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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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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身世

少年的靈魂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從李奚的身體中脫出,帶著無匹的勇氣向著女鬼撞去。

女鬼的身體被少年的魂魄撞散,瞬息化為黑氣飄散。

李奚身影微動,眉間浮現出錯愕。

就在剛才,少年的魂魄居然掙脫了束縛,離開身體,用魂體去沖撞女鬼。

這簡直是不要命的行徑。

李窈眼神恍惚,仿佛在黑氣中看見了一身青色短打的少年,他一半的身體都被黑氣侵蝕,如同燃燒中的焦炭。

火星般的魂火不斷焦炭中逸出,李窈捂住脖頸大口喘息著,卻見少年忽然伸手來捉她。

隱隱透明的手握住曾被女鬼捏住的手腕,少年的面容被黑氣遮掩,李窈如何也看不清晰。

幽幽的生氣從手腕處傳來,李窈的太陽穴跳了跳,脹痛得以緩解。

又是一陣地動天搖,山洞頂端不斷落下細小石子,昭示著外面戰況的激烈,李窈被少年牽著手向前奔去,他帶著她路過李奚身邊,流動的空氣牽飛李奚的衣角。

李奚錯愕回頭,只和李窈回望的目光相接。

這一切都只在幾息之間,逸散的黑氣重新凝聚,帶著森寒的怨氣,直追李窈。

少年帶著李窈從黑氣中奔出,跑呀跑,李窈看著少年隱隱透明的身影,只覺得眼熟。

他是誰?

來不及細想,黑氣已經追到身後,濃重的黑氣中一只慘白的手伸出,是女鬼又來了。

少年回頭,面目卻在李窈眼中糊成一片。

那手馬上就要抓到李窈,少年猛然回身,將李窈向前推,自己卻被慘白的手拽住,拖進了黑氣中。

“快跑!別答應李奚!”

黑氣翻滾,少年的身影已經徹底被淹沒,李窈怔怔看著,一股悲傷的感覺從心底升起。

但來不及悲傷,李窈扶著墻壁站起身,一瘸一拐繼續朝著前方奔跑。

她抹了一把眼淚,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難過什麽。

大山顫動,山外,江映蓉和裴游躲避著顏女手中一點銀光,銀光所過之地,草木凍結,然後轟然破碎。

“祭劍!”江映蓉向著遠處的裴游大喊,不等裴游發表不讚同的意見,已經一手握劍,掌心鮮血染濕整個劍身。

“師姐!”裴游想要過去,卻被顏女攔住,狼狽躲閃。

只聽江映蓉手中長劍嗡鳴,吸引了顏女的註意力,她眼中似乎閃過片刻清明,隨即被漠然取代。

銀光轉移,向著江映蓉照射。

天幕垂下數根細絲,無風自動,地面也升起數根細絲,兩邊細絲生長,似乎向著對方探尋而去。

這都是破碎斷裂的天地法則,尋常不得見,卻被江映蓉手中長劍召喚出來。

無數細絲盤結,將銀光擋住,顏女衣袂飛揚,下一刻就要消失在原地,江映蓉立時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細絲瘋狂生長,轉眼就將顏女困住,不得動彈。

就算是可以控制某些天地法則的神,其實也是要受到法則約束的。

顏女嘴裏發出哭嚎,日月江流奔騰,原本順流而下的水居然收到召喚,直奔首蒼山而來。

“師姐!撤!”

漆黑的天幕邊,江水滾滾而來,帶著要將一切吞沒的氣勢。

“不能走!”江映蓉神色堅定,要是走了,沒有意識的顏女可能會吞吃更多日月江一帶的百姓,而那些沒有徹底消滅的惡鬼,極有可能繼續被人利用。

幕後黑手沒有現身,事情沒有解決,江映蓉絕不離開這裏。

見此,裴游也徹底放棄了要離開的想法,上前和江映蓉並肩站著,隨時觀察顏女的動向。

“能徹底困住顏女嗎?”細絲收緊將顏女困住,又層層疊加,像是要將顏女徹底包裹起來。

“不能。”江映蓉面色微沈。

“除非找到一個能壓制住顏女的地方。”

但能鎮壓神的地方,屈指可數。

裴游卻忽然遙遙一指山巔:“首蒼山。”

“千百年都沒有出現過的顏女,最近忽然被喚醒,那顏女之前為什麽沈睡?又在哪裏沈睡?”只能是被封印後才沈睡,而顏女沈睡的地方,舉目望去,極有可能就在眼前。

“你的意思……”

裴游點頭,直接把顏女封印在首蒼山裏。

江映蓉閉眼喃喃,面前懸浮的長劍白光大盛,細絲帶著顏女下沈,試圖深入首蒼山中,卻被無形的力量阻攔。

“不行。”江映蓉搖頭。

首蒼山中有東西阻礙了他們。

一時間,戰況膠著起來。

山洞裏,前後的通道都被濃郁的黑氣堵塞。

陰寒的氣息彌漫、彌漫,李窈臉色發白,穩住了身體。

李奚的身影這才慢吞吞從後面上來,細絲忽然從四面的墻壁上出現,李窈伸手要去捉,卻撈了個空。

細絲一下變得堅韌,像是和什麽連接住了,整座山又搖晃起來,轟隆隆的,黑氣也不安的四下竄動。

“我早說了,憑你是出不去的。”李奚像是看見了外面的場景,繼續說,“但我還是給你選擇,你想清楚。”

“你可以不付出你的生命,但是日月江沿岸的百姓,都會因為你的決定而死去,你的家人……朋友,你可能再也沒法和他們見面。”

李奚越走越近,李窈的神色卻不好看。

“你逼我。”

“我只是陳述事實,我來這裏,就是想告訴你這些。”

“選擇權都在你手裏。”

震動感越來越明顯,李窈嘴硬:“我怎麽知道你說的真的還是假的 。”

“是啊。”李奚意有所指,“反正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你為什麽不肯答應呢?”

李窈死死瞪著李奚,如同發怒的小貓,李奚神色依舊淡淡,低頭撫了撫領口。

黑氣湧動,將兩人團團圍住,李窈手心中全是濡濕的冷汗。

“你答應我,你就能從這裏離開,擺脫那只想殺你的厲鬼;你不答應,就像我之前說的。”

“你想都別想。”李窈深吸一口氣,再次拒絕。

*

李府門扉緊閉,等到外面大風停了,李玄宇才小心的推窗去看。

外面風平浪靜,天上散發著白光的法陣也逐漸褪色,四面的光柱顏色也逐漸弱了。

“沒事了。”李玄宇喃喃。

房間內的人頓時喜極而泣。

之前日月江發大水,李府的人被沖走了不少,夜裏也有很多惡鬼歸來,咬傷了不少人。

好在李府中常備一些藥物,這才穩住了局面。

李采薇前不久才從昏迷中醒來,聞言眉宇松了松,李夫人攬著她起身,將李采薇扶到了一遍的軟榻上。

“采薇,你沒事吧?”眾人關心的回過頭,李采薇的眼神在人群中掃過,像是發現了什麽,一楞。

“李窈呢?”

李玄宇也楞了,四下看去,果真沒有李窈的身影。

她怎麽每次都不在。李玄宇有些生氣,每次出狀況,李窈都不和大家一起避難。

人多力量大,一個人躲著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李豐的怒從心起,他指著從小照顧李窈起居的丫鬟質問,“二小姐呢!”

照顧李窈的丫鬟現在只剩下了兩人,聞言瑟瑟發抖,沒有言語。

她們哪裏知道李窈在哪裏,惡鬼剛來的時候就找到了她們休息的房間裏,後來惡鬼面目暴露,她們只顧著逃跑了,誰都沒叫李窈。

“你們拿著我李家的銀錢,就是這麽對主子的?”李豐正要繼續說下去,卻被李夫人攔住了。

“當時情況實在混亂……”李夫人握住李豐的手輕聲說。

兩個丫鬟忙不疊點頭,“就是就是,當時真的,她們明明死了,夜裏還回來,我還以為她們沒事,歡天喜地給她們開門。”

她說的是已經死在大水中的其他丫鬟。

她舉起手,血肉模糊中能看出一個牙印。

“我還被鬼咬傷了。”

李豐臉頰抽動了幾下,一拂袖,出門去了。

李采薇臉色蒼白,雙眼無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還不去看看二小姐。”李玄宇不耐煩的催促,兩個丫鬟忙不疊起身,點頭稱是,向著李窈的院落走去。

但李窈院子裏哪裏還有人。

兩人去轉了一圈又回來,低聲說著什麽。

“真不知道老爺夫人怎麽忽然轉性。”

“就是,之前也沒見他們管過李窈,現在忽然責怪我們。”

下人不過是看主子臉色行事,這李府中,最大的主子就是李豐和李夫人,其次就是李采薇,再是李玄宇。

“忽然良心發現?”一個丫鬟癟癟嘴,“要我說他們真會折騰。”

“可不。”正說著,到了大堂,兩人整理一番,故作驚慌跑進去。

“老爺,夫人!二小姐不在房裏!”

“房門大大開著,裏面什麽也沒有!”

有人此時舉起了手,“我剛剛看見二小姐向著大門口去了,會不會是去找她那些朋友了?”

“不早說!”李豐斥道。

那群小乞丐?李豐眉頭一皺,再次遣人去破宅詢問。

半晌,那人回來了。

“沒在,二小姐沒在那裏。”

李豐一拍桌子,臉漲得通紅,正要發作,又頹然坐了下去。

李夫人遣散了下人,站在李豐身邊,不知為何說:“老爺,我們對待李窈,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仁至義盡了嗎?

李豐說不清楚,只是嘆息一聲,眉眼低垂。

李窈是李豐妾室秦氏所出。

十四年前,李豐外出經商半年後歸來,赫然發現自己的妾室秦氏居然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雖然秦氏再三解釋,說自己沒有做出對不起李豐的事,但她肚子裏的孩子就是反駁她話語的事實。

李豐自問沒有虧待秦氏,秦氏拖著年幼的弟弟進了李府的門,李豐給他弟弟安排活計,又讓人悉心照顧秦氏,李夫人雖然不滿李豐納妾,但也終歸是嘴上說說,並未對秦氏如何不好。

可是秦氏居然和人私通,懷上了別人的孩子還不承認,哭著喊著說沒有對不起他。

李豐難以忍受,將懷孕的秦氏送到鄉下的莊子,就當做沒有秦氏這個妾室。

卻沒想到七年後,秦氏的弟弟上門,告知了秦氏的死訊。

李豐也是喜歡過秦氏的,否則也不會納她為妾。

那夜,李豐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或許是斯人已逝,或許是其他原因,記憶經過重重美化,李豐甚至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了秦氏。

再三糾結,在李夫人的提點下,李豐抱著不知怎樣的心態,讓人去接回了莊子上的孩子。

那孩子就是李窈。

她生性頑劣、難以教化,李豐實在是沒有多的耐心給這樣一個孩子,便將她丟在李府,供著吃穿,卻並不搭理。

李窈最初的那三年四處惹禍,李豐舔著臉四處道歉,回來後必然將李窈痛打一頓。

有時候他打著李窈,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態。

偶爾李窈被打的暈死過去,李豐自己也懷疑:我真是因為這孩子頑劣不堪,四處惹禍才這樣對待她嗎?

還是其實我有其他的想法。

李豐不敢深想,只是每次逃避、逃避,再逃避。

後來的三年,李窈不怎麽惹禍了,只是不愛留在李府裏,總是往外跑,帶著一群乞丐上街丟人現眼。

李豐的態度也逐漸轉變,從最初的憤怒不滿變成了忽視冷待。

只偶爾他會想起李窈這個人,這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存在。

“其實 ,她要是這樣死了,也好。”李豐聲音顫抖,卻緩緩將這句話吐出。

他仿佛是吐出了多年來堵在胸口的郁氣,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縮在椅子裏。

李豐不能保證李窈的未來會是怎樣的。

他會給她找個合格的夫婿,還是會一怒之下將李窈嫁給不靠譜的人,李豐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一件事,秦氏死了,李夫人也淡忘了這件事,府中還知道這件舊事的或許都遺忘了,但他卻牢牢記著,死死記著,恐怕到死也不會忘記。

李夫人沒說話,靜靜坐下,兩人並坐著看向外面,夜裏,星光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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