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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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忘川
他感到身體輕松；漂浮如塵。此不常見：往日，他以身材龐大聞名，無論在他更小的身體中，還是在更大的身體中。別生之中，失去命運高亢殘酷的眷戀庇護，他時常落得如高頭牛馬一般，勞苦終生，力盡而亡，躺臥土中，最後一眼，才是那懸浮的星辰，呼出命息，嘆此生冰冷而終，無情而亡——命運對他這賤重靈魂最深的懲罰。
由此他意外他竟感到輕盈，令他回想起很久以前：原野漫水，空氣濕重，天雨降落，攜魂而歸。他從屋內向外看，見孩童安靜玩耍，心中靜謐。時已不動，心若水止，仿佛他將在那坐前千年，萬年，手中無血而心中無念。
那是很久以前了。世界轉變前；他的心知曉那般痛苦，和那般欲望之前。
這說不定是好的。他朦朧想，這樣一來，災難就這樣簡單結束了。一死了之 ，心隨龍去。
只要等下一次。也許又是繁重迷蒙的。但沒關系——總有那麽一兩次，他還是能瞥見她一眼的。在千百秒中的一瞬，他的心又跳動了。他甚至曾走近她，看著她在同一條路上，向別處而去，塵土飛揚，他站立許久，往另一端去，心中充滿不知名的惆悵。
她曾經看著他被押上刑架，目不轉睛地看著，直到那身體斷氣，才潸然淚下，不明所以。他曾經……
他站在一條河邊，向下望。這河漆黑無底——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他靈魂的罪孽之重，應承載之處？
他從未對此有任何糾葛：去問一次，他是否罪不至此，因他心無此念。
他擡起頭。
龍看見星空；明亮璀璨的天上繁沙遍布穹窿。他很少對此感興趣。第一次，不，最後一次，興許也不。
天空是個潔凈輝煌的力場；龐然強大，無費秋毫。愛不存於此，由此它們互相拒絕。
他的嘴唇張開，夜風吹開他的頭發，靈魂噴湧而出，低吟心緒：他需要愛。愛是他唯一渴求之物，命運懲罰他無愛而終，已使他痛苦不堪，在這黃泉前久久踟躕。
空中無月，只有光環透夜隱隱浮現。
千年一度的環月。天空中唯一的愛。
他看著星空，眼眸惆悵。還有多久，命運，相愛的日子會再度到來呢？
永不？一生又一世的懲罰，環月降臨時，以死亡終結的折磨。他感到他的身體逐漸崩塌，非他可控。世人稱頌的恐懼，正是他脆弱的勳章：無力可抗，唯愛可奪。那對他來說太難了。月光微弱地灑在他身上，夜風吹拂，他閉上了眼。
死亡來時，那聲音也來了。他驟然驚醒，淚落眼眶，悲喜交加。你跟我一起來了嗎？他自語道，這最後一程？
也許下一次我會在離你近一點的地方。我的摯愛啊，他心想，所有的生命都需要光和熱，正如我需要你的愛。盡管我的血已被玷汙至死亡一般的深黑，只要我一息尚存，我永遠需要你——而即便倘使我命將絕，光明無用，我還是想著你。
在我的死亡裏……
“拉斯提庫斯！
那聲音道，他回了頭。
那虛弱的懷抱容納著他。
“……厄德裏俄斯？”他喃喃道，露出笑容，感到她緊緊抱著他，用那虛弱的手臂將他環起來。周遭熾熱，不似他記得的任何死亡。死亡是冷的，即使是死於烈焰。他感到她顫抖不已，輕輕攬了攬她。
“你冷嗎？”他問。
她不發一言，待擡頭時，唯有那面容如鐫刻心魂的言語，永遠留存他記憶中。
“不。”她對他微笑：“只要你在我身邊，我永遠不會冷。無論我在哪。記得你答應我的。”
我的摯愛。她輕聲道，松開了手。
血河湍急，他難以自持，向下墜落。虛假的星光照耀人身。
他無法睜開眼，因四周火氣熏煙。他向前伸手，企圖抓住這人，然而唯有劇烈疼痛，喚醒知覺。他那無手的斷肢向前之處，火光刺破黑暗，人形於此燃燒。
厄德裏俄斯？
他在那漆黑冥河邊回望。背後空無一人，他感到手中束縛解開，身體輕盈卻神思沈重。
他聞到河川泥沙的濘味；雨後，風中的草木春香拂面而來，揭開他的額發。他的眼周，繞著一圈刀片似的黑鱗，環著透明的淚水。他擡眼，見玟河支流旁野鹿飲水，面前，大平原開闊闃然，只見夜空前那迢迢遠處，葳蒽黑色的山峰寂靜矗立。
他擡起頭。
龍睜開眼。
他看見了星空。
天開雲闊，昆莉亞隨眾人跨過玟河；一日之前尚非湍流，四月最末，孛林界限將過，‘淚谷’綠意劃分河道，葳蒽之山峰在原野盡頭，雲霧深處隱現，騎手飛馳過‘無夢野’時，忽見江河大潮從天遠端，地盡頭來。雨夾風潮，吹拂人面，人浸黑血，馬飲黑泉，日夜兼程，一隊人馬已至葳蒽城界前，農田俯雨。
南天處黑雲盤旋，雨落如潑，河流倒灌，玟河漲水。昆莉亞回頭望，見那繁榮純美的大河已成驚濤駭浪之勢，似言眾人可渡無還。
她見耶能笑了。他張開雙臂，迎接無月黑夜中的雨。
“聖子降生，”他面容肅穆：“我們的母親已魂歸水原。”
昆莉亞立馬風草中，凝目遠望，眼中出現那孛林第一日向她伸出手的女人，身後綠意朦朧，燃燒若夢。她見她在林間漫步，垂頭時憂郁如天，擡眼時卻溫柔幸福。
我說過女王有時候很開心，她跟她爭辯：當她和她的兒子在一起的時候。
那很奇怪。塔提亞道。
風動她的棕發，紛亂眼前。黎明將開時，她張口，要呼喚那名字，然而馬蹄隆隆，似戰鼓吞沒人言。她終究一言不發，目視眼前，同眾人一道等待，看天雨止息，紅旗如血，從河的另一端奔馳而來。亡者不至的國度，生魂奔赴戰場。
她擡起眼。一只鳥，羽翼深藍，掠過她眼前，奏響這輕盈悠揚的，戰爭的號角。她面前，草野開闊：巨獸已倒，天似王陵，見生者執迷，忘川不渡，共赴象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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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身體輕松；漂浮如塵。此不常見：往日，他以身材龐大聞名，無論在他更小的身體中，還是在更大的身體中。別生之中，失去命運高亢殘酷的眷戀庇護，他時常落得如高頭牛馬一般，勞苦終生，力盡而亡，躺臥土中，最後一眼，才是那懸浮的星辰，呼出命息，嘆此生冰冷而終，無情而亡——命運對他這賤重靈魂最深的懲罰。
由此他意外他竟感到輕盈，令他回想起很久以前：原野漫水，空氣濕重，天雨降落，攜魂而歸。他從屋內向外看，見孩童安靜玩耍，心中靜謐。時已不動，心若水止，仿佛他將在那坐前千年，萬年，手中無血而心中無念。
那是很久以前了。世界轉變前；他的心知曉那般痛苦，和那般欲望之前。
這說不定是好的。他朦朧想，這樣一來，災難就這樣簡單結束了。一死了之 ，心隨龍去。
只要等下一次。也許又是繁重迷蒙的。但沒關系——總有那麽一兩次，他還是能瞥見她一眼的。在千百秒中的一瞬，他的心又跳動了。他甚至曾走近她，看著她在同一條路上，向別處而去，塵土飛揚，他站立許久，往另一端去，心中充滿不知名的惆悵。
她曾經看著他被押上刑架，目不轉睛地看著，直到那身體斷氣，才潸然淚下，不明所以。他曾經……
他站在一條河邊，向下望。這河漆黑無底——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他靈魂的罪孽之重，應承載之處？
他從未對此有任何糾葛：去問一次，他是否罪不至此，因他心無此念。
他擡起頭。
龍看見星空；明亮璀璨的天上繁沙遍布穹窿。他很少對此感興趣。第一次，不，最後一次，興許也不。
天空是個潔凈輝煌的力場；龐然強大，無費秋毫。愛不存於此，由此它們互相拒絕。
他的嘴唇張開，夜風吹開他的頭發，靈魂噴湧而出，低吟心緒：他需要愛。愛是他唯一渴求之物，命運懲罰他無愛而終，已使他痛苦不堪，在這黃泉前久久踟躕。
空中無月，只有光環透夜隱隱浮現。
千年一度的環月。天空中唯一的愛。
他看著星空，眼眸惆悵。還有多久，命運，相愛的日子會再度到來呢？
永不？一生又一世的懲罰，環月降臨時，以死亡終結的折磨。他感到他的身體逐漸崩塌，非他可控。世人稱頌的恐懼，正是他脆弱的勳章：無力可抗，唯愛可奪。那對他來說太難了。月光微弱地灑在他身上，夜風吹拂，他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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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下一次我會在離你近一點的地方。我的摯愛啊，他心想，所有的生命都需要光和熱，正如我需要你的愛。盡管我的血已被玷汙至死亡一般的深黑，只要我一息尚存，我永遠需要你——而即便倘使我命將絕，光明無用，我還是想著你。
在我的死亡裏……
“拉斯提庫斯！
那聲音道，他回了頭。
那虛弱的懷抱容納著他。
“……厄德裏俄斯？”他喃喃道，露出笑容，感到她緊緊抱著他，用那虛弱的手臂將他環起來。周遭熾熱，不似他記得的任何死亡。死亡是冷的，即使是死於烈焰。他感到她顫抖不已，輕輕攬了攬她。
“你冷嗎？”他問。
她不發一言，待擡頭時，唯有那面容如鐫刻心魂的言語，永遠留存他記憶中。
“不。”她對他微笑：“只要你在我身邊，我永遠不會冷。無論我在哪。記得你答應我的。”
我的摯愛。她輕聲道，松開了手。
血河湍急，他難以自持，向下墜落。虛假的星光照耀人身。
他無法睜開眼，因四周火氣熏煙。他向前伸手，企圖抓住這人，然而唯有劇烈疼痛，喚醒知覺。他那無手的斷肢向前之處，火光刺破黑暗，人形於此燃燒。
厄德裏俄斯？
他在那漆黑冥河邊回望。背後空無一人，他感到手中束縛解開，身體輕盈卻神思沈重。
他聞到河川泥沙的濘味；雨後，風中的草木春香拂面而來，揭開他的額發。他的眼周，繞著一圈刀片似的黑鱗，環著透明的淚水。他擡眼，見玟河支流旁野鹿飲水，面前，大平原開闊闃然，只見夜空前那迢迢遠處，葳蒽黑色的山峰寂靜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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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開雲闊，昆莉亞隨眾人跨過玟河；一日之前尚非湍流，四月最末，孛林界限將過，‘淚谷’綠意劃分河道，葳蒽之山峰在原野盡頭，雲霧深處隱現，騎手飛馳過‘無夢野’時，忽見江河大潮從天遠端，地盡頭來。雨夾風潮，吹拂人面，人浸黑血，馬飲黑泉，日夜兼程，一隊人馬已至葳蒽城界前，農田俯雨。
南天處黑雲盤旋，雨落如潑，河流倒灌，玟河漲水。昆莉亞回頭望，見那繁榮純美的大河已成驚濤駭浪之勢，似言眾人可渡無還。
她見耶能笑了。他張開雙臂，迎接無月黑夜中的雨。
“聖子降生，”他面容肅穆：“我們的母親已魂歸水原。”
昆莉亞立馬風草中，凝目遠望，眼中出現那孛林第一日向她伸出手的女人，身後綠意朦朧，燃燒若夢。她見她在林間漫步，垂頭時憂郁如天，擡眼時卻溫柔幸福。
我說過女王有時候很開心，她跟她爭辯：當她和她的兒子在一起的時候。
那很奇怪。塔提亞道。
風動她的棕發，紛亂眼前。黎明將開時，她張口，要呼喚那名字，然而馬蹄隆隆，似戰鼓吞沒人言。她終究一言不發，目視眼前，同眾人一道等待，看天雨止息，紅旗如血，從河的另一端奔馳而來。亡者不至的國度，生魂奔赴戰場。
她擡起眼。一只鳥，羽翼深藍，掠過她眼前，奏響這輕盈悠揚的，戰爭的號角。她面前，草野開闊：巨獸已倒，天似王陵，見生者執迷，忘川不渡，共赴象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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