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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滴修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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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滴修羅血

——讓我帶你離開這兒吧。

她在營地裏花半日整頓了士兵來去、生死和管制,出門時神色惶惶,肩線垂落,馬過河谷而神游移,眼前浮現的,仍只有他那不修邊幅,屈從衰老的臉。詩妲庫娃不曾想七月能使一人老上這麽多;而更前,她不曾想,她還能見到他。歌德潑倫較之前更瘦,緊擁她時,她可聞他身上沈澱泥濘。她唯一的,先前已不免拋棄的親屬,從薇薩維亞斯奔赴極南,發似綹藻,臉生皺紋,甫一見她便泣不成聲,擠過城門,將她抱在懷裏。詩妲庫娃。他語帶哽咽:跟我走吧。我們去東部。

她不能掙紮。他有多久沒這樣抱著她了?她不知道。

“將他拉下去。”詩妲庫娃僵澀道。她見歌德潑倫抽搐的手指,藍眼出淚。她嘴唇顫動,對他道:“你是不是打算對安提庚也這樣說,叔叔?”

他怔住。衛兵後來問:要將這男人投到牢裏麽?她搖頭,忽不知何處生火,吼道:“將他安置到客房裏!他是我叔叔!”衛兵便下去了。她曉得歌德潑倫仍回頭望她,她卻沒回頭,感手心燒著痛。

“長官。”一聲音柔美道。她擡頭,見那白衣女人微笑望她:“我是應繼續跟著你,還是像歌德潑倫大人一樣,上‘君王殿’?”維斯塔利亞似有歉意:“我不願給您添麻煩,但一路勞頓,我體弱,實在累了。”詩妲庫娃凝望她片刻,不見她面色絲毫松動,垂眸道:“你上‘君王殿’罷。”她眸光閃爍:“陛下會想見你。”她謝過她,詩妲庫娃卻不願同她多說。她離開,帶滿身刺痛。

——刺心臟。這些人殺不死,只有刺心臟。

她神情恍惚,推開酒館之門,便見副奇幻景色:約莫兩月陣前為敵的兵士,一紅一黑,分坐木屋兩邊。窗開,陽光正好,風吹簾布,滿屋士兵若百尊塑像。那黑像,面帶恍惚出神之微笑;那紅像,眼露不信戒備之神色。詩妲庫娃見塔提亞坐在桌上,手握酒杯,雙腿搖晃,卻不見過去那真正的散漫,而顯然,杯中的酒,也一滴不曾以享用姿態印下。酒水滑落她的衣襟,她的藍眼緊盯對面那黑士兵,身後眾士兵面色各異,從茫然到憤怒各有各有之。

——心臟,是嗎?我很高興你能告訴我們這麽一個重要的信息。

阿默黛芬.蓋特伊雷什文坐於對面的桌邊,手前有一杯酒,水面平穩,藏於陰影之下,幾如深黑。那周遭,數十士兵環繞,身繞其旁,手撐桌上,面色無不若宗教出神之畫像,環成一奇異和諧的拱型。詩妲庫娃內心暗驚:她上回見她,還是在‘海境墻’前,她撥開眾人,姿態似狂,將納黛莉婭.蓋特伊雷什文刺死,之後又悲哀嚎泣,痛不欲生。她以為她定已經重歸瘋狂,今日一見,卻比從前更平靜安穩;她說這話,舉杯輕抿一口,眼眸低沈,面露微笑,覆將杯盞遞給身側士兵。

——嘿。那必然就是你,殺了姍坦因,是吧?

第二個士兵也喝一口這酒,眼眸漆黑,瞥向對面:既然所有人都害怕我們這不死之身,而你在嘮嘮叨叨什麽心臟,殺死,且只有姍坦因死了。她亦微笑,難見真心,將這杯盞遞給第三個士兵。

——你殺了姍坦因。讓我和你握手。她經常說:死亡,死亡,死亡。現在她如願以償。也許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第三個士兵低聲道。她沒有微笑,但神色平靜,喝下那水。她擡手,將這杯盞遞給第四個人。

——告訴我,當你握住那心臟,你有什麽感覺?那心臟掙紮了麽?她掙紮了麽?

這第四個士兵端著酒杯,似不急於飲其中之物,而擡頭向前,望向那紅方士兵,姿態似乎隨性,但終於顯出長輩對晚輩的散漫和調侃。詩妲庫娃不能不意識到這是對在年齡上相差迥異的隊伍,漆黑一隊具為天年已盡,死地巡游的老兵,其對面那猩紅士兵,卻大抵青春年少。塔提亞蹙眉不答,這第四個士兵擡手而下,終於將酒杯靠近嘴唇。

塔提亞搖頭。第四個士兵笑了。

——你將我們的心臟,說得很脆弱。不是這樣的。心臟在我們身體的最內部,你捉住它,它也拉扯你。你很難將它取出。沒什麽事物是永生不滅的,然而以心為命的東西,最難殺。

她飲了酒,將杯遞給第五個士兵。那士兵接過,當即飲了一口,隨後擡起手,姿態激動而喜悅。

——很顯然,姍坦因自殺了。我祝賀她。她求而不得的事物終於降臨。

她舉起那酒杯,向天一潑,陽光浮動,不知其中究竟是明是暗,酒落眾士兵之頭顱。她振臂高呼:“我祝賀她——也祝賀我們!”她向周遭道:“戰友們,我們終於要解脫了。”她手撫自己的心:“當那一刻來到時,我們將這顆心剜出,我們便還清了債務,也不墮永恒的折磨。敬自由!”

“敬自由!”眾士兵回道。詩妲庫娃感頭皮發麻,忽聽一聲音寒冷道:

“死亡就是你們的自由麽?”塔提亞漠然開口:“你們究竟為為何替那男人賣命?他還了以死為押的短暫自由給你們,使你們做他的奴隸?”

阿默黛芬.蓋特伊雷什文雙手交握,一聲嘆息。“我們非是受他恩惠,達成交易。這是我們欠他的,年輕人。我們在還債。”她擡起手,其上黑紋經陽光閃耀:“誰使我們精力超凡——誰使我們狂奔如電,揮劍似雷?”她嘆道:“誰使我們生生不息?”眾士兵幽幽回應:“梵恩-克黛因。”她們黑眼向前,使人膽寒:“我們飲下了他的血,欠了以命尚不能相還的債。”

“你問得冠冕堂皇,我倒要問問你——小鬼,”一士兵,高笑道:“你是為什麽替你的陛下出生入死?她又給了你什麽好處,你要付出什麽代價?”

塔提亞抿唇不答。“我從你的臉上看得出,”阿默黛芬笑道:“沒有理由。最深刻的理由:你沒有選擇,可憐的人。我們都一樣。”

“哪是沒有理由?”詩妲庫娃偏頭。看一年輕士兵從塔提亞身後,聲帶顫抖地道:“那是個男人,陛下是個女人!”她站起身,似鼓足勇氣,但最後,不知怎麽,這逞強變作了憤怒,使她聲音高了:“黑血能做到的,陛下的血都能做到,甚至更好!她是向著我們的,你們看不出來麽?”

她伸出手,卻又哆嗦了一下:“女人是比男人聰明!”她顫聲道:“但沒有這血——我們沒有他們力氣大!我們不能比他們聰明,但沒他們力氣大!這不行。”她看向她們,眼露絕望:“你們明白吧?”

我看了那些男人喝了血後的樣子。她有點焦急地解釋道:他們不能喝到這血。不然我們就……我們就……

她說不下去了。阿默黛芬搖頭微笑。“這就是你們選擇的生存之道:弱肉強食,強強相爭。一條染血的獸道。”那士兵不回答了。

她站起身。一圈黑環起伏,右側的紅方士兵亦拔劍。她身後的士兵也有願持劍的,但被她制止了。

“這是你們的選擇。”她平靜道,目視前方:“而這是我們的選擇:愁長恨短,終有一死。萬物終有其絕滅之時,非人可決定。”一士兵拔劍向她;她垂頭瞪視她一眼,使其膽寒。

“長官——她們看上去便是要作亂的模樣。請下命令,我們不如在此將她們殲滅。”一士兵焦急道,朝塔提亞。詩妲庫娃見塔提亞擡手扇她一掌,力道極大,全隊登時鴉雀無聲。

“你竟可以建議你的長官應該做什麽!”她吼道。阿默黛芬看著。

她張開手。

“你們可以試著來消滅我們,但你們暫且不能做到,也不必心急。”她微笑道:“絕滅之時很快就會到來,屆時,讓我們共赴解脫和自由之中。”

“列隊。”阿默黛芬道。那黑方士兵便整齊劃一,成陣向門口走來。詩妲庫娃讓開一步,卻見阿默黛芬擡頭看她一眼。

“你是葛德莉亞的侄女。”她靜默道,聲音微弱,只有二人可聞:“你又是為什麽在這裏?”詩妲庫娃僵硬不動;她走了,她向前邁步。陽光溫暖,卻感身體寒冷。

——為自由。我是為自由這麽做的。

她尤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少年時代從寄宿學院返家,撞見叔叔接待客人。她蹲在門廊前許久,聽得原來是‘象院’來的傳令官,通知歌德潑倫,他要被免職。來人稱他為‘歌柏倫’,似親近,又更如輕蔑。“您代領祖母職位的年日已足夠長了,”使者笑道:“您的侄女已準備好了麽?”

歌德潑倫嘆息。他不曾辯解,而簽下了文件。“我自願將席位交還‘象王’。我的家族已盡了義務,享了權力。”他環顧大宅破敗灰塵,合上雙眼:“如今我們再沒能力,自當退卻。”

叔叔沒為她爭取這個職位;他是對的。她不能怪他。詩妲庫娃不曾見過母親,也沒見過父親。歌德潑倫帶她長大;他是她唯一的親人。叔叔從前是詩人,她聽人說——他確實是個細膩敏感的男人,為掩飾此,他甚至曾剪短頭發,留起胡子,但他體察入微,了解她的個性。詩妲庫娃不屬於‘象院’,她繼承了父親的性情刻薄,卻全盤承了母親的自由散漫,在學院,她因為經文背誦,數理計算而逃學。這事兒對她來說無聊地嚇人。她不喜歡同孛林的年輕貴族往來,而渴望新鮮空氣。

但家庭需要錢。

當她還小時,家族的財富便在迅速流失,多出於她從未見過長輩的失敗投資。她們有地。很多地,荒蕪難理,歌德潑倫從未積累到一筆足夠料理這些的財富,而他在‘象院’的職業生涯也不曾帶給他除背痛以外的遺產。問及此事,她後來逐漸發現,這一脈的不善理財應說是遺傳。自百年前崛起以來,她們在增加人口,卻在消耗財富。

遺傳:‘藍眼王’有名的王弟伊裏安尼恩是個溫和游離的男人。他與世無爭,喜靜好思,但不善爭辯,也不長於斂財——那似乎是他威名赫赫的姐姐尤其偏愛他的原因。她死後,她將王位給了政敵,但她的財富和秘密,只給了伊裏安尼恩。

“那麽,廷斯芙蕾德的財富是怎麽來的呢?”

她問歌德潑倫。詩妲庫娃從未能明白財富是怎麽被聚集的;特裏圖恩大街上那些能日進鬥金的職業對她而言無聊透頂。她更願意去下城區看工匠做釘,裁縫做衣。這些人永遠不可能聚到她們曾擁有,她們現在需要的財富。歌德潑倫笑笑,難掩尷尬。

“戰爭。”他道。

她在那些沒開墾,也沒長樹的荒地上奔馳。她掠過的課程越來越多了;牧首說以她的散漫程度,即使給三千明石,也不能將她送進‘鯨院’。“我不想去‘鯨院’。”她跟歌德潑倫說。她離開他的看護,去下城區閑逛,到荒野裏過夜。她學會了給自己配煙草,看過棕熊吃野狼的幼崽,見過下城區的女人死於難產。

去‘聖母’教會的人臉上總帶著病色。她騎馬通行全城,看窗戶從明到暗,餐盤上的食物以此衰暗;離女神最近的城市,她的居民也不是人人能飽腹。某年冬天,氣節寒冷,糧市無餘,鬥金難買米,她照常出門,在湖對面,便見到西岸低窪處火光大作。下城區民眾□□,據說先王在時常有,然而自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

一隊明亮的紅光掠過詩妲庫娃身旁,幾如這火焰般。她側過頭,看見一連披著甲的高大女人,騎戰馬疾馳而去。

‘鬣犬’。

別靠這些長官太近;歌德潑倫時常同她說。他尊稱她們為長官,語氣卻透著悲涼。他說過一千遍,你的二姨,葛德莉亞,死於服役期間,自己卻總忘記。這隊士兵騎得如此快,她的馬都心潮澎湃。

她跟了上去。

“離開點,小鬼。”一士兵回頭道,神色漠然。“這是個貴族。”另一士兵小聲說。“更應該離開點。我們擔不起責。”那士兵回答。

“不要你們負責。”詩妲庫娃道:“我只是想去看看。”

“行。”為首的士兵咧嘴笑:“如果你跟得上。”

她確實險些跟不上。她們加了速,快得使人難以置信。但詩妲庫娃太熟悉這條路;她換了小路包抄,最終還是將她們追上。首領面露驚訝:“你應該留在後邊,小鬼。別給你家裏人添麻煩。”她搖頭,氣喘籲籲:“我只是想看看。”她只是需要看看。她如願以償。

財富的秘密昭然若揭:她見成堆的男人從低地沖上來,但這些穿紅衣的女人們像打沙包一樣將他們打回去。她們善於格鬥,善於作戰,善於戰術。善於戰鬥。她看見她們手臂上鼓起的黑色血管,像梅伊森-克黛因的水。待到夜幕降臨,終於再無人來,‘鬣犬’綁了幾個頭領作為主犯,將他們吊死在廣場上。詩妲庫娃從墻邊鉆出來,見一個孩子在巷子裏,用小刀割下死屍被燒焦的肉。她臉色微變,身後忽來風聲,轉頭見一男人,揮舞著把菜刀向她劈來。

她向後退去,渾身緊繃,發出尖叫。但周圍沒人。詩妲庫娃嘗試跑出去,到自己的馬身旁,但那男人太龐大結實,堵住她的去路。她身體靈活,左躲右閃,緊盯那男人的動作以求不被刺中,忽聽身後那孩子喊道:“小心身後!”

她回了頭。刀從她頭頂劈下,痛得她兩眼一黑。她跌倒在地,蜷縮身體,勉力護住要害,然而那男人跨在她身上,一刀一刀砍她的四肢,頭皮。叔叔。她模糊想,眼前竟出現歌德潑倫的臉,我要死了。

之後,她所見到的,就全是紅色。

——為什麽不離開呢?

歌德潑倫道。他身旁那人影轉過了頭,詩妲庫娃聽她沈默,最終開口,道:

“你不明白,歌德潑倫大人。”安提庚道,語氣苦澀:“在納西塔尼舍這般的偏僻地區,貧困家庭的女子很少出路,母親偏愛兒子,勝過女兒。我們沒有機會讀書,進入教會或者商行,需要體力活的職業偏愛男性。”她張開手指:“終其一生,我們使用兩音節的名字。若長大成人,我們會在生育中耗費一生。教會放棄了我們,她們稱之為,行使神聖的生育權利。”

她回過頭;那面孔上已不見其真情。她看上去沈穩而平靜。

(從她知道這件事開始,她時常不免好奇:歌德潑倫竟喜歡如安提庚一般的人。她的身邊從沒出現過。)

“‘鬣犬’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安提庚安靜道:“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很瘦小;我父親酗酒後經常打我,我知道我很難殺死一個男人,而我能否殺死一個男孩,我不知道。即便如此,我還是這麽做了。我賭上了我的一切,險些死在考核中,靠這一搏,我換來了這個名字。”她輕聲念道:“‘安提庚’。”

“……我理解。”他嘆息。“你不可能理解,歌德潑倫大人。”安提庚略微擡高了些聲音:“不置身其中的人不可能理解。”她抽了口氣:“這就是為什麽事會至此。”

他沈默片刻。詩妲庫娃可想象他的表情——歌德潑倫時常沈默。聽說他在‘鯨院’講課時口若懸河,過去擔任理事時也能言善辯,但在家中,歌德潑倫不常說話。他會看著她,許久,一言不發,像是他對這世界,已不剩什麽可說。

“我很抱歉——但我沒有假裝,我完全感受過你的痛苦和你的掙紮,安提庚。”他低聲道:“我只是感受到了你的悲傷。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你說你想做我的學生開始,我就感到了你的壓抑。你那麽年輕,好學,溫和,卻總是強撐持重,點到為止。我想這一切對你來說一定艱難,像對我的母親和姐姐一樣。”

詩妲庫娃見淚水滑下歌德潑倫的眼眶,莫大的痛苦使他的嘴唇顫抖;她退後一步。

叔叔總是無精打采。她知道——但他從來沒在她眼前哭泣。

“——每個貴族家庭都有一個主母,在我的家庭裏,就是我的母親。我總是想起她,因為她離開我太早了。我的出生拖垮了她的身體。”眼淚滑落,但他的語氣平穩;他說著,如夢似幻,年華深沈:“之後,是我的大姐,她用生命養育了她的孩子,但她們全部死於瘟疫。”

他笑了笑。“最後,是我的四姐。她是和我關系最好的姐姐;死於難產。她是詩妲庫娃的母親。”歌德潑倫頓了頓,看著安提庚的眼睛:“我的二姐葛德莉亞,也是個‘鬣犬’。她常說著這一仗打完就退役回家,繼承家業,但她再也沒有回來。”

詩妲庫娃看見叔叔的眼睛,湛藍如天。‘藍眼王’無情而隱秘的藍;她唯一的愛,便在這藍色的凝望中。淚水從中滑落,仿佛晴天之雨。

“——而如今留給我的,就是我的侄女,和那個秘密。”

歌德潑倫輕聲道。“……秘密?”安提庚說。他點了點頭。

“你記得你那天同我一起去看戲?”他道。她點了點頭。詩妲庫娃瞳孔睜大,一陣預感使她膽寒,然而時間不息向前推進,她見他微笑。

“我們走過了東部環城大道。你去南邊,我去北邊。月亮升在天空最高處,你記得我們在哪兒分離?”

聲音柔柔。安提庚也面露詫異:“血井。”她搖頭,面色頹唐:“你的家族……保存的就是血井的秘密?”

他點了頭。歌德潑倫清了清嗓,繼而開口。一生中頭一次,詩妲庫娃知道了他為何曾是‘詩院’的次席。他有如此適合詩歌的聲音:

它是鋼鐵;是七千六百塊骨頭,自最初就殘破,損壞了。

當月光將地面變作鏡子,你若走到斷崖下,朝那石心一樣的地層下看,

就能見到它在那裏,仰面,橫臥,用平靜的面孔對著你。

詩妲庫娃閉上眼。她知道歌德潑倫破解了血井的位置,卻不知那秘密的實情,此時夏風吹風,她卻感到陣陣涼意。但那不刺骨,冰冷,只是微涼,夾著不散的情意,而正是這執著卻脆弱的真情,讓這雨和淚格外凍心。朦朧的目光中,越過她藏身的樹蔭,她能看見歌德潑倫的眼淚滴落,落在地上的紅花上,如落下一滴血,燃燒不息。

血潑灑在她身上。詩妲庫娃渾身如燒傷般劇痛,氣息垂危,擡頭只見她頂上這男人頸脖上的熱血噴濺而出,一鮮紅人影傲立其上,手中長劍滴血。此人紅發飛舞,藍眼燃燒。藍眼:南方那璀璨的天空,而非北方寂靜的沈默。

“……公主……”她掙紮道。“噢,你認識我。”來人笑道,而後向身後士兵喝道:“這是怎麽回事?”

“回殿下,這是個我們在路上遇見的年輕貴族。”那士兵無奈道:“她非要跟來,屢勸不聽,才釀成此禍。”士兵低頭:“屬下無能。”

“罷了。”卡涅琳恩道:“咎由自取。”她覆低頭,打量她一番,面露考量:“啊,這不是格奇倫西的曾孫女嗎?側王親的繼承人。”那士兵聞言大驚:“我聽說她是獨嗣啊!”

卡涅琳恩哈哈大笑,擡手道:“——拿血來!”她伸手接住一空中小瓶,蹲下身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看見那黑色。然而她的眼已被鮮血染紅,仿佛天空滴血。“喝了這個,你就能活,不過你以後要加入‘鬣犬’,為我工作,願不願意?”

先前那小巷中的孩童先前跑去。他哭起來,裝作受驚而不知情的模樣——詩妲庫娃猛地起身,攥住她的手。她爆發出驚人力氣,用牙咬碎了那玻璃;黑血和玻璃碎片一起灌入,她的唇邊黑紅交雜,然而她雙眼睜大,手指向前,死死指著那男孩逃跑的方向。“抓著他。”她掙紮道,血噴湧而出,但力氣卻越來越大。一士兵撈起那男孩,詩妲庫娃站起身,渾身滴血,步步向前。那男孩回頭望她,如見惡鬼。

她閉上眼——她見到了那月亮,照在黑水上。

她砸下一拳。

從它身體中湧出的泉和血,你不喝,它便是最純凈的淚水,當倘若你,

用嘴唇觸碰它,它會燃燒你的骨頭,侵占你的心。

“……歌德潑倫大人。”

安提庚閉眼,聲音顫抖。“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停下,微笑望她,道:我也明白你。

他握住她的手。“你能相信我可以感受到你的悲傷嗎?”他有些絕望地道:“你能相信我麽?”她閉眼不睜,眉頭蹙起,似承受極大壓力。

“……女人偷竊了這血。”她最後小聲說:“現在他來收回它了。我們除了相信她以外,別無它法。”歌德潑倫語氣急切:“但你們不能相信她!安提庚,所有人都看得出卡涅琳恩是個瘋子。她的道就是一條無休無止的殺戮之路,凡是生命,無人幸免,人皆草木,必將燃燒。生命便是一場燃燒,死亡是它的灰,時間是它的燃料。你能想象這樣的生命該有多痛苦?”

他淚如雨下。“那就是你們的生活!你和詩妲庫娃的生活。我只是個凡人,安提庚,改變不了過去,但我怎麽忍心看到你們受如此折磨?”歌德潑倫揮開眼淚,雙肩顫抖:“我已經做了一輩子的衰敗之夢,現在它近在眼前,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即使我粉身碎骨,我也想,至少,使你們脫離這苦海。”

他又哭又笑。“所以,請你,安提庚。”他低聲道:“離開吧。木已成舟,但你可以不要在此命運中燃燒殆盡。”

生命是一場燃燒。

死亡是它的灰,時間是它的燃料。

不。她一拳一拳砸下,聽那男孩哀嚎,嘴中咆哮:“你竟敢騙我!”她將他生生打得腦漿迸裂,身體抽搐。那血液在她身體中蠕動,似在對她喃喃細語,然而那巨大的暴怒,似換了種顏色,使她對此充耳不聞。她扯下他的四肢,將他撕得四分五裂,眼珠滾落地面,茫然望向天空。待她起身,周遭士兵都靜默看著,其中一人露出苦笑。

“不愧是‘藍眼王’的後代。”她道。卡涅琳恩為她鼓掌:“不想歌德潑倫那窩囊性格,竟有如此酷烈的侄女。你過關了,小鬼,來我這報道。”

她瞪著她。卡涅琳恩似笑非笑:“怎麽,覺得自己還行,想跟我叫板?”她勾勾手指:“你離我,還差了一萬年呢。”一萬年也不行。

詩妲庫娃搖頭。她閉上眼,嘗到身上那股人體撕裂後的新鮮死氣,就像死後的家畜。她張開雙臂,身上傷口結絲,似對此有所領悟。

生命是一場燃燒——死亡是它的燃料。

所有的財富都以死亡為基礎;我們制造死亡,吞食死亡,掠奪死亡。有了足夠的死亡,才有繁榮的生命;你可沈浸於生命的制造和玩樂,死亡卻總在此徘徊。何人總淩駕於你頭頂,威脅將你的夢和樂都擲於火中?何人制造生命,逼迫其行此烈焰,渴求慈悲,燃燒為灰?

“故我當為火本身——汝之司命,毀滅之毀滅,血的君王。天予我以創生之脅迫,我還其以絕滅之苦痛。”這聲音笑道:“何需創造眾生長存之樂園,而唯得須臾之幻夢?若常道分一為二,以半死換半生,何不喋血修羅之境,極樂野火之中?”

這聲音起先似火,燃燒龐大,最末卻低了。那手靠近她,聲音輕微,只是個再普通不過,年輕女人的聲音。

“……如此,我好歹是自由的。”

那女人道;這惘然轉瞬即逝。詩妲庫娃在她面前跪下。卡涅琳恩顯得滿意。

“幫我做點事。”她笑道:“我要從北方運點東西,放在你家的莊園裏……”

“不。”她忽然說,掙開了他的手。歌德潑倫面露悵然。“為何?”他道:“難道你希望繼續走在這條喋血之道上麽?”

“不。”安提庚仍道;她亦流淚,咬緊牙關,不曾回頭,直到那眼淚幹涸,方轉過頭。然而終是無用之功——她見他神情的瞬間,仍是淚流滿面。

“……正是因為這是條染血之路,才不可回頭了。”她掙紮道,面容苦痛:“我感謝你的好意,歌柏倫。謝謝你。”

她的淚落在那紅花中。歌德潑倫上前一步,兩人擁抱在一起。詩妲庫娃見叔叔緊緊摟著安提庚;她轉過頭,看著這城市,看著她紅色的網,聽那她不曾聽過的詩行,仍自響起:

你會嘗到那埋藏地底的苦。而這時你明白,它為何能將其忍受,

在你喝到那水時。你知道,

那一無所有,埋藏地底的永遠,

終於將是所有人的命運。

“……請你離開吧,歌柏倫。”安提庚含淚道:“在踏上這條道路時,我們就應該知道。縱使萬劫不覆,也不能回頭了。”他搖了搖頭。歌德潑倫笑道:“不必了。不必了。正如那詩所說。”他笑笑:這是所有人的命運;這是我們共同的罪孽。無可回避。

宮殿號角吹響,詩妲庫娃轉頭離開,抹去眼中淚水;太陽炙烤著,不一會,就再沒人看得出,她曾哭過了。

她走向‘君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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