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Dragon Are You To M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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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Dragon Are You To Me， Child？
婆普絡在去城門的路上和虢妮婭相逢；她敞開衣領，汗水淌下，二人身影在空中雲暴中顯得渺小。“三聲。”虢妮婭道，面露微笑，繼而對她拔刀相向。兩人彼此繞行，細望對方神情，似此乃最後一次，不舍毫厘，為看出其中破綻。血繞二人指尖。
“背叛——第二次。”虢妮婭道：“這不是你的性格，婆普絡。”她臉色沈悶，躬身拗力，待虢妮婭之破綻：“這也不是我的願望。”那空中的紅雲在迫近草地的一刻散了，掀草剝葉，土堆裸露，上百春秋不覆，茂密一轉荒涼。虢妮婭輕嘆一聲，身體扭動，似被火所燒。
她眨了眨眼，從衣袋中擲出一小瓶，猩紅如秘寶。城下，詩妲庫娃戰吼可聞。“飲下活血！”她叫。虢妮婭微合雙目，那紅瓶落入她的指尖。
“你知道什麽是‘活血’，波波？”她笑道。她搖頭，面無表情：“我應該嗎？”虢妮婭顯寬和，幾分輕松，即使可見城墻東北側，那隊黑色騎兵終於逼近：“我也不知道。”她肩扛手中雙柄長刀，對她搖晃那血瓶：“但興許沒關系。我第一次飲下那黑血時，也不曾知道那是什麽。令人懷念。”她嘆道；婆普絡再不等待，上步突刺，然虢妮婭不曾閃躲，那持瓶之手上前一擋，刀尖穿手，貫穿玻璃，紅血迸裂而出，滑落掌心。兩人對視，紅色覆從她眼中升起，那刀尖刺入之處似被鋼圈所困，不得寸動。虢妮婭唇帶微笑，那傷口處似龍魚鱗片蔓生，如此血猩紅。
“令我想到童年。”她對她道，雙手發力，將婆普絡連刀提起。她握刀不松，虢妮婭手向前一動，來取她腹部。婆普絡下肢發力，膝蓋劈過虢妮婭的側臉，見她微笑扭曲，神情卻泰然依舊；虢妮婭橫手掃臂，那插在她手臂中的紅刀被巨力擲出，婆普絡緊握刀柄，四肢落於地面掙紮幾許，方才穩住身型。
地面雨落水滑；天上，夏日陽光從黑雲中透露一絲，閃光鎏經雨滴，幾近虛幻朦朧，天地在明暗交織之中。她神色嚴峻，擦去面上雨水，看虢妮婭向她走來，手上那似魚之鱗沿手臂蔓生而上，她身上似有熱氣溢出，蒸開周遭雨水，校官的紅刀於她手中分斷。
“你知道，”虢妮婭笑道，步履平穩：“我從未打敗過你。你身材雖矮，於武技的癡迷，放眼全軍，也是數一數二。”她雙刀起勢，地面雨水為之一震，足見其中力道：“我好奇現在如何。”
紅影向她襲來。神速。以她們這曾被同一抔血澆灌的身體而言，這速度已超越極限，幾使她這仍纏繞黑暗的手臂顯孱弱無力，標志著某種分道揚鑣的命途，然而婆普絡竟終於浮現一絲微笑，閃身躲過，將刀柄鎖鏈相連。虢妮婭擡頭看她，雨落唇邊，已滿面血絲。
“……這倒有些不一樣。”她呢喃，手撫面部，眼望敵手：“這更痛些。這就是活血的意思麽？”
活泛的痛苦；覆活的痛苦。“我開始對你有嫉妒了，波波。”她直起身對她道，刀尖指向她：“所以別讓我的痛苦持續太久。”婆普絡微笑：“那可說不準。”虢妮婭覆閃身而上，然而此番被婆普絡擡手擋下；至近距離，可見她笑容輕松。格擋之人轉身卸力，這巨力一刀被挪去大半力量，虢妮婭正挑眉，婆普絡直視她眼眸，橫劍劈來，鐵鎖連環，虢妮婭雙刀當下兩擊，第三擊仍墜她眼前，她皺眉以手擋下，紅血飛濺，她不聲不響，雙刀輪舞，速度極快，卻幾不中身前之人，只有被削下白發，於空中飛舞。
婆普絡一拳沖出，正中虢妮婭胸口，將她打退一步。她擡眼看她，只見她金眼中神色凝練於一。天雨不絕，虢妮婭轉頭吐出鮮血，面帶嘲諷：“我對你只出半分力氣，你可對我毫不留情，波波。到底是個北方人。”她抹去唇角血痕，笑道：“你很享受麽？”
婆普絡搖頭，轉刀回身。“我從不曾說我癡迷武藝。”兩人以刀相碰，婆普絡發力抵擋，聲音低沈：“若說我有什麽喜愛之處，”雙刀分開，她略微喘氣，仍調整身形，目視虢妮婭，冷然道：“只是它要求專註，可使我暫且忘卻一切。”蒸汽從對面之人身上生發越多；虢妮婭甩長發而笑，眼中猩紅再難抑制，既如痛苦，又如歡愉：“你生活竟有如此多痛苦？”
她默然片刻，看向掌中紋路，手中紅刀，二人交劍數尋，雙手交抵，她終於開口，似嘆息：“自第一日飲下此血開始。”
虢妮婭大笑：“那為何不飲下這血？”紅血蔓延刀身，閃爍如鉆：“既然你有痛苦憤怒？我現在只感渾身充盈氣力！你會喜歡。”
婆普絡面露微笑。她收刀橫劈，直擊虢妮婭下盤，險些將她帶倒在地。虢妮婭以手扶地，婆普絡乘機收刀，閃身後撤，拉開距離。
“那太無趣了。”她笑道，白發在風中散開：“我不醉心武藝，但畢竟生來矮小。探求以弱勝強，借力打力，是我的愛好。若以蠻力獲勝，豈不全是痛苦，再無喘息？”她整勢相對；虢妮婭瞇眼看她，片刻，才露出笑容。
“你不清醒了，波波。”她感慨道：“將死之人的癔病。戰士，可不求贏，士兵——則能不勝呢？”她猛然睜眼，聲音一沈：“而我們永遠是士兵，無可改變！”
她向她撲來；剎那，她明了她的意思：這速度和力量的差距是絕對的，一如生死之境。她可看見她的的動作，如同看見她的命運，但無可回避。她被壓倒在地，如一只鹿被獅子所擒獲。此等力量！她見那絕命前的瞬間，猩紅之血從天空滴落，她幾乎閉上了眼，只看最後一瞬，一只銀箭破空而來。
虢妮婭倒身躲過，婆普絡閃電般起身，聽身後傳來聲呼喚：“波波！”
她渾身一震，回頭望去，見那女人站在城墻通口處，姜黃色頭發於空中飛舞。生死之刻，她卻一動也不能動。
“——瓦妮莎！”她叫道，面露笑容。
她依循她的安排，鳴響戰鼓，將眾男子如群牛擲於草野，不事教導，僅聽憑血的呼喚。她站在山坡上，手舉紅旗，看那黑雲來時，被燒灼軍隊的神情由迷茫，至於絕望。樂忒特舉頭望去，但見那山坡上，靜默不動之黑影。她凝視他片刻，已明二人因緣：曾飲其血求生求存，但如今已棄之於地，恩債為敵。那黑影，不前，不後，不看，不感。雨水沖刷，粼粼黑光，如蕪漠之火。
不忍。
“樂忒特。”身後，騎手來叫她。她回頭，見墨洛溫向她來，與她並肩，看坡下火為雨滅，雲氣蒸騰，地面似荒蕪，又如滿水。風向北，向東卷起，紅旗片刻不假展示其蹤。二人領兵於坡上，留地面男兵掙紮迷離於霧中，不時，東北林地也出步兵，黑衣白發，皆是男子。那黑影不動，兩隊男兵於霧中相逢，初時，只隔水火霧氣見彼此輪廓，皆是一頓，似沼中雄鹿相逢，孤寂得片刻撫慰，卻於此困獸溫良之心中，終生□□獸心。
那黑影不動；兩隊交鋒，身隱霧中，聲沒土澤，水聲悠悠。遙遠，城墻上傳三聲鐘鳴。
那黑影不動。
“北方這男兵訓練得不錯。”墨洛溫皺眉觀察：“光憑這隨手征來的竟應付不過去。他們沒喝血麽？”樂忒特觀察一番，手中旗幟片刻不搖，道：“喝了。北方步兵也喝了血；黑血。”她略動頸，似鳥，道：“你的觀察是對的，墨洛溫。同樣是男兵，同樣飲了血，我們差在紀律。”她思索片刻，翻轉手指，聽坡下戰吼，咆哮，哀嚎，看指尖紅色，道：“也許，因為我們這血的優勢，不在紀律。”墨洛溫冷哼一聲，又望地面，道：“是否派一隊騎兵下行助陣？”樂忒特搖頭，以手制她，道：“對方出騎兵前，不必費兵力。數量是我方優勢，何況這些男兵既無紀律，難免亂陣。”
紅旗獵獵；霧中紅血散如花，她張手去接那雨水，一時竟如祈求。但那黑影只衣發紛飛，未有動作，自然不再將她回應。她覆擡頭望天，看天空運氣軌跡，瞳孔澄澈，道：“何況……”
——紅雲破天；那黑影似乎也終於動了，如山體一震，一顫，一嘆，回眸看天。樂忒特面露淺淡微笑，似感欣慰。
“何況她也要回來了。”她帶旗回馬，原野殺伐之困，山坡待命士兵可見，南部山丘，那猩紅天馬下，一人衣袍翻飛，紅發飄散，立於風口，似那馬將以她一人之身決起何時踐踏跨越。
“好險，差點將我糊弄過去！”樂忒特聽她道。她帶旗上前，去塔提亞身側，問：“現在如何？”她看見她眼中眼下閃爍紅鱗，神態輕松：“原計劃，更輕松。”兩人望那城墻方向，其勢混亂可見。樂忒特道：“那北隊‘鬣犬’，不會是又倒戈了？”塔提亞笑：“反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何奇怪？”樂忒特面容平靜，仍問：“我們要不要前去救援？”
這紅雲使者轉頭看東面山坡；黑雲下，那黑影亦回頭，兩人對望，她一笑，道：“看來他還沒想動。”塔提亞擡手：“不必救。詩妲庫娃也不是傻子，不至於和她們在城內巷戰。出了平原，若她們敢來，多少數量也難敵。”樂忒特擡頭，看東北山坡騎兵自林間出現。她輕輕點頭，說：“來了。”
“來了。”塔提亞應，微笑擡手，道：“全軍聽令——”她拔劍出鞘，那劍身深藍。
“出擊！”她睜眼，藍眸中紅海翻滾，聲似不發自這柔軟腹腔，而自一空洞中來。
那天馬擡蹄；她擡頭望。她在它的正下方，可見其龐大，無眼，無情，其熱烈卻似一艷陽之柱。那紅雲傾吐而下，將這整支軍隊盡數淹沒，她不例外。她感它紅紗將她包裹，似在血沙之中，不得呼吸，只能張口，任其氣息洗滌全身，似乎九竅火燒。紅旗翻落於地，她亦是融入這紅河之中，向山下湧去。樂忒特睜眼，握劍之手顫抖，難當這暴烈血流湧起，只勉力忍耐。
她揮劍；那黑影看著她。那黑影看人氣沖撞，眼掠過所有人。她感她心跳洶湧，身體既歷磨難又輕盈，倒於劍下的人體已不可數。樂忒特擡頭，見塔提亞已絕塵而去，她回頭，則不見來路，唯見紅旗海海，漫野血流，空中，那紅風旋繞，圍繞黑雲，似游心逡巡，不急於斷其生路，只周旋，審視，雨落黑紅，模糊人視線，她嘗一口這血，手捂喉嚨，深感其辛辣，劍險些脫手。
“喔唷，喔唷，這可不行！”一人嘶啞道，驟現她前方。樂忒特擡頭，見一黑衣騎兵，隔這淋漓大雨決馬於前，持劍在手，笑對她。她見她臉上刀疤，耳畔白發：“劍掉了，姑娘你如何與我一戰？”她以劍對她，上下掂量，似教官指導學生，神情灑脫，道：“快快擺好架勢，你我二人一決勝負！”
雨淋她額旁碎發。樂忒特嘴唇顫動。“……姍坦因？”那士兵不應，回身砍翻一步兵，血水飛濺，她大笑：“什麽？什麽？小的未聽清，你在喚誰？”她搖頭，劍垂下，道：“我在叫你。姍姨，你不記得我了麽？”
那士兵回身一劍，二人殺意交奪。她面孔，在她面前，刀疤紋內，肉夾黑，黑覆肉；那士兵瞇眼，打量她：“你叫的名字，有些耳熟。你的樣子，也有些面熟。”她眸中透光，劍抵她咽喉，似要切下，終於回劍推手，將她推開。
那士兵回劍格擋。別學你姍姨。她耳內嗡鳴，聽聲音道：她個性最怪，瘋癲好游。你若也是這怪樣，如何是好？樂忒特擡手，似要阻止面前二人合戰，然而劇痛似從天降，她張口哀嚎，感其貫通百經，終於不得。她擡頭，看那紅雲汩汩落地，滲她血脈之中。
塔提亞揮刀似電，面色輕松，將姍坦因打得連連後退。“好！好！後生可畏！”她連受兩擊，卻越戰越勇，嘴中大笑：“小的認識你！你就是敵首，龍王之女。”她作怪相，大喝一聲：“將軍，小人便取真龍之首了！”
“塔提亞！”樂忒特掙紮道；姍坦因跳馬斬擊，姿態詭譎，塔提亞擡頭一望，面露讚賞，她亦直身立刀，擋下一擊，雙手發力，將這士兵打落在地。
她下馬；樂忒特看她背影，只見那脊背堅硬，白汽似火蒸騰而起。她揮動長刀，無一技巧，唯有強力轟下，暴雨般不停，五落便將那士兵擊倒在地，口吐鮮血。“偉哉！偉哉！”她手指抽搐，仍哈哈大笑。塔提亞面色愉快，揮刀去血，道：“你倒有意思。”
“姍姨。”樂忒特掙紮，下馬走來，然而渾身力不能發，反噬骨血，使她跌倒在地。“姍姨。”她仍道，向前爬去，塔提亞回頭望她，神色冷漠，終於搖頭，口中道：“罷了，何必為難你？我送她一程。”她言畢雙手下砸，長刀過身下士兵之喉，血湧笑絕，只那汩汩流血之聲，仍如歡樂。樂忒特渾身顫抖，撲到那士兵身邊，她眼珠仍轉，不見痛似望著她，手指幾動，一言不出，終於落下。樂忒特俯臥在地，肩膀顫抖，感身前紅影落於她身。她再擡頭，淚眼朦朧處，但見四處皆是倒伏之屍首，那唯一得站立的，只有紅色。她以手摸索姍坦因之輪廓，口中喃喃：“結束了。結束了？”
嘆息聲自北坡蔓下，似陣風中涼雨；她發被吹開，擡眼望去，見那黑影終於一動，擡頭開眼；殘春幻惑風中，綠眼如火似寒潮。
“準備屈尊與我一戰了麽，殿下？”她見塔提亞迎風走上，佇劍而立，渾身帶血，笑問坡上；空中紅雲卷旋。那黑影望她，神色漠然。她一展長臂，向周圍草野倒伏黑暗，不謙不驕，笑道：“可惜我不如您磊落，不可能待到總軍隕落，單刀赴會。”她舉劍向他：“您若與我一戰，還需更鏖戰六千精兵。”
塔提亞笑容銳利：“我奉我宗主之命，再問您一句——您是降，還是不降？”她張左手，聲音高亢：“您若隨我軍返喀朗閔尼斯認罪，陛下當送還厄德裏俄斯女王之遺子，並還女王本人。”
那黑影不答。塔提亞又笑：“我知道我的戰友定已同您說過，但您不信——您母親還活著。”她擡頭直視他面孔，似無絲毫畏懼：“我出發前，尚親眼見過她。”
樂忒特感手下那屍骸口中黑血零落，落她手指，如刀割針刺，極深極痛，如不絕之苦，不惜入骨緩流，也不肯褪忘。黑雲靜滯風中，那黑影卻微笑，如幻盛放此鐵血冰河之中，不可確切其存在，一瞬慈眉善目，一瞬苦恨冰涼。
“你見過她。”他朝她道：“她可對你說了什麽？”塔提亞一楞，未來得及開口，他又道：“你見過她。你的眼睛，可記住了她的眼睛？”他問，聲聲帶血，地面黑血滲落：“她是什麽表情？”
這男人下馬，眾皆以心控制身，□□坐騎卻難制其遽，擡蹄嘶鳴。空中黑雲湧動，這男人放下身後大劍，靠於身前，眼望這年輕女人，道：“你見過她。她可有一只手，曾撫摸你的額頭，如同你母親待你？”
塔提亞瞪視他，風起雲湧，她閉眼，方覆神情，笑道：“看來您不改前意，是堅決不信，堅決不降了。”拉斯蒂加面色肅穆，平靜望她，閉目道：“不。我向來願意向她投降，以息此爭，只是我也有不能割舍棄絕之事，故久久猶豫。”
他擡手起劍，姿態柔和放松，不見脅迫，樂忒特卻感手腳冰冷，指尖那屍骸已失溫度，血尚緩流，卻可見其絕滅之時；她見塔提亞面露戒備，側身壓劍。那男人未動，只以手拂過劍身，血如瀑落，其指如過琴弦，九音九動，聲動上天，山河可見那黑雲盤旋墜落，似乎天地相通。
“我降。”這男人道。
塔提亞皺眉；無人敢動，無人音聲，只聽那男人的坐騎發出聲淒厲死鳴，跪落於地，驟然死去，贖回前已耗盡之生，那巨劍輪舞一閃，已指向她。塔提亞神色忽變，雙手護住身前，狂風向劍指之處，她勉強維持身形，樂忒特卻感那強風掠野，高草四倒，似為秋氣所斃；戰馬後仰，兵士落地。她擡頭，看那黑影劍指前，劍鋒已為黑血所開，心下空洞茫然。絕雲一劍，黑暗因此降落，似換周遭天色；黑發飛舞風中。
“我同你約定，孩子，”拉斯蒂加道：“只要此戰結束，你安然無恙，有三千餘兵，我便投降，隨你回喀朗閔尼斯。”
他略扣前胸，身旁黑暗大至而溢：“我雖終於不願親為此事，這顆心，便任卡涅琳恩處置。你是否願意？”
她凝視他：“當真？”
樂忒特擡頭，但見空中黑雲膨脹盤旋，那紅紋雖穿行撕咬其中，終不能改其制約。那男人微笑：“我何必騙你，孩子？”
塔提亞皺眉：“別叫我孩子。”
她點頭，嘴唇微張，似還有何話想說，下一刻卻神色驟變——再無餘言，黑雲已來。樂忒特難置信卻難自持：何其動山破海之力！那黑影踏地一斬，重劍落於塔提亞身上；她可聽她戰吼，卻終無一聲那男人的聲音，地面塌陷，半個山坡土層剝離，塵暴而起覆至平原。她與那屍首分開，翻落地面，看天地倒轉，空中紅黑交纏，似電閃雷鳴。她起身觀後，只見草海分離，那劍來之處出一條裸露土路，直通前方。眾人愕然，看山坡塵霧處，數百身影緩緩升起。
“姍姨。”樂忒特搖頭；先前那倒下的數百騎兵自血池升起，身浮寒霧，地中土層塌陷，遠處，塔提亞奔下山坡，手有紅痕，皺眉咆哮：“列陣分散，切勿集群！”她揮手：“哨兵前去通知城墻方軍隊！”
她覆擡頭，與那山坡上黑影對望。孩子。樂忒特聽見這聲音。我何必騙你？
我有何必要騙你？她捂住耳，這聲音卻無孔不入：與我相比，你又怎是什麽巨龍？
那黑影下行。“殲滅半數軍隊即可，盡力而為。”他道，陣陣聲音回應。大人。大人。是的，大人。我的血！ 我的命！樂忒特蜷縮身體，欲逃離這聲音，身中血液卻咆哮不休，催她起身。她勉力撐手，只聽一人呼喚她名字：“樂忒特！”她擡頭望，不見那人影，只見黑雲盤旋：“樂忒特！危險！”
她驟然回頭。姍坦因那遍布刀疤的臉現於她眼前，滿面鮮血，神色癡狂。“孩子！孩子！”她叫；力氣大得驚人。樂忒特尖叫。她的血在幫她抵抗，她卻只想放棄：“孩子！”這癲狂士兵仍笑道：“你選對了！你選錯了！死亡——死亡來了！”
她舉刀下劈；這黑色軍隊舍棄馬匹，黑血不止，如夜軍大駕，煙塵似蔓延向前。姍坦因大笑：死亡！死亡！死亡的君主，不比你高貴，不比你卑微。因為我們都一樣——都一樣！
樂忒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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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普絡在去城門的路上和虢妮婭相逢；她敞開衣領，汗水淌下，二人身影在空中雲暴中顯得渺小。“三聲。”虢妮婭道，面露微笑，繼而對她拔刀相向。兩人彼此繞行，細望對方神情，似此乃最後一次，不舍毫厘，為看出其中破綻。血繞二人指尖。
“背叛——第二次。”虢妮婭道：“這不是你的性格，婆普絡。”她臉色沈悶，躬身拗力，待虢妮婭之破綻：“這也不是我的願望。”那空中的紅雲在迫近草地的一刻散了，掀草剝葉，土堆裸露，上百春秋不覆，茂密一轉荒涼。虢妮婭輕嘆一聲，身體扭動，似被火所燒。
她眨了眨眼，從衣袋中擲出一小瓶，猩紅如秘寶。城下，詩妲庫娃戰吼可聞。“飲下活血！”她叫。虢妮婭微合雙目，那紅瓶落入她的指尖。
“你知道什麽是‘活血’，波波？”她笑道。她搖頭，面無表情：“我應該嗎？”虢妮婭顯寬和，幾分輕松，即使可見城墻東北側，那隊黑色騎兵終於逼近：“我也不知道。”她肩扛手中雙柄長刀，對她搖晃那血瓶：“但興許沒關系。我第一次飲下那黑血時，也不曾知道那是什麽。令人懷念。”她嘆道；婆普絡再不等待，上步突刺，然虢妮婭不曾閃躲，那持瓶之手上前一擋，刀尖穿手，貫穿玻璃，紅血迸裂而出，滑落掌心。兩人對視，紅色覆從她眼中升起，那刀尖刺入之處似被鋼圈所困，不得寸動。虢妮婭唇帶微笑，那傷口處似龍魚鱗片蔓生，如此血猩紅。
“令我想到童年。”她對她道，雙手發力，將婆普絡連刀提起。她握刀不松，虢妮婭手向前一動，來取她腹部。婆普絡下肢發力，膝蓋劈過虢妮婭的側臉，見她微笑扭曲，神情卻泰然依舊；虢妮婭橫手掃臂，那插在她手臂中的紅刀被巨力擲出，婆普絡緊握刀柄，四肢落於地面掙紮幾許，方才穩住身型。
地面雨落水滑；天上，夏日陽光從黑雲中透露一絲，閃光鎏經雨滴，幾近虛幻朦朧，天地在明暗交織之中。她神色嚴峻，擦去面上雨水，看虢妮婭向她走來，手上那似魚之鱗沿手臂蔓生而上，她身上似有熱氣溢出，蒸開周遭雨水，校官的紅刀於她手中分斷。
“你知道，”虢妮婭笑道，步履平穩：“我從未打敗過你。你身材雖矮，於武技的癡迷，放眼全軍，也是數一數二。”她雙刀起勢，地面雨水為之一震，足見其中力道：“我好奇現在如何。”
紅影向她襲來。神速。以她們這曾被同一抔血澆灌的身體而言，這速度已超越極限，幾使她這仍纏繞黑暗的手臂顯孱弱無力，標志著某種分道揚鑣的命途，然而婆普絡竟終於浮現一絲微笑，閃身躲過，將刀柄鎖鏈相連。虢妮婭擡頭看她，雨落唇邊，已滿面血絲。
“……這倒有些不一樣。”她呢喃，手撫面部，眼望敵手：“這更痛些。這就是活血的意思麽？”
活泛的痛苦；覆活的痛苦。“我開始對你有嫉妒了，波波。”她直起身對她道，刀尖指向她：“所以別讓我的痛苦持續太久。”婆普絡微笑：“那可說不準。”虢妮婭覆閃身而上，然而此番被婆普絡擡手擋下；至近距離，可見她笑容輕松。格擋之人轉身卸力，這巨力一刀被挪去大半力量，虢妮婭正挑眉，婆普絡直視她眼眸，橫劍劈來，鐵鎖連環，虢妮婭雙刀當下兩擊，第三擊仍墜她眼前，她皺眉以手擋下，紅血飛濺，她不聲不響，雙刀輪舞，速度極快，卻幾不中身前之人，只有被削下白發，於空中飛舞。
婆普絡一拳沖出，正中虢妮婭胸口，將她打退一步。她擡眼看她，只見她金眼中神色凝練於一。天雨不絕，虢妮婭轉頭吐出鮮血，面帶嘲諷：“我對你只出半分力氣，你可對我毫不留情，波波。到底是個北方人。”她抹去唇角血痕，笑道：“你很享受麽？”
婆普絡搖頭，轉刀回身。“我從不曾說我癡迷武藝。”兩人以刀相碰，婆普絡發力抵擋，聲音低沈：“若說我有什麽喜愛之處，”雙刀分開，她略微喘氣，仍調整身形，目視虢妮婭，冷然道：“只是它要求專註，可使我暫且忘卻一切。”蒸汽從對面之人身上生發越多；虢妮婭甩長發而笑，眼中猩紅再難抑制，既如痛苦，又如歡愉：“你生活竟有如此多痛苦？”
她默然片刻，看向掌中紋路，手中紅刀，二人交劍數尋，雙手交抵，她終於開口，似嘆息：“自第一日飲下此血開始。”
虢妮婭大笑：“那為何不飲下這血？”紅血蔓延刀身，閃爍如鉆：“既然你有痛苦憤怒？我現在只感渾身充盈氣力！你會喜歡。”
婆普絡面露微笑。她收刀橫劈，直擊虢妮婭下盤，險些將她帶倒在地。虢妮婭以手扶地，婆普絡乘機收刀，閃身後撤，拉開距離。
“那太無趣了。”她笑道，白發在風中散開：“我不醉心武藝，但畢竟生來矮小。探求以弱勝強，借力打力，是我的愛好。若以蠻力獲勝，豈不全是痛苦，再無喘息？”她整勢相對；虢妮婭瞇眼看她，片刻，才露出笑容。
“你不清醒了，波波。”她感慨道：“將死之人的癔病。戰士，可不求贏，士兵——則能不勝呢？”她猛然睜眼，聲音一沈：“而我們永遠是士兵，無可改變！”
她向她撲來；剎那，她明了她的意思：這速度和力量的差距是絕對的，一如生死之境。她可看見她的的動作，如同看見她的命運，但無可回避。她被壓倒在地，如一只鹿被獅子所擒獲。此等力量！她見那絕命前的瞬間，猩紅之血從天空滴落，她幾乎閉上了眼，只看最後一瞬，一只銀箭破空而來。
虢妮婭倒身躲過，婆普絡閃電般起身，聽身後傳來聲呼喚：“波波！”
她渾身一震，回頭望去，見那女人站在城墻通口處，姜黃色頭發於空中飛舞。生死之刻，她卻一動也不能動。
“——瓦妮莎！”她叫道，面露笑容。
她依循她的安排，鳴響戰鼓，將眾男子如群牛擲於草野，不事教導，僅聽憑血的呼喚。她站在山坡上，手舉紅旗，看那黑雲來時，被燒灼軍隊的神情由迷茫，至於絕望。樂忒特舉頭望去，但見那山坡上，靜默不動之黑影。她凝視他片刻，已明二人因緣：曾飲其血求生求存，但如今已棄之於地，恩債為敵。那黑影，不前，不後，不看，不感。雨水沖刷，粼粼黑光，如蕪漠之火。
不忍。
“樂忒特。”身後，騎手來叫她。她回頭，見墨洛溫向她來，與她並肩，看坡下火為雨滅，雲氣蒸騰，地面似荒蕪，又如滿水。風向北，向東卷起，紅旗片刻不假展示其蹤。二人領兵於坡上，留地面男兵掙紮迷離於霧中，不時，東北林地也出步兵，黑衣白發，皆是男子。那黑影不動，兩隊男兵於霧中相逢，初時，只隔水火霧氣見彼此輪廓，皆是一頓，似沼中雄鹿相逢，孤寂得片刻撫慰，卻於此困獸溫良之心中，終生□□獸心。
那黑影不動；兩隊交鋒，身隱霧中，聲沒土澤，水聲悠悠。遙遠，城墻上傳三聲鐘鳴。
那黑影不動。
“北方這男兵訓練得不錯。”墨洛溫皺眉觀察：“光憑這隨手征來的竟應付不過去。他們沒喝血麽？”樂忒特觀察一番，手中旗幟片刻不搖，道：“喝了。北方步兵也喝了血；黑血。”她略動頸，似鳥，道：“你的觀察是對的，墨洛溫。同樣是男兵，同樣飲了血，我們差在紀律。”她思索片刻，翻轉手指，聽坡下戰吼，咆哮，哀嚎，看指尖紅色，道：“也許，因為我們這血的優勢，不在紀律。”墨洛溫冷哼一聲，又望地面，道：“是否派一隊騎兵下行助陣？”樂忒特搖頭，以手制她，道：“對方出騎兵前，不必費兵力。數量是我方優勢，何況這些男兵既無紀律，難免亂陣。”
紅旗獵獵；霧中紅血散如花，她張手去接那雨水，一時竟如祈求。但那黑影只衣發紛飛，未有動作，自然不再將她回應。她覆擡頭望天，看天空運氣軌跡，瞳孔澄澈，道：“何況……”
——紅雲破天；那黑影似乎也終於動了，如山體一震，一顫，一嘆，回眸看天。樂忒特面露淺淡微笑，似感欣慰。
“何況她也要回來了。”她帶旗回馬，原野殺伐之困，山坡待命士兵可見，南部山丘，那猩紅天馬下，一人衣袍翻飛，紅發飄散，立於風口，似那馬將以她一人之身決起何時踐踏跨越。
“好險，差點將我糊弄過去！”樂忒特聽她道。她帶旗上前，去塔提亞身側，問：“現在如何？”她看見她眼中眼下閃爍紅鱗，神態輕松：“原計劃，更輕松。”兩人望那城墻方向，其勢混亂可見。樂忒特道：“那北隊‘鬣犬’，不會是又倒戈了？”塔提亞笑：“反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何奇怪？”樂忒特面容平靜，仍問：“我們要不要前去救援？”
這紅雲使者轉頭看東面山坡；黑雲下，那黑影亦回頭，兩人對望，她一笑，道：“看來他還沒想動。”塔提亞擡手：“不必救。詩妲庫娃也不是傻子，不至於和她們在城內巷戰。出了平原，若她們敢來，多少數量也難敵。”樂忒特擡頭，看東北山坡騎兵自林間出現。她輕輕點頭，說：“來了。”
“來了。”塔提亞應，微笑擡手，道：“全軍聽令——”她拔劍出鞘，那劍身深藍。
“出擊！”她睜眼，藍眸中紅海翻滾，聲似不發自這柔軟腹腔，而自一空洞中來。
那天馬擡蹄；她擡頭望。她在它的正下方，可見其龐大，無眼，無情，其熱烈卻似一艷陽之柱。那紅雲傾吐而下，將這整支軍隊盡數淹沒，她不例外。她感它紅紗將她包裹，似在血沙之中，不得呼吸，只能張口，任其氣息洗滌全身，似乎九竅火燒。紅旗翻落於地，她亦是融入這紅河之中，向山下湧去。樂忒特睜眼，握劍之手顫抖，難當這暴烈血流湧起，只勉力忍耐。
她揮劍；那黑影看著她。那黑影看人氣沖撞，眼掠過所有人。她感她心跳洶湧，身體既歷磨難又輕盈，倒於劍下的人體已不可數。樂忒特擡頭，見塔提亞已絕塵而去，她回頭，則不見來路，唯見紅旗海海，漫野血流，空中，那紅風旋繞，圍繞黑雲，似游心逡巡，不急於斷其生路，只周旋，審視，雨落黑紅，模糊人視線，她嘗一口這血，手捂喉嚨，深感其辛辣，劍險些脫手。
“喔唷，喔唷，這可不行！”一人嘶啞道，驟現她前方。樂忒特擡頭，見一黑衣騎兵，隔這淋漓大雨決馬於前，持劍在手，笑對她。她見她臉上刀疤，耳畔白發：“劍掉了，姑娘你如何與我一戰？”她以劍對她，上下掂量，似教官指導學生，神情灑脫，道：“快快擺好架勢，你我二人一決勝負！”
雨淋她額旁碎發。樂忒特嘴唇顫動。“……姍坦因？”那士兵不應，回身砍翻一步兵，血水飛濺，她大笑：“什麽？什麽？小的未聽清，你在喚誰？”她搖頭，劍垂下，道：“我在叫你。姍姨，你不記得我了麽？”
那士兵回身一劍，二人殺意交奪。她面孔，在她面前，刀疤紋內，肉夾黑，黑覆肉；那士兵瞇眼，打量她：“你叫的名字，有些耳熟。你的樣子，也有些面熟。”她眸中透光，劍抵她咽喉，似要切下，終於回劍推手，將她推開。
那士兵回劍格擋。別學你姍姨。她耳內嗡鳴，聽聲音道：她個性最怪，瘋癲好游。你若也是這怪樣，如何是好？樂忒特擡手，似要阻止面前二人合戰，然而劇痛似從天降，她張口哀嚎，感其貫通百經，終於不得。她擡頭，看那紅雲汩汩落地，滲她血脈之中。
塔提亞揮刀似電，面色輕松，將姍坦因打得連連後退。“好！好！後生可畏！”她連受兩擊，卻越戰越勇，嘴中大笑：“小的認識你！你就是敵首，龍王之女。”她作怪相，大喝一聲：“將軍，小人便取真龍之首了！”
“塔提亞！”樂忒特掙紮道；姍坦因跳馬斬擊，姿態詭譎，塔提亞擡頭一望，面露讚賞，她亦直身立刀，擋下一擊，雙手發力，將這士兵打落在地。
她下馬；樂忒特看她背影，只見那脊背堅硬，白汽似火蒸騰而起。她揮動長刀，無一技巧，唯有強力轟下，暴雨般不停，五落便將那士兵擊倒在地，口吐鮮血。“偉哉！偉哉！”她手指抽搐，仍哈哈大笑。塔提亞面色愉快，揮刀去血，道：“你倒有意思。”
“姍姨。”樂忒特掙紮，下馬走來，然而渾身力不能發，反噬骨血，使她跌倒在地。“姍姨。”她仍道，向前爬去，塔提亞回頭望她，神色冷漠，終於搖頭，口中道：“罷了，何必為難你？我送她一程。”她言畢雙手下砸，長刀過身下士兵之喉，血湧笑絕，只那汩汩流血之聲，仍如歡樂。樂忒特渾身顫抖，撲到那士兵身邊，她眼珠仍轉，不見痛似望著她，手指幾動，一言不出，終於落下。樂忒特俯臥在地，肩膀顫抖，感身前紅影落於她身。她再擡頭，淚眼朦朧處，但見四處皆是倒伏之屍首，那唯一得站立的，只有紅色。她以手摸索姍坦因之輪廓，口中喃喃：“結束了。結束了？”
嘆息聲自北坡蔓下，似陣風中涼雨；她發被吹開，擡眼望去，見那黑影終於一動，擡頭開眼；殘春幻惑風中，綠眼如火似寒潮。
“準備屈尊與我一戰了麽，殿下？”她見塔提亞迎風走上，佇劍而立，渾身帶血，笑問坡上；空中紅雲卷旋。那黑影望她，神色漠然。她一展長臂，向周圍草野倒伏黑暗，不謙不驕，笑道：“可惜我不如您磊落，不可能待到總軍隕落，單刀赴會。”她舉劍向他：“您若與我一戰，還需更鏖戰六千精兵。”
塔提亞笑容銳利：“我奉我宗主之命，再問您一句——您是降，還是不降？”她張左手，聲音高亢：“您若隨我軍返喀朗閔尼斯認罪，陛下當送還厄德裏俄斯女王之遺子，並還女王本人。”
那黑影不答。塔提亞又笑：“我知道我的戰友定已同您說過，但您不信——您母親還活著。”她擡頭直視他面孔，似無絲毫畏懼：“我出發前，尚親眼見過她。”
樂忒特感手下那屍骸口中黑血零落，落她手指，如刀割針刺，極深極痛，如不絕之苦，不惜入骨緩流，也不肯褪忘。黑雲靜滯風中，那黑影卻微笑，如幻盛放此鐵血冰河之中，不可確切其存在，一瞬慈眉善目，一瞬苦恨冰涼。
“你見過她。”他朝她道：“她可對你說了什麽？”塔提亞一楞，未來得及開口，他又道：“你見過她。你的眼睛，可記住了她的眼睛？”他問，聲聲帶血，地面黑血滲落：“她是什麽表情？”
這男人下馬，眾皆以心控制身，□□坐騎卻難制其遽，擡蹄嘶鳴。空中黑雲湧動，這男人放下身後大劍，靠於身前，眼望這年輕女人，道：“你見過她。她可有一只手，曾撫摸你的額頭，如同你母親待你？”
塔提亞瞪視他，風起雲湧，她閉眼，方覆神情，笑道：“看來您不改前意，是堅決不信，堅決不降了。”拉斯蒂加面色肅穆，平靜望她，閉目道：“不。我向來願意向她投降，以息此爭，只是我也有不能割舍棄絕之事，故久久猶豫。”
他擡手起劍，姿態柔和放松，不見脅迫，樂忒特卻感手腳冰冷，指尖那屍骸已失溫度，血尚緩流，卻可見其絕滅之時；她見塔提亞面露戒備，側身壓劍。那男人未動，只以手拂過劍身，血如瀑落，其指如過琴弦，九音九動，聲動上天，山河可見那黑雲盤旋墜落，似乎天地相通。
“我降。”這男人道。
塔提亞皺眉；無人敢動，無人音聲，只聽那男人的坐騎發出聲淒厲死鳴，跪落於地，驟然死去，贖回前已耗盡之生，那巨劍輪舞一閃，已指向她。塔提亞神色忽變，雙手護住身前，狂風向劍指之處，她勉強維持身形，樂忒特卻感那強風掠野，高草四倒，似為秋氣所斃；戰馬後仰，兵士落地。她擡頭，看那黑影劍指前，劍鋒已為黑血所開，心下空洞茫然。絕雲一劍，黑暗因此降落，似換周遭天色；黑發飛舞風中。
“我同你約定，孩子，”拉斯蒂加道：“只要此戰結束，你安然無恙，有三千餘兵，我便投降，隨你回喀朗閔尼斯。”
他略扣前胸，身旁黑暗大至而溢：“我雖終於不願親為此事，這顆心，便任卡涅琳恩處置。你是否願意？”
她凝視他：“當真？”
樂忒特擡頭，但見空中黑雲膨脹盤旋，那紅紋雖穿行撕咬其中，終不能改其制約。那男人微笑：“我何必騙你，孩子？”
塔提亞皺眉：“別叫我孩子。”
她點頭，嘴唇微張，似還有何話想說，下一刻卻神色驟變——再無餘言，黑雲已來。樂忒特難置信卻難自持：何其動山破海之力！那黑影踏地一斬，重劍落於塔提亞身上；她可聽她戰吼，卻終無一聲那男人的聲音，地面塌陷，半個山坡土層剝離，塵暴而起覆至平原。她與那屍首分開，翻落地面，看天地倒轉，空中紅黑交纏，似電閃雷鳴。她起身觀後，只見草海分離，那劍來之處出一條裸露土路，直通前方。眾人愕然，看山坡塵霧處，數百身影緩緩升起。
“姍姨。”樂忒特搖頭；先前那倒下的數百騎兵自血池升起，身浮寒霧，地中土層塌陷，遠處，塔提亞奔下山坡，手有紅痕，皺眉咆哮：“列陣分散，切勿集群！”她揮手：“哨兵前去通知城墻方軍隊！”
她覆擡頭，與那山坡上黑影對望。孩子。樂忒特聽見這聲音。我何必騙你？
我有何必要騙你？她捂住耳，這聲音卻無孔不入：與我相比，你又怎是什麽巨龍？
那黑影下行。“殲滅半數軍隊即可，盡力而為。”他道，陣陣聲音回應。大人。大人。是的，大人。我的血！ 我的命！樂忒特蜷縮身體，欲逃離這聲音，身中血液卻咆哮不休，催她起身。她勉力撐手，只聽一人呼喚她名字：“樂忒特！”她擡頭望，不見那人影，只見黑雲盤旋：“樂忒特！危險！”
她驟然回頭。姍坦因那遍布刀疤的臉現於她眼前，滿面鮮血，神色癡狂。“孩子！孩子！”她叫；力氣大得驚人。樂忒特尖叫。她的血在幫她抵抗，她卻只想放棄：“孩子！”這癲狂士兵仍笑道：“你選對了！你選錯了！死亡——死亡來了！”
她舉刀下劈；這黑色軍隊舍棄馬匹，黑血不止，如夜軍大駕，煙塵似蔓延向前。姍坦因大笑：死亡！死亡！死亡的君主，不比你高貴，不比你卑微。因為我們都一樣——都一樣！
樂忒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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