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同游

關燈
第58章 同游

戚棲桐回到涼州什麽病痛都沒了,一點也看不出急病過,興致也高,主動說要去逛街,跟在上京的時候判若兩人。

到了宮門前,葉清弋瞧見了重新更衣過的戚棲桐,覺得眼前一亮。

滿頭烏發以一根雲紋發帶系在腦後,廣袖繡之以素銀暗紋,鋪在膝上像滿載冬日梨花,衣裳極素雅,戚棲桐又生得如同無瑕白壁,攏著件雪絨鬥篷,出塵得謫仙一般。

早有坊間傳言涼州有三寶,莧湯、元正酒,君上美貌,傳言不虛,要葉清弋擯棄個人偏見,戚棲桐可以說得上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如果戚棲桐待他再和善些,能更好看了。

“磨蹭。”戚棲桐瞥了他一眼,上馬車了。

葉清弋撈起衣擺跟了上去,抱怨著:“不是你叫我換身幹凈衣服的麽?怎麽又嫌我慢?”

厚實的車簾落下來,馬車外伺候的宮人聽不見車裏的對話,車裏也聽不見她們的嘀咕,說話間也就越發放肆起來。

“看呀,葉大人穿我們涼州的衣服真合適啊,真像涼州的夫婿了。”

“是啊,話說葉大人對我們君上真是好,今早我在殿外看見葉大人蹲著幫君上穿鞋,聽說這門婚事還是葉大人去向皇上求的,唉……要是君上是女子,那就是一段佳話了。”

兩人正說得起勁,冷不丁地從身後傳來一句斥責:“看來君上待你們太寬厚了!養得你們不知分寸,目無尊卑,主子的事豈能妄議!”

在宮人的告罪聲中,秋瀾神情覆雜地望著那輛馬車,心想,難道君上真對那小子有情?不然怎麽一聽說伍嬤嬤要去親自跟葉清弋交代瑣事,便立刻找借口帶葉清弋出宮了?

實際上,情是沒有的,生分還差不多。

婚約不過是一紙玩笑,葉清弋跟他還沒熟絡到可以了解他喜好習慣的地步,他也不願意葉清弋知道那些,所以只能在伍嬤嬤之前帶走葉清弋了。

他突然的“同游邀請”出於別的目的,就怕葉清弋刨根問底,不過好在葉清弋只顧著打量沿街的街景,並沒有問起什麽。

借著葉清弋撩起的車簾,戚棲桐跟著往外看去。

這條街他再熟悉不過,閉了眼睛也能想象出沿街的風景:

矮窗上遮了把油傘的是張嫂的腌菜鋪,腌菜缸子擦得鋥亮,下一間是王四的豆腐攤,戚棲桐第一次見到黴豆腐的時候皺眉的樣子讓嘉陽公主當街大笑,還有走街的糖炒板栗,鋪在地上的落花生……

“快到午時,為什麽這些鋪子還不開?”葉清弋問完便看見了鋪門上新留的手印,門已經落灰了,鋪子空了。

戚棲桐垂眸,語氣很淡:“去年疫病,死的死,逃的逃。”

這是鋪子不開的原因,也是集市人少的原因,那場述在文書中的可怕疫病,終於讓葉清弋窺探到一絲。

飄進車裏的氣味有些熏人,葉清弋吸了吸鼻子,然後便聽見戚棲桐很輕地笑了:“街尾的棺材鋪,門面大了兩間。”

笑意滲人,葉清弋朝他看去,思索片刻,將藏了一路的疑問說出:“伍嬤嬤消失的女兒,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小羽姑娘?”

“是。”

葉清弋並非有意提起戚棲桐的傷心事,只是所有人都認為小羽是消失,而戚棲桐……“你怎麽知道小羽姑娘不是消失,而是被擄?”

戚棲桐仿早就想到他會有此一問,很快說道:“小羽消失的時候,正是賑災大臣張應啟程的時機,我只是猜測,沒想到猜對了。”不過一切都太晚了……

小羽的身後物只有一個帶血荷包,這對伍嬤嬤來說太殘忍,戚棲桐寧可她繼續相信小羽是消失了,可小槐的出現告訴他,伍嬤嬤的隱痛太深了,小羽永遠不可替代。

車廂裏鴉雀無聲,葉清弋再次看見了戚棲桐壓低的眉骨,像在伍嬤嬤面前一樣,他很愧疚,很自責,沒能把小羽帶回來。

葉清弋差點要脫口而出小羽的去向,可小羽的遭遇聞者傷心,小羽自己不願回望過去,他又能奈何什麽呢?只希望小羽能盡快放下心結,與家人好友相認才好。

“下車。”

戚棲桐打破沈默,說話時已經完全收斂了情緒。

葉清弋點點頭,將車簾撩了起來,說起來,他還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戚棲桐也不願意多說。

下了車,池杉原地看著馬車,葉清弋推著戚棲桐繼續往前走,沿著磨得光滑的路面,走進了一條道路更窄的街道。

“這裏人多,馬車開不進來。”

怎麽會?沿街的鋪子能開的全開了,可來往的人還遠不到說得上多的程度,正在葉清弋不解時候,戚棲桐說話了。

“我說的是以前。”

葉清弋覺得他觸景生情了,可面上仍要柔和,要一一回應不時頷首請安的百姓,直到看到一個背著兩個籮筐的女子,戚棲桐身上的氣息才不至於那麽冷。

葉清弋跟著看去,看見那女子前後背著的籮筐裏,一個裝著嬰孩,一個裝著野菜。

那女子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戚棲桐,但仍是十分高興,抱起筐子裏的孩子:“滿一歲了!”

是在疫病肆虐期間誕生的孩子,戚棲桐接過來,放在腿上顛了顛,盯著孩子稚嫩的臉龐,緩緩綻開一個笑,什麽都沒說,偷偷往孩子的衣服裏塞了一個荷包。

“如果不是君上帶人到處施粥送藥,只怕我留不下這個孩子的……”

女子眼中的淚光讓葉清弋走遠了還一時難以忘懷。

戚棲桐親自帶人?他自己就行動不便,還去送藥施粥,不管是不是做樣子,起碼給城中居民餵了很強的一記定心丸。

女子走後,戚棲桐心緒輕了很多,葉清弋發現他很愛看那些陌生而新鮮的痕跡:新開的鋪子裏店老板操著一口南方口音,墻角嫩綠色的芽兒,匠人正在刷一面灼燒過的墻。

最新鮮的是街角大打出手的食客和掌櫃。

“你憑什麽說我量放少了?”

“我要三兩,你只給我端上來二兩,以為我不知道啊!騙子,我打死你!”

兩人扭打起來,就在封君面前,而封君無動於衷,不言語也不動氣,一副在等著什麽的樣子。

還真讓他等到了,不消半刻,不知從哪裏沖出來兩個男子,脖子團著紅布,身穿一身藏青武袍,又拉又扯地把兩人分開,說是要拉到衙門裏去,讓他們到大人面前分辨。

葉清弋認出他們了,準確地說是認出了他們的服飾了,那日出城迎接長平君回城的就是穿這樣式的人。

其實不止那日,現在,自他們從四時宮裏出來,便能不時看到一兩個藏青武袍的人在街上走,這樣的人在上京城也有,被稱作監市。

而涼州城裏的這些人,並不是登記在冊的小吏,他們不是官,是民,是“私兵”一樣的存在。

月隱山莊……

“到了。”

戚棲桐的聲音打斷了葉清弋的思路,他擡眼端詳面前的飯館,“我們今日在外用膳?”

“嗯。”

戚棲桐只說了一個字,接下來就完全不用說話了,掌櫃的一看見門口的長平君,樂得滿臉褶子,招呼他進來,有早就準備的廂房和菜單,看上去不是第一次接待長平君。

這倒是讓葉清弋很意外。

印象裏,因為不能行走,戚棲桐並不愛出門,在上京時,他便一直待在國邸中,很少乘興出行,可回了涼州的戚棲桐卻不一樣。

街上過路的百姓見到君上,不駐足不打量,只恭恭敬敬地低頭示意,隨後便繼續走,一點也不驚訝,可以想象,戚棲桐出門的機會不少。

戚棲桐並沒有葉清弋想象的那麽避世。

“你想說什麽?”戚棲桐低頭啜飲熱茶,眼中的不悅化在茶霧中,今日葉清弋不時看他,目光一點也不含蓄。

涼州的茶,茶香不似上京的甘甜綿長,卻獨有一份爽朗醇厚,葉清弋也幹脆,喝了盞茶便說:“君上更適合留在涼州。”

他體弱,可在二月還飄雪的涼州卻不發冷,涼州裏沒有人議論他的輪椅,四時宮的下人說是家人也使得,橘生淮北則為枳,玉質美人偏愛西北風雪,葉清弋求來的婚約毀了戚棲桐的安穩日子。

“你知道便好。”

葉清弋笑,豎起手臂,讓袖口黑紅絲線交織出的雀兒越發栩栩如生,“君上討厭我,那為什麽還叫我換涼州的衣服?讓我繼續穿著外鄉人的衣服,遭受所有人的猜疑和謾罵,不是更合君上的心意麽?”

店掌櫃敲門進來了,意識到氣氛不對,識趣地把菜放下便離開了。

菜上齊了,飯也已經盛好,戚棲桐先喝了口湯,不緊不慢,接著開始攏著衣袖夾菜,好似葉清弋的問題並不棘手,可以邊吃邊說。

最終,他說道:“婚約銷毀最合我的心意。”

戚棲桐今日胃口很不錯,提到婚約都沒影響他下筷,倒顯得葉清弋小心眼,連一頓飯也不肯安生吃,他不說了,學著戚棲桐的樣子,先去喝前面這碗綠得油亮的湯。

“咳——”

葉清弋灌了一口便被辣住了喉嚨,捂著眼睛劇烈咳嗽,喝光了茶壺裏的茶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涼州人能吃辛辣,桌上擺的菜,也就炙烤白肉不辣,可蘸醬裏沈著麻椒,葉清弋只能先看面前的湯了。

沒有嗅到這碗綠花花的湯的辣味,又看戚棲桐面不改色地喝了好幾口,葉清弋這才敢端起來喝,誰能想到這東西又酸又辣,這麽可怕!

“你故意的?”

葉清弋嗆出了兩汪眼淚,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戚棲桐掩唇低笑,涼州的春意都在他眼尾的弧度上了,葉清弋傻眼了。

“你笑了?”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笑。”

戚棲桐咳了兩聲,正色道:“莧湯不是什麽人都喝得,這是在提醒你,不要削足適履。”

可葉清弋不在乎,楞楞地盯著戚棲桐看:“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對我笑。”

上一世的笑都是假意,這一世戚棲桐從沒給過他好臉,現下看他出糗便能笑出聲,葉清弋該說他性子簡單?

許是葉清弋的目光太過灼熱,戚棲桐板起臉來:“不吃?那你就餓著肚子去軍營吧。”

能去軍營?葉清弋大喜過望:“我能去軍營?”

戚棲桐不耐煩:“不是奉旨犒軍?趕緊走。”

“那我走了……”

戚棲桐很快說道:“池杉就在樓下。”

真的能去軍營了?葉清弋喜不自勝,這頓辛辣的午膳更是不願意吃了,現在就要去,都走到門口了,還問:“你真的願意放我去軍營?”

戚棲桐扭頭看他,甚為不解:“我為什麽要阻攔你去軍營?”

葉清弋給問懵了,心想,對啊,戚棲桐從來沒阻止過他,那他之前為什麽不直接去軍營,而是跟著回了四時宮呢?

葉清弋百思不得其解地走了,包廂裏剩下戚棲桐,可他沒讓人撤走另一副碗筷,不過他也沒有大快朵頤,在葉清弋走後,他進食的興致消減不少。

很快,窗邊起了動靜,一個身穿藏青武袍的男子跳窗進來,直接翻身到了戚棲桐腳邊。

與鼻息同樣劇烈的,是他的憤怒。

“你瘋了嗎?你真的要嫁給葉家那傻蛋?”

【作者有話說】

小葉:我綽號好多,而且寓意都不是很好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