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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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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都

“海境墻”日升之時開墻是為西境奇景,她到時卻已四野昏黑。青墻兩分,如巨石因絕力開縫,草塵夾夜風而起,縈繞其上巨墻巍峨。震動久久不息,似一垂危老者因力竭喘息;“海境墻”門開之時,維斯塔利亞駐足凝望,面帶微笑。目光上行,天無日夜無月,唯黑暗盤旋城墻之上,少頃,一隊黑衣騎兵帶火而出,向她疾馳而來。

她微瞇雙眼。“還是黑色,”火光呈圓將她包圍,焰點切其上下身影,數十‘鬣犬’戰馬環繞之中,她鎮定自若,面色悠然,閉眼片刻,只在那領隊旋至她身前時開眼;火光亮她眸中金黃,那‘鬣犬’眉頭皺起,維斯塔利亞笑道:“您不覺得現在換上紅色,更像樣麽,長官?”

“對我們而言,言語不成刀。最好單刀直入。”為首那‘鬣犬’ 面色不快,冷聲道:“你有何傳言,前王後?”

她並不惱怒,仍笑意盈盈。“婆普絡,對嗎?”她輕聲道。“是。”那‘鬣犬’硬聲回答。“啊,婆普絡。”她柔聲道:“我的傳言,取決於我將同誰說。告訴我,公爵能與我會面麽?”

“公爵正在府邸內。”婆普絡道,戰馬呼吸熾烈:“你若要見她,可隨我們來。”

維斯塔利亞笑笑:“她精神尚佳?”那‘鬣犬’凝視她,片刻搖頭。“公爵臥床不起。”她道。

前王後擡起一只手,似舒一口氣。“沒有更好的消息了——確保她一直這樣休息下去。但願夢能舒緩納黛莉婭可怕的罪惡感。給她點忘卻憂愁的東西喝,好嗎?”兩人對視,她可見那‘鬣犬’眸中厭恨,但怡然自得。

“我記得你曾在‘明石千宮’供職過,看守明石礦井。”她柔聲道:“我確定你知道應餵哪種水給她。”那‘鬣犬’別過頭去,似難以忍耐,她卻略無停頓,話鋒一轉:“那麽現在清楚了,”維斯塔利亞指尖一點:“我應傳話給你的老婦人,尤莉安女士——她身體無恙麽?我們許久不見了。”

那‘鬣犬’回過頭,卻低垂眼瞼。“尚可。”她低聲說。“令人寬慰。”她語中含細微黯然,難逃她這可怖的親愛對手的覺察;維斯塔利亞性質高漲:“今年可是一場苦春。寒冷,艱苦,多翳多病。我高興知道她是堅強的——因為您知道——”

她頓了一頓。那‘鬣犬’鼻頭顫動,厭惡蓬勃欲發,只被勉力壓下:她見她面前這女人咯咯直笑,雙臂張開,似喜不自勝。四周圍她的戰馬躁動,騎手肅穆凝神,感□□坐騎似察知敵意厭惡,又終出乎某種恐懼。但有何恐懼?面前這白衣女子形單影只,身無長力。隱隱狼嚎從草野深黑中傳來,那恐懼源頭,終至不可知。

——婆普絡驟然握緊劍柄。她的戰馬擡蹄嘶鳴,俯眼身下,唯見那白衣女人張臂微笑,瞳中金光璀璨。聲音隨風而起,似切入她腦海。

“因為這會是艱難的一年。”她高興地說:“每況愈下,舉步維艱。”

婆普絡噓聲安撫戰馬,火在風中搖曳。“——有何高興?蓋特伊雷什文失序混亂,阿奈爾雷什文暴雨不止,水原四處戰火不息,使你高興麽?”她厲聲問:“只因為你不親赴戰場,享受隔岸見我們奔波?”

這‘鬣犬’眸中兇光爆現,劍鞘鐵動。“你最好快些說些要緊的話,否則我不保證你可無一傷口地返還。”

她對她的威脅不置一顧。“我看你已全然忘記你的誓言了。”她緩慢說;那‘鬣犬’面孔抽動。“——我便是為了受你這般女人差遣,才成了‘鬣犬’!”她怒極反笑:“誓言。笑話!”

“噢,不。”對此前王後笑容不減:“你是為了你的前程。”她翻手將這話拋棄擲腦後,轉而道:“談及‘緊要之事’,我是來通知尤莉安,拉斯蒂加這時應已到了薇薩維亞斯——但至六月,他就會成為諾德的主將和卡涅琳恩對抗,你們應當做些準備——”

一劍似破喉之厲到她眼前。她微笑閉唇,以眼望那‘鬣犬’。

“——你能向我保證,那私生子出逃之事與你無關?”婆普絡厲聲道。

“就我所知,他能逃出來是因為伊蘭茲方廷,而從未有任何一方企圖拉攏他。因為我們都知道伊蘭茲不適合謀劃共事。他是個開心果。”維斯塔利亞平淡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意外,如你所知。米涅斯蒙將計就計,棄城出逃,將他劫走,準備假立大哥實則己稱王。”

她嘆息搖頭,仿佛寵溺蠻橫小輩的姨母:“——他如今喜不自勝。我那侄子雖擅文理,卻對用兵一竅不通。他正巧需要一個與他同仇敵愾的蠻人。”

那劍尖軒懸在她面前許久,一如那‘鬣犬’鋒利多疑的眼神。最終她咬牙,將劍放了下去。

“我不明白為何‘皇後’不處決他。”她憤恨道:“若他死了,這一切都已結束。謠言有談,他喚起了葳蒽的‘鬣犬’替他作戰……荒唐!她們何能為他而戰?”

維斯塔利亞嘆氣。婆普絡手指顫抖。

“這是真的。”她淡然道。“怎可能!”那‘鬣犬’咆哮,聲音震動風聲。“我親眼所見。”維斯塔利亞語帶笑意:“因見到了個我以為永不再見的人。”她那瞳孔已覆歸綠色。

“我相信你認識她。”她笑道。

她眼見那‘鬣犬’面上血色盡失,方才翩然開口,淺笑怡然:“謠言如風至,對不對?這死而覆生的將軍,為血仇而來——‘姊妹殺姊妹,海境將傾頹’。聞者傷感,你一定比我更有感觸。我記得你是蓋特伊雷什文本地人,已經許久沒回家了,是麽?”

“——阿默黛芬。”那‘鬣犬’喃喃道,鐵劍垂落:“這不可能。”她眸中金光衰微:“我親手割了她的喉嚨。她再沒回覆心智。”

“我告訴了你這是奇跡之年。”維斯塔利亞輕盈道:“艱難但瑰麗,無數奇異之事將在轉變後發生,唯有痛苦換得來新生。我們是女人;我們了解這點,您覺得——”

“閉嘴!”她咆哮道,打斷了她,手捂自個的喉嚨。火照亮她的淚光。“我們不是女人!”她怒吼道:“我們是‘鬣犬’!”她揮動雙手,四周士兵沈默無言地看著:“我們是你瑰麗裏的艱難,你新生中痛苦!絕處逢生後的殘渣——你的新生,你們的新生裏沒有我們——你以為我是傻子麽,維斯塔利亞?!”

她攥住自己的領口,皺紋湧出面孔,那張曾年輕的臉卻從未如此清晰過。

“我也許幾無餘命了,你身後這些士兵可才十幾、二十歲!都是些孩子。所有的塵埃落定不過是將我們當作土灰一般踐踏,而現在,只因卡涅琳恩一時興起,要折磨而不幹凈利落斷絕那禍根,我們要就同袍相殘,死有上萬,如果這是你,如果這是你——”

她哆嗦道。“請您別說了,長官。”遠處,一士兵怯弱道;婆普絡面露詫異,而又一年輕士兵跟上,頭顱低垂:“請別生氣,長官。”她環顧四周,只見頭盔下,雙雙稚嫩的眼睛望著她。

“我們沒事,”一年輕,幾乎稚嫩的聲音道,來自維斯塔利亞身後那士兵:“謝謝您,長官。”

她搖著頭。她面前那女人卻笑了:“這些孩子比你更清醒,婆普絡。”維斯塔利亞直視她:“起碼她們知道何為代價,何為收獲。”

“你膽敢提起選拔儀式——你們強加給我們的負擔,這通往力量路上必經的孽債。”她聲音顫抖:“——不是每個人都經過了選拔儀式,別做出副萬事皆通的樣子。”

她微笑;眸光旋轉。

“但你經過了,不是嗎?”她柔聲道:“所以你沒有選擇了,長官。”

——那瞳孔中千陽驟開,仿佛午夜生日。“長官?”維斯塔利亞身後眾士兵不能看見她的表情,只能見為首大馬上的老‘鬣犬’面容凝固,四肢僵硬。白氣從她口中呼出,傳來絲絲苦痛□□。

明石金光在這白衣女人眼中旋轉。“無需多想,婆普絡。”她冷聲道:“世上宏大之物太多,遠非你這孱弱頭顱可描繪,這身中蠻力,就是你此生的幸福。你已擁有了,而你會攜其共赴末路,何其單純美好。”

她向她走近;一人一馬如石不動。維斯塔利亞目不斜視:“那男人一定要活下來,且一定會活下來,不必擔心戰亂時你能將他誤殺;你做不到。”她擡起手,輕撫那匹馬的鬃毛:“我對你唯一的要求,便是在戰鬥中一步不退,直到他投降。屆時你將整軍帶隊,押送他回喀朗閔尼斯。”

夜色沈默。“——怎麽辦得到?”半晌,那‘鬣犬’才喃喃說:“若我尚不能殺他,怎可能生擒他?”

“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我會替你創造它。”這女人微笑:“你需要做的,只是遵守你的誓言。你記得它嗎?”

有關血的那一句?

她的嘴唇顫抖;她擡眼,那些年輕士兵望著她。我不記得了。她想說;但她做不到。她見到城墻門口那座小教堂,那一日,她在其中發了誓。

“以血起誓,’”她呢喃:“血盡乃還。”

“很好。”如此她便滿意了,握住了她的手,隔著皮革,輕輕摩挲她的手掌。“盡善盡美,婆普絡。我知道你是個出色的士兵,從你擔任我護衛那日開始:單純,執著,勇敢。”她輕嘆:“真正的士兵莫不如此。”婆普絡目光脫力下移,見這女人華美的微笑,似絲綢光亮柔軟。

“你的努力不會白費,”她承諾她:“這都是為了水原的正統;為了我們女人的未來。這正是你們付出生命的理由,你不記得了麽?”

她握著她的手;寒冷絲絲滲入,‘鬣犬’極力抵抗,最終卻不得不屈服。“我記得。”她□□:“都是為了你。我不會背叛你。我發了誓。”

“很好,非常好。”她粲然一笑,放開她的手。“這就是我要說的全部了;回城休息吧,長官。我也要回去了。已經太晚。”

她獨行向城外荒野;獸眸中映出那脆弱的白,然她信步閑游,無物靠近。走出十數米,她忽然停住,舉起手,如若召喚。婆普絡顱內劇痛,只能依其願望而去。

維斯塔利亞目視別處,眼中空曠,唇帶微笑。

“啊,我險些忘了。”她笑道:“我有個特別的消息給尤莉安。如我所說,今年有個特別艱難,寒冷的春天……”

米涅斯蒙的會客室居‘明石千宮’高層,藏那琉璃迷宮的奇竅詭穴中,故往來訪客若無功而返更添身心之疲累。適當維斯塔利亞等在其旁,則察覺今日此類添行徒勞的訪客頗多。

“我確實見到了您侄女,歌德潑倫大人——啊,她很有精神。富有魄力,是的。我猜想她很有可能作主將之一參與‘海境墻’的攻防。年輕有為!”室內,蛇王子熙然道,訪客卻噤若寒蟬。米涅斯蒙寒暄一番,忽話鋒一轉,似思索道:“您想見見王兄。但您來得很不巧——王兄片刻前都還在這兒。他方離開,您就來了。您如果現在去窗戶邊看看,興許還能見到他的馬……”

“……那他是要去哪兒呢?”對話者喃喃。維斯塔利亞悄然微笑,翻手推門,在他的片刻悵然中入內,大方道:“荒野。任何荒涼孤寂的地方。”她面帶用雍容華美的微笑,在來人眼中款款入內。“母後!”侄子欣然道,上前同她擁抱,而那訪客面色更蒼白了,僵硬躬身,道:“殿下。”

“這是我那大侄子的心之所愛。”她笑道,目視訪客暗含願望的臉:“就我對他的了解——相信我,您不會願意與他同行的。為經行荒野,他不吝繞路,車馬勞頓,只為一睹其容,浸沒起息。他大約是往城北去了。”

這兩個潔白,高挑,盡顯無暇不可侵的身影站在一起;米涅斯蒙王子顯得溫和恭謙:“您觀察得很好。”他讚賞道,擡起手指:“只有一點我想補充。不知您是否知道,城北有座女神像。他大約是往那兒去了;他方才心情不佳。”

歌德潑倫面色青白,倚靠在椅背上。“那大概我應隨行一趟。”他自語道。

“噢!”米涅斯蒙王子感慨:“您頗執著。所見王兄到底有何事呢?”他覆轉向姨母,解釋道:“我今日已知道許多人想見他一面了。”維斯塔利亞笑而不語,他綢緞般的聲音冰冷回響:“誰又知道是為為何?”

訪客起身;她以片刻的讚賞看著他——他似乎是明白一些和米涅斯蒙交涉的規則的;而即便如此,他敢以人身站在這冰冷的巢穴中。

“只是去表慰問,殿下。”他低聲說:“我認識大王子已十年了,知道他和母親關系親密。他此時一定傷心欲絕。”歌德潑倫擡眼望面前二人。兩方對比顯著:她們在徹骨寒冷中怡然自得,而他則顯得垂危。他頓一頓,方開口,目不斜視:

“且違背厄德裏俄斯陛下的願望,骨肉相殘,定是大王子所不願的。”他虛弱道,然而姿態平靜:“——您也知道您的母親曾多次要求他寬恕卡涅琳恩殿下,無論她行動何事,他都不能以血相還?”

“啊,歌德潑倫。”維斯塔利亞開口,輕柔打斷他:“我理解你渴望平和的心——尤其是你擔心你侄女的那份心。我非常理解,但有一件事,我可能必須向您說清楚:無論將來誰是國王,卡涅琳恩不需要被寬恕。”

她看進他的眼睛裏,見他皺眉:“這王座,依律法,便是屬於她的,只是人情世理,自有微妙,希望她大度相讓,至於她執意不從,盡管成頗多波折,她無需道歉,也不需理由。”

她微笑:“因為她是個女人;而女人鑄造了這個世界。你能明白?”

他沈默片刻,後終於垂下頭,聲音似從喉中艱澀流出:“明白。”之後他對二人各行一禮,告辭出門。維斯塔利亞見米涅斯蒙饒有興味地註視他離去,方回過頭,向前行去;這潔白高聳會客廳中的星群俯視二人孤寂的影子。她隨行他身旁,聽他微笑道:

“——人的心是柔弱,微妙,覆雜的。它時常難辨善惡而動搖不定。”他首先說,繼而談了談剛剛離去那男人:“他大概原先確實是為了關心他,因為同情他而去的——他甚至願意支持他向殘忍的妹妹覆仇,若不是考慮到他侄女。霎那間他又想他寬恕原諒,手下留情,或者自我犧牲了。這是人不可避免的。”

米涅斯蒙笑容不減,手指頂天:“相對——龍的心,如你所感——強硬,龐大,單純。它是人心不可匹敵,必要屈服的原因。沒有人心能對抗一顆龍的心,而你明白這些意願去見他,希望他停下的人會得到什麽結果。”

他微笑:“她們會失敗,無一例外。他已經答應了我。”他的手指掠過下巴:“最壞的結果是,我還是取不回我的那一顆,但可盡可能地,在阻礙盡可能少的情況下,改良目前的情況。那已經比他們兩人風龍雲爭的狀況好得多了。”

他咯咯笑起來,似乎有點埋怨:“這些——淘氣,執著的野蠻人!這些男人和女人!”

他對她眨了眨眼。“難以理解。”他感慨道,面容純凈,其老氣橫秋而如同稚子:“她們愛彼此,他們又恨彼此。人的心無法擺脫這般輪回的運動,但——龍的心,你能看出來。”

他走到那張王座旁,坐下了,面容溫和,周遭辰星噤聲,而無一劍一刀震動,霎那年輕的光亮中迸發出某種古相的威嚴,如同他坐在這整座通天的宮殿上。

“它們對彼此的憎惡是徹頭徹尾的,”白龍王微笑:“您讚同我?”

她也微笑註視他,不顯露任何懼怕;為這些不明了的原因。她走上階梯,到他身邊,輕聲道:“只有一點不讚同。”米涅斯蒙優柔托住她的手,溫和耐心:“但且說說看。”

“那不是男人和女人的問題;這問題總是很有迷惑性。”她柔聲道:“但歸根結底,那是靈魂的事。”

維斯塔利亞極美而柔軟地微笑道:“那是一個靈魂憎恨另一個。”她俯身,在他微瞇的眼中,附到他的耳畔:

“——像您也恨著那兩個靈魂一樣,不是嗎?”

“——你是個可怕的造物,良人。”他笑道,將她捉住,使她看著他:“一顆這樣小的心,”他用手指輕輕點著她的胸口:“敢於捉弄我們的心。”

黃金流轉,他笑意盈盈:“您玩弄所有的三顆心。”他端詳她,如同蛇信滑過獵物的身體:“也許您和她相似,是有些理由的。”

他放開她,手靠在頰邊,神態覆歸平常:“說不定您存留的時間比我還久呢。”剩下的話更如自語:“但,怎麽說,您是對的。”

他輕輕撚著手中的塵沙。“我確實想擺脫這剩下的不潔:從這仇恨,冗雜,愛恨中脫離,直至純凈無色。”他喃喃,眉宇猶豫,幾有兇狠,此前從未有過。

她回首;二人共望前方,這空曠回廊的盡頭,黃金劍放置臺上,纖細無血,不染殺戮之鏑,卻聚天上明光,即為赫魯紮貢-拉米德的鎮殿之寶,其名“無色”。她面帶微笑,看那弱風之劍,堂皇脆弱,匯聚其主最深的執念。

透過大殿朦朧的石壁,二人可見遠海上飄浮海霧氣疾速向南襲來,如海上冰沙之暴。“我猜要去見他的人,將是什麽也見不到了。”米涅斯蒙道,極罕見地,她從他語氣中聽出幾分疲憊。然而她轉頭,卻只見到他臉上的微笑。

“您已經將消息傳至‘海境墻’了麽?”他道。

“是的。”她輕快道。兩人再未就此事商議,他只說:“我們應抓緊時間;戰爭有自己的節奏。”

“您回來得很好。”他微笑:“我今晚正準備招待客人。”

她看著那迫近,模糊萬物的霧氣,似能感受那海洋冰冷的吐息。

“如果是那樣的話,”維斯塔利亞笑道:“我也應該去見見他……”

“我們也許不該前進了。”昆莉亞道;她的手已能感受到降臨的冷氣,眼前,薇薩維亞斯北部的原野已開始模糊:“況且我們已經追丟了王子——這樣大的霧,不知道他會去哪兒。”

“我們很近了。”維裏昂語氣為難:“他去了女神像那兒,我知道。那是他唯一會去的地方。”

“這兒還有兩個孩子,維裏昂。”她艱難道;再無回應。他也許放棄了,無人知道,因撲面而來的冷霧已替她們做了選擇。四周乳白似乎雪盲,只有隱隱草綠從眼底滲出;就像那傳說。她心想:從高山上看水的先民……她向後高呼,尋找那兩個孩子:“別和我們走散了!”

空氣冷如隆冬。“我們走不回去,維裏昂。”昆莉亞道:“得先找個地方避開寒流。”他的聲音艱澀焦慮:“但這周圍是片荒野,昆莉亞。沒有可躲的地方,只能向前,到那廢棄的教堂裏。”

她回馬,去握那兩個孩子的手。

“你說這是那廢棄教堂的附近?”昆莉亞皺眉。

他已走到那雕塑下,忽感寒意攀附。這黑影站於雕塑前,回頭望去,見海霧阻斷來路,四周白紗朦朧,似乎輕言細語的軟諷。他凝視它們,覆閉上眼,緩緩跪地,將耳貼於冰冷石面上,心拘謹恐懼不跳,欲聽其中聲音。

海霧破夏穿雲,無可抵擋。他聽見草野凝結,冰雪破碎聲。但那石中寂靜,略無片音。

北海潮風席卷,視野內唯餘莽撞蒼白;昆莉亞帶三人登上木屋前廊,不見風鈴之動而聽其風中寂響。

“尤詩!”她喊到:“是我——昆莉亞!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寒潮太烈。她欲解釋,卻聽內裏無人聲,而那鐵鈴深聲重覆回蕩,如回放註定軌跡。些許暗沈念頭掠過她腦海,然而她極力壓下,右手攬著那女孩,感寒冷割裂手掌。

維裏昂護著那男孩。“這樣足夠了,昆莉亞。”他小聲說:“你如何知道這有屋子?”

“我先前就是在這牧羊——不,不夠。”她語氣焦急:“這兩個孩子沒喝血,會凍傷的,得讓她們到屋子裏。”

尤詩,她心下抱歉,也許我要破壞這扇門。風鈴搖晃,她心一橫。

門開了。

內裏陳舊氣息拂面與冷風相撞。四人目視來人,皆面露驚訝。昆莉亞瞳孔睜大,已露傷神。這屋中灰塵飛舞,似荒廢已久。

“——瓦妮莎?”她呢喃,以此詢問,見那金眸中光亮熄滅。那老‘鬣犬’緩緩搖了搖頭。

也許我不該將這秘密告訴他,當他踉蹌艱難行於這夏日的冰封災難,四肢僵硬時,他見到那已逝的面孔頻頻出現,在若即若離的白霧中,對他念誦那首秘密之詩歌,也許我不曾開口,便不會有如今。

一骨埋萬靈墮;歌德潑倫難自持而倒地,藍眼渙散,身體僵硬,手指尚顫動要上前,因不願承認事實:他那久達一生的衰亡之夢,終於成真。然而外力滔天,非他可抗衡:他所見,許久,唯有白色。

他勉力抵抗,埋首土中,腦中浮現那逝去的音容,似往日溫熱的手指,可溫暖他的身體。時間流逝,不知過去多久

藍天見黑。

歌德潑倫擡起頭;他已僵死的瞳孔猛地放大,見那白霧散去後驟然清明的天空,看那黑色的人影坐在神像之下,平靜如昨地望著他。

他的心猛烈跳動,不知從何處攫取巨大力量,朝前爬行去,面如哭泣,感萬事不變,這溫和,神秘,卻終究良善的黑暗,會聽他訴求。

“求——求——你——”他捂住喉嚨,其中冰渣切開血沫:“別這麽做——”

那兒有我的侄女;有我那學生。他想說;但這都不是他要說的。他向那神下漆黑伸手,血隨口出:

蘭德克黛因的黑暗,他欲說:別讓你的孤寂成為所有人的命運!

他猛烈咳嗽,跌落在地,見地上那猩紅擴大,而地面震動。

黑紅交織;紅是他自己的血,黑從祖母口中湧出。他又看見那日黑雲下口湧鮮血的格奇倫西,滴落生命黑如墨。他聽見她的聲音,餘光,見那黑暗龐然升起——教堂如琴奏響神樂,深邃空曠,編掌雲從海上而來匯聚那如山身軀,如海血潮後。那黑暗向他而來,雲氣南襲,腳步轟鳴。

他聽見她的聲音。聽見那腳步聲。妥善選擇,歌柏倫。她道;

但無論怎樣選,你選擇的不是你的命運——他面露頹然,終於明了這話的意思。

他沒能說出任何話。

你的命運早已註定……

他俯身土中,氣力盡失,被卷入這南北沖撞的二都之爭中。當拉斯蒂加從神像處起身,回首看他,唯見他身下鮮血,滿身冰霜。他行到他身邊,將他扶起;北風吹起二人黑發,周遭正如這昏死之人所恐懼般,空曠孤寂。

“歌德潑倫大人?”來人問,身上仍帶木蘭芳香,歌德潑倫卻聞到它消逝。他只盡全力望他一眼,面露愴然微笑,知他無力抗爭:天音難傳。聲音盡數被雲暴所吞沒。

他癱身倒下,手滑落土中,雷鳴伴他入眠。何其不自量力:他竟以為自己可左右此般巨物的軌跡。

她伸手一攬,風鈴不再動。

“尤詩死了。”她宣布,繼而不再多言,返回餐桌邊。不時,冷霧退散,四人站在窗邊,見北方原野晴朗如中夏。

“那兒。”阿帕多蒙擡起手,昆莉亞順線而看,見一抹黑色奔馳過原野。那女孩哀叫一聲,蜷縮身體;背後,瓦妮莎目不斜視,撿拾花瓶裏的幹花。

“我不退出了。”她呢喃:“反正也無處可去。”

昆莉亞的眼隨那黑色飛馳;在這明麗似幻的原野上,那幾乎顯出幾分滑稽,維裏昂嘴唇翕動。她看著他,忽然心跳一滯。

“我們錯過了。”她道;眾人都看著她。她看向自己掌心,見到其上黑色。何物錯過?她悵然若失,終於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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