次都白他一眼,然後兩人陷入沈默。

這次卻是完全反過來了。

一路行來,李窈愛答不理,李奚卻殷勤無比,上樹摘果下水捉魚,守夜問路打水尋道,李奚幾乎全都做了。

這天夜裏李窈和李奚剛躲過一波巡查的衍天宗弟子,匆忙出了城縮在破廟裏躲雨,李奚烤了魚遞到李窈面前,眼睛亮閃閃的。

“你吃。”

李窈面無表情看他半晌,本不欲答應,肚子卻誠實的叫喚起來。

李奚這人是不能輕信的,但是只是一條魚……應該、或許、大概,沒有問題?

“這魚是你送我吃的?你確定不要什麽換。”李窈一手準備接魚,但是還是謹慎的提問。

李奚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

“我送你的,不用任何東西換。”

於是李窈放心的啃了一口魚,下一刻李窈“呸”一聲,將剛咬進嘴裏的魚吐了。

“怎麽了?”李奚大驚失色,“不好吃嗎?”他小心翼翼問。

李窈將魚塞回他手裏,翻了個白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生的。”

李奚也咬了一口,果真是生的,自從他上次將那些壓抑的情緒從身體中趕出去之後,一些記憶就逐漸模糊,一些技能也越發生疏了。

他從前是會烤魚的。

“我再烤一會。”李奚悻悻的說。

大雨傾盆,李窈和李奚坐在破廟裏烤魚,已經過去七天,大半的路程他們都走過了,還有一天的他們就能趕回桐城暗示參加王青和崔薔的喜宴。

李窈靠在破舊的供桌邊,盯著破洞處一滴滴滴進來的水,正在出神,供桌裏卻傳來了輕微的動靜。

李窈和李奚對視一眼,雙雙伸手摁住了腰間的劍。

李窈敲了敲供桌,“誰在裏面?”

她站在供桌正前方,能看見遮住供桌的破布微微抖動了一下——有人藏在裏面。

好在來到這個廟裏之後她和李奚沒說什麽,也沒有互相稱呼過彼此的真名,如果裏面真的藏人了,應該也沒有發現他們的真實身份。

裏面的人猶豫了一下,沒有出來。

李奚用力用劍鞘敲了敲桌面,廢棄供桌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李窈往後退了一步,瞪了李奚一眼。

李奚卻會錯了意,居然再次大力一砸桌面。

“快出來!”

供桌廢棄已久,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李奚再一砸,桌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隨後桌腿搖晃兩下,四個桌腿向著四面倒去,中間的桌板往下一沈,“咚”一聲砸在了桌下那人的頭上。

灰塵又飛了滿室。

李窈捂著鼻子後退一步,“你幹什麽!”

李奚也很意外,沒想到這供桌居然就這樣輕易爛了,隨後無辜的眼神投過來,“我不是故意的。”

他居然還委屈上了。

供桌下的人一動不動,他將桌板頂在頭上,破爛的桌布將他一整個蓋住,他卻巍然不動。

李窈不禁有些疑心,難道是自己聽錯了?這下面就是個小石像?

李窈猶豫著,一手握劍一手握著劍鞘,然後輕輕用劍鞘戳了一下被破布蓋住的東西。

軟的,不是石像。

“誰?”李窈故意把劍鋒拖在地上,與地面摩擦生出一連串的火星,“再不出來我就直接砍人了。”

破布下的人抖了一下,還是沒有出來。

“我只是一個路過的人。”那人聲音粗嘎,語調古怪,“我什麽也沒聽到。”

李窈和李奚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一個想法:他果然聽到了。

說不定還猜出了他們的信息,畢竟衍天宗已經將他們的畫像四處張貼,整個碎星大陸都在通緝他們。

或許是沒有聽到李窈和李奚的回應,那人有點慌,“我真的什麽也沒聽到。”他又重覆了一遍。

李窈和李奚一對眼,一個站在面前擋住去路,一個小心用劍鞘挑開了桌板,隨後李奚一把拉住破布一扯,桌下的人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一片飛揚的灰塵之中,李窈因為沾染灰塵而酸脹的眼從指縫中偷看,看到了一臉惶恐的薛石。

李奚的劍靠上薛石脖頸的一瞬間,薛石迅速一彈,躲開劍鋒站直了身體。

於是三人在一片灰塵中沈默的對望。

“薛師兄,你是來抓我們的?”李窈試探性開口。

薛石不太好說話,她打算提前出擊多說點,不用說服薛石,只需要擾亂他的思緒然後立馬跑路。

薛石沒說話。

李奚則是冷笑了一聲。

“什麽來抓我們的,他現在和我們也沒區別,三個逃犯。”

薛石尷尬的看了李窈一眼,“李奚師弟說的對,我前些日子就離開宗門了。”

“你們怎麽也出來了?”

難怪,李窈細想一番,薛石竟有兩個多月沒有與她見面或者聯系了。

李窈看著薛石破破爛爛的衣裳和灰頭土臉的樣子,忍不住發問。

“薛師兄,你是為什麽啊?”

薛石負責嚴厲,力量也不弱,還是衍天宗長老的孩子,怎麽會離開衍天宗,像他們一樣狼狽的逃亡?

而且,李窈看了兩眼,註意到薛石隨身攜帶的佩劍沒在身邊。

“我殺了□□光。”薛石說,他註意到李窈看他身後的眼神,特意解釋道,“我的佩劍碎了。”

□□光?李窈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是聯系姓氏,李窈合理推測這個□□光就是衍天宗內常年閉關的厲害長老,也就是薛石的父親。

“我考核的時候,對面的師兄自盡了,但是卻成了我殘害同門,那些妖魔要抓我,我就跑了。”李窈交代自己逃跑的原因。

“走路上呢,被攔了。”李奚簡潔的交代了自己逃跑的原因。

三人陷入詭異的沈默,李窈試探著開口,“那我們現在,好像也算是難兄難弟了。”

薛石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要回桐城。”李窈道。

“那我和你們一起吧?”

李奚正要拒絕,李窈已經一口應下,“好,人多力量大,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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