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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鏡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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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鏡城5

“我們必定會盡全力營救霍老爺的。”裴游安撫了一句, “可否再讓我們去臥房中查看一番?”

霍夫人沒有猶豫,“可以的,這邊請。”

眾人來到霍鈺消失的臥房中, 這房間許是被翻找過,有些淩亂,屋中素凈得很,只擺著一扇精美的屏風,雖精美不凡,卻能看出有些年頭了,屏風邊角都有些脫色。

另外墻上掛著些十分野趣的山水畫,只是都不是什麽貴重東西, 雖然裝飾的有模有樣,卻難掩霍家已經落敗的現狀。

“除了門我打開了, 窗戶全都維持原狀沒有動過。”霍夫人說,“請諸位一定要仔細查看。”

“當然。”幾人應了聲, 散開去臥房裏四處觀察,敲敲打打, 但是這個臥房十分的普通, 沒有暗門, 沒有通道,除了門窗也沒有其他供通行的出入口。

“會不會是跟在霍夫人身後出去的?”有人提出假設。

他們要將所有可能一一排除,這樣才能最快的找到節點。

“不會的,我在房中沒有找到鈺郎, 便大聲叫醒了其他人與我一起在臥房中尋找,縱使鈺郎是有心躲我, 也躲不開這麽多雙眼睛。”霍夫人否定了這個可能。

“那只有一個可能了,的確是妖魔作祟。”李窈說, “我們現在能整理出兩個消失的條件,一是時間條件,必須要在夜裏,二是人要處於睡眠狀態,或許還有其他的必要條件,我們暫時還沒有推測出,但是這已經能判斷出的確是妖魔作祟了。”

鏡城人人都會在夜裏入睡,卻不是每個人都消失了,也就是說還有隱藏的條件是他們不知道的。

現在他們正在霍府內,直接探問霍夫人或許能得出最有用的消息。

“夫人,請問最近府中是否有什麽大事發生?”

霍夫人怔楞片刻,“我要把宅子抵出去賣了,鈺郎不同意,我們便爭了一番。”

這算嗎?李窈思索起來,主要是這些事情到底怎麽判斷呢,他們消失是因為什麽?

李窈心中隱隱有個猜測,這或許與他們內心的欲望有關。

那昨夜,或許那妖魔已經開始對李窈他們動手了。

丁大娘不知不覺昏睡過去時,進入了美好的夢境,夢裏她的同伴已經過上了幸福的生活,而丁大娘也到了鏡城;李窈昨夜做夢時,在夢裏獲得了潛意識裏想要的東西,被夢境迷惑。

而據觀察,霍府最近入不敷出、經濟拮據,霍老爺或許是很想振興霍府,重新將霍府的生意做起來。

夢境或許給霍老爺編織了一個霍府還沒有落敗的美夢,而霍老爺就這樣不知不覺留在了夢裏,卻消失在了現實中。

李窈斟酌了片刻,詢問幾人,“你們昨夜睡得還好嗎?”

眾人一楞,“還行,挺好的,客棧的床挺舒服的。”

但也有人說,“我也覺得,趙罡師兄昨晚還做了個美夢吧,睡著的時候直說夢話,還大笑起來。”和趙罡同住的師弟道。

他昨夜睡得正好呢,就被趙罡師兄杠鈴一般的笑聲鬧醒了,睜眼就是滿臉堆笑洋溢著幸福喜氣的趙罡師兄的臉,可給他詭異壞了。

趙罡鬧了個大紅臉,“師弟,你怎麽不叫醒我。”

師弟聞言翻個白眼,“我倒是叫了,可師兄你是一點也沒聽到啊。”

他都伸手推人了,趙罡師兄還一臉迷之微笑滿臉幸福呢。

說完,大家都楞住了。

霍夫人剛才也說過,霍老爺沒被剪刀掉落的聲音吵醒,但平時他明明是個淺眠的人。

趙罡瞪著眼睛努力回憶昨晚的夢境,腦海中一片空茫,“其實我平時沒那麽能睡……”

昨夜他們被那個不知名的妖魔襲擊了,通過夢境的形式。

雖然有人並沒有做夢,但是裴游統計了一下,在這個十三人的隊伍裏,有五個人都模糊記得自己做了夢,包括他自己。

雖然醒後他們已經不記得夢見了什麽,但這絕對不是巧合。

“霍老爺只有昨夜是這樣的嗎?”裴游詢問道。

霍夫人臉上閃過尷尬,有些局促,“他前幾日都睡在書房,只是昨日我們才和好。”

對了,他們之前吵過架,應該是有幾天沒有在一起休息,那前幾天霍鈺是否就已經開始做夢了,然後昨天徹底陷入夢境無法自拔。

“看來現在是沒法找出什麽東西了,得等到了晚上才行,假設這個夢境是逐步將人拖進去的,我們今夜就可以進去探索夢境,搜尋失蹤的人。”李窈說。

“但我們不知道這個夢境到底需要多久就可以將人完全拖進去,是十天半個月連續入夢才可以,還是一天兩天就行?要是這個夢境沒法被外力中斷,那今晚入夢探索的人極有可能會消失在現實中,直接入夢。”何君君緊接著分析。

李窈:“還有一件事,我們不清楚入夢後這個人是否還能回歸現實。”

假設這個可能對半分,那今夜入夢的人就有一半的可能沒法回歸現實,百分之五十死亡的風險,誰願意去做這個入夢人?

並且在鐘顯等人傳回的調查結果中並沒有提到入夢這個消失的可能,證明他們並沒有發現這個,並且最後還吃了悶虧,被卷入了夢境,那他們當時解決的又是什麽妖魔?他們殺死的妖魔和能讓人入夢的妖魔是什麽關系?

會不會除了夢境,外界還存在另一種危險?

“我們可以一個個來,總有人能在幾天後才徹底進入夢境,那這個人就是我們查出真相的希望。”裴游一錘定音。

李窈沒有說話,她沒有坦白自己昨夜也做夢了。

“美夢?”蘇翹喃喃自語著這兩個字,“今夜就由我來入夢吧!”

霍夫人聽著他們討論,站在原地,巨大的失望情緒潮水般湧來。

仙長們說的對,他進去了,還能出來嗎?要是不能,豈不是留下了她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悠長歲月,難道再也不能見到所愛之人?

定下今夜的入夢人選之後,眾人留在了霍府,霍府人少地方還大,如果起了沖突不會波及到其他人。

霍夫人暫時遣退了仆從,留在了霍府中。

“夫人,您也一起離開吧。”何君君拉著霍夫人的手,“今夜還說不定會發生什麽事情。”

霍夫人平靜的搖搖頭,眼神堅定,“我要留在這裏。”

眾人幾番勸解無果,霍夫人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何君君和李窈快速的與霍夫人混熟了。

吃過午飯,裴游等人正在與薛石的小隊聯系,何君君和李窈接了任務,霍夫人正提了茶水送來。

“兩位仙長,你們是哪裏人呀。”霍夫人熱情招呼坐在角落的何君君和李窈。

何君君:“我們都是衍天宗弟子。”

霍夫人失笑,“這我自然是知道,只是你們看上去年紀尚小,不過十五六歲,便四處降妖除魔,做這些危險的事,實在是令我敬佩。”

何君君不好意思的擺手搖頭,“哪裏哪裏。”

“夫人與霍老爺是少年夫妻,想必如我們這般大的時候也已經開始操持家業,管理整個霍上上下下了吧,這些事我從小就做不來,到現在算賬也算不明白,夫人能管理整個霍家,那也太厲害了。”何君君誇讚回去。

霍夫人扯著唇角笑了笑,懷念道:“其實我剛嫁進來的那兩年,公公婆婆還未去,府中倒是不需要我操持些什麽,每日只是看花逗鳥,刺繡讀書,倒也真是清閑,談不上辛苦。”

要是一直如那般,便好了。

霍夫人神色有些失落,李窈遞過一杯茶,“夫人,您怎麽了?看上去很是失落。”

霍夫人勉強笑道,“別叫我霍夫人了,叫我玉蛾就好。”

自從嫁進霍家,外人都叫她霍夫人,鈺郎也叫她夫人,玉蛾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人提起過了。

何君君:“玉蛾姐姐,我叫何君君。”

李窈:“玉蛾姐姐,我是李窈。”

“你也姓李?”李玉蛾高興的握住李窈的手,“我也姓李,說不定咋們很久之前還是同宗呢。”

“我是桐城人士。”李窈說,“在鏡城的西南邊。”

“我知道,桐城和鏡城一般,依水而建,聽聞城中茶花萬千,每每到了季節,滿城火紅的茶花,實在是迷人。”李玉蛾從前愛看書,特別愛看風土人情或者游記雜文每看完一處,便像是走了一處。

大千世界,各處風景不同,李玉蛾從前也想過要行走四方,賞遍萬千風景,只是後來嫁了人便留在了鏡城,一年年過去,少女時期心頭的願望都快想不起來了。

“真的嗎?”何君君看著李窈,“你怎麽也不告訴桐城這樣好看。”

李窈無奈,“你也從來沒問過我,桐城的確很美,特別是下雪的時候,茶花樹常青,火一樣的紅,有句詩怎麽說,“爛紅如火雪中開”,大概就是這樣了。”

李玉蛾聽著便心生向往。

鏡城固然美麗,但是她想走出去的心卻不會被這裏禁錮,她像是不知足一般,瘋狂的想要見到更多的、不同的的景致。

“真想去看看啊。”李玉蛾嘆道。

何君君:“那去啊。”

霍府這樣大,想必李玉蛾的積蓄也不少,去其他地方看看也沒有想的那麽難。

李玉蛾讀懂了何君君沒說完的話,無奈笑道,“若是之前或許還行,只是這幾年家中虧空嚴重,已經到了變賣家產的地步,現在是一步也走不出去了。”

李窈:“怎麽會?”

霍府的家宅這樣大,財力和李豐家比起來應該只多不少,前幾年不是生活還好,如今怎麽就到了變賣家產的地步?

李玉蛾笑容苦澀,“原本公公婆婆留下的基業尚可支撐兩三代人生活,只是鈺郎他……好勝心強,不忍讓我過苦日子,便嘗試著做生意,但是時運不濟,唉,只是還好,將這宅子賣了,重新買個小院子,還能支撐我們過下去。”

哦,明白了,霍鈺沒有生意頭腦就罷了,還是個敗家子,霍家的財產幾乎都被他做生意敗光了。

李窈皺了皺眉,不怕少爺吃喝玩樂,就怕少爺要自己做生意。

現下好了,生意是做了,錢也快賠光了。

“嗯,現在的確是不容易了。”李窈安慰李玉蛾,“玉蛾姐姐,運氣這東西誰能猜透,今日血本無歸,明日就盆滿缽滿,只要能過下去,就有盼頭。”

霍鈺能活著回來最好,若是不能,李玉蛾也千萬不要自怨自艾想不開,活著的人能繼續好好活下去才是更重要的事。

只要活著,無論是好運還是幸福,總有一天會到來的。

李玉蛾笑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今夜霍府中恐怕不安寧……”李窈想勸說李玉蛾離開,李玉蛾卻岔開了話題,“夜裏你們可想好了要吃什麽,我等下出去買點你們愛吃的菜。”

何君君連連擺手,“不用不用,玉蛾姐姐我們自己出去吃。”

李玉蛾原本也只是岔開話題,不想離開霍府,聞言沒有再說話,只是淡淡垂首,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頸,顯得脆弱而動人。

夜色降臨,眾人聚在霍府大堂之中,將門窗全都關好了,分成了兩撥人,一波守在大堂外,一波站在大堂內瞧著蘇翹。

另外薛石小隊的人則全在霍府外守著,霍府如同鐵桶一般被他們團團圍住,層層守衛。

蘇翹躺在躺椅上,身上蓋了一層毯子,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李窈被安排在大堂門口處守衛,夜色漸深,無數星辰遍布夜空,有微風吹過,將樹葉吹得簌簌作響,大堂內燭火被風吹動,微微搖晃,一片安寧之色。

今夜夢境會不會如他們想象中那樣到來呢?所有人都不敢肯定。

白日裏薛石去了南邊的山中,找到了丁大娘撿到苑娘的地方,山頂上那漆黑的大石塊像是巨大雕塑下沈重的石座,還能看出曾經的痕跡,只是現在那石頭已經被破壞了。

薛石說,幾年前鏡河上的石橋塌了,百姓們便去山中采石,將那一大塊黑石頭割了大半去,現在只剩下磨盤大小的黑石頭了。

薛石還說,石頭中似乎有靈氣,那靈氣與他十分親近。

燭光搖晃,李窈站在門前,神思逐漸渙散。

夢境撥開迷霧,李窈逐漸看清了周圍的環境,忍不住扶額。

她居然入夢了,她並沒有睡的,在李窈意識到自己已經入夢的前一刻,她還站在大堂門口。

只是這兒似乎不是李窈的夢境,這裏不是桐城,而是鏡城。

只是不知這是多少年前的鏡城,雖然與如今的鏡城有相似之處,但是卻處處透露著陳舊的痕跡。

幾位衍天宗修士從門口進來了,街上人來人往,這幾位修士面色嚴肅,正拉住一個路人詢問。

李窈忍不住湊近。

“天火?仙長們,你們是來調查天火的嗎?”路人激動不已,“城西,在那邊,一直向西邊走就能看見。”

“可有造成傷亡?”領頭的修士穿的不是弟子袍,而是長老才會穿的衣裳,身後負劍,面容冷肅。

但是一打眼看過去卻並不鋒利,反而透著君子一般儒雅的氣質。

“沒有沒有,”路人說,“仙長你們都來晚了,那晚石娘從山上下來,滅了天火。”

“石娘?”修士們莫名其妙,“敢問石娘是誰?”

“石娘你們都不知道啊。”路人眉飛色舞講述起來,“我們鏡城四面環山,正是聚福聚氣之地,受上天庇佑啊。”

修士請路人到了茶棚中喝茶,繼續聽路人講關於石娘的事。

“也不知道多少年前了,反正就是很多很多年前,咱們鏡城南邊的山頂上有塊大石頭,經受飛吹日曬,打磨的特別圓潤,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那石頭忽然裂開了,從裏面走出來了一個女人,那人就是石娘。”

“妖魔?”有修士警惕道。

“嘖,”路人有些不高興,“你不要亂說好吧,我們石娘可比妖魔入境還早,當時鏡城沒有遭受妖魔侵擾,就是石娘保佑我們。”

“什麽妖魔,我告訴你,石娘就是我們鏡城的神。”

路人咂咂嘴,喝了口茶,“要不然咋們城都沒有守城弟子呢,完全不需要,有石娘就夠了。”

領頭的修士長身玉立,眉眼淡淡,透著股出塵的仙氣,像是這群人中最強的。

“薛師兄?”其餘弟子見他站起來,雖然摸不著頭腦,還是跟著站了起來。

“我們去城西看看吧。”

李窈不知道這是誰的夢境,但是本著既然入夢了那就得為尋找真相出一份力的想法跟了上去。

這是多少年前的事?李窈還沒聽人說過,居然有天火到了鏡城。

天火,天火……

李窈想起之前發生過的事,首蒼山的顏女、引月盤和射日弓,如果按照人們的視角來看,顏女墜入人間的那一天,那也是天火降臨。

這不會又和李奚有關吧?

鏡城城西一片焦黑,一行人去看過了,回到了他們棲身的客棧。

“天火熄滅了,我們什麽時候回去?”有人問那位薛師兄。

薛師兄輕輕放下茶盞,“再過幾日吧。”

幾人相對無言,薛師兄卻直接上了樓,沒有再出來。

這人姓薛,薛石也姓薛,回想起當時苑娘看薛石的眼神……李窈想,這件事恐怕繞不開薛石了。

只是不知道薛石現在還好嗎,是否察覺出了這些事情和他自己千絲萬縷的關系。

是夜,客棧最後一盞燈也滅了,有人推開窗,飛快從窗口離開了。

而李窈並沒有看到這一幕,既然有時間,那她還是應該親自去京城南邊的山中看一看。

石娘是誰,苑娘誕生的地方是什麽樣的,薛石在這個故事中扮演者什麽樣的角色。

李窈迫切的想知道這一切。

她才到山中,忽然感覺身後有人來了,一激靈躲到了樹後,隨後才反應過來這夢境中的人似乎看不見她。

巨大的樹蔭遮住了皎潔的月光,李窈站在樹下仰頭,看見熟悉的白色袍角一閃而過,迅速遠去了。

熟悉的馬尾,背負長劍,面色冷淡。

是本應該待在客棧的那位薛師兄。

他好像是一個人來的,如果是調查應該通知其他同門一起來,他一個人來做什麽?李窈越發看不懂這個夢境的走向,但是身體卻很誠實的跟了上去。

這山路果然如同丁大娘說的那樣崎嶇難走,嶙峋的山石裸露,在風吹日曬中變成了尖銳的模樣,夜裏山風很大,那位薛師兄像是在找什麽,尋遍了林子無果,沿著山路上去,風將他的衣袍吹開,月光照亮他的容貌,那是遺世獨立一般的清雅姿態。

但他忽然不動了。

薛師兄俯身看著什麽,眼神晦澀不明。

李窈好奇的湊上去,月光下,雪膚黑發的女人站在低矮處,身上披了一件灰袍,眼神如小鹿般懵懂清澈。

她微微側頭,眸光定在薛師兄身上,像是正在判斷來人的身份與來意。

“你就是石娘?”薛師兄抽出背後的長劍,劍身雪亮,在月光下折射著純白。

他看上去是來降妖除魔的,李窈吐槽,但是她覺得這就是裝出來的假象,一般真來降妖除魔的早該直接殺上去了。

真是虛偽,李窈渾身難受的抖了抖肩膀,試圖抖掉渾身的不適感。

石娘並沒有被他拔劍的動作嚇到,被明晃晃的劍光閃了眼也只是擡手遮擋,她好像不通人事,黑亮的眼眸從指縫中透出來,仍舊觀察著面前一身白衣的仙長。

薛師兄向前走了一步,足尖踢到一塊石頭,那石頭骨碌碌滾下了山坡,發出了一陣噪音,石娘這才像是被驚到了,面露慌張,轉身離開。

石娘赤足在碎石灘上跑的飛快,灰袍隨風擺動,長發也被風吹起,在月光下的荒灘上美的如同惑人的山精野怪,她的身姿輕盈的就像一陣風,足尖在碎石上一點,身體隨著風飄動,躍出好長一段距離。

李窈看著薛師兄追了上去,忽然註意到石娘鬢邊的短發調皮的翹起,隨風淘氣的上下跳動著。

李窈一哽,這不會是薛石爹娘的浪漫愛情故事吧?

追到一處河灘邊,薛師兄用長劍攔住了石娘的去路,一把攥住石娘的手腕。

“你是妖是人。”

河水起落,打濕了石娘和薛師兄的衣角,兩人短暫的對視,石娘並不回答薛師兄的問話,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的用意。

這是妖魔嗎?□□光看著面前的女人,眼神沈沈,她像是一張純白的紙,從未有人在她身上留下或深或淺的墨痕。

這或許就是配得上我的人,□□光想。

□□光松開了握住石娘的手,將滾入水中的長劍摸起來,他看著石娘,“我明日還回來找你的。”

石娘不明所以,眼底如同一汪清澈的湖泊,她站在河水中看著□□光慢慢走遠,月光揮灑在世間,將河水照的亮堂堂的,石娘忽然化作一陣風,就這樣消失在了水中。

李窈沒有離開山中,她連夜上山找到了丁大娘撿到苑娘的地方,山頂上一塊黑色的巨石——石娘也正在這裏。

第二天夜裏,原本說過明日便走的□□光再次來到了山中。

他問過更多鏡城的百姓,他們都告訴他,石娘就是鏡城的神。

神。

□□光看著不遠處寧靜的身影,面色依舊冷淡,李窈在一邊,看著石娘和□□光越走越近,最後□□光帶走了石娘。

李窈原本也想跟上去,但是她發現她根本無法離開這個地方,便整日留在鏡城中晃蕩。

春去秋來、日升月落,幾年後的某天,李窈正經過那座石橋,忽然感到腳下石橋不斷顫抖,甚至生出裂隙。

鏡河河水奔騰不息,河水飛濺打濕了她的裙角,李窈只覺得一股失重感襲來,石橋轟然垮塌,鏡河河水猛漲,岸邊的花草全被淹沒。

“石橋塌了!”李窈最後聽人說,她落入河中,再睜眼,已經離開了鏡城。

“窈窈你在想什麽?”何君君挽著李窈的手臂,催促道,“走呀。”

李窈:“去幹嘛?”

她看著四面攢動的人頭,一頭霧水。

“趙師兄今日成親,請我們去吃喜酒呢。”

她該不會是入了趙師兄的夢境了吧?李窈沒頭沒腦跟著何君君向前走,眼前是一條寬闊的長街,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向前行進著,隊伍中有一匹白馬矚目,有人正一身紅衣,喜氣洋洋,站在上面向著眾人揮手。

“謝謝大家賞臉來參加趙某的喜宴,謝謝大家。”

李窈定睛一看,那馬上坐著的哪裏是趙罡,分明是不同人的五官拼湊起來的一張臉。

薛石的眼睛裴游的嘴,李奚的鼻子還有不知道是誰的眉毛。

除了這魁梧的身體確實是趙罡的,李窈都不知道趙罡到底融合了誰的五官。

還好沒人進我的夢境,要是被其他人看見自己內心的欲望,那該有多尷尬啊,李窈想也不敢想。

“趙師兄!”人群中沖出一個面目空白的女弟子,哭著抱住了趙罡的腿,“趙師兄,求求你和我在一起吧。”

趙罡面色微微動容,人群中卻傳來清越冷淡的聲音。

“趙罡,你要成婚了?”一身青衣的女子從人群中步出,神色淡定。

李窈看見趙師兄臉色一頓,喜色怎麽也壓不住,嘴硬道:“哼,你不是早和我一刀兩斷了,我又沒有邀請你,你如今來是要來搶婚嗎?你放棄吧,我是不會跟你走的,我們不可能!”

李窈扶額無語。

沒想到趙師兄居然是這樣的趙師兄,但是周師姐真的不是會來搶婚的人啊。

“你看著,如今我並不缺你一個,多的是人喜歡我!”

人群中男男女女爆發出一陣鬼哭狼嚎,狂熱的表達著對趙罡的愛意,李窈捂住耳朵默默後退。

周師姐在原地站了片刻,果真未再說話,而是轉身走入人群,趙罡雙目圓瞪,伸手道:“你去哪兒!”

周師姐不為所動,繼續向人群中走去,趙師兄直接翻身下馬,卻被勾住衣裳,摔了個狗吃屎,忍著疼痛爬起來,試圖挽留轉身的女人。

“別走啊!”

“我沒有成婚,花轎是空的,我沒有新娘,我在等你啊!”

“別走!”

四面人群不知何時變得寂靜,趙罡還沒從地上爬起來,人群中的女人已經一閃身不見了蹤影,他呆滯的坐在原地,周圍的畫面開始扭曲旋轉,一切逐漸坍塌。

趙罡嘴裏還在喃喃:“別走啊,別走啊,我在等你。”

周圍坍塌的裂痕已經到了趙罡身下,李窈上前兩步吼道,“趙師兄!這是夢!”

“我知道!”趙罡聲音比李窈聲音還大,他說著話,臉上別人的五官如同人皮掉落下來,露出他本來的樣貌。

他帶著哭腔道:“我早知道啊,我就是想看看她。”

李窈啞口無言,周圍無數碎片滯空一瞬,白光刺眼,李窈閉上眼睛,再睜眼,又到了另一個地方。

這裏她認得,這兒是後山。

李窈在這裏打掃了兩年,後山的每一條路她都走過,不說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抹黑找路還是沒有問題的。

薛石好像說過他父親一直在閉關,想必就在這後山之中吧。

李窈走了兩步,忽然看見了一人熟悉的背影。

薛石穿著一身青色弟子袍,正沿著不遠處的石階向上。

李窈下意識躲到樹後,踩斷了一根樹枝,腦子裏像是有根筋“啪”一聲就這樣斷掉了。

她之前在鏡城裏,是碰不到外面的東西的,但是這次她踩斷了一根樹枝,該不會被發現吧?

果然,李窈一擡頭,薛石正站在石階上看她。

“窈窈師妹。”薛石輕聲喚她。

李窈“噢”了一聲,低頭一看,自己居然穿著四月弟子的弟子服。

難道說,她現在正在薛石的夢境裏?

李窈神色有些微妙,她打量著薛石,並沒有從他身上尋找到什麽拼合的痕跡。

一切都正常,薛石還是薛石。

還好還好,李窈都不敢想以後和趙師兄見面會有多尷尬,她不想以後和薛石見面也那樣尷尬不自在。

“薛師兄你怎麽來後山了?”李窈走上前,不知道薛石的欲望是什麽?他是不是也知道這是個夢境,只是不願意離開?

“後山真美啊,像夢一樣。”李窈莫名其妙道。

薛石像是沒有聽懂,他專註的看著李窈,“我來後山找我娘,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李窈心說我之前見過,不過那是在上上個夢境,告訴你你不一定找的過去,“沒見過。”

薛石不是說他的母親難產而亡了嗎?難道薛石的欲望和執念是覆活娘親?

李窈看回去,兩雙漆黑的眼瞳對視,最後薛石像是心虛一般率先移開了目光。

“那我先去找我娘了。”薛石要走,李窈卻拉住他。

“薛師兄,你的父親呢?”

薛石的臉色凝固了一剎那,“什麽?”他回頭問。

李窈後退了一步,“我是問,你的父親呢?也在後山嗎?要不然你們一去再去找找?”

薛石眉眼低垂,神情還是溫和,“不用了,窈窈師妹你去忙吧,我先走了。”

李窈“嗯嗯”了兩聲,轉身向著山下走去,但是走到山下向外看去,後山以外的地方是一片空茫茫的白,什麽也沒有。

李窈試著向外走去,一步踏出去,她沒有走進那片白色裏,後山的邊界好像在無限的擴大延長,而李窈怎麽走都像是在原地踏步。

她走不出去。

難道這裏就已經是薛石夢境的邊緣了?還是薛石潛意識排斥她走出後山。

李窈伸手去摸,什麽也沒摸到,她又試了幾次無果,只能轉身重新上山。

看來這個夢境沒有原本那個大,不能向外探索,那還是直接去找薛石吧,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夢。

但是這樣做,然後呢?

李窈現在已經進入了第三個夢境了,目前她還沒有發現夢境的關鍵點在何處。

而且為什麽其他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夢境,而她卻可以在他們的夢境中穿梭,這太奇怪了。

她有什麽不同?李窈沈思,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擡頭望天。

天空湛藍,陽光明媚,李窈面前空無一人,但是她說,“下一個我要去蘇翹師姐的夢裏。”

如果這一切都是有人在安排,那麽她說了這些話,那個背後安排的人總該完成她的要求。

希望沒有猜錯。

李窈沿著長階向上,尋找薛石的身影。

“薛師兄!薛師兄!你在哪兒啊!”

李窈的聲音驚飛一群鳥,翅膀撲棱的聲音傳遍半個後山,薛石正跟一身灰衣的女人繞著瀑布行走,像是感受到了李窈的呼喚,他轉頭看見了一群飛起的鳥雀。

“娘。”

女人轉身,高鼻深目、肌膚雪白,雙眸漆黑,如同小鹿般清澈懵懂,美的令人失語。

正是石娘。

石娘看著薛石,一位母親正看著自己的孩子,目光專註耐心,表情平和慈愛,她正在等他說完他說到一半的話。

“娘。”薛石又叫了一聲。

石娘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擡手,溫暖的手撫上薛石的臉,她眼中流動著閃亮的、柔和的光,她沒有回答,但她的回應已經勝過了一切的回答。

薛石轉身,一陣輕柔的風忽至,將他鬢邊的短發吹得上下擺動,石娘站在瀑布邊,水花四濺,將石娘的灰衣染成黑色,轟隆隆的流水聲掩蓋不住她斷斷續續的聲音。

“石……頭”

“石頭。”

薛石喉結滾動,洩露出一聲哽咽,他艱難的向前邁了一步,走出樹蔭,走到了太陽下,他或許是要走向光明的未來了,但往事卻一樁樁一件件浮上心頭。

離開這裏,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遠處,李窈正在大聲叫喊。

“薛師兄!”

“薛石!”

“你在哪兒啊!”

“你在做夢你知不知道!”

薛石轉身抱住了石娘,如同幼時無數次那樣,只要鉆進石娘的懷裏,任何傷害就都不會發生。

“娘,我要走了。”薛石說。

石娘溫柔的摸了摸薛石的發頂,眉眼帶笑,將他往外推了推,像是在說,你去吧。

向著光明美好的未來。

“我會為您報仇的。”薛石咬牙。

“薛師兄!”李窈穿過樹林,看到了盡頭的薛石和石娘。

石娘的手搭在薛石肩頭,目光如往日般溫柔。

……

李窈放輕了手腳,略微往後躲了躲,她打擾了他們為數不多的寧靜時刻。

石娘再次推了推薛石。

去吧。

薛石站在原地,楞楞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石娘又催促他,拍了拍他的背。

去吧。

這次薛石沒有回頭,他一步步向著李窈走去,李窈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其實這個夢境很簡單,因為夢境中滿是想要挽留或者得到的人,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破綻百出。

只是有些人不願意醒來,於是在夢裏永久沈淪,在現實中消失。

薛石步履沈重,不知是不是哭過,眼眶微紅,神色落寞。

石娘站在瀑布邊,一直目送著薛石和李窈走遠,走到樹林的深處,她再也看不見。

夢境頃刻破碎,五光十色的碎片飛濺開來,薛石伸手,想要握住那塊保存著石娘微笑的碎片,剛一觸碰,碎片便化作了虛無。

“李窈。”薛石聲音中透著幾分無助,拉住了李窈的手腕。

李窈沒有掙紮,薛石尋常總是淡漠、不茍言笑的,像是一塊外表堅硬的石頭,這是他第一次在李窈面前表露出自己脆弱的內心,無助、痛苦、糾結,這些平時被薛石好好收藏起來的情緒一股腦冒了出來,讓李窈不小心瞧見了另一個薛石。

李窈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眼前的場景。

“你還記得那天,在石橋邊遇見的那個人嗎?”李窈斟酌了一下,緩緩開口,“那是丁大娘領著她的女兒苑娘,苑娘是十三年前,丁大娘在石娘誕生的地方發現的。”

“她總是挎著一個籃子,只會說兩個字。”

李窈說,“苑娘說,“石頭”。”

薛石楞了一下,李窈繼續說,“石娘不是神嗎?那或許就是石娘現在的化身。”

“不,其實她不是。”

“不是什麽?神嗎?那有什麽關系。許多年前天火墜落到鏡城,就是石娘滅了天火;再往前推,那時妖魔入侵,石娘一個人保護了鏡城不受妖魔入侵,她做了這些事,是不是神還重要嗎?”

薛石陡然擡頭看她。

李窈努力將語氣放輕松,“薛師兄,我們馬上要進入下一個夢境了,等我們安全了再談,可以嗎?”

“好。”薛石說。

一塊夢境碎片中框取的瀑布一角,李窈食指輕點碎片,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李窈和薛石被吸進碎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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