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汝非吾此處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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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汝非吾此處為王
起始之日清晨，正值女神歷舊年末日，他坐在窗邊，白發披散，雙目緊閉，笑道：“我已見我姐姐，從荒野上來了。既無兵士，也無扈從，獨自一人。”他捋起銀絲，述道她如何神情高傲地過了陸橋，經行城門，兩旁守衛靜默不言，聽她大喝：將門打開！那石門才默然開啟，只為她一人。“她身覆長袍，不露手指，不顯頸脖，因全身鮮血綻開。”米涅斯蒙王子微笑：“此去南方五月，她確實不曾虛度。”
王後站在他身側；她起先是將眼閉上的，此時不免睜開了，面帶笑容，謙卑有禮地問道：“您如何能看見這麽多？”她解釋：她已喝過許多血，但見到的景象，不及他的百分之一。
“我不能與您相比，大人。”維斯塔利亞柔聲說：“但我願意知道，怎樣才能所知更多。”
這人平靜微笑，不帶任何威脅，但輕擡手指：“不必操之過急，我的良人。”他道：“我將我的眼睛放在了天空中，因此能見你所不能見。然而我的心存在了冰裏，有時，不如你知道的多。”他偏頭望她，詢問她這些日子，在睡前飲下那血後，是否看見了什麽。
“我見到了您。”維斯塔利亞承認，稍帶猶疑：“但不多。”她也曾見到了她，仍然不多。見得最多的……
“我見他見得最多。”她坦誠道。米涅斯蒙笑了：“可以理解。你同他關系匪淺。他那時是什麽摸樣？”王後蹙起眉。“差別不大，我想。我一下就認出來。”她道：“可能冷漠些，更無情些，但大體上，就是那模樣。”她說著，自己不敢相信，他卻微笑聽著，如同成人聽孩童言語。
“更受折磨些。”他評道，站起身，向外走去。維斯塔利亞跟上。“他大概曾是你的丈夫——”他擡了擡手，輕快說道。“丈夫！”她略有瞬間詫異。她看見一枚貝殼做的耳墜，在他耳畔搖晃。
“是的。”米涅斯蒙回道：“這使你驚訝麽，良人？”
“有些。”她猶豫道，沈默片刻。“我愛他嗎？”
“愛！”他笑起來，聲音清澈。“不，親愛的。你對愛不甚敏感，這就是你在此的原因。”那枚貝殼隨他行動搖晃。他說出這話，她松了口氣：能從愛中解脫。“這世界，受她的火，他的愛所折磨，早已失去意義。你頗不滿意，為此，你才選擇了我，母後。”他柔聲說，手指摩挲手心的一枚物件：“因你也想在這毀滅和誕生的無盡重覆中尋找到些寧靜了，我猜？”
她暫且不答。米涅斯蒙顯得寬容。兩人走出屋內，行到大廳，眾仆從行禮。大廳各處，可見層層備甲士兵於此牢牢守衛，米涅斯蒙稱讚：“看來已做了萬全準備，無需擔心了。”他邀請道：“讓我們去拜謁一番母親。我很肯定大哥也在那……”
他將頭埋在她頸脖中，從身後環著她的腰。她姿態放松，感受到他的朦朧依戀，將身體靠在他懷中。自她懷孕以來，兩人常如此相依而眠。“我想有人來了。”她睡意濃郁地呢喃道，輕輕撫摸他的臉。“我知道。”他回道，頗帶嘆息。他的心靠著她的脊背跳動，仿佛要將其血脈之鼓動，跳躍之強力全數獻給她。他吻了吻她的鬢角，低聲道：“我聽見他們的腳步聲。”聲音平靜，只在最深處暗含些抱怨：就像風從不寂靜，雷永不停止。像暴雨靠近，淋頭澆下。
“那看來我們該走了，是不是？”她輕聲道。他□□了一聲，顯然不甚樂意。“放輕松，放輕松。”因此她柔聲道，將臉貼在他的心臟那：“慢點兒，親愛的，慢點兒。別讓它跳得太急了。”
“我會這樣做的。”他沈默了會，回道，恭敬鄭重，最後卻軟化了。再怎麽說——再怎麽說。他起身，披上衣服。再怎麽說，在她身邊，這永遠算不上太難。他開了門。
她閉上眼。
“早上好，大哥。”米涅斯蒙道，聲音柔和：“母親醒了麽？”沒有。他回答。“啊，我理解。孕期是很累的，請代我傳達我的祝福——我來是想通知你，姐姐應快到了。”他解釋：“你能聽見特裏圖恩大街傳來的聲音。”
“你的耳朵非常靈敏。”他回道，帶些忌憚：“多謝，我會向母親傳達此事。”
“我見你已經布置了防禦。”米涅斯蒙聲音如常：“若你需要，我願意出代一些‘聯盟’士兵相助，只要你願意——一切都是母親的安全著想。”
“不必了。”對此，他回答。他們再寒暄一陣，門便關上，他回到床邊，坐在那兒。她仍然躺著，微笑著望向他。
“卡涅琳恩回來了。”她安靜道。“是的。”他回答：“恐怕現在已快到門口了。她這回確實低調——沒有帶任何士兵。”他沈默片刻，最後還是俯身，到她身邊了，聲音中充斥別處不見的擔憂：
“我還是放不下心。”他低聲道：“我們——”他停住了。“我們。”她微笑：“你想把她拒之門外麽，親愛的？”
“這沒用的。”他嘆息，自言自語，頭垂下。拒絕和殺戮都是沒用的，他自個確認了，手握成拳。“我會連這念頭都忘了罷？一旦進入光裏？”他苦笑道，涉足混沌之中。他的頭腦一片混亂，他承認道。她沒有回答，撫摸他的頭發。
“我在想……”她喃喃道：“我在想，也許那時，我若在荒野中迷路，被狼吃了，你沒有來，或許這就結束了。”她設想到：血永遠不會被找到，因為他不會來孛林城。他皺起眉，不很喜歡這個假設。
“——我會來的。”他握住她的手，眼神熱切：“我的女神，你獨自出了塔，備受折磨，我怎麽會不來呢？”
她楞了一下，瞳孔中只剩下那黑色，柔軟的影子。她笑了。“是的，是的。親愛的。”她閉上眼，吞回眼淚，沒有叫他的名字：“你總是會來的。這無可避免。”他低下頭，輕輕吻著她的臉頰，碰到她臉頰上微笑的弧度。你會來的，她道，穿過荒野，仿如黑雲，來這孛林城。
“我也很擔心。”她喃喃道，難以自持，捂住腹部：“我也很擔心。”她看著黑暗：我什麽都看不清，只有火的顏色，在陰影中燃起……
“我先前和你說過，良人。”他道，語氣輕松：“這城市不是我的城市。這血也不是我的血。”他為她介紹道：“有三種血，代表了三種心。水原三都，首都為此，不為其餘，便是為黑血鎮守此地：三種血各有千秋，若說起絕對的破壞和統禦的王氣，這黑血才為其魁首。”
女人不語，只略微挑起眉。“你看不出來，對不對？”米涅斯蒙笑道，手撫在心口。
“你能聽見他的心跳。跳得很慢，如同將死之人。他壓抑了他的心，也就抑制了他的血。那是他心所向往的，我雖不解，卻也嘆服。”蛇王子輕聲道：“然而，不幸，這血既為三血之首，其性又惡，不將它斷絕，後患無窮。”他結道：“紅血性烈，黑血性惡，我的血太涼——或許有朝一日，彼此混合才好，但時間總是不足夠。我們的血太怨恨彼此。時間太短了。”
他們走到外回廊的邊緣，對著天野，堡壘下，那抹濃重的紅色劈開郁林，向二人而來。
“我記得您有一具更大的身體。”維斯塔利亞忽然說。“正是如此。”米涅斯蒙回答，不甚在意：“我們都有，但那暫時還太遠。”
“卡涅琳恩苦惱於她無法回到那具更大的身體中，您知道其中原因？”
他笑了笑，望著底下那紅色的身影。“我有些猜測。”米涅斯蒙緩慢道：“但不確切——她也是不知道的，良人。沒人知道。這就是她與我合作的原因了。”他閉上眼，面目純凈而美麗：“我不在乎那具身體，如果你相信我。我更喜歡這一具。”他顯得無奈。可惜我將我的心留在裏面了。你也可以說，它奪走了我的心……
直到新年前夜，她幾乎都是獨自度過——自來孛林，這還是第一回。連有十日，昆莉亞一人工作，一人用餐，一日休息，幾失去了時間的概念。某種難言的感覺，混雜難言的原因，使她倍感無力昏沈；瓦妮莎有意避著她，她看出來，恐和上次對話有關，她卻猜不出，也無力猜原因。吃在嘴裏的食物有如吞沙般無味，而液體過喉味道寡淡。太淡了，她偶爾想到，卻在刻下痕跡前就喪了念頭。
她偶爾去北部訓練場通勤，站在祭林南面，望水上那座通向北岸的大橋，見諾德大平原遼闊之影，想起前年從此出發的忐忑。北方，對她來說從未變得熟悉，相反，隨著踏足深入，越發蒼白惶恐。
昆莉亞經過一座屋宇，被攀高的花枝掃過額頭，頗感驚訝：冬日枝頭無花，這花叢的繁茂卻使人不難想象春夏時盛景。她轉頭望去，看那蕭索枝條深處，屋內的簾布後，有雙眼睛望著她。
藍眼睛。
“塔塔……”
她脫口而出，叫出這數月不念，數月不想，絕不可能在這之人的名字。那簾布落下了，昆莉亞伸出手去，卻聽身後一人喚道：“昆莉亞。”她脊背一震，順這蒼老聲音回頭，見一老婦，在街道對面望她。
“尤莉安大人。”她面露驚訝。那老婦微笑，問她：“來這出勤？”她點頭，感那簾布後的目光望她，似有似無。尤莉安伸出手指：
“那花很漂亮罷？”她指向那無形之花，昆莉亞僵硬回頭，沈默良久，點頭稱是。“這是這兒最美的花。”尤莉安嘆道。沒有回應，寒風驟起，吹人肝膽。回去罷，昆莉亞。她道。就要新年了。
新年時，孛林城也是燃燈的，夾雜在灰黑的城墻中。她行走萬家燈火裏，又憶起納西塔尼舍月光點亮的街道，母親那兇惡的臉，如今想起來也有幾分可愛了。你們是什麽關系？索烏問。姐妹罷。她答，聲音縈繞不去，維裏昂輕柔的聲音，好似嘆息。
愛情破碎……
她不由苦笑。其實早已知道了罷？這般朋友反目之類的事，司空見慣，放在自己身上倒是不慣了。昆莉亞正要尋驛站，找一匹馬返回東部，又聽一人，略帶困惑，冷而不涼地說：“昆莉亞？”她擡頭，花影不見，月亮已升。
“……王子。”她喃喃道。拉斯蒂加略蹙眉，道：“這麽晚了，還在外面？”聽他這樣說，昆莉亞竟覺得又滑稽，又親切：王子是不常和眾人閑話的，但每和她交談，多是關心她是否晚歸，似乎她尚有歸處。她見他順月光打量她，臉色越沈，最後竟下馬，到她面前來，令她心悸。
“你最近是不是常感無力，昆莉亞？”他問。昆莉亞雖不知王子如何知道，只點頭承認。他聞言眉頭緊鎖，沈默片刻，覆從懷中拿出一黑瓶，扣到她手上，不使周圍人發覺。往來夜歸的路途中，昆莉亞卻聞到人流嘈雜中，那香氣澎湃的浮起，不知來自這瓶中，月中，還是她眼前這人的身體中。她握住這瓶，不眨眼，頭一次這樣清晰地望著王子的臉，見到他額前淺淡的皺紋，那雙綠眼睛，令她霎那松了唇角，經年的恐懼終於消退，知曉原來初來孛林，她竟是被這樣一張柔和，關切的面孔嚇得魂不附體。
“謝謝您。”昆莉亞嘴唇張合，勉強道：“這是……我在‘明石千宮’中喝過的血，對嗎？”
王子並未否認，許久，輕輕點頭。她凝望他那如夜的發，見到黑袍中露出一絲皮膚上顫繞的黑紋。她看見他眼中的黑色，憶起那血中不似其餘的香，再也沒問這血來自哪兒。她記起他握住‘天火’時手中流淌的黑血，在見到的瞬間，她便覺得她從未見過這般漆黑的血，也從未如此確信，王子不曾如她們一般飲下黑血。她看見他勉強微笑的眼睛。
“昆莉亞，麻煩你跟我來一趟。”王子道：“明天，卡涅琳恩來訪時，我想請你和維裏昂一起。”他愁眉不展：“我不放心……”
“我很意外，”夜幕降臨，他開始更衣時，望向鏡子，對她說：“你竟然對我們那具更大的身體這樣感興趣。”他們的眼睛在鏡子中交匯，王後顯得謙卑：“恐怕是您第一次現身給我的印象太深刻。”
米涅斯蒙微笑。“這是可以理解的。”他扣上外衣的扣子：“龐大自有龐大的理由。”她等了片刻，確信他再無他言，方才開口，道：“我們都曾有這樣龐大的身軀嗎，大人？”
“是的。”他輕柔答道，狀似尋常：“個人有差異，但總得來說，是的。”他勾起唇角：“除了一個人。”
他說的是對的：她對這龐大的身軀很感興趣，而對其中的例外興趣缺缺。她幾乎跳過了它。“那是什麽時候，大人？”
他如實回答，未有不耐：“很久以前。”米涅斯蒙呢喃，有片刻恍惚：“久得我也有些不記得了，我的良人。我的頭腦也在太多次水換中朦朧，無異於一種折磨，若非輪此環月，實在難見天日。”維斯塔利亞垂頭，稍許靜默，覆而開口，那聲音像落入水中，鏡前，水煙燃燒：
“那為何我們失去了呢？”
“啊。”她見那雙璀璨的金眼露出純真笑意：“這，我是記得的。我清楚記得——像她記得，她的身體如何被撕碎，我記得我的心怎樣被剝奪。那都是源於一場古老的勝利，我們的老朋友以身為錐，撞斷了這座通天的高塔，如今，它只有曾經的十分之一。”
米涅斯蒙擡手點火，輕聲道：“塔的勝利者決定，這心應被斷絕，而塔聽從了。他從此是最後的勝利者，直至今日。”他輕扣頭顱，好似玩笑：“我甚至暗想，是否需要以人力重建這塔，方才能取回此心——若是如此，恐怕今生都未必得以完成。”
王後未回答，鏡中，她那形狀優美的眼睛熾烈地睜著，飽和別處不見的歡樂：“我有一個想法，大人。”他微微一笑，表示願洗耳恭聽。她同樣微笑道：
“如果，他——我是說，那最後的勝利者，斷絕了轉化的可能，”她溫和道：“若他重新解放屬於他的那一顆，是否也會釋放屬於您的那一顆？”
他轉頭看她，笑容從他面上消失，直到片刻後，一個恐迄今為止最為真心的，重新染上他的面容。“您很有天賦，”他的聲音沈了，如她夢中所聽：“維斯塔利亞。您很有天賦。”
米涅斯蒙側頭，為自己戴上披肩，聲音覆而清澈：“我曾如此想過，不出於任何記憶，僅僅出於直覺——三血之首，百心之王，我的老朋友若掌握著起始的秘密，原因為何，我都不會驚訝。”他垂眸笑道：“然而這想法，恐比憑空建塔更難。”
他伸展衣袍，雙目璀璨：“因為他當會一切方法——包括他自己的死亡去遵循她的意願。她死前如此，她死後更是如此。你可能難以理解，良人，”他略偏離一絲主題，漫談道，如同回憶往昔，飽含感慨：
“他是我見過最出色的戰士。天賦奇才，臻至完美，實乃毀滅的化身，從不如梵恩-梵沙熱情，卻從未被她超越，由此招她怨恨。無怪他曾是蘭德克黛因之王——一切圓滿皆因一嗜而毀。”他淡然道，鏡中萬事純白：“他對情愛的渴望。我的記憶是模糊的，然而他是為了她，方才撞毀了塔，這點毫無疑問。只要她殘魂還在，我的老朋友絕不可能——”
“——化龍。”
維斯塔利亞接道，神色泰然。一句古梅伊森語。米涅斯蒙面露讚賞。“您確實天賦異稟。”她點頭應答，神態謙卑，又道：“我明白了——恐怕我們得另辟蹊徑。”
新年的鐘聲將近，她向他擡起手：“如果您願意跟我說說，您的另一個夢。您的理想。”她微笑：“那棵潔白的樹。”
“啊。”蛇王子輕嘆：“那不是個夢，維斯塔利亞。”他念她的名字：“那曾是個現實。”
她見他將手指印於鏡面，仿佛撫摸久遠的景象，飽含懷念。
“來自一個母親的犧牲，一個孩子的奉獻。”他笑道：“生命的誕生不再仰賴另一個生命的哺育，不再需要一具鮮活身體的供養，作為食物，或作為苗床。”他的五指一展，那鏡子竟嗡鳴作響：“——只需要自然而安靜的死亡。沒有母親需要獻身，沒有奴隸需作餌料。一個完整，清澈的生死循環，我的畢生理想和最高傑作。我沒有其餘願望。”
米涅斯蒙擡手，撫摸耳畔的掛墜：那枚潔白的貝殼。“唯想將它覆歸原位。”他沈聲道。
“我為您的高潔嘆服，大人。”她聽後，安靜道：“那麽，那孩子的母親便是……”他微笑：“正是。我的母親——我們的母親。”他轉身，走向她，口中道：“為此，我們需要母親腹中的孩子——卡涅琳恩派了伊蘭茲方廷去，實免去了我差遣我自己父親的苦功。我感謝她。一切都恰如其分——”
他停了，見她神色微變。
“孩子的父親是誰，不重要麽？”她審慎地問道。“不。”他回答，起初神色自若，後才皺眉：
“父親只是個引子，母親才是樹，才是床——但你的問題很好。你確實是個很好的夥伴，維斯塔利亞，”他喃喃道，難得顯出幾分迷茫：“我總在此處有些混亂。我記得的，我看見的，糾纏一處，頗見矛盾。”
他坦誠道：“我記得她曾是個地位相當低下的女人——盡管她如今是個女王。命運水流無常。她甚至可能是個奴隸，我清楚記得，因為此事名噪一時。”米涅斯蒙皺眉：“但另一些時候，當我見到那棵樹——”
當我見到那棵樹——他道，口中喃喃。“我不能控制自己。唯有一個念頭是真的：這母親必然曾是個女神樣的人物。她所獻出的是神軀，所犧牲的是個聖子。高貴，神聖，”他微微踱步，手指環圈：“為此，這黑色才纏著她。但太模糊了，我恐怕不能仰賴它——”
“不。”她忽然開口，打斷了他。她說：“不，我的大人。”
他低頭望她；兩人對視。她的眼睛閃亮。王後道：“他是這孩子的父親。”
他瞇起眼。“也許。”他說：“這可能不是那麽重要，因為我不曾記得……”
“不。”王後站起身，正在走廊上那腳步聲匆匆奔來時，她那慣常冷靜的神態中迸發激動：“他是這孩子的父親，米涅斯蒙。”他眼神微變，聽她——他的母後道：“不是伊蘭茲方廷。這孩子的父親是拉斯蒂加。”她握緊手指。
就是那天月來的晚上。她的眸子亮了：“他不是為了她關閉了這顆心。他是為了這孩子。”維斯塔利亞道：“我有這感覺。”她幾乎狂亂地呢喃了一句：“我有這感覺。”
她靠近他。片刻，他面無表情，直到他露出微笑。“非常好。”他低聲道：“非常好，維斯塔利亞。一切都貫通了，如同這水。如果我勝利了，”他柔聲道：“這是你帶來的。”
門這時被猛地推開了，沖進來個侍從，神色恐慌。
“何事？”王後道；那侍從氣喘籲籲，不助搖頭。
“女王不見了。”他顫聲說。“大王子呢？”王後問。
“在會客廳。他在見大公主。但女王不見了。”侍從不敢看她。她沈默一會：
“多久了？”她問。那侍從閉上了眼。“不知道。”他說。她合上雙臂，便要出門，王子卻笑了，將她叫住。
“不必驚慌，母後。——請你幫我看一眼，”他又轉頭去望侍從：“幫我看看婆舍貍斯在不在堡壘內。”
他飛也似地奔出去，不過五分鐘便回來，臉色更慘白，道：“不在。”
“侄子——”維斯塔利亞說。米涅斯蒙擡手，搖了搖頭，面帶微笑：“一切如常，母後。”他取下頭冠：今夜已無必要。蛇王子坐回軟椅，看向夜色中，悠然道：“母親和孩子，都已在我們手中。”
“你覺得你看見了你那朋友，昆莉亞？”
維裏昂問。夜幕已降臨，眾人沿北部拱橋奔出孛林，已過半日，‘祭林’出口便在眼前，冬季大平原澄澈寒空透出帷幕。冷風過面如同刀切，昆莉亞卻感到血液沸騰；她顫抖點頭，聲音飄散風中：
“是。”她哆嗦道：“在北部街道的房子裏。我告訴了王子，他私下去查，果然在各處尋到了其餘‘鬣犬’——我便知道那是真的了，維裏昂……”
兩人率先開出‘祭林’，月光照亮維裏昂的臉，只見沈重陰鷲：“公主確實未帶軍隊——因為軍隊早在城中了。”他皺眉：“但即便如此，我不明白，為何不留在孛林城內，於堡壘決戰？我方兵力雖不見占優勢，然而公主卻難帶整軍來，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比起如此緊張地撤出孛林，遠更——”
他不說話了。昆莉亞向後望，知維裏昂是對的：自前夜王子告知她計劃，她已經整夜沒合眼。王子不曾帶任何‘棺院’軍隊或歷戰士兵，而選調北部訓練場的新兵，多是男性，徹夜從堡壘升降機處運灌黑血，整裝後帶出，這一隊清晨未明時便出發，夜晚時已被她們追上：昆莉亞這一隊，僅帶著索烏，維裏昂和蒂沃四人而已。
“我半月來精神都不好。”昆莉亞吞咽唾沫，艱難開口：“現在猜測，大約是有人給我的‘黑血’兌了水罷。”她低下眼，面露苦痛：“其實先前瓦妮莎同我爭吵，我就有猜測了——她之所以被禁閉這麽久，既然不是王子的想法，則必然是尤莉安女士的授意——”她嘆息：“我想，‘棺院’大抵另有想法。雖然這想法究竟為何，我總歸是不知道的了，維裏昂，你知道——？”
從她們身後的馬車裏傳來布料窸窣聲。昆莉亞轉頭，見蒂沃從中探出頭，作了個手勢，她便知道是女王醒了。“女王還好，蒂沃？”她對身後說。然而夜色太黑，蒂沃看不清她的唇瓣，遲遲不答，昆莉亞耳畔，唯有維裏昂嘆息。她偏頭，見他苦笑：“只因為王子是個男人罷了。”他伸手拉過昆莉亞的韁繩，對她道：“去看看女王吧，昆莉亞。”他低下頭：“我不方便。”
昆莉亞便去了。她鉆進車內，勉力穩住身形，在垂落的油布和漆黑瓶罐底下，見到躺臥在地的女王。“陛下。”昆莉亞低聲道，聲音惶恐，見她隆起的腹部，更覺得觸目驚心。那女人聽見聲音，睜開雙眼，對她微笑：“這是哪兒，孩子？”
“我們在去蓋特伊雷什文的路上，陛下。”她囁喏道。女王面露苦笑：“‘海境墻’這樣遠，如何能到？婆舍貍斯願意幫你們麽？”昆莉亞點頭：“我們只需先趕到行宮，陛下。婆舍貍斯公爵已經在那等候了。”
女王愁容不去。她勉力要起身，瓶罐從上方跌落，昆莉亞趕忙伸手去接，引她歉疚一笑。有孕在身，她終究是難在這狹小空間中活動，只靠著蒂沃，用那雙綠眼睛望著她。
“他呢？”女王問：“他在哪兒？”
昆莉亞沈默不語。
“王子在拖住公主。”她艱澀開口，不敢看女王的表情：“一旦脫身，他就會跟上來。”她只得垂頭縮肩，低聲道：“一會我們稍停，請您換一輛馬車，以防萬一。”她說罷脫下外衣，為女王墊身，行禮後離去。
維裏昂控著四匹馬，昆莉亞第一次見他脫了外衣，露出手臂，遠不及她結實，如此力量，使她驚異。她蹲下身，才見他身旁空了的瓶子，見到月光下他手臂上突出的黑紋。她坐他旁邊，見他滿頭大汗，神色痛苦。
“第一次喝，”維裏昂勉強笑笑：“不習慣。我正想，昆莉亞，一會給馬也餵些。”昆莉亞面色慘白，接過韁繩，又被遞了一瓶血。“喝吧。”維裏昂說。她不知作何言語，只埋頭喝下這血，黑色滴落木板，又聽維裏昂開口，已盡力平靜：
“我不認為婆舍貍斯可以信任，昆莉亞。”他皺眉說：“這整件事都太奇怪了——如果‘棺院’早想和公主聯手，打敗兩個王子對‘鬣犬’來說易如反掌，然而如此煞費苦心，只可能是她們的目的不止於此。”
維裏昂向後看一眼。昆莉亞面露難色。“你覺得她們想要女王，維裏昂？”
他點頭，同她說他的計劃：“我帶蒂沃去行宮——你帶女王上白山。你記得白山之初，靠近‘雲下’的地方，地形頗覆雜？那地方有許多天然洞窟，可過夜，只是千萬小心猛獸。”他撩開衣服，對她展示腰帶旁的幾瓶無色之水，內裝明石。維裏昂神色凝重：“從白山下，能看見行宮。若無異樣，我便給你發信號——你向著‘海境墻’去，我自會來找你。若不見信號，千萬莫動，昆莉亞。”
她啞口無言。“這太——太荒唐了，維裏昂。”她不知如何說，像個口舌不靈的孩子；她也確實只是個孩子。她聽了這計劃，好像已聽見了失敗，手指抽動。這不可能。她頹唐道。維裏昂苦笑：“我知道。這簡直不可能。天羅地網。”她深吸口氣：“我應該和你一起去行宮。”昆莉亞神態悲傷：“若婆舍貍斯也背叛了王子，根本不存在任何勝算。我們應該一起去。”
他笑了笑。“你說的也對。”他沈默了會，又道：“但我們仍分開坐，若出現什麽問題……”
“我帶著女王離開。”昆莉亞回道，咬緊牙關：“女神保佑。”她顫抖道：“讓我保護好她……”
維裏昂未曾回覆。一會，在諾德大平原中，馬隊停下。維裏昂和昆莉亞各分糧食貨物，又加黑水，和另一隊換了車。昆莉亞見到那新士兵臉上狐疑，疲倦的神色，夾著飲血後的癡狂。她攙扶女王，迎著眾人詭秘的面孔，將她扶上了車。“……。”她聽她喃喃；夜早已深，女王困了。她摸到她手臂異樣的溫度。維裏昂在最前。他誠如所言，在給馬餵血，月光照亮他的側面，已如石沈重。
開始之時，光如約而降。她朗聲道，興致高昂，衣領已拉開，露出其下川河紋路：“好了，好了。”卡涅琳恩道：“我最尊貴，最偉大，最威嚴的大哥。我的攝政，我的國王——我的殿下，”她露出笑容：“現在我能見母親了嗎？”她已經躲著我一天了。她翹起腿，不緊不慢地看著他。
“我認為不合適。”他道：“卡涅琳恩，理解一個有孕在身的女性需要休息。已經半夜了。”
她望他不見波瀾的面孔，款款起身。她的手指宛如浸血般鮮紅，扣在桌上。
“我理解。”她低聲道：“但再怎麽說，做女兒的都可以去慰問番母親。盡管在夢中。”
她依言離席。塔提亞站在十步之外，身穿‘棺院’的黑衣，垂首低頭。她擡眼，見那男人的手已握住了劍柄，周遭士兵顯然已有欲動之勢，她略微擡手，將眾人制止；“這一隊給你領導，女兒。”因臨行時，‘皇後’曾說，向眾人承認她。同級上級，老少‘鬣犬’，如今都認為‘女兒’，是卡涅琳恩對她的愛稱。她見眾人，那些她熟知的臉：安提庚，樂忒特，霍洛溫。蓮鍥什。都頗顯陌生地望著她。她無話可說。
“他忽然來告訴我，要捉活的。”入內前，她又來側邊尋她，對她說：“原先我是想讓你結果他的，女兒，這也算是報了一箭之仇了。現在，看來需要我親自出馬了。”
卡涅琳恩皺眉：米涅斯蒙從來不好共事。他從來不會告訴你他所知的全部。
那是他的籌碼，當然。塔提亞想。安提庚——久違，這回站在她身邊，塔提亞擡手——擡手——十秒，十五秒。落下。
開弩。她做手勢。
光從天頂降落，弩箭撞碎吊燈，琉璃破碎，火光璀璨；那男人上擲佩劍，竟將吊燈砍落地面。“上前，”塔提亞命令：“別讓他跑了！”
然而她未來得及動，那黑影已穿過火線向她迎面而來，塔提亞紮地起勢，拔劍突刺，切實感到刀刃刺破□□，下一刻卻連人帶劍被取力摔向地面。她趕忙松手，倒地飛起一腿，這黑影卻單手擋下了，將她倒提起欲扔出去。塔提亞悶哼一聲，用了全身力氣，死死扣住他的腰，登時，四面八方的人影都向他襲來。她擡眼，見這男人低頭看她，綠眸之中殺氣煞人，遠勝她第一日見他時候的樣子。
原來那時還算和顏悅色。她暗想，雖不合時宜，卻也無可奈何。拉斯蒂加擡手對她後腦劈下，重如挨了一斧，塔提亞跌落在地，頭暈眼花，更甩出腰間匕首，那男人卻飛速低身，向前滑落，繼而於眾目睽睽中沒入黑暗中，再不出現。
眾‘鬣犬’皆楞了神，不知一人怎會憑空消失，塔提亞忽然神色一凜：“升降機！”她喊道，那重物降落之聲卻已破空傳來。她撥開身旁石壁，摩挲黑暗中墻面，果觸到一石形機關，卻聽身後，卡涅琳恩吼道：
“沒用了，那玩意開弓沒有回頭路。”塔提亞回頭，向她道：“我知道他會從哪出來，殿下——”
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雖煩躁，卻談不上惱怒。“不必了——看了她就是從這地方走的。我道怎會把守如此嚴，還給跑了。”
“米涅斯蒙！”她朝黑暗中咆哮道。塔提亞擡頭；所有人都聽見那陣從空中傳來的悠然嘆息，仿佛冰風。
“北邊，我的朋友。”他笑道，聲音顯得遼闊：“小心保暖。今晚有雪……”
“交兵權給尤莉安不是個好選擇。”公爵道。她已全副武裝，騎於馬上，銀發上，雪花飄落。她蹙著眉：“我知道有朝一日會出麻煩，不知竟會到這地步，所幸王子留了後手。”
下雪了。昆莉亞擡頭，看銀月前細雪飛舞，起先只是淡薄一隅，後來則漫天狂舞。這夜晚似乎格外長，格外深，她已辨別不出時間，只徒勞等待天明。
“幸得公爵相助。”維裏昂說，語氣低沈。婆舍貍斯冷哼一聲，不接他的客套，也不理會他的試探。眾人到行宮時，山丘上的小徑已被屍體填滿，正當眾人面面相覷，婆舍貍斯從內裏而出，道她已經料理好了行宮，升起四周圍欄。
“這行宮雖裝潢奢華，原先也是廷斯芙蕾德的軍事堡壘。”她解釋道：“我方兵力雖不見有優勢，然屯兵此處，等我妹妹帶兵合流，再往‘海境墻’。”婆舍貍斯環顧四周，硬聲道：
“陛下在何處？”她挑眉。維裏昂仍垂著頭，道：“陛下旅途勞累了，正休息。”
她驟起眉，頓顯怒容：“事到如今，還在依依試探，是麽？”她扣響手中佩劍，斥道：“你大可不用擔心我會投靠卡涅琳恩。那女人取了我妹妹的性命——我跟她有血海深仇。”維裏昂仍低頭不語。
“請讓陛下休息罷。”他只低聲說，雪花飄零，他卻汗如雨下。婆舍貍斯凝視他，終於也松了神色。昆莉亞見這神色淩厲的公爵，也終於透露出幾分疲倦和老態來。
“那也無妨，”她啞聲說：“但你要知道，這裏離‘海境墻’，更有十萬八千裏。若我們撐不到援兵，女王便是逃離，也絕不遠……”
絕不遠。昆莉亞擡頭，手臂顫抖。地面亦是震動，馬匹擡首，聽見草野上尚未覆雪的部分傳來的地鳴之聲。
“你們帶了多少黑血？”婆舍貍斯問，並未低頭。
“這些車中，大約全是。”昆莉亞回。公爵點頭。
“我的車裏也是。”她只說，之後擡起頭。昆莉亞閉上眼。來了。
慘叫聲從樹影後傳來，她轉頭去看，只見林梟驚起，仿佛從地上黑影中逃離；她垂眸，只見那影子極快極廣地蔓延，已至她蹄下。風裂枝斷之聲自四面湧起，恍如水正冰沸。雪晶自蒼莽樹頂降落，輕盈無常地掠過眾疾馳‘鬣犬’身畔，難殘留觸及。
“四隊受襲了，長官。”一人聲冷冽道。塔提亞回頭，望向上前騎手的臉，霎時竟不知來人是誰，自己又是何物。安提庚面色平靜地偏頭回望：“現在是三隊，傳令兵沒有回來，暫不知情況。現在如何行動？”
她凝望她。“別叫我長官，”她飛速說：“我不是校官。”
‘祭林’之貌飛速逝去，盡頭已隱約可見，四方穿行的騎兵都在向這最後一支殿後的南方軍隊靠攏。那校官——確實存在於這隊伍的一位擡頭，喊道：“這是何事？分散！”
“一隊和二隊已經全滅了，長官！”一‘鬣犬’吼道，難掩恐懼：“那男人恐很快就會追上來，林間暗箭實在難防。我建議聚攏兵力誘其出現，落單難——”
“閃開！”塔提亞咆哮，擡劍格擋，一弩箭在她腦後一寸被斬斷：“來了！”
然而四周不見人影，唯有陣鬼魅般的黑影徘徊林間，四周馬蹄聲不絕，喪死騎手，受驚狂奔，垂死掙紮聲不計其數，一時混亂雜糅，隔斷呼應交流，只餘莫大驚遽如夜中死者步行的腳步響起。四望而去，人不辨戰士面影數目，只覺一林之隔那穿行馬影之上的騎手可在霎那間墜落消失，箭雨紛落，更難說射手有幾人。
“他一個人到底能射多少箭？怎能行得這麽快？”那士兵慘聲道：“他難道真是魔鬼麽？”
無人回應。塔提亞猛地發力，跳於馬上，直起身，往身後看，見林後仍有落單士兵跟進，馬蹄踏過地上屍首。路上異常，最盛之處莫過於無人之馬隨行奔騰，似乎有人牽引。
“王子……很有些異常之處。”她說：“我感到被他騎上的馬，都不敢死。”
她勾起唇角。“塔提亞？”安提庚蹙眉道。“分散！”校官令道：“加速沖出‘祭林’，在平原上結果他——”
她後仰身體，幾乎掛在馬上，看一柄鐵劍破空而過，有如黑箭，見校官不及閃避，那頭顱被齊耳削斷，鮮血噴濺，馬仰首嘶鳴，卻帶著這無頭騎手更向前去，安提庚伸手去控卻不得。
“啊！”先前報信的士兵尖叫；塔提亞騰身而起，拉箭便出，直去劍來之處，那樹幹的陰影之中。眾人註視，見黑影從上跳下，落於其下一匹無主馬身上。樹高十餘米，那一擊幾可斷馬骨頭，她卻見那無主馬只吃痛嘶鳴，轉瞬便全力加速，雪花紛紜，載著這騎手向她沖來。
她挽弓搭箭，雙目睜開，正對這男人的眉心，卻看他那雙綠眼一眨不眨地望向她，內中冷火燃燒，使她露出笑容。
確實是個……
……了不得的可怕戰士。同為戰士，終是嘆服。一時林間萬箭齊發，皆向著拉斯蒂加而來，然而她發箭瞬間，只見那黑影霎時倒身而下，正是她先前那躲避動作，只是更劇烈極端：這男人的雙手已觸碰地面，黑發如布匹倒置，飛矢十餘只皆中馬身，使其當場血濺肉裂而亡，騎手卻如蛇轉身，四肢落地，繼而飛速暴起，瞬間速度快如驚雷。
“安蓽！”塔提亞喊道；其景詭譎暴虐，見一身軀中迸發如此剛柔並濟之力。群馬奔騰，她只見王子俯身穿過她的馬身，又過她身旁二騎，繼而騰空而起，刀光迸現，黑白交織，安提庚聽見她呼喊，棄馬倒下，滾落樹叢，另一士兵卻不及閃避，登時身首分離，兩匹馬向塔提亞倒來，她引韁驟停，看那黑影已然躍上那無頭校官的馬，將她身體一推而下，然而擡手時，掌中赫然是柄紅刀。
她見他回頭望她一眼，眼中冰棱閃爍。塔提亞雙目圓睜，嘴角笑容映於雪色上。王子轉頭駕馬，狂奔而去，道路終於開啟，盡頭已在眼前。
“無怪‘皇後’也對他頗有忌憚，”安提庚已換上一匹馬，從她身後跟上，難掩驚訝：“這般技藝實非常人，好似風暴一般。”
她側眼看塔提亞，只見她目視前方，目光灼灼。正前，雪已鋪滿的草地上，眾人可見，那騎手回馬停在開闊處，黑夜白月，曠野無邊，黑衣迎風展開，手上那柄雙頭刀已被斷開，展出可覽幾米的全貌，拉斯蒂加擡首回望，面容平靜，仿佛邀請。
“……接下來怎麽辦，”她喃喃道那已至嘴邊的話：“……長官？”
塔提亞笑笑。“看他那架勢，是想將我們在這全結果了。”士兵紛紛停馬林緣，與那騎手隔十餘米雪地相望。
“塔提亞。”她回頭，看一熟識面孔蒼白疲倦上前。“蓮鍥什。”她笑道：“我還以為你也死了。”
老‘鬣犬’笑得勉強：“撿了條命回來。”她也望向王子：“我不推薦現在靠近他，小狗。他拿著那柄刀，能把我們都攪碎。”
“我們不需要靠近他。‘皇後’的命令是拖住他——他看起來也想拖住我們。”塔提亞道：“我們只需要等著她來。”
黑影已過了‘祭林’，天馬隆隆卻未停止。她聽著馬蹄聲越發澎湃，面露微笑，而見那男人面色嚴峻。
塔提亞笑道：“而她來了。我們的任務完成了，蓮鍥什。”
老‘鬣犬’沈默不語；天馬破林而出，紅河飄零雪上。
“大哥！”卡涅琳恩哈哈大笑。‘天火’出鞘，兩人影子在月下拉長，她飛身下馬，落劍於他身上。那柄紅刀發出苦痛嗡鳴，眾‘鬣犬’見那黑衣男人竟被這刀擊得跪落在地，雙手握刀方才擋住，黑血流過紅身，灑落雪地，像黑夜融化，而其上如有雲山墜落。他擡起眼，綠眼中映出璀璨藍天，其中神色覆雜難辨。
“大哥！”卡涅琳恩笑道：“士別三日啊！”
她猛力下刀，他終於收手，‘天火’沒入他肩中，那紅刀卻也沖天而起，直貫她腹部。他低吼起身，將她刺得直腰，‘鬣犬’驚呼；蓮鍥什抿唇不語。
塔提亞閉上眼。她的心跳動。
紅血從公主腹部湧出，如火似花，綿延不絕，似永無止境。拉斯蒂加攪動刀身，換來她暢快大笑。她張開雙手，一拳揮出，將他打得踉蹌，刀被留在她身體中不可拔出，仿佛被石困住。一退一行中，黑血順身滴落，他鼻中滲血，面上難掩驚訝。她彎腰拔出那柄紅刀，開懷使他見她那淋漓傷口，血自刀身滴落，像流動之火。
她放聲大笑；血愈流，她便愈暢快，似這傷口不曾給予任何疼痛。
“來吧！”她對他道。她手心的血紋似有木葉生長，在血色中越發閃亮堅硬：“來吧，第一個兒子——最強大的兒子，準備好用你這得天獨厚的身體取我的性命了嗎？”
士兵，正在這時，紛紛俯身，捂住心臟，唯餘她站立——塔提亞望卡涅琳恩傲然站立。雪中那兩人影子極長，風吹衣袍，月亮凝視，血晶飛舞，黑紅碰撞，彼此嘶吼。
“還是說，”她笑道：“你準備因你這孱弱的心而喪命了，拉斯提庫斯？”
她閉上眼。那喝下的血埋藏肉中，終於發芽。她摸到自己手心的紋路。她的心跳動。
“前鋒不是公主的軍隊，”他望棱鏡內，語氣低沈：“是‘棺院’的軍隊。”
行宮墻垛內士兵穿行。昆莉亞回頭一看，則見過往士兵皆佩戴‘海境’公爵家族文章，而非‘棺院’或‘鬣犬’紋樣，然而其手臂上紋路，又顯示出‘黑血’的澆灌。維裏昂側目望她，知她心中所想，道：“蓋特伊雷什文素來以疏遠王政聞名，她們那堵堅不可摧的‘海境墻’便是最大的底氣。恐怕婆舍貍斯早在接管北部‘鬣犬’時，就積蓄了家族私兵。”
他以此作結，出口之話，不知是為使她感到寬心，還是為安撫自己：“這些是公爵的家族軍隊，非是‘鬣犬’。”
——那黑暗紋理交織如夜魔之網劃過昆莉亞眼前。她不由吞咽唾沫，攥緊胸口衣料。四周明石火光閃爍，她眨眼，見維裏昂亦是面色糾葛，汗珠順額滑下，顯然正耐受痛苦。她頗感不詳，卻不知緣由，只感心口沈重。二人正沈默不言，忽聽四周人聲大作，在壓抑雪夜中倍顯歡樂。她擡頭，看四周那些士兵，用諾德話叫道：“來了！來了！”
“來了？”昆莉亞喃喃這詞，冷汗直流，直到見維裏昂臉色漸緩，從望遠鏡中擡起頭，道：“婆舍貍斯的第二軍到了。看這軍勢，若能成功合流，我方兵力不會少。公主一方未帶糧草補給，難以延長，接下來只要看‘明石千宮’的動作……”
昆莉亞咬牙不言。她開口，才發現牙齒打顫。“我去看看女王。”她道。維裏昂點頭。昆莉亞從草堆上起身，見天際遠處，一隊黑影向行宮來，她難以自持，俯下身，也向望遠鏡中看了一眼，片刻後如觸火似地離了原地，向下去了。維裏昂看著，神色覆雜。
她心想：我在裏邊看見了她們——瓦妮莎。佩提婭。婆普絡。都是些像火影一樣飛揚的形狀，身體如同散在了風裏。但我怎能確定呢？她走下懸梯，到行宮後方，不見月光火光，唯有一片寧謐黑暗的地方，見那馬車停在那。索烏和界內站在兩旁。他們見了她，先前表情仍是堅硬的，如今也面露恐慌了，道：這究竟是怎麽了？這究竟是怎麽了？
“為什麽她們要背叛我們？”界內聲音高了點。“女王在休息，界內。”昆莉亞艱澀道：“聲音得小些……”
索烏神色憂愁，不乏諷刺。
“……血。”三人擡頭，聽那聲音虛弱幽幽地從車內傳出，昆莉亞登上馬車，揭開簾布入內，只見車內黑血傾灑，想來是震動時倒了，女王蜷縮中間，黑發散落。蒂沃坐一旁，向她搖頭，作了個手勢：燙。
昆莉亞靠近，臉色一暗：女王發燒了。她嘴唇顫動，昆莉亞去聽：“陛下？”她叫她。
血。她說。手指在空中繞著圈。
車外，索烏笑了。
“血。是啊，”他嘆道：“血……‘鬣犬’不願意將這血交給男人。”
女王的手指落下。昆莉亞聽外部一陣騷亂，鐵開土搖聲不絕於耳，忙探頭去看，見行宮丘下，大門緩開，又是支軍隊，舉著海墻紋樣，正入內。
“援軍到了。”界內說，聲音低沈。“啊，你說，”他緩緩道：“她們又能被信任麽？”昆莉亞只得回覆婆舍貍斯曾說過的話：“婆舍貍斯公爵似乎和公主是有家仇的。”
界內不語。為首的騎兵，昆莉亞認為，大約便是婆舍貍斯的妹妹，縱馬上前。她看見公爵本人的銀甲，在火光中向下移動，似一片銀色的閃光。雪仍不絕而落。
“家。”界內道：“相信‘血’，還是相信‘家’？”
——她雙目圓睜，昆莉亞登時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燃燒，受擠壓。你怎麽了？兩人看她，見她眼淚湧出眼眶，起先潔白，越黑，越來越黑。月亮。昆莉亞見到月亮，納西塔尼舍的月亮，潔白如斯，盡管在現實中雪夜明月正被一片黑雲遮蔽。她聽見凍原中傳來狼的嚎叫。她們聽過，米涅斯蒙王子所散布的那傳說：女王因德行被從狼群中拯救，上天的使者，就是她失散多年的大兒子。那吼聲越發淒厲的。狼群有著深黑的血。“昆莉亞！”有人叫。塔塔？她跪下身，捂住頭，幾欲嘔吐。“昆莉亞！”那聲音叫。媽媽？她想。
但媽媽不知道這個名字呀！
“昆莉亞！”維裏昂的聲音傳來。她見他從樓上沖下，揮舞雙手，聲嘶力竭：“——跑！”
遠處，小丘下，馬擡蹄嘶鳴。“血。血。血。血。”女王喃喃。界內和索烏跳上車，維裏昂牽起馬。我來過這。他說，聲音顫抖，我知道背面有個地方可以出去。“你確定她們不知道嗎？”界內失聲慘叫。
“我不確定。”維裏昂說。他的手幾乎握不住韁繩了。“給我血。”他說：“給我血。”
昆莉亞回頭，緊緊摟住蒂沃，扶著女王。“昆莉亞。”維裏昂說：“請到前面來。我們需要你。你比這兒的士兵還是強不少的。”
她的臉色慘白；她的血卻越發熱了。那顆心在她的胸腔裏像是拼死一搏般跳動；黑狼和紅狼彼此撕咬著。她閉上眼，看見雪地裏拖曳的黑血。一個人展開的頭發。孩子，你是為什麽當士兵的？
“……保護她。”她喃喃道。她睜開眼，昆莉亞松手，踏入車外，馬車顛簸，似乎隨時能散開。維裏昂駕馬前方，眾人果見有一受守的後門，敞開向外，對著一處森林。
“不止知道。”維裏昂苦笑：“這門恐怕就是為她們準備的。我猜對了。”他扯緊韁繩：“昆莉亞！”
守衛的士兵正擡頭望底下的火光：明亮，虛幻而美麗。這些都是些孩子，昆莉亞認出，當她斷刀成鏈的時候，她們尚未反應過來。她低身，揮動紅刀，眨眼便將最近處的兩士兵切成兩段。“攔住她！攔住她！”她聽幾聲諾德語叫道，她咬牙，全展其鏈，想起了那夜在‘明石千宮’，她曾見瓦妮莎使過的方法。
這刀也是她給她的。送你啦。她道：小狗。那刀飛旋如陀螺，血肉飛濺中，維裏昂已駕車出了側門。
“昆莉亞！”界內道。
“你們先走！”她回道：“我會跟上！”
血濺到她眼中。啊，多麽——奇妙！慘叫聲朦朧了她的耳。曾受過的撕裂傷口，有時竟不如一滴血更阻礙活動。她有如溺水，撲騰四肢，只聽一淒厲的吼聲，從底下傳來：
納黛莉婭！
昆莉亞睜了眼。相信家，還是相信血？她聽見‘海境’公爵的慘叫。那呼喚之聲不絕於耳。士兵不明所以，都在往丘下趕去，等她回神，竟發現四周雪地上，只剩斷臂殘肢，血浸雪紅，再無活物。她捂住心口，手臂抽動，去碰城墻下的馬繩。那馬漆黑的眼珠望她，蒙著她滿身的鮮血，仍然清澈，仿佛不知她曾幹了什麽。
“昆莉亞。”有人叫她。
她僵硬回頭，看那老‘鬣犬’的黃發在雪中展開。她皺眉看她，神情難辨。
“……瓦妮莎。”她喃喃。那刀松開了：有何意義？這是她送給她的刀。
“……姐姐。”她松開手，刀落到地上。她本人是不擅刀具的，手法生疏，需兩旁士兵擒住婆舍貍斯，又刺了二十餘刀，才終於致命，其間這女人慘叫不絕於耳，塔提亞望她面孔，不知是因為痛，還是所為其餘。‘海境’公爵的鐵甲散亂滿地，白發因額頭受傷，早被鮮血浸染，面容苦痛，頗見哀傷，盡管已然氣絕。塔提亞令士兵將她放下，兩旁士兵方才松開她手臂，使她跌落雪中，俯在自己的血裏。
“姐姐。”一旁，她的妹妹——工務大臣納黛莉婭喃喃，神思渙散，環顧四周，不知與誰對話：“我做到了。殿下，我做到了，姐姐——我將姐姐。”
她面孔扭曲，落下淚來：“可以了嗎？姐姐已經——”
塔提亞揮手，示意士兵將她帶下去。“這我決定不了。”她對她背影道：“你得問問她。”
她。塔提亞回頭，連同身旁的安提庚。兩人看行宮前的雪地裏，先前交纏搏鬥的紅黑之影業已停息。山丘下望，此景極盡不可思議：那兩具渺小人身中，竟宛如蘊藏無窮之血河，如夜如火，鋪滿潔白雪床。勝負已分，二人見那黑影仰躺於地，動彈不得。‘皇後’上前，將‘天火’刺入他喉中。所見士兵皆靜默無言，既為其敗落而慶幸，又餘下後怕：因被這藍劍釘在地上，黑河深邃，他仍未落命。
眾人看她拖著這具身體，上行宮來。塔提亞上前報告，將婆舍貍斯屍首示意於她。
卡涅琳恩將其屍體端詳片刻，方面露微笑。
“這已是‘海境’家族第二位在此落命的成員了。”她笑道：“實在頗有紀念意義。”
納黛莉婭的抽泣聲於風雪中傳來；她將手中身體震落在地。王子跌在婆舍貍斯的屍體旁，黑發遮了他的面，不能看清表情，唯聽她宣布道：
“現在，”她道：“只剩下母親了。”
雪如淚落；她牽著她，一路向內走。“瓦妮莎！”她大叫道：“放開我！”那老‘鬣犬’的手不動；她不禁哭了。她在這風雪夜中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大叫起來，指著那扇門：“放開我！”昆莉亞嚎泣道：“讓我出去，瓦妮莎！我要去——”
“你要去幹什麽？”她怒吼道，不曾回頭看她：“別犯傻，昆莉亞。我這是不讓你去送死！”
她不聽了；她此前從不曾展現出這般模樣。和誰都沒有。從類沒有。她尖叫一聲，像只動物——一只龐大，可怖，此世無存的動物，而切實將瓦妮莎驚嚇了。她的手松了；昆莉亞咬了她。她跳開一步，展開了那把紅刀。
“我要去找她！”她叫道：“媽媽……”
當那躺在地上的黑影騰地起身時，誰也沒能反應：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已幾近斷氣，不想還有這般力氣，另一方面——實在太快。
他握住她的頭，扣進她的眼睛裏，將她壓到了地上。眾人聽見那眼球破裂的聲音，聽見顱骨碎晃。
眾人打他——敲他，錘他。用刀，用劍，用腳，毫無用處。那像砍在一座山上。他的手上開始出現那類焦黑的痕跡，尤其是她的血流過的地方，就像被火焚燒。
她的身體破碎，然而她哈哈大笑。“又一次！”她笑道，用手捶打他的背，這可不輕，周遭人感到比那刀劍更使這具身體知道痛。“又一次！”她笑道，那雙藍眼已經融化成肉泥：“你喜歡將人的頭捏成碎末，是不是？”
她們砍他的手臂，企圖將他的手臂直接砍落下來，然而雪夜似乎生化了這行宮中的一切。她們的劍像是木頭，他的手臂像是鐵，她的肉似乎是巖漿，不斷噴湧出來，生生不息。
直到有人說：“找到了。”
手松開，血洞望著下方。那男人站起身，黑血噴濺而下，他跌跌撞撞向下走去，不久跪在地上。他開始爬行。她起身，同樣走得搖晃，因為她看不見。她走到他身後，踢了他一腳，踢得他滾下雪地，流下一路黑痕。她順著黑痕走，不斷用尖頭靴送他向下。眾人不懷疑那應該是具屍體才對：那麽多血。那麽重的刀。但誰能說呢？在這夜裏？月亮如此明亮。
這一夜的月亮在她心裏永遠留下了種可怖的印象：一種朦朧，虛弱，超越了極限並且瘋狂的觸感從此不離開她的心。當昆莉亞到的時候，她見到了傳說中的狼群，渾身漆黑，正圍著馬車。蒂沃已倒在馬前，瓦妮莎沖上前，頂著婆普絡的怒吼，將她背在背上。
“蠢貨！”她怒道。
“你罵吧！”她回。
“昆莉亞！”瓦妮莎背著蒂沃，仍回頭看她：她在她眼中看見個相當陌生的人影，高大而沈默，沐浴漆黑的血。她搖了搖頭。
“跑，蠢貨！”婆普絡咆哮道。她將她送上一匹馬，瓦妮莎仍對她伸手：“昆莉亞！”
她走不了了。婆普絡說；她走不了了。她今天非要死在這不可。走吧——蠢貨。“別讓我再看到你。”她怒道。月下的雪落在她們的黑衣上，昆莉亞擡頭，見雪地裏，一個黑色的影子落在地上。她的右手邊，瓦妮莎離開了；她的左手，她看見兩匹馬，載著界內和索烏，飛速離開。昆莉亞見維裏昂被界內扛著，雙目禁閉，漸漸遠去。她擡起頭望向夜空，任由月亮灑進瞳孔，然後跳上了馬車。
“寶……寶。”她聽見女王說。
她露出個哀傷而猙獰的笑容。血太多了。媽媽。她心想。
昆莉亞松開手，胸膛等待穿刺的劍，然而人群卻似花一般張開，黑壤開合，露出其後的紅芯。那紅槍上刺，宛如鮮花怒放。她看見她的藍眼睛，在月光中閃耀。
“……塔塔。”她呢喃。
那紅槍對她穿心而過；她聽見狼群的哀嚎。王子的痛哭撕心裂肺，昆莉亞似從夜空中墜落，月光消匿，她直落深池，不見明月，唯見自己的血滴落，灑在血地上。她感到她的手輕輕托住了她的頭。
“楛珠。”塔提亞嘆息。她再無力氣回覆，跌落在地，感到一人穿過人群，聲音夾雜在王子的哭聲中，那眼淚跌落在她面頰上，溫熱滾燙。“楛珠，楛珠，楛珠。”這人捧起她的臉，將嘴唇靠在她的額頭上，十餘年未有了。不是媽媽。“楛珠。”蓮鍥什哭道，月來如雨：“楛珠。”
新年清晨她被母親喚醒，天尚朦朧。姊弟都在睡，聖蒂萊特睜眼，手腳冰冷，感黑暗沈重刺骨。“母親？”她呢喃。她不答；她伸臂將她攬起，仿佛從水中。“阿帕多蒙。”母親依次叫她們的名字：醒來。克留珊多。醒醒。該出發了。
去哪兒呢？母親沒說。她向下看看，見庭院內的枯樹，那噴泉也早幹涸了。二姨站在那，背對二人，身影寂寥。
“我做了個可怕的夢。”克留珊多道，語氣迷幻。三人下樓，走過室內壁畫，不見任何傭人。沒有早餐，母親站在身後，催促她們前進，手指焦急。聖蒂萊特看見大姨站在門口，往車內搬運行李。
“我去幫忙。”阿帕多蒙道；他奔著那具極小的身體走了。母親在給克留珊多換衣服：她似乎格外困，頭痛欲裂。聖蒂萊特走入餐廳陰影中，環繞桌緣，見桌上擺著一枚小卡：新年信劄。來得這樣早。她觸碰它；大姨搬運行李，二姨傷神，母親在照顧克留珊多。她碰到這枚小卡，感它十分破舊磨損，幾乎濕透。昨夜沒有雨。
她將它翻過來：一絲雪晶殘存形體，轉瞬消逝。聖蒂萊特眨眼，她想說：我知道我們會去哪兒，克留珊多。薇薩維亞斯。
上邊的字跡已融化似雪，來自阿帕多蒙的父親：已擒。南方不再安全——格萊蒙塔，帶上孩子們，來我這兒。
“好了嗎？”大姨喊道。聖蒂萊特松手，見克留珊多擡頭，向屋內的壁畫，或更高——那座城市的方向，道：“好嗎，好嗎？”幽靈？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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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之日清晨，正值女神歷舊年末日，他坐在窗邊，白發披散，雙目緊閉，笑道：“我已見我姐姐，從荒野上來了。既無兵士，也無扈從，獨自一人。”他捋起銀絲，述道她如何神情高傲地過了陸橋，經行城門，兩旁守衛靜默不言，聽她大喝：將門打開！那石門才默然開啟，只為她一人。“她身覆長袍，不露手指，不顯頸脖，因全身鮮血綻開。”米涅斯蒙王子微笑：“此去南方五月，她確實不曾虛度。”
王後站在他身側；她起先是將眼閉上的，此時不免睜開了，面帶笑容，謙卑有禮地問道：“您如何能看見這麽多？”她解釋：她已喝過許多血，但見到的景象，不及他的百分之一。
“我不能與您相比，大人。”維斯塔利亞柔聲說：“但我願意知道，怎樣才能所知更多。”
這人平靜微笑，不帶任何威脅，但輕擡手指：“不必操之過急，我的良人。”他道：“我將我的眼睛放在了天空中，因此能見你所不能見。然而我的心存在了冰裏，有時，不如你知道的多。”他偏頭望她，詢問她這些日子，在睡前飲下那血後，是否看見了什麽。
“我見到了您。”維斯塔利亞承認，稍帶猶疑：“但不多。”她也曾見到了她，仍然不多。見得最多的……
“我見他見得最多。”她坦誠道。米涅斯蒙笑了：“可以理解。你同他關系匪淺。他那時是什麽摸樣？”王後蹙起眉。“差別不大，我想。我一下就認出來。”她道：“可能冷漠些，更無情些，但大體上，就是那模樣。”她說著，自己不敢相信，他卻微笑聽著，如同成人聽孩童言語。
“更受折磨些。”他評道，站起身，向外走去。維斯塔利亞跟上。“他大概曾是你的丈夫——”他擡了擡手，輕快說道。“丈夫！”她略有瞬間詫異。她看見一枚貝殼做的耳墜，在他耳畔搖晃。
“是的。”米涅斯蒙回道：“這使你驚訝麽，良人？”
“有些。”她猶豫道，沈默片刻。“我愛他嗎？”
“愛！”他笑起來，聲音清澈。“不，親愛的。你對愛不甚敏感，這就是你在此的原因。”那枚貝殼隨他行動搖晃。他說出這話，她松了口氣：能從愛中解脫。“這世界，受她的火，他的愛所折磨，早已失去意義。你頗不滿意，為此，你才選擇了我，母後。”他柔聲說，手指摩挲手心的一枚物件：“因你也想在這毀滅和誕生的無盡重覆中尋找到些寧靜了，我猜？”
她暫且不答。米涅斯蒙顯得寬容。兩人走出屋內，行到大廳，眾仆從行禮。大廳各處，可見層層備甲士兵於此牢牢守衛，米涅斯蒙稱讚：“看來已做了萬全準備，無需擔心了。”他邀請道：“讓我們去拜謁一番母親。我很肯定大哥也在那……”
他將頭埋在她頸脖中，從身後環著她的腰。她姿態放松，感受到他的朦朧依戀，將身體靠在他懷中。自她懷孕以來，兩人常如此相依而眠。“我想有人來了。”她睡意濃郁地呢喃道，輕輕撫摸他的臉。“我知道。”他回道，頗帶嘆息。他的心靠著她的脊背跳動，仿佛要將其血脈之鼓動，跳躍之強力全數獻給她。他吻了吻她的鬢角，低聲道：“我聽見他們的腳步聲。”聲音平靜，只在最深處暗含些抱怨：就像風從不寂靜，雷永不停止。像暴雨靠近，淋頭澆下。
“那看來我們該走了，是不是？”她輕聲道。他□□了一聲，顯然不甚樂意。“放輕松，放輕松。”因此她柔聲道，將臉貼在他的心臟那：“慢點兒，親愛的，慢點兒。別讓它跳得太急了。”
“我會這樣做的。”他沈默了會，回道，恭敬鄭重，最後卻軟化了。再怎麽說——再怎麽說。他起身，披上衣服。再怎麽說，在她身邊，這永遠算不上太難。他開了門。
她閉上眼。
“早上好，大哥。”米涅斯蒙道，聲音柔和：“母親醒了麽？”沒有。他回答。“啊，我理解。孕期是很累的，請代我傳達我的祝福——我來是想通知你，姐姐應快到了。”他解釋：“你能聽見特裏圖恩大街傳來的聲音。”
“你的耳朵非常靈敏。”他回道，帶些忌憚：“多謝，我會向母親傳達此事。”
“我見你已經布置了防禦。”米涅斯蒙聲音如常：“若你需要，我願意出代一些‘聯盟’士兵相助，只要你願意——一切都是母親的安全著想。”
“不必了。”對此，他回答。他們再寒暄一陣，門便關上，他回到床邊，坐在那兒。她仍然躺著，微笑著望向他。
“卡涅琳恩回來了。”她安靜道。“是的。”他回答：“恐怕現在已快到門口了。她這回確實低調——沒有帶任何士兵。”他沈默片刻，最後還是俯身，到她身邊了，聲音中充斥別處不見的擔憂：
“我還是放不下心。”他低聲道：“我們——”他停住了。“我們。”她微笑：“你想把她拒之門外麽，親愛的？”
“這沒用的。”他嘆息，自言自語，頭垂下。拒絕和殺戮都是沒用的，他自個確認了，手握成拳。“我會連這念頭都忘了罷？一旦進入光裏？”他苦笑道，涉足混沌之中。他的頭腦一片混亂，他承認道。她沒有回答，撫摸他的頭發。
“我在想……”她喃喃道：“我在想，也許那時，我若在荒野中迷路，被狼吃了，你沒有來，或許這就結束了。”她設想到：血永遠不會被找到，因為他不會來孛林城。他皺起眉，不很喜歡這個假設。
“——我會來的。”他握住她的手，眼神熱切：“我的女神，你獨自出了塔，備受折磨，我怎麽會不來呢？”
她楞了一下，瞳孔中只剩下那黑色，柔軟的影子。她笑了。“是的，是的。親愛的。”她閉上眼，吞回眼淚，沒有叫他的名字：“你總是會來的。這無可避免。”他低下頭，輕輕吻著她的臉頰，碰到她臉頰上微笑的弧度。你會來的，她道，穿過荒野，仿如黑雲，來這孛林城。
“我也很擔心。”她喃喃道，難以自持，捂住腹部：“我也很擔心。”她看著黑暗：我什麽都看不清，只有火的顏色，在陰影中燃起……
“我先前和你說過，良人。”他道，語氣輕松：“這城市不是我的城市。這血也不是我的血。”他為她介紹道：“有三種血，代表了三種心。水原三都，首都為此，不為其餘，便是為黑血鎮守此地：三種血各有千秋，若說起絕對的破壞和統禦的王氣，這黑血才為其魁首。”
女人不語，只略微挑起眉。“你看不出來，對不對？”米涅斯蒙笑道，手撫在心口。
“你能聽見他的心跳。跳得很慢，如同將死之人。他壓抑了他的心，也就抑制了他的血。那是他心所向往的，我雖不解，卻也嘆服。”蛇王子輕聲道：“然而，不幸，這血既為三血之首，其性又惡，不將它斷絕，後患無窮。”他結道：“紅血性烈，黑血性惡，我的血太涼——或許有朝一日，彼此混合才好，但時間總是不足夠。我們的血太怨恨彼此。時間太短了。”
他們走到外回廊的邊緣，對著天野，堡壘下，那抹濃重的紅色劈開郁林，向二人而來。
“我記得您有一具更大的身體。”維斯塔利亞忽然說。“正是如此。”米涅斯蒙回答，不甚在意：“我們都有，但那暫時還太遠。”
“卡涅琳恩苦惱於她無法回到那具更大的身體中，您知道其中原因？”
他笑了笑，望著底下那紅色的身影。“我有些猜測。”米涅斯蒙緩慢道：“但不確切——她也是不知道的，良人。沒人知道。這就是她與我合作的原因了。”他閉上眼，面目純凈而美麗：“我不在乎那具身體，如果你相信我。我更喜歡這一具。”他顯得無奈。可惜我將我的心留在裏面了。你也可以說，它奪走了我的心……
直到新年前夜，她幾乎都是獨自度過——自來孛林，這還是第一回。連有十日，昆莉亞一人工作，一人用餐，一日休息，幾失去了時間的概念。某種難言的感覺，混雜難言的原因，使她倍感無力昏沈；瓦妮莎有意避著她，她看出來，恐和上次對話有關，她卻猜不出，也無力猜原因。吃在嘴裏的食物有如吞沙般無味，而液體過喉味道寡淡。太淡了，她偶爾想到，卻在刻下痕跡前就喪了念頭。
她偶爾去北部訓練場通勤，站在祭林南面，望水上那座通向北岸的大橋，見諾德大平原遼闊之影，想起前年從此出發的忐忑。北方，對她來說從未變得熟悉，相反，隨著踏足深入，越發蒼白惶恐。
昆莉亞經過一座屋宇，被攀高的花枝掃過額頭，頗感驚訝：冬日枝頭無花，這花叢的繁茂卻使人不難想象春夏時盛景。她轉頭望去，看那蕭索枝條深處，屋內的簾布後，有雙眼睛望著她。
藍眼睛。
“塔塔……”
她脫口而出，叫出這數月不念，數月不想，絕不可能在這之人的名字。那簾布落下了，昆莉亞伸出手去，卻聽身後一人喚道：“昆莉亞。”她脊背一震，順這蒼老聲音回頭，見一老婦，在街道對面望她。
“尤莉安大人。”她面露驚訝。那老婦微笑，問她：“來這出勤？”她點頭，感那簾布後的目光望她，似有似無。尤莉安伸出手指：
“那花很漂亮罷？”她指向那無形之花，昆莉亞僵硬回頭，沈默良久，點頭稱是。“這是這兒最美的花。”尤莉安嘆道。沒有回應，寒風驟起，吹人肝膽。回去罷，昆莉亞。她道。就要新年了。
新年時，孛林城也是燃燈的，夾雜在灰黑的城墻中。她行走萬家燈火裏，又憶起納西塔尼舍月光點亮的街道，母親那兇惡的臉，如今想起來也有幾分可愛了。你們是什麽關系？索烏問。姐妹罷。她答，聲音縈繞不去，維裏昂輕柔的聲音，好似嘆息。
愛情破碎……
她不由苦笑。其實早已知道了罷？這般朋友反目之類的事，司空見慣，放在自己身上倒是不慣了。昆莉亞正要尋驛站，找一匹馬返回東部，又聽一人，略帶困惑，冷而不涼地說：“昆莉亞？”她擡頭，花影不見，月亮已升。
“……王子。”她喃喃道。拉斯蒂加略蹙眉，道：“這麽晚了，還在外面？”聽他這樣說，昆莉亞竟覺得又滑稽，又親切：王子是不常和眾人閑話的，但每和她交談，多是關心她是否晚歸，似乎她尚有歸處。她見他順月光打量她，臉色越沈，最後竟下馬，到她面前來，令她心悸。
“你最近是不是常感無力，昆莉亞？”他問。昆莉亞雖不知王子如何知道，只點頭承認。他聞言眉頭緊鎖，沈默片刻，覆從懷中拿出一黑瓶，扣到她手上，不使周圍人發覺。往來夜歸的路途中，昆莉亞卻聞到人流嘈雜中，那香氣澎湃的浮起，不知來自這瓶中，月中，還是她眼前這人的身體中。她握住這瓶，不眨眼，頭一次這樣清晰地望著王子的臉，見到他額前淺淡的皺紋，那雙綠眼睛，令她霎那松了唇角，經年的恐懼終於消退，知曉原來初來孛林，她竟是被這樣一張柔和，關切的面孔嚇得魂不附體。
“謝謝您。”昆莉亞嘴唇張合，勉強道：“這是……我在‘明石千宮’中喝過的血，對嗎？”
王子並未否認，許久，輕輕點頭。她凝望他那如夜的發，見到黑袍中露出一絲皮膚上顫繞的黑紋。她看見他眼中的黑色，憶起那血中不似其餘的香，再也沒問這血來自哪兒。她記起他握住‘天火’時手中流淌的黑血，在見到的瞬間，她便覺得她從未見過這般漆黑的血，也從未如此確信，王子不曾如她們一般飲下黑血。她看見他勉強微笑的眼睛。
“昆莉亞，麻煩你跟我來一趟。”王子道：“明天，卡涅琳恩來訪時，我想請你和維裏昂一起。”他愁眉不展：“我不放心……”
“我很意外，”夜幕降臨，他開始更衣時，望向鏡子，對她說：“你竟然對我們那具更大的身體這樣感興趣。”他們的眼睛在鏡子中交匯，王後顯得謙卑：“恐怕是您第一次現身給我的印象太深刻。”
米涅斯蒙微笑。“這是可以理解的。”他扣上外衣的扣子：“龐大自有龐大的理由。”她等了片刻，確信他再無他言，方才開口，道：“我們都曾有這樣龐大的身軀嗎，大人？”
“是的。”他輕柔答道，狀似尋常：“個人有差異，但總得來說，是的。”他勾起唇角：“除了一個人。”
他說的是對的：她對這龐大的身軀很感興趣，而對其中的例外興趣缺缺。她幾乎跳過了它。“那是什麽時候，大人？”
他如實回答，未有不耐：“很久以前。”米涅斯蒙呢喃，有片刻恍惚：“久得我也有些不記得了，我的良人。我的頭腦也在太多次水換中朦朧，無異於一種折磨，若非輪此環月，實在難見天日。”維斯塔利亞垂頭，稍許靜默，覆而開口，那聲音像落入水中，鏡前，水煙燃燒：
“那為何我們失去了呢？”
“啊。”她見那雙璀璨的金眼露出純真笑意：“這，我是記得的。我清楚記得——像她記得，她的身體如何被撕碎，我記得我的心怎樣被剝奪。那都是源於一場古老的勝利，我們的老朋友以身為錐，撞斷了這座通天的高塔，如今，它只有曾經的十分之一。”
米涅斯蒙擡手點火，輕聲道：“塔的勝利者決定，這心應被斷絕，而塔聽從了。他從此是最後的勝利者，直至今日。”他輕扣頭顱，好似玩笑：“我甚至暗想，是否需要以人力重建這塔，方才能取回此心——若是如此，恐怕今生都未必得以完成。”
王後未回答，鏡中，她那形狀優美的眼睛熾烈地睜著，飽和別處不見的歡樂：“我有一個想法，大人。”他微微一笑，表示願洗耳恭聽。她同樣微笑道：
“如果，他——我是說，那最後的勝利者，斷絕了轉化的可能，”她溫和道：“若他重新解放屬於他的那一顆，是否也會釋放屬於您的那一顆？”
他轉頭看她，笑容從他面上消失，直到片刻後，一個恐迄今為止最為真心的，重新染上他的面容。“您很有天賦，”他的聲音沈了，如她夢中所聽：“維斯塔利亞。您很有天賦。”
米涅斯蒙側頭，為自己戴上披肩，聲音覆而清澈：“我曾如此想過，不出於任何記憶，僅僅出於直覺——三血之首，百心之王，我的老朋友若掌握著起始的秘密，原因為何，我都不會驚訝。”他垂眸笑道：“然而這想法，恐比憑空建塔更難。”
他伸展衣袍，雙目璀璨：“因為他當會一切方法——包括他自己的死亡去遵循她的意願。她死前如此，她死後更是如此。你可能難以理解，良人，”他略偏離一絲主題，漫談道，如同回憶往昔，飽含感慨：
“他是我見過最出色的戰士。天賦奇才，臻至完美，實乃毀滅的化身，從不如梵恩-梵沙熱情，卻從未被她超越，由此招她怨恨。無怪他曾是蘭德克黛因之王——一切圓滿皆因一嗜而毀。”他淡然道，鏡中萬事純白：“他對情愛的渴望。我的記憶是模糊的，然而他是為了她，方才撞毀了塔，這點毫無疑問。只要她殘魂還在，我的老朋友絕不可能——”
“——化龍。”
維斯塔利亞接道，神色泰然。一句古梅伊森語。米涅斯蒙面露讚賞。“您確實天賦異稟。”她點頭應答，神態謙卑，又道：“我明白了——恐怕我們得另辟蹊徑。”
新年的鐘聲將近，她向他擡起手：“如果您願意跟我說說，您的另一個夢。您的理想。”她微笑：“那棵潔白的樹。”
“啊。”蛇王子輕嘆：“那不是個夢，維斯塔利亞。”他念她的名字：“那曾是個現實。”
她見他將手指印於鏡面，仿佛撫摸久遠的景象，飽含懷念。
“來自一個母親的犧牲，一個孩子的奉獻。”他笑道：“生命的誕生不再仰賴另一個生命的哺育，不再需要一具鮮活身體的供養，作為食物，或作為苗床。”他的五指一展，那鏡子竟嗡鳴作響：“——只需要自然而安靜的死亡。沒有母親需要獻身，沒有奴隸需作餌料。一個完整，清澈的生死循環，我的畢生理想和最高傑作。我沒有其餘願望。”
米涅斯蒙擡手，撫摸耳畔的掛墜：那枚潔白的貝殼。“唯想將它覆歸原位。”他沈聲道。
“我為您的高潔嘆服，大人。”她聽後，安靜道：“那麽，那孩子的母親便是……”他微笑：“正是。我的母親——我們的母親。”他轉身，走向她，口中道：“為此，我們需要母親腹中的孩子——卡涅琳恩派了伊蘭茲方廷去，實免去了我差遣我自己父親的苦功。我感謝她。一切都恰如其分——”
他停了，見她神色微變。
“孩子的父親是誰，不重要麽？”她審慎地問道。“不。”他回答，起初神色自若，後才皺眉：
“父親只是個引子，母親才是樹，才是床——但你的問題很好。你確實是個很好的夥伴，維斯塔利亞，”他喃喃道，難得顯出幾分迷茫：“我總在此處有些混亂。我記得的，我看見的，糾纏一處，頗見矛盾。”
他坦誠道：“我記得她曾是個地位相當低下的女人——盡管她如今是個女王。命運水流無常。她甚至可能是個奴隸，我清楚記得，因為此事名噪一時。”米涅斯蒙皺眉：“但另一些時候，當我見到那棵樹——”
當我見到那棵樹——他道，口中喃喃。“我不能控制自己。唯有一個念頭是真的：這母親必然曾是個女神樣的人物。她所獻出的是神軀，所犧牲的是個聖子。高貴，神聖，”他微微踱步，手指環圈：“為此，這黑色才纏著她。但太模糊了，我恐怕不能仰賴它——”
“不。”她忽然開口，打斷了他。她說：“不，我的大人。”
他低頭望她；兩人對視。她的眼睛閃亮。王後道：“他是這孩子的父親。”
他瞇起眼。“也許。”他說：“這可能不是那麽重要，因為我不曾記得……”
“不。”王後站起身，正在走廊上那腳步聲匆匆奔來時，她那慣常冷靜的神態中迸發激動：“他是這孩子的父親，米涅斯蒙。”他眼神微變，聽她——他的母後道：“不是伊蘭茲方廷。這孩子的父親是拉斯蒂加。”她握緊手指。
就是那天月來的晚上。她的眸子亮了：“他不是為了她關閉了這顆心。他是為了這孩子。”維斯塔利亞道：“我有這感覺。”她幾乎狂亂地呢喃了一句：“我有這感覺。”
她靠近他。片刻，他面無表情，直到他露出微笑。“非常好。”他低聲道：“非常好，維斯塔利亞。一切都貫通了，如同這水。如果我勝利了，”他柔聲道：“這是你帶來的。”
門這時被猛地推開了，沖進來個侍從，神色恐慌。
“何事？”王後道；那侍從氣喘籲籲，不助搖頭。
“女王不見了。”他顫聲說。“大王子呢？”王後問。
“在會客廳。他在見大公主。但女王不見了。”侍從不敢看她。她沈默一會：
“多久了？”她問。那侍從閉上了眼。“不知道。”他說。她合上雙臂，便要出門，王子卻笑了，將她叫住。
“不必驚慌，母後。——請你幫我看一眼，”他又轉頭去望侍從：“幫我看看婆舍貍斯在不在堡壘內。”
他飛也似地奔出去，不過五分鐘便回來，臉色更慘白，道：“不在。”
“侄子——”維斯塔利亞說。米涅斯蒙擡手，搖了搖頭，面帶微笑：“一切如常，母後。”他取下頭冠：今夜已無必要。蛇王子坐回軟椅，看向夜色中，悠然道：“母親和孩子，都已在我們手中。”
“你覺得你看見了你那朋友，昆莉亞？”
維裏昂問。夜幕已降臨，眾人沿北部拱橋奔出孛林，已過半日，‘祭林’出口便在眼前，冬季大平原澄澈寒空透出帷幕。冷風過面如同刀切，昆莉亞卻感到血液沸騰；她顫抖點頭，聲音飄散風中：
“是。”她哆嗦道：“在北部街道的房子裏。我告訴了王子，他私下去查，果然在各處尋到了其餘‘鬣犬’——我便知道那是真的了，維裏昂……”
兩人率先開出‘祭林’，月光照亮維裏昂的臉，只見沈重陰鷲：“公主確實未帶軍隊——因為軍隊早在城中了。”他皺眉：“但即便如此，我不明白，為何不留在孛林城內，於堡壘決戰？我方兵力雖不見占優勢，然而公主卻難帶整軍來，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比起如此緊張地撤出孛林，遠更——”
他不說話了。昆莉亞向後望，知維裏昂是對的：自前夜王子告知她計劃，她已經整夜沒合眼。王子不曾帶任何‘棺院’軍隊或歷戰士兵，而選調北部訓練場的新兵，多是男性，徹夜從堡壘升降機處運灌黑血，整裝後帶出，這一隊清晨未明時便出發，夜晚時已被她們追上：昆莉亞這一隊，僅帶著索烏，維裏昂和蒂沃四人而已。
“我半月來精神都不好。”昆莉亞吞咽唾沫，艱難開口：“現在猜測，大約是有人給我的‘黑血’兌了水罷。”她低下眼，面露苦痛：“其實先前瓦妮莎同我爭吵，我就有猜測了——她之所以被禁閉這麽久，既然不是王子的想法，則必然是尤莉安女士的授意——”她嘆息：“我想，‘棺院’大抵另有想法。雖然這想法究竟為何，我總歸是不知道的了，維裏昂，你知道——？”
從她們身後的馬車裏傳來布料窸窣聲。昆莉亞轉頭，見蒂沃從中探出頭，作了個手勢，她便知道是女王醒了。“女王還好，蒂沃？”她對身後說。然而夜色太黑，蒂沃看不清她的唇瓣，遲遲不答，昆莉亞耳畔，唯有維裏昂嘆息。她偏頭，見他苦笑：“只因為王子是個男人罷了。”他伸手拉過昆莉亞的韁繩，對她道：“去看看女王吧，昆莉亞。”他低下頭：“我不方便。”
昆莉亞便去了。她鉆進車內，勉力穩住身形，在垂落的油布和漆黑瓶罐底下，見到躺臥在地的女王。“陛下。”昆莉亞低聲道，聲音惶恐，見她隆起的腹部，更覺得觸目驚心。那女人聽見聲音，睜開雙眼，對她微笑：“這是哪兒，孩子？”
“我們在去蓋特伊雷什文的路上，陛下。”她囁喏道。女王面露苦笑：“‘海境墻’這樣遠，如何能到？婆舍貍斯願意幫你們麽？”昆莉亞點頭：“我們只需先趕到行宮，陛下。婆舍貍斯公爵已經在那等候了。”
女王愁容不去。她勉力要起身，瓶罐從上方跌落，昆莉亞趕忙伸手去接，引她歉疚一笑。有孕在身，她終究是難在這狹小空間中活動，只靠著蒂沃，用那雙綠眼睛望著她。
“他呢？”女王問：“他在哪兒？”
昆莉亞沈默不語。
“王子在拖住公主。”她艱澀開口，不敢看女王的表情：“一旦脫身，他就會跟上來。”她只得垂頭縮肩，低聲道：“一會我們稍停，請您換一輛馬車，以防萬一。”她說罷脫下外衣，為女王墊身，行禮後離去。
維裏昂控著四匹馬，昆莉亞第一次見他脫了外衣，露出手臂，遠不及她結實，如此力量，使她驚異。她蹲下身，才見他身旁空了的瓶子，見到月光下他手臂上突出的黑紋。她坐他旁邊，見他滿頭大汗，神色痛苦。
“第一次喝，”維裏昂勉強笑笑：“不習慣。我正想，昆莉亞，一會給馬也餵些。”昆莉亞面色慘白，接過韁繩，又被遞了一瓶血。“喝吧。”維裏昂說。她不知作何言語，只埋頭喝下這血，黑色滴落木板，又聽維裏昂開口，已盡力平靜：
“我不認為婆舍貍斯可以信任，昆莉亞。”他皺眉說：“這整件事都太奇怪了——如果‘棺院’早想和公主聯手，打敗兩個王子對‘鬣犬’來說易如反掌，然而如此煞費苦心，只可能是她們的目的不止於此。”
維裏昂向後看一眼。昆莉亞面露難色。“你覺得她們想要女王，維裏昂？”
他點頭，同她說他的計劃：“我帶蒂沃去行宮——你帶女王上白山。你記得白山之初，靠近‘雲下’的地方，地形頗覆雜？那地方有許多天然洞窟，可過夜，只是千萬小心猛獸。”他撩開衣服，對她展示腰帶旁的幾瓶無色之水，內裝明石。維裏昂神色凝重：“從白山下，能看見行宮。若無異樣，我便給你發信號——你向著‘海境墻’去，我自會來找你。若不見信號，千萬莫動，昆莉亞。”
她啞口無言。“這太——太荒唐了，維裏昂。”她不知如何說，像個口舌不靈的孩子；她也確實只是個孩子。她聽了這計劃，好像已聽見了失敗，手指抽動。這不可能。她頹唐道。維裏昂苦笑：“我知道。這簡直不可能。天羅地網。”她深吸口氣：“我應該和你一起去行宮。”昆莉亞神態悲傷：“若婆舍貍斯也背叛了王子，根本不存在任何勝算。我們應該一起去。”
他笑了笑。“你說的也對。”他沈默了會，又道：“但我們仍分開坐，若出現什麽問題……”
“我帶著女王離開。”昆莉亞回道，咬緊牙關：“女神保佑。”她顫抖道：“讓我保護好她……”
維裏昂未曾回覆。一會，在諾德大平原中，馬隊停下。維裏昂和昆莉亞各分糧食貨物，又加黑水，和另一隊換了車。昆莉亞見到那新士兵臉上狐疑，疲倦的神色，夾著飲血後的癡狂。她攙扶女王，迎著眾人詭秘的面孔，將她扶上了車。“……。”她聽她喃喃；夜早已深，女王困了。她摸到她手臂異樣的溫度。維裏昂在最前。他誠如所言，在給馬餵血，月光照亮他的側面，已如石沈重。
開始之時，光如約而降。她朗聲道，興致高昂，衣領已拉開，露出其下川河紋路：“好了，好了。”卡涅琳恩道：“我最尊貴，最偉大，最威嚴的大哥。我的攝政，我的國王——我的殿下，”她露出笑容：“現在我能見母親了嗎？”她已經躲著我一天了。她翹起腿，不緊不慢地看著他。
“我認為不合適。”他道：“卡涅琳恩，理解一個有孕在身的女性需要休息。已經半夜了。”
她望他不見波瀾的面孔，款款起身。她的手指宛如浸血般鮮紅，扣在桌上。
“我理解。”她低聲道：“但再怎麽說，做女兒的都可以去慰問番母親。盡管在夢中。”
她依言離席。塔提亞站在十步之外，身穿‘棺院’的黑衣，垂首低頭。她擡眼，見那男人的手已握住了劍柄，周遭士兵顯然已有欲動之勢，她略微擡手，將眾人制止；“這一隊給你領導，女兒。”因臨行時，‘皇後’曾說，向眾人承認她。同級上級，老少‘鬣犬’，如今都認為‘女兒’，是卡涅琳恩對她的愛稱。她見眾人，那些她熟知的臉：安提庚，樂忒特，霍洛溫。蓮鍥什。都頗顯陌生地望著她。她無話可說。
“他忽然來告訴我，要捉活的。”入內前，她又來側邊尋她，對她說：“原先我是想讓你結果他的，女兒，這也算是報了一箭之仇了。現在，看來需要我親自出馬了。”
卡涅琳恩皺眉：米涅斯蒙從來不好共事。他從來不會告訴你他所知的全部。
那是他的籌碼，當然。塔提亞想。安提庚——久違，這回站在她身邊，塔提亞擡手——擡手——十秒，十五秒。落下。
開弩。她做手勢。
光從天頂降落，弩箭撞碎吊燈，琉璃破碎，火光璀璨；那男人上擲佩劍，竟將吊燈砍落地面。“上前，”塔提亞命令：“別讓他跑了！”
然而她未來得及動，那黑影已穿過火線向她迎面而來，塔提亞紮地起勢，拔劍突刺，切實感到刀刃刺破□□，下一刻卻連人帶劍被取力摔向地面。她趕忙松手，倒地飛起一腿，這黑影卻單手擋下了，將她倒提起欲扔出去。塔提亞悶哼一聲，用了全身力氣，死死扣住他的腰，登時，四面八方的人影都向他襲來。她擡眼，見這男人低頭看她，綠眸之中殺氣煞人，遠勝她第一日見他時候的樣子。
原來那時還算和顏悅色。她暗想，雖不合時宜，卻也無可奈何。拉斯蒂加擡手對她後腦劈下，重如挨了一斧，塔提亞跌落在地，頭暈眼花，更甩出腰間匕首，那男人卻飛速低身，向前滑落，繼而於眾目睽睽中沒入黑暗中，再不出現。
眾‘鬣犬’皆楞了神，不知一人怎會憑空消失，塔提亞忽然神色一凜：“升降機！”她喊道，那重物降落之聲卻已破空傳來。她撥開身旁石壁，摩挲黑暗中墻面，果觸到一石形機關，卻聽身後，卡涅琳恩吼道：
“沒用了，那玩意開弓沒有回頭路。”塔提亞回頭，向她道：“我知道他會從哪出來，殿下——”
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雖煩躁，卻談不上惱怒。“不必了——看了她就是從這地方走的。我道怎會把守如此嚴，還給跑了。”
“米涅斯蒙！”她朝黑暗中咆哮道。塔提亞擡頭；所有人都聽見那陣從空中傳來的悠然嘆息，仿佛冰風。
“北邊，我的朋友。”他笑道，聲音顯得遼闊：“小心保暖。今晚有雪……”
“交兵權給尤莉安不是個好選擇。”公爵道。她已全副武裝，騎於馬上，銀發上，雪花飄落。她蹙著眉：“我知道有朝一日會出麻煩，不知竟會到這地步，所幸王子留了後手。”
下雪了。昆莉亞擡頭，看銀月前細雪飛舞，起先只是淡薄一隅，後來則漫天狂舞。這夜晚似乎格外長，格外深，她已辨別不出時間，只徒勞等待天明。
“幸得公爵相助。”維裏昂說，語氣低沈。婆舍貍斯冷哼一聲，不接他的客套，也不理會他的試探。眾人到行宮時，山丘上的小徑已被屍體填滿，正當眾人面面相覷，婆舍貍斯從內裏而出，道她已經料理好了行宮，升起四周圍欄。
“這行宮雖裝潢奢華，原先也是廷斯芙蕾德的軍事堡壘。”她解釋道：“我方兵力雖不見有優勢，然屯兵此處，等我妹妹帶兵合流，再往‘海境墻’。”婆舍貍斯環顧四周，硬聲道：
“陛下在何處？”她挑眉。維裏昂仍垂著頭，道：“陛下旅途勞累了，正休息。”
她驟起眉，頓顯怒容：“事到如今，還在依依試探，是麽？”她扣響手中佩劍，斥道：“你大可不用擔心我會投靠卡涅琳恩。那女人取了我妹妹的性命——我跟她有血海深仇。”維裏昂仍低頭不語。
“請讓陛下休息罷。”他只低聲說，雪花飄零，他卻汗如雨下。婆舍貍斯凝視他，終於也松了神色。昆莉亞見這神色淩厲的公爵，也終於透露出幾分疲倦和老態來。
“那也無妨，”她啞聲說：“但你要知道，這裏離‘海境墻’，更有十萬八千裏。若我們撐不到援兵，女王便是逃離，也絕不遠……”
絕不遠。昆莉亞擡頭，手臂顫抖。地面亦是震動，馬匹擡首，聽見草野上尚未覆雪的部分傳來的地鳴之聲。
“你們帶了多少黑血？”婆舍貍斯問，並未低頭。
“這些車中，大約全是。”昆莉亞回。公爵點頭。
“我的車裏也是。”她只說，之後擡起頭。昆莉亞閉上眼。來了。
慘叫聲從樹影後傳來，她轉頭去看，只見林梟驚起，仿佛從地上黑影中逃離；她垂眸，只見那影子極快極廣地蔓延，已至她蹄下。風裂枝斷之聲自四面湧起，恍如水正冰沸。雪晶自蒼莽樹頂降落，輕盈無常地掠過眾疾馳‘鬣犬’身畔，難殘留觸及。
“四隊受襲了，長官。”一人聲冷冽道。塔提亞回頭，望向上前騎手的臉，霎時竟不知來人是誰，自己又是何物。安提庚面色平靜地偏頭回望：“現在是三隊，傳令兵沒有回來，暫不知情況。現在如何行動？”
她凝望她。“別叫我長官，”她飛速說：“我不是校官。”
‘祭林’之貌飛速逝去，盡頭已隱約可見，四方穿行的騎兵都在向這最後一支殿後的南方軍隊靠攏。那校官——確實存在於這隊伍的一位擡頭，喊道：“這是何事？分散！”
“一隊和二隊已經全滅了，長官！”一‘鬣犬’吼道，難掩恐懼：“那男人恐很快就會追上來，林間暗箭實在難防。我建議聚攏兵力誘其出現，落單難——”
“閃開！”塔提亞咆哮，擡劍格擋，一弩箭在她腦後一寸被斬斷：“來了！”
然而四周不見人影，唯有陣鬼魅般的黑影徘徊林間，四周馬蹄聲不絕，喪死騎手，受驚狂奔，垂死掙紮聲不計其數，一時混亂雜糅，隔斷呼應交流，只餘莫大驚遽如夜中死者步行的腳步響起。四望而去，人不辨戰士面影數目，只覺一林之隔那穿行馬影之上的騎手可在霎那間墜落消失，箭雨紛落，更難說射手有幾人。
“他一個人到底能射多少箭？怎能行得這麽快？”那士兵慘聲道：“他難道真是魔鬼麽？”
無人回應。塔提亞猛地發力，跳於馬上，直起身，往身後看，見林後仍有落單士兵跟進，馬蹄踏過地上屍首。路上異常，最盛之處莫過於無人之馬隨行奔騰，似乎有人牽引。
“王子……很有些異常之處。”她說：“我感到被他騎上的馬，都不敢死。”
她勾起唇角。“塔提亞？”安提庚蹙眉道。“分散！”校官令道：“加速沖出‘祭林’，在平原上結果他——”
她後仰身體，幾乎掛在馬上，看一柄鐵劍破空而過，有如黑箭，見校官不及閃避，那頭顱被齊耳削斷，鮮血噴濺，馬仰首嘶鳴，卻帶著這無頭騎手更向前去，安提庚伸手去控卻不得。
“啊！”先前報信的士兵尖叫；塔提亞騰身而起，拉箭便出，直去劍來之處，那樹幹的陰影之中。眾人註視，見黑影從上跳下，落於其下一匹無主馬身上。樹高十餘米，那一擊幾可斷馬骨頭，她卻見那無主馬只吃痛嘶鳴，轉瞬便全力加速，雪花紛紜，載著這騎手向她沖來。
她挽弓搭箭，雙目睜開，正對這男人的眉心，卻看他那雙綠眼一眨不眨地望向她，內中冷火燃燒，使她露出笑容。
確實是個……
……了不得的可怕戰士。同為戰士，終是嘆服。一時林間萬箭齊發，皆向著拉斯蒂加而來，然而她發箭瞬間，只見那黑影霎時倒身而下，正是她先前那躲避動作，只是更劇烈極端：這男人的雙手已觸碰地面，黑發如布匹倒置，飛矢十餘只皆中馬身，使其當場血濺肉裂而亡，騎手卻如蛇轉身，四肢落地，繼而飛速暴起，瞬間速度快如驚雷。
“安蓽！”塔提亞喊道；其景詭譎暴虐，見一身軀中迸發如此剛柔並濟之力。群馬奔騰，她只見王子俯身穿過她的馬身，又過她身旁二騎，繼而騰空而起，刀光迸現，黑白交織，安提庚聽見她呼喊，棄馬倒下，滾落樹叢，另一士兵卻不及閃避，登時身首分離，兩匹馬向塔提亞倒來，她引韁驟停，看那黑影已然躍上那無頭校官的馬，將她身體一推而下，然而擡手時，掌中赫然是柄紅刀。
她見他回頭望她一眼，眼中冰棱閃爍。塔提亞雙目圓睜，嘴角笑容映於雪色上。王子轉頭駕馬，狂奔而去，道路終於開啟，盡頭已在眼前。
“無怪‘皇後’也對他頗有忌憚，”安提庚已換上一匹馬，從她身後跟上，難掩驚訝：“這般技藝實非常人，好似風暴一般。”
她側眼看塔提亞，只見她目視前方，目光灼灼。正前，雪已鋪滿的草地上，眾人可見，那騎手回馬停在開闊處，黑夜白月，曠野無邊，黑衣迎風展開，手上那柄雙頭刀已被斷開，展出可覽幾米的全貌，拉斯蒂加擡首回望，面容平靜，仿佛邀請。
“……接下來怎麽辦，”她喃喃道那已至嘴邊的話：“……長官？”
塔提亞笑笑。“看他那架勢，是想將我們在這全結果了。”士兵紛紛停馬林緣，與那騎手隔十餘米雪地相望。
“塔提亞。”她回頭，看一熟識面孔蒼白疲倦上前。“蓮鍥什。”她笑道：“我還以為你也死了。”
老‘鬣犬’笑得勉強：“撿了條命回來。”她也望向王子：“我不推薦現在靠近他，小狗。他拿著那柄刀，能把我們都攪碎。”
“我們不需要靠近他。‘皇後’的命令是拖住他——他看起來也想拖住我們。”塔提亞道：“我們只需要等著她來。”
黑影已過了‘祭林’，天馬隆隆卻未停止。她聽著馬蹄聲越發澎湃，面露微笑，而見那男人面色嚴峻。
塔提亞笑道：“而她來了。我們的任務完成了，蓮鍥什。”
老‘鬣犬’沈默不語；天馬破林而出，紅河飄零雪上。
“大哥！”卡涅琳恩哈哈大笑。‘天火’出鞘，兩人影子在月下拉長，她飛身下馬，落劍於他身上。那柄紅刀發出苦痛嗡鳴，眾‘鬣犬’見那黑衣男人竟被這刀擊得跪落在地，雙手握刀方才擋住，黑血流過紅身，灑落雪地，像黑夜融化，而其上如有雲山墜落。他擡起眼，綠眼中映出璀璨藍天，其中神色覆雜難辨。
“大哥！”卡涅琳恩笑道：“士別三日啊！”
她猛力下刀，他終於收手，‘天火’沒入他肩中，那紅刀卻也沖天而起，直貫她腹部。他低吼起身，將她刺得直腰，‘鬣犬’驚呼；蓮鍥什抿唇不語。
塔提亞閉上眼。她的心跳動。
紅血從公主腹部湧出，如火似花，綿延不絕，似永無止境。拉斯蒂加攪動刀身，換來她暢快大笑。她張開雙手，一拳揮出，將他打得踉蹌，刀被留在她身體中不可拔出，仿佛被石困住。一退一行中，黑血順身滴落，他鼻中滲血，面上難掩驚訝。她彎腰拔出那柄紅刀，開懷使他見她那淋漓傷口，血自刀身滴落，像流動之火。
她放聲大笑；血愈流，她便愈暢快，似這傷口不曾給予任何疼痛。
“來吧！”她對他道。她手心的血紋似有木葉生長，在血色中越發閃亮堅硬：“來吧，第一個兒子——最強大的兒子，準備好用你這得天獨厚的身體取我的性命了嗎？”
士兵，正在這時，紛紛俯身，捂住心臟，唯餘她站立——塔提亞望卡涅琳恩傲然站立。雪中那兩人影子極長，風吹衣袍，月亮凝視，血晶飛舞，黑紅碰撞，彼此嘶吼。
“還是說，”她笑道：“你準備因你這孱弱的心而喪命了，拉斯提庫斯？”
她閉上眼。那喝下的血埋藏肉中，終於發芽。她摸到自己手心的紋路。她的心跳動。
“前鋒不是公主的軍隊，”他望棱鏡內，語氣低沈：“是‘棺院’的軍隊。”
行宮墻垛內士兵穿行。昆莉亞回頭一看，則見過往士兵皆佩戴‘海境’公爵家族文章，而非‘棺院’或‘鬣犬’紋樣，然而其手臂上紋路，又顯示出‘黑血’的澆灌。維裏昂側目望她，知她心中所想，道：“蓋特伊雷什文素來以疏遠王政聞名，她們那堵堅不可摧的‘海境墻’便是最大的底氣。恐怕婆舍貍斯早在接管北部‘鬣犬’時，就積蓄了家族私兵。”
他以此作結，出口之話，不知是為使她感到寬心，還是為安撫自己：“這些是公爵的家族軍隊，非是‘鬣犬’。”
——那黑暗紋理交織如夜魔之網劃過昆莉亞眼前。她不由吞咽唾沫，攥緊胸口衣料。四周明石火光閃爍，她眨眼，見維裏昂亦是面色糾葛，汗珠順額滑下，顯然正耐受痛苦。她頗感不詳，卻不知緣由，只感心口沈重。二人正沈默不言，忽聽四周人聲大作，在壓抑雪夜中倍顯歡樂。她擡頭，看四周那些士兵，用諾德話叫道：“來了！來了！”
“來了？”昆莉亞喃喃這詞，冷汗直流，直到見維裏昂臉色漸緩，從望遠鏡中擡起頭，道：“婆舍貍斯的第二軍到了。看這軍勢，若能成功合流，我方兵力不會少。公主一方未帶糧草補給，難以延長，接下來只要看‘明石千宮’的動作……”
昆莉亞咬牙不言。她開口，才發現牙齒打顫。“我去看看女王。”她道。維裏昂點頭。昆莉亞從草堆上起身，見天際遠處，一隊黑影向行宮來，她難以自持，俯下身，也向望遠鏡中看了一眼，片刻後如觸火似地離了原地，向下去了。維裏昂看著，神色覆雜。
她心想：我在裏邊看見了她們——瓦妮莎。佩提婭。婆普絡。都是些像火影一樣飛揚的形狀，身體如同散在了風裏。但我怎能確定呢？她走下懸梯，到行宮後方，不見月光火光，唯有一片寧謐黑暗的地方，見那馬車停在那。索烏和界內站在兩旁。他們見了她，先前表情仍是堅硬的，如今也面露恐慌了，道：這究竟是怎麽了？這究竟是怎麽了？
“為什麽她們要背叛我們？”界內聲音高了點。“女王在休息，界內。”昆莉亞艱澀道：“聲音得小些……”
索烏神色憂愁，不乏諷刺。
“……血。”三人擡頭，聽那聲音虛弱幽幽地從車內傳出，昆莉亞登上馬車，揭開簾布入內，只見車內黑血傾灑，想來是震動時倒了，女王蜷縮中間，黑發散落。蒂沃坐一旁，向她搖頭，作了個手勢：燙。
昆莉亞靠近，臉色一暗：女王發燒了。她嘴唇顫動，昆莉亞去聽：“陛下？”她叫她。
血。她說。手指在空中繞著圈。
車外，索烏笑了。
“血。是啊，”他嘆道：“血……‘鬣犬’不願意將這血交給男人。”
女王的手指落下。昆莉亞聽外部一陣騷亂，鐵開土搖聲不絕於耳，忙探頭去看，見行宮丘下，大門緩開，又是支軍隊，舉著海墻紋樣，正入內。
“援軍到了。”界內說，聲音低沈。“啊，你說，”他緩緩道：“她們又能被信任麽？”昆莉亞只得回覆婆舍貍斯曾說過的話：“婆舍貍斯公爵似乎和公主是有家仇的。”
界內不語。為首的騎兵，昆莉亞認為，大約便是婆舍貍斯的妹妹，縱馬上前。她看見公爵本人的銀甲，在火光中向下移動，似一片銀色的閃光。雪仍不絕而落。
“家。”界內道：“相信‘血’，還是相信‘家’？”
——她雙目圓睜，昆莉亞登時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燃燒，受擠壓。你怎麽了？兩人看她，見她眼淚湧出眼眶，起先潔白，越黑，越來越黑。月亮。昆莉亞見到月亮，納西塔尼舍的月亮，潔白如斯，盡管在現實中雪夜明月正被一片黑雲遮蔽。她聽見凍原中傳來狼的嚎叫。她們聽過，米涅斯蒙王子所散布的那傳說：女王因德行被從狼群中拯救，上天的使者，就是她失散多年的大兒子。那吼聲越發淒厲的。狼群有著深黑的血。“昆莉亞！”有人叫。塔塔？她跪下身，捂住頭，幾欲嘔吐。“昆莉亞！”那聲音叫。媽媽？她想。
但媽媽不知道這個名字呀！
“昆莉亞！”維裏昂的聲音傳來。她見他從樓上沖下，揮舞雙手，聲嘶力竭：“——跑！”
遠處，小丘下，馬擡蹄嘶鳴。“血。血。血。血。”女王喃喃。界內和索烏跳上車，維裏昂牽起馬。我來過這。他說，聲音顫抖，我知道背面有個地方可以出去。“你確定她們不知道嗎？”界內失聲慘叫。
“我不確定。”維裏昂說。他的手幾乎握不住韁繩了。“給我血。”他說：“給我血。”
昆莉亞回頭，緊緊摟住蒂沃，扶著女王。“昆莉亞。”維裏昂說：“請到前面來。我們需要你。你比這兒的士兵還是強不少的。”
她的臉色慘白；她的血卻越發熱了。那顆心在她的胸腔裏像是拼死一搏般跳動；黑狼和紅狼彼此撕咬著。她閉上眼，看見雪地裏拖曳的黑血。一個人展開的頭發。孩子，你是為什麽當士兵的？
“……保護她。”她喃喃道。她睜開眼，昆莉亞松手，踏入車外，馬車顛簸，似乎隨時能散開。維裏昂駕馬前方，眾人果見有一受守的後門，敞開向外，對著一處森林。
“不止知道。”維裏昂苦笑：“這門恐怕就是為她們準備的。我猜對了。”他扯緊韁繩：“昆莉亞！”
守衛的士兵正擡頭望底下的火光：明亮，虛幻而美麗。這些都是些孩子，昆莉亞認出，當她斷刀成鏈的時候，她們尚未反應過來。她低身，揮動紅刀，眨眼便將最近處的兩士兵切成兩段。“攔住她！攔住她！”她聽幾聲諾德語叫道，她咬牙，全展其鏈，想起了那夜在‘明石千宮’，她曾見瓦妮莎使過的方法。
這刀也是她給她的。送你啦。她道：小狗。那刀飛旋如陀螺，血肉飛濺中，維裏昂已駕車出了側門。
“昆莉亞！”界內道。
“你們先走！”她回道：“我會跟上！”
血濺到她眼中。啊，多麽——奇妙！慘叫聲朦朧了她的耳。曾受過的撕裂傷口，有時竟不如一滴血更阻礙活動。她有如溺水，撲騰四肢，只聽一淒厲的吼聲，從底下傳來：
納黛莉婭！
昆莉亞睜了眼。相信家，還是相信血？她聽見‘海境’公爵的慘叫。那呼喚之聲不絕於耳。士兵不明所以，都在往丘下趕去，等她回神，竟發現四周雪地上，只剩斷臂殘肢，血浸雪紅，再無活物。她捂住心口，手臂抽動，去碰城墻下的馬繩。那馬漆黑的眼珠望她，蒙著她滿身的鮮血，仍然清澈，仿佛不知她曾幹了什麽。
“昆莉亞。”有人叫她。
她僵硬回頭，看那老‘鬣犬’的黃發在雪中展開。她皺眉看她，神情難辨。
“……瓦妮莎。”她喃喃。那刀松開了：有何意義？這是她送給她的刀。
“……姐姐。”她松開手，刀落到地上。她本人是不擅刀具的，手法生疏，需兩旁士兵擒住婆舍貍斯，又刺了二十餘刀，才終於致命，其間這女人慘叫不絕於耳，塔提亞望她面孔，不知是因為痛，還是所為其餘。‘海境’公爵的鐵甲散亂滿地，白發因額頭受傷，早被鮮血浸染，面容苦痛，頗見哀傷，盡管已然氣絕。塔提亞令士兵將她放下，兩旁士兵方才松開她手臂，使她跌落雪中，俯在自己的血裏。
“姐姐。”一旁，她的妹妹——工務大臣納黛莉婭喃喃，神思渙散，環顧四周，不知與誰對話：“我做到了。殿下，我做到了，姐姐——我將姐姐。”
她面孔扭曲，落下淚來：“可以了嗎？姐姐已經——”
塔提亞揮手，示意士兵將她帶下去。“這我決定不了。”她對她背影道：“你得問問她。”
她。塔提亞回頭，連同身旁的安提庚。兩人看行宮前的雪地裏，先前交纏搏鬥的紅黑之影業已停息。山丘下望，此景極盡不可思議：那兩具渺小人身中，竟宛如蘊藏無窮之血河，如夜如火，鋪滿潔白雪床。勝負已分，二人見那黑影仰躺於地，動彈不得。‘皇後’上前，將‘天火’刺入他喉中。所見士兵皆靜默無言，既為其敗落而慶幸，又餘下後怕：因被這藍劍釘在地上，黑河深邃，他仍未落命。
眾人看她拖著這具身體，上行宮來。塔提亞上前報告，將婆舍貍斯屍首示意於她。
卡涅琳恩將其屍體端詳片刻，方面露微笑。
“這已是‘海境’家族第二位在此落命的成員了。”她笑道：“實在頗有紀念意義。”
納黛莉婭的抽泣聲於風雪中傳來；她將手中身體震落在地。王子跌在婆舍貍斯的屍體旁，黑發遮了他的面，不能看清表情，唯聽她宣布道：
“現在，”她道：“只剩下母親了。”
雪如淚落；她牽著她，一路向內走。“瓦妮莎！”她大叫道：“放開我！”那老‘鬣犬’的手不動；她不禁哭了。她在這風雪夜中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大叫起來，指著那扇門：“放開我！”昆莉亞嚎泣道：“讓我出去，瓦妮莎！我要去——”
“你要去幹什麽？”她怒吼道，不曾回頭看她：“別犯傻，昆莉亞。我這是不讓你去送死！”
她不聽了；她此前從不曾展現出這般模樣。和誰都沒有。從類沒有。她尖叫一聲，像只動物——一只龐大，可怖，此世無存的動物，而切實將瓦妮莎驚嚇了。她的手松了；昆莉亞咬了她。她跳開一步，展開了那把紅刀。
“我要去找她！”她叫道：“媽媽……”
當那躺在地上的黑影騰地起身時，誰也沒能反應：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已幾近斷氣，不想還有這般力氣，另一方面——實在太快。
他握住她的頭，扣進她的眼睛裏，將她壓到了地上。眾人聽見那眼球破裂的聲音，聽見顱骨碎晃。
眾人打他——敲他，錘他。用刀，用劍，用腳，毫無用處。那像砍在一座山上。他的手上開始出現那類焦黑的痕跡，尤其是她的血流過的地方，就像被火焚燒。
她的身體破碎，然而她哈哈大笑。“又一次！”她笑道，用手捶打他的背，這可不輕，周遭人感到比那刀劍更使這具身體知道痛。“又一次！”她笑道，那雙藍眼已經融化成肉泥：“你喜歡將人的頭捏成碎末，是不是？”
她們砍他的手臂，企圖將他的手臂直接砍落下來，然而雪夜似乎生化了這行宮中的一切。她們的劍像是木頭，他的手臂像是鐵，她的肉似乎是巖漿，不斷噴湧出來，生生不息。
直到有人說：“找到了。”
手松開，血洞望著下方。那男人站起身，黑血噴濺而下，他跌跌撞撞向下走去，不久跪在地上。他開始爬行。她起身，同樣走得搖晃，因為她看不見。她走到他身後，踢了他一腳，踢得他滾下雪地，流下一路黑痕。她順著黑痕走，不斷用尖頭靴送他向下。眾人不懷疑那應該是具屍體才對：那麽多血。那麽重的刀。但誰能說呢？在這夜裏？月亮如此明亮。
這一夜的月亮在她心裏永遠留下了種可怖的印象：一種朦朧，虛弱，超越了極限並且瘋狂的觸感從此不離開她的心。當昆莉亞到的時候，她見到了傳說中的狼群，渾身漆黑，正圍著馬車。蒂沃已倒在馬前，瓦妮莎沖上前，頂著婆普絡的怒吼，將她背在背上。
“蠢貨！”她怒道。
“你罵吧！”她回。
“昆莉亞！”瓦妮莎背著蒂沃，仍回頭看她：她在她眼中看見個相當陌生的人影，高大而沈默，沐浴漆黑的血。她搖了搖頭。
“跑，蠢貨！”婆普絡咆哮道。她將她送上一匹馬，瓦妮莎仍對她伸手：“昆莉亞！”
她走不了了。婆普絡說；她走不了了。她今天非要死在這不可。走吧——蠢貨。“別讓我再看到你。”她怒道。月下的雪落在她們的黑衣上，昆莉亞擡頭，見雪地裏，一個黑色的影子落在地上。她的右手邊，瓦妮莎離開了；她的左手，她看見兩匹馬，載著界內和索烏，飛速離開。昆莉亞見維裏昂被界內扛著，雙目禁閉，漸漸遠去。她擡起頭望向夜空，任由月亮灑進瞳孔，然後跳上了馬車。
“寶……寶。”她聽見女王說。
她露出個哀傷而猙獰的笑容。血太多了。媽媽。她心想。
昆莉亞松開手，胸膛等待穿刺的劍，然而人群卻似花一般張開，黑壤開合，露出其後的紅芯。那紅槍上刺，宛如鮮花怒放。她看見她的藍眼睛，在月光中閃耀。
“……塔塔。”她呢喃。
那紅槍對她穿心而過；她聽見狼群的哀嚎。王子的痛哭撕心裂肺，昆莉亞似從夜空中墜落，月光消匿，她直落深池，不見明月，唯見自己的血滴落，灑在血地上。她感到她的手輕輕托住了她的頭。
“楛珠。”塔提亞嘆息。她再無力氣回覆，跌落在地，感到一人穿過人群，聲音夾雜在王子的哭聲中，那眼淚跌落在她面頰上，溫熱滾燙。“楛珠，楛珠，楛珠。”這人捧起她的臉，將嘴唇靠在她的額頭上，十餘年未有了。不是媽媽。“楛珠。”蓮鍥什哭道，月來如雨：“楛珠。”
新年清晨她被母親喚醒，天尚朦朧。姊弟都在睡，聖蒂萊特睜眼，手腳冰冷，感黑暗沈重刺骨。“母親？”她呢喃。她不答；她伸臂將她攬起，仿佛從水中。“阿帕多蒙。”母親依次叫她們的名字：醒來。克留珊多。醒醒。該出發了。
去哪兒呢？母親沒說。她向下看看，見庭院內的枯樹，那噴泉也早幹涸了。二姨站在那，背對二人，身影寂寥。
“我做了個可怕的夢。”克留珊多道，語氣迷幻。三人下樓，走過室內壁畫，不見任何傭人。沒有早餐，母親站在身後，催促她們前進，手指焦急。聖蒂萊特看見大姨站在門口，往車內搬運行李。
“我去幫忙。”阿帕多蒙道；他奔著那具極小的身體走了。母親在給克留珊多換衣服：她似乎格外困，頭痛欲裂。聖蒂萊特走入餐廳陰影中，環繞桌緣，見桌上擺著一枚小卡：新年信劄。來得這樣早。她觸碰它；大姨搬運行李，二姨傷神，母親在照顧克留珊多。她碰到這枚小卡，感它十分破舊磨損，幾乎濕透。昨夜沒有雨。
她將它翻過來：一絲雪晶殘存形體，轉瞬消逝。聖蒂萊特眨眼，她想說：我知道我們會去哪兒，克留珊多。薇薩維亞斯。
上邊的字跡已融化似雪，來自阿帕多蒙的父親：已擒。南方不再安全——格萊蒙塔，帶上孩子們，來我這兒。
“好了嗎？”大姨喊道。聖蒂萊特松手，見克留珊多擡頭，向屋內的壁畫，或更高——那座城市的方向，道：“好嗎，好嗎？”幽靈？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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