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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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住‘聖王’教會所分發單間，於潘舒約而言有個極方便的地方：她從此不必提防室友註意，而看光明正大對鏡梳妝。她每日六時許起床，常花一刻鐘在盥洗臺前設計妝容。‘聖王’教堂的部隊，士兵，無論所屬，皆能帶妝，已是暗文明規，隱藏蹤跡卻卓有成效，只是為此舉平添魅力。在此處，士兵們守護的貴族女性無不身帶儀容之美，舉手投足之間好似降神於身，此等利器王威般的美和力，能惠及服務其下的士兵，自是理所當然。她們因這事本身，以及她們先前同僚的不理解和譏諷，感到承其重任的真實和驕傲，懷著某種冰冷的熱情，設計，隱藏再顯露自個的美，像只在冷光下閃爍的蝶翼。
她給自己的睫毛上了層凝霜似的粉末，如此，她若站在光下，便像有銀影的眉眼——她的妝容和品格都是無可挑剔的，短短一年，已從名不見經傳，至於統治同級軍官。潘舒約知道她的同僚對她忌憚又妒忌，好奇一個東部來的鄉人，如何有如此神速的升遷和左右逢源的手段。她盡數接受了讚美，好像每次讚美都讓她的眉毛更動人，光輝閃爍在她的睫翼上，今晨並不例外；她很少懷疑自己的選擇，除了某些時候——譬如現在。
這並非選擇本身的問題。她心想，頗帶厭煩。碰上她，任何事都是錯的。都像是故障了。
“哈，哈，哈。”來人拉長聲音，笑道：“裝北方人，啊？莫雷？”
“塔提亞。”潘舒約蹙眉，冷聲道：“有何貴幹？”
孛林連日之雨，終於隨雲消散。三人三馬，相遇在清晨的交叉道上，正在特裏圖恩大街前。三‘鬣犬’皆身穿制服，□□的馬高大華麗，周遭已有行人擡眼瞥過，潘舒約意欲速戰速決，眼前卻只見她那老同鄉越發慵懶，暗帶糾纏的神情，心下不耐：塔提亞像只唇帶微笑的獅子，她的面上，可不能說她的心裏，至於一旁，她眼神轉去，便見另一‘鬣犬’，昆莉亞，眼神瑟縮地跟在她身後。她眼神一凜，更為不齒。
“啊，莫雷。別這麽見外，就是玩玩。‘女神祭’，也該輕松一番。今年，沒什麽特別活動，我們自己就更要自由發揮了，你說呢？”塔提亞彎唇，神色促狹，卻使潘舒約頗感危險：她雖打心裏和這同鄉不對付，卻不至於為自尊，錯判信號。自這多事之年開啟，塔提亞隨公主去南方，兩人已半年未見，前日雖匆匆一面，她也已有預感——此去南方，塔提亞雖看似仍玩世不恭，吊兒郎當，內裏已大不相同。傳聞她如今已是大公主親信，頗得寵信，恐是真事。
“少油嘴滑舌。”潘舒約冷聲道：“究竟所為何事？”塔提亞打一呵欠，慢條斯理地擡起手，刮著耳蝸，笑道：“也沒什麽。聽說你撈了個帶三個孩子的任務，特意帶了昆莉亞來幫你而已——你不曉得，莫雷。楛珠這回在北方，可好生帶了回孩子。她有經驗。”
昆莉亞下意識搖頭，潘舒約卻不能再看她，而收回目光，瞪視塔提亞：“你從哪裏知道的？” 她不甚認真地回：“誰知道呢，你這家夥，嘴也不嚴，到處顯擺，左一來，右一來，都知道了。”潘舒約嘖道：“定是蓮鍥什了。病得不輕，耳目還是很靈。”
她決意不再糾纏，一轉馬繩，斬釘截鐵地道：“休想，塔提亞。這是‘象院’特派的接待任務，無特別之處，不過是接待貴族子嗣，話雖如此，也無你插手餘地。勸你識相些，返程罷。”
她聽她笑了一下：“噢，這是拒絕咯？”潘舒約掉頭離去，不再對話，卻聽身後，那‘鬣犬’大笑，猛抽馬側，而馬蹄高擡，引周遭路人驚呼。“跟我來，楛珠！”她笑道，而不等潘舒約轉身，塔提亞已到她身側。她怒目而視，卻見她做個鬼臉。
“你拒絕，也沒用。想想吧，莫雷，一會我在路上，劫了你的孩子，你豈不是更被動？”潘舒約身側，昆莉亞垂頭不言，只餘塔提亞長籲短嘆：“你就領了我們的美意罷……”
有什麽事不對。她心想。我應該取消這任務——比讓她得逞更好。
但已經太遲了：她們已經能看見，酒店前站著三個孩子。一個，顯然已經開始長身體，比其餘兩個都高，發色深棕。站在最前面那個，身穿黑衣，面帶笑容，向她們揮著手。
“這裏！”她叫道：“塔提亞——”
潘舒約見塔提亞微笑。她意識到她早就到了——她只是來迎接她，或者——激怒她的。這是個懷舊的舉動，在她，還叫作塔塔，而她，叫做莫雷的時候。當她們還在納西塔尼舍的時候，她就喜歡這樣逗弄她。潘舒約看見那最小的孩子：比尤文斯.諾德的兒子，靠在墻邊，用那雙琥珀色，大而透明的眼睛凝視她們。
“你休想走，塔提亞！”她叫道。但塔提亞已經疾馳上前，她只見她側過身，撈起站在最前的那女孩，將她帶到馬上，然後回頭，對她拋了個飛吻：
“再會，莫雷！”她大笑道。
於是，只剩下個頭最高的女孩，那個男孩，站在原處。潘舒約聽見一聲嘆息，從耳畔傳來。她別過頭，見昆莉亞垂首，發絲滑落，最終，透露出雙眼。她不由皺眉：並無特殊原因。她不忌憚昆莉亞，只是厭惡她身上透露出缺失生命力的沈滯——自昆莉亞拒絕她的邀約，她再沒和她聯系，因她認為她在審時度勢上致命缺陷，無法長遠，不值深交。
“那麽，現在……潘舒約，我們怎樣做？”她聽她低聲說。一去北方，她似乎變得更凝重，膽怯，卻同塔提亞一般，似乎暗藏心思。昆莉亞擡手，指向那男孩：“他說想要同我去聖母教堂一趟。”
“不可能。”潘舒約斷然拒絕：“這是比尤文斯大人的兒子，絕不可能讓你帶走。”昆莉亞緩緩低頭，並無反意，周遭的風似乎都凝固了。潘舒約正皺眉思索，忽聽地上那女孩開口，聲音寧靜，道：“那我和阿帕多蒙同行，兩位一並陪同，可好？正好分坐一馬，若不麻煩，還請考慮。”
潘舒約擡頭，而昆莉亞，已遲緩點頭。“自然好。”她說。她向那女孩伸出手：“請，聖蒂萊特大人……”
“不必客氣，長官。”那女孩說，禮數完美：“是我該向您道謝。”
再無更多話可說。‘鬣犬’垂頭，便見那男孩，停在遠處，擡頭望她。她一時失了語言：一個真正的北方人。他們的銀發金眼幾乎是奇異的，令她不得不承認，或許，在她第一次見到那些銀發白膚的女士時，就被某種色彩和紋理勾去了心魂。但沒有時間讓她思索，她將那男孩報上馬，他不發一言，而昆莉亞，在前方，回過頭。
潘舒約看見她眼中的白色：這一日，孛林無雨，天空蒼白，然而，較之往年，卻褪色到詭異的地步。市民竊竊私語，說一陣古怪，沈重的壓力，像前日那座黑暗的雲山，顫繞了孛林，預示何物將至。逃亡和躲避皆無用處，盡年荒唐將要落幕，那些衰老的面孔上，浮現一副透徹，接受命理的模樣，只有年輕人，還在歡笑中經過格外空蕩的街道。女神祭只有四天，卻無任何慶賀之聲。但這也是可能的；年年有年年的不同。人生充滿著驚喜。
她打了個寒戰。昆莉亞眨了眨眼；那白色散了。她看見她眼中的黑色，從棕色的眼底浮現。瞳孔中的城市也因此被黑線所覆蓋，漫天遍地，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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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年沒見你吧？”她說——當這‘鬣犬’一路疾馳，如入無人之境般地將她帶離城區，沿特裏圖恩大街後的林蔭道，突入叢林時。馬走得極快，四周樹木，如若不是摩天至於無情的地步，就是如針刺一樣鋒利，似要取人喉頭。她緊緊捏著馬鬃，面上冷風吹拂，視野中，越進到深處，越是被叢林的冷杉色填滿，而人群熙攘的城市去了，人有種種錯覺，仿佛眨眼之間，時間飛速擴散，不知是向前還是向後，只是無差別地使自然繁茂，人世荒蕪。
“但你長高了——不少！”克留珊多對著冷風說。風帶走她的聲音。“是麽？”而冷風的寒冷——又將她回答。“抓緊了！”克留珊多來不及思索，便聽‘鬣犬’冷哼一聲，接著驅馬飛躍而起，二人幾乎在空中，直直穿出叢林，她擡頭，則見到那黑色，巨大的堡壘，就在二人左方，沈默聳立，留下濃重，漆黑的驚鴻一瞥。塔提亞不停馬，又帶著克留珊多，繞過梅伊森-紮貢的前方 ，向背後的叢林，和掩映在下的大湖去了。
“那樹木蘭真大。”馬飲水湖畔，塔提亞低頭擦拭靴子，聽到那女孩第一句話，便是如此。她蹙眉擡頭，凝視前方，則看到半一抔湖水的對岸，黑暗盡頭，又是飽滿，成簇的潔白：去年冬日，她來尋女王時見到那滿樹的木蘭，再度開放。她瞇眼往那花樹，不由察覺出近乎天性的排斥。這花，盡管潔白，影子卻墜落漆黑湖面中，通靈若土，而開得似乎孤傲冰冷，卻實則極其熾烈。她的手不由放在胸口，撫摸其中心跳——就像顆心。
“那後面……似乎有個洞？”她回過神，見克留珊多回頭，望著她，面露期待。“啊，塔提亞？”她念她的名字，帶著幾分活潑，討好：“也許我能進去？”她解釋：“我想去梅伊森-紮貢裏面看看。”
這‘鬣犬’分腿而坐，手放於膝蓋上：“不是現在。”她簡略地說，露出微笑，戲謔殘虐：“四天後，‘女神祭’當日，梅伊森-紮貢自會對貴族開放。這兩天，還謝絕見人，你若溜進去，也得被攆出來。”
她擡擡手：“不止是你，連侯以下的官員，近來要進梅伊森-紮貢，都是十分困難的。”塔提亞勾起嘴角：“你若跟了我那個老朋友一起走，倒可能混進去，可惜，你跟了我。”克留珊多撅起嘴：“怎麽，難道她是侯以上的大貴族嗎？”
塔提亞搖頭：“不。”她輕松道:“但她是王子的手下，而眾所周知，現在除了王子，誰都別想覲見女王。”
風從水岸刮來，掀起克留珊多的黑衣：為融入孛林，她特意選了如此服飾。葳蒽人膚色帶些麥色，站在這冷綠，黑水邊，她臉上卻顯出蒼白。忽地，她收起面上的表情，彎下腰，貌似神秘。“所以那是真的了？”
“什麽？”‘鬣犬’笑望她。“女王的兒子，輕薄了她的妹妹？”塔提亞略一思索，道：“是真的。”克留珊多面露惡寒：“女王竟然原諒了他？”
“是的。”‘鬣犬’笑道：“她甚至提出，要用王位，來換她的兒子哩。這是真的，我親眼所見，就在門口的陸橋上。”她挑起手上的一塊石頭，上下拋著：“離奇到這個地步，連王後，都要原諒他了。真是聞所未聞，是吧？”克留珊多踱步到她身旁，坐下，雙手捧頰，愁眉不展。“難以接受，嗯？”她笑。她不回答。
“讓我聽聽，女孩：如果，女王的三個孩子，都有資格繼承王位，你支持誰？”
那石頭，忽然被她攥在手心。克留珊多擡頭，便見塔提亞轉頭，灼灼紅發飄蕩風中，幾縷發絲，劃過她眼前，落進澄藍瞳孔中，像空中飄過的紅旌。她恍了神，靈魂也好似抽離身體，嘴唇顫動，卻不受頭腦的控制；那更像被心靈控制的。
“……公主。”她輕聲說：“當然是公主，對吧？”她像有些不確定，仍膽怯地說：“這是她天生的權力。”
如此，‘鬣犬’就笑了。她的手落在她頭上：“做得好。”塔提亞說：“回答得很好，女孩。”她聞言，笑容中竟浮現幾分羞赧，像個久已等待認可的孩子，雙手握緊黑衣，那棕色，帶了些赭紅的長發落在胸前。忽地，克留珊多擡起頭，她想起了什麽；面色變得神氣了：
“好吧——這話題就這麽過去了——政治，我也不明白——”她氣呼呼地說：“但是一開始，是你主動要帶我走的呀。我已經說過：‘我想去‘黑池堡壘’。’然後你就笑，說，‘跟我來。’ 我以為你是有辦法滿足我呢！”你騙了我。她抱著臂，指責她，玩笑大於真心，當等見到這‘鬣犬’擡起手，將手指放在唇上，向她吹了口氣時，她又不說話了，只瑟縮地坐在一旁。
她見她的手指修長有力，覆著傷疤；她的指甲有圈顯著的月牙，色澤是淤了血一樣的黑紅。霎時，她感到害怕，卻不知為何。
“我帶你來，”她聽她說：“是因為我有事想問你。”克留珊多搖頭，但‘鬣犬’卻繼續。
塔提亞看著她，輕輕瞇起眼。“告訴我些關於葳蒽的傳說。”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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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走在前面，那一身黑衣的‘鬣犬’輕聲說，聖蒂萊特幾乎沒註意到她走路的聲音，連她的容貌，也是模糊的，只聽見她淺淡，如煙的嗓音，兀自傳來；她隱約記得這應該是之前，檀勒呂科回葳蒽時，她見過的一個士兵，卻無法將她一年前的樣子，和現在對應。這士兵走路時常低著頭，深棕色的發蓋著臉。她是個高大健碩的士兵，卻顯得比應有的樣子更矮小，氣勢也更柔和，膽怯些。她正想著，昆莉亞已回過頭，手指按在石門的黑紋上，聖蒂萊特擡眼，見這神堂的墻迎面而起，周圍，草野低矮，而背後，又是一望無際的黑水。這‘鬣犬’微微點頭，面露惆悵，推開了門：“歡迎來到‘聖母’教會……”
門開啟，聖蒂萊特望見敞開的門廊內，一圈人群圍座一處，四周圓窗高敞。室內裝潢樸素，地面，還有殘水的影子，兩三人，手持掃帚，拖布，正穿行其上，掃開積水，影子倒映地面，亦是漆黑。
“教會的排水道不佳，每至雨日，最為難耐，士兵正在清理。”昆莉亞柔聲解釋：“請。”
聖蒂萊特邁入一步，登時，一陣風，從最前端的大窗內湧入，窗外的叢林木蘭灑落花瓣，墜入室內，那圍坐地面的人，也擡頭觀看，而，頂上，占據視野廣角之處，赫然是尊潔白的女神像，不持劍，不持書，垂首而立，覆了面紗。她凝神而視，不由自主地想辨認其下的面孔，卻只瞥見那雕塑唇邊的微笑。流光一瞬，面紗已經降落，她身旁，昆莉亞覆手於胸前，低聲念了句：“她愛了你；你必要也要愛她。”又傾身，示意身後三人入內；聖蒂萊特仍不動。
“大人？”昆莉亞道。她連忙搖頭，轉瞬間瞥見的面孔，似乎也落入了混沌之中。“沒事。”聖蒂萊特謝道：“這是‘靜經’的下一節，‘奉經’的選段，對嗎……”
“正是。”昆莉亞還未回覆，正前，便有一聲音響起。聖蒂萊特擡頭，則看見一年輕男子，銀發白袍，面上架著副單片鏡，從圍坐人群中站起，色澤於周遭黑暗中決然獨立，正對一行人微笑，口中應道。順著他的身形看去，聖蒂萊特才發現，那周遭圍坐的人，都是些成人，年齡多近中年，其中的年輕面孔，算是稀少。她出生葳蒽，少有出行，從未見過如此天南海北薈萃的面孔，只見其中：既有南方的樣貌，又不乏北方的容姿，有女有男，大多高大健碩，外貌粗獷者甚多，瞧著她們的眼神，也帶審視和陰沈。她畢竟年紀尚小，不覺有些怕了，第一反應，卻還是後退一步，握住阿帕多蒙的手；他感受到，也回握她的手。兩人手指冰冷，卻緊密相扣。
“維裏昂。”昆莉亞低聲說，手指向這年輕男子：“教會的理事。他遠比我擅長說明，講解。”請……她像隱入夜幕的鳥，後退去了。
“不必害怕。”這年輕男子微笑道：“請上前來。”
聖蒂萊特不動，卻聽後背，另一‘鬣犬’，容貌華美的潘舒約冷哼一聲：“魚龍混雜，烏合之眾。”她說得很輕，但聖蒂萊特卻見那人群中，幾個坐著的女人，卻擡起頭來，望了她一眼，唇帶冷笑。寒意霎時爬上她的脊背：她意識到人群中坐著的女人，也有‘鬣犬’，甚至，多是‘鬣犬’。
潘舒約朗聲道：“我便不進來了。”她轉身便走，停駐室外。聖蒂萊特回望一眼，見兩旁大門似乎壟了光線，使屋外像是甬道之外另一個世間。阿帕多蒙握了握她的手指，她便點頭，步履猶疑，向前去了。
“原來如此，您是葳蒽的次女，將來是要從軍的。”教會的理事——維裏昂，聽聖蒂萊特說了兩句後，柔聲應道，自始至終不卸下微笑；阿帕多蒙坐在她懷中，那一圈人群讓開一個位置，使她坐進來，眾陰影，高大，帶著些審視，卻最終不至惡意的笑，看著她們。她擡頭，匆匆掃視，則發現每個人臉上，幾乎都帶著些笑——坐她左側這男人，譬如，銀發，蓄須，手握膝蓋，淺笑著望著她倆，似乎覺得有趣，而，她右側，一女子，姜黃色頭發，琥珀色眼睛，則手托腮，眨著眼，看她們。那雙眼似乎會說話一樣，淺淺淡淡，一進，一退地引誘她——來同她對話。而她擡頭，則眼前的維裏昂，又體貼，莫測地看著她。這種微笑，她已經知曉，在官吏身上常見，譬如她的姨母，薇倫沃斯，然而，奇異至極，她竟不覺得維裏昂面上這微笑，是狡黠，千篇一律，或不誠懇的，而四處望去，她看見周遭所坐的人，竟或多或少，都攜著些如此笑意，使臉上的表情顯得出奇生動。
“您此番來，是想參觀一番軍營，體味未來的生活……”維裏昂又說。聖蒂萊特感到阿帕多蒙在她懷中輕輕動一下，順著他的目光，她看見，圓環的角落中，站在陰影處，昆莉亞的腿邊，坐著個年輕女孩，不眨眼，不動作，無表情地望著人群。
“哈！”她猛地回神，見她周圍那姜黃色頭發的女人，拍起掌來：“那麽你是格萊蒙塔的女兒。”她用中部話對她笑道：“今後定是打算做‘鬣犬’了。”
聖蒂萊特難掩驚訝：“您認識我母親……”
這女人笑：“自然——她曾經是我的戰友。瓦妮莎。幸會，少主。”她伸手向她，聖蒂萊特只好伸手接住，甫一接觸，卻被凍得一顫；這女人的手冷硬如冬天的石頭，上邊覆滿皸痕。
“您底子不錯。”她握著她的手，一面上下打量她。聖蒂萊特勉強微笑：“多謝您的誇獎。聽您的口音，您是諾德人？”她聽後大笑：“真是夭壽咯。諾德待久了，已經完全失了南方人的本錢……”聖蒂萊特還不知該如何回覆，便看這女人——瓦妮莎，向她靠來，聲音一低，道：“不過，您有沒有想過——不做‘鬣犬’，而做些別的。比如說——”她抿唇微笑：“來這。”
“啊，瓦妮莎，您——”維裏昂笑道。聖蒂萊特睜大眼，說：“這兒？”
“是的。”這‘鬣犬’說：“怎麽，昆莉亞沒告訴您，‘聖母’教會有自己的軍隊。這兒坐著的，全是些軍官。”
她抱著阿帕多蒙的手握緊了；眼睛，則隱秘地向後望，望向身後那坐著的近十個男人。“但……”聖蒂萊特低聲說，很顯為難。她感到她身後那些目光，追著她，而只好換了個說法：“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聖母’教會是何時有軍隊的？”
“噢，您不知道是很正常的——這是近年才有的事兒呢。發生時，您還是個嬰孩。”維裏昂，這時來了，傾身，解釋道：“過去，‘聖母’教會並無軍隊，只是來此拜訪的信徒，大多家底不殷實，至於貧苦的地步，鄰裏沖突，遠行護衛，有要事傍身時，常苦於沒有軍衛協助。而來此朝拜時，得以彼此熟識，天長日久，便互生思緒：為何不彼此照應，互相幫助？‘聖母’教會軍隊的前身，民間的自衛隊，便應運而生。信徒常長幼相伴，管理街道，抓獲罪賊，和教會的信條，人人互愛，亦不謀而合。”
他微笑；聖蒂萊特擡頭，而她懷中，阿帕多蒙也轉動眼珠。她看見，那聖像上的面紗又浮起，窗外天光，灑落神像，又落到她眼前，浮動清明，淺淡的晨光。她想移開眼，卻不能做成，而維裏昂，也諒解，似乎等待她一般，背手站在那。她眨一眨眼，面紗，卻不落下，明暗交錯間，這回，她真切見到了神像的樣子。
她張開唇，聽維裏昂輕笑，顯得理解。“這尊神像，乃是孛林城內最古老的女神像之一，和‘聖王’教堂禦座像，‘聖女’教堂持劍像，並稱‘三神’。三像中，此神像最大，也唯有她，覆有面紗，據傳，是因為這雕塑有‘千人千面’的神跡，個人都能在聖顯一瞥中，見到自己的母親，又透過那生命的源頭，見到萬靈之起始，眾生之母，蘭德克黛因大女神的真容。”他說著，玩笑似地道：“不知您是否見到了自己的母親？在下不曾見過自己的母親，因此不能言說了。”
聖蒂萊特握緊阿帕多蒙。她感到他也輕輕回握她，當她低下頭，她看見他的眼睛，便知道弟弟也一定見到了神像的面孔。
他向她輕輕搖了搖頭。他沒有看見母親的樣子。阿帕多蒙張口，說了個數字：二。聖蒂萊特僵硬搖頭，手指發冷：“不。”她說：“我還是沒有看清……”
她擡起頭，努力壓抑面上的表情，但，顯然，維裏昂，和他身邊那‘鬣犬’，都在捕捉她臉上的每一絲異樣。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模樣，只看維裏昂寬容一笑，又說：“而，‘聖母’教會的軍隊正式成立，僅在十年前——女王的長子，拉斯蒂加殿下來到孛林的那一年。這只軍隊便是為他所組建，侍奉他的母親，厄德裏俄斯女王，管理孛林的下城區……”
“瓦妮莎。”維裏昂的聲音穿耳而過，聖蒂萊特勉強微笑，卻聽身後，一粗狂，低沈的男聲，開口，說的卻是低諾德語，向前問道：“告訴我，你們嘀嘀咕咕，在說什麽？”她轉頭，看她身後坐的那北方男人說了話。她不加掩飾，和他撞了滿懷，兩人彼此相望。
“你聽得懂諾德話？”他問她。
她點點頭，聲音很輕：“我們要學高諾德語……”無意冒犯；她解釋：這只是規定。她見這男人聳聳肩，對她露出個像狼一樣的微笑，鋒利，卻無惡意。
“維裏昂，”他說：“說諾德話，讓我也加入。”
他話音剛落，瓦妮莎就笑起來。“然後，所有人都聽見了……”“那有什麽壞的。”他回答，聖蒂萊特察知他聲音下的柔和，像一頭猛獸示好的呼嚕聲。她轉頭，見教會的門口，潘舒約的影子仍立在那，而，不遠處，昆莉亞垂頭，站在陰影中。她腿旁，那女孩仍然沈默，冰冷地看著她們。她閉上眼，那神像的面孔卻揮之不去。
那不是一張臉：那是兩張臉。左側，眼窩空洞，鼻毀骨裂；她的手指顫抖。阿帕多蒙說，二。兩張臉，不，但那不止如此。那是她們之間的秘密：一代表悲傷，二代表憤怒，三代表神秘。她抱緊阿帕多蒙，第二張臉的樣貌，清晰如水中的倒影，浮現眼前，晃動如刀。
那是張男性的臉，在那睜開的眼中，她看見雕零的漩渦。在閉眼的黑暗中，聖蒂萊特感到一切都殘敗了：這座神殿，這城市，所有的，將來，未來的春天，她還沒來得及看過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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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聽葳蒽的故事？”她問。“是的。”‘鬣犬’已經好整以暇地端坐，顯出自洽，威嚴的模樣，恰如臥倒的獅子。不像雌獅，克留珊多想，更像雄獅。
“快些。”她半真半假地催促她：“不是你一直吵著，沒有人感興趣，只有你。你多麽孤單。所以，快些呀，姑娘。”‘鬣犬’笑起來：“我聽著呢。”
“好吧。”克留珊多交握雙手，看向腳尖，風吹動她的黑袍，她卻不像，甘願進入其中：“一會你——你要是覺得好笑，荒唐，可別笑我。是你硬要聽的。”
她擡眼，從風尖，看向她。然而，不知為何，這瞬間，她卻感到——她不該說了。一股強烈的預感，知覺，推著她；克留珊多感到她應該退回去，高聲笑幾聲，搪塞過去，就讓這時間散入風中，莫讓它浮出水面。如此，沒有任何事，會被改變。但她擡起頭，時間便像凝固，凍結了，在那‘鬣犬’如刀的笑容下。克留珊多低頭，便看見近岸的湖水，襯在她的黑袍下。
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無路可退。 “好吧。”她嘀咕：“好吧。從哪兒說起呢……”
“隨你的心意。”‘鬣犬’回道。她天藍色的眼閃著刺目的光；她的手退回去了。克留珊多盯著她的指節：堅硬而突出，皮膚的裂縫裏，鉆著隱隱的血色。那可能是任何人的。她自己的。
或者是她的。
她開始害怕，仍然，她必須說——這害怕讓她開口，而面前，驟然浮現葳蒽的黑夜。她站在窗前，透著搖曳燭火，看‘無夢野’不散的漆黑，月亮亦無法將其穿透……她的唇舌踉蹌，音節，像水中的渦流，旋轉……
“葳蒽有很多傳說。”終於，第一個音節出來了，克留珊多感到慶幸，她的力氣，卻隨第一縷劫後餘生的喜樂而漸漸抽離。風來了，從她背後，推著她向前，而身後，她不見的地方，梅伊森-克黛因綻開千片漣漪，蕩向岸邊，不為她所見，卻被天空鐫刻；她只能感到冷。
“不是每個人都相信，但我深信不疑。”她聽到自個的聲音，朦朧，虛幻地說：“因為我曾親眼見過。在我還只有三四歲的時候，我就見過第一個傳聞。葳蒽人傳說，在滿月的夜晚，切勿出屋，因為有個黑色的騎手，會從‘無夢野’，進入城市內，逡巡全城，最後進教長的屋宇。任何見了他的人，都會被帶走魂魄，再不回來——但，這被帶走魂魄的身體，卻不會死去……”
她回憶：
教誨是矛盾的。母親告訴我：這是無稽之談，然而，每到月圓之夜，我都不能出門半步，連月光朗朗的庭院，也絕不能靠近。所有的房門都被鎖上，而窗簾也不打開。屋內，沒有半點光。不能點蠟燭。
守林人告訴我，因為這個騎手不喜歡光。他是黑色的。
“鬼故事。”‘鬣犬’笑道：“納西塔尼舍也有。然後呢？”她摩梭嘴角：“你如何破戒了，姑娘？”
這是可以理解的；‘鬣犬’笑。我小時候，最愛在滿月的日子裏，出門。
“我想要小解。”克留珊多說。她微笑，但聲音幹澀：“我四……三歲。我記得。因為我妹妹還剛剛會走路。我和她住在一間屋子裏。保姆和我們一起，但她睡了。夜壺，在地上，碎了——我不知道那是為什麽。它粉碎，像被大象給踩成了一千片。我至今忘不了那場景，清晰如昨，然後我拿起一只很小的蠟燭，走了出去……”
她笑：我從小就是個膽大的孩子。
“然後？”‘鬣犬’說。
……然後……
也許我後悔了——對於膽大這件事。她心想，但她繼續說，握緊衣袖。克留珊多回頭，越過水面，看那潔白的木蘭，仿佛它的顏色，在無盡的漆黑中，是種安慰。
那個騎手——那個男人。她說，忽然平靜，朦朧地，我看見他在庭院裏，坐在噴泉旁。那一點都不暗，滿月如此明亮。
“但我被嚇壞了，說不上為什麽。”克留珊多回憶：“我尖叫起來，蠟燭摔在地上。這時候，那男人轉過頭來；我開始哭。他向我走來。我叫，媽媽。”
然後他停下了。
“所以，你看見了他的樣子？”‘鬣犬’瞇起眼，“這個男人？”
她沈默了一會；很久。她似乎忘了她在哪，而垂下頭，看腳邊的湖水。“是的。”這女孩說，顫抖了一下：“我看見了。”“嗯哼。”‘鬣犬’說，似乎不為所動：“你仍然記得嗎？還是說，你忘了，像所有的童年一樣……”
“不。”她打斷她：“我記得。從未有一張臉這樣清晰過。他看著我，直到我母親來了，他才消失。”‘鬣犬’笑了聲：“那他食言了；他應該奪走你的靈魂。”這女孩不可置否，只站在原地。
“你記得，那，給我描述描述，姑娘。他長什麽樣？”‘鬣犬’說。女孩搖頭：“我不能。”克留珊多說：“我描述不出來，所以，她們不相信我。”‘鬣犬’努努嘴：在所難免。她擡頭，只看見這女孩皺著眉頭，似乎用盡全身力氣。
“這是張……是張……”她道：“一張難以忘懷的臉。只要你看過一次，就忘不掉……但你需要，看一次……”
“一定。”‘鬣犬’調笑道：“葳蒽的鬼魂，幽靈，無論什麽。還有別的嗎？”她忽然收起笑容，頓了頓，琢磨道：“黑色的……男人……騎手。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聽過……”
她們一起擡手。“‘瘋城’的那個老‘鬣犬’。”塔提亞眸光一亮：“她也提過。”“是的。”克留珊多點頭：“我上去，就是為了確認，這騎手其實不是來葳蒽城，而是為了上雲門，去‘瘋城’。他就是‘瘋城’的主人。這座城市是他建的。”
她伸手進衣袋裏，摸索什麽。塔提亞端詳，凝視這周遭景象：叢林茂密，池水深黑，只有慘白蒼天，遠樹的木蘭，有交錯的色彩。這幾乎是折磨，單調的，乃至於克留珊多取出那物件時，她幾乎沒能註意。
她見一枚黑色，比這孩子手掌還大的硬物，被舉在她眼前。她終於沈默不語，收斂了姿態，顯得肅穆了。她看見那孩子臉上浮現些許得意。
但她是錯的。 ‘鬣犬’聽見自己血的聲音，不容置疑。她的靴子陷入泥地中，為抑制全身的沖動。
“這騎手是‘瘋城’的主人，葳蒽的居民，其實早已知道。”克留珊多說：“她們唯一不能告訴我，她們也不知道的是——這騎手，這男人，並不是人。”她說著，感到手上那塊硬物的寒冷。她的對面，‘鬣犬’展開笑容。她看見她瞳孔深處的花，繁覆怒放。
“嗯？”塔提亞呢喃，喉管中好似有炎泉勃發。
這女孩深呼吸。
“多米尼安。”她念到，這是個古梅伊森語，“鳥的翅膀，虎的紋樣，蜥蜴的鱗片，鯨那般的海生曲線，象的角，狼的口吻。 ”
她並不想如此，卻無法控制；她的聲音打戰。她再呼吸一次，忽然面露悲戚，不為自己所知，只感到，她胸中那顆心，也踉蹌了一下。
“‘龍’。”她說：“這個詞的意思是，‘龍’。一種極龐大的生物，這就是為什麽，‘黑池堡壘’，‘明石千宮’，‘海境墻’，‘瘋城’，是如此龐大，不似人為。因為它們不是被人所造。”克留珊多的手臂垂下；那詞語已被她這幼小，孱弱的身體呢喃呼出，蕩入風中，陷入水底。她聽見腳下的土地將她回應，卻不是認可，關心，或溫暖的撫慰。她感到陣龐大空洞的回響從地底傳來，就在她雙膝落的瞬間。那‘鬣犬’，沒來扶她，只是撿起了滾落地面的，那黑色的硬物。
“啊，謝謝你。”塔提亞低聲道：“謝謝你，親愛的。”
克留珊多無法回話；地底的聲音在向她呢喃，以她不明白，卻懂得的語言，說：回來。回來。回來。現在，你回來了。也許葳蒽的居民終究是對的。她心想，於此霎那之間，有朝一日，她的靈魂終於要被奪走。
她已經聽見它的前奏……
——————————————
“那麽，”她低聲說：“‘鬣犬’也能入職了……”
聖蒂萊特聽她身後那銀須男人笑了聲，而面前，維裏昂則搖頭：“以前，‘聖母’教會的軍隊是沒有‘鬣犬’的。這是大約去年才開始的事。昆莉亞。”他擡手，指向陰影中，那被喚了名字的‘鬣犬’仍不一動不動，無聲，憂郁地站在那。他解釋：“她是我們去年唯一的收獲。一個幸運星。”
他優柔，和緩地說著，她卻沒認真聽；她做不到。維裏昂，如其相貌，果真是諾德人，北地話十分流利，而至於聖蒂萊特則發現她對這語言操練不精了：她從不是太愛熟識文字，廣博書籍的孩子，和她面上的沈靜相反；她不是克留珊多。她理應請維裏昂換回中部話，卻發覺開口的困難，因四周，那些高大，滄桑，野蠻的成人身影環繞著她，而躊躇中她忽然發覺她的真心。她不願意，不敢聽懂他們說的話。
“一年後，卻有很多了。到處都是‘鬣犬’，這種瘋狂，粗野的女人。”她身後這男人啞聲說。他說的是低諾德語，她依稀能聽懂，卻不能說。這語言中含著沈糲的蠻狠，像故意被摔碎的石頭。她的視線中，忽生出一面月夜房屋圖……女人沈睡，房門輕啟，有一小童，對她豎起食指，地面，也碎著這麽一塊硬物，已至齏粉……那小童是誰呢？她心想，垂頭看阿帕多蒙。是你麽，弟弟？那麽小。
但，不。她忽然意識到：那孩子是克留珊多。
屋外是完全黑暗的……
聖蒂萊特擡頭，正對著天頂暈開的石斑。教會建築是石制的，原先便色澤深沈，此處更是黑如點墨，凝練極致。風已經停了，那神像上的面紗，已不再浮起，天光停在窗棱外，而頭一回，她置身此教會中，在女神慈愛的姿態下，感到黑暗如同流沙，自寰宇傾下，籠罩四壁。
“告訴她，”那男人對維裏昂說：“這兒招男人。看到我們了嗎？”他低沈，暗含笑意地說：“叫她帶著她弟弟一起來。她做士兵，她弟弟做神官。我們會把他培養成個真正的男人，不像中部的娘娘腔。”
那男人伸出手來，碰到聖蒂萊特的肩膀；她不可避免地吃了驚，面露震悚；即使她不該。她轉過頭，將阿帕多蒙護在胸前，向後倒去。這男人哈哈大笑，只被一只伸出來的手制住了。
“放手，耶能。”瓦妮莎說，面帶笑容。聖蒂萊特不感到她被保護，或對她感到親切，她在她眼中看到某種愉快的狂放。
“我會放手，如果你要求。”這男人回答：“因為你這麽粗野，這麽難纏，這麽討人厭。我喜歡你。”他用一種訴說，他喜歡某只和他在雪地中角力的母狼的語氣，說這句話。“我愛你。”他驟然說。
聖蒂萊特向後倒去。她無法支撐自己，恐懼不明緣由地，終於漏出唇角，白氣從她唇邊浮起，阿帕多蒙，像只極小的幼獸，輕輕靠在她身上，他擡起眼，看見周遭，那十幾個男男女女，都笑起來，籠罩在純凈，濃郁，克制的黑色下邊；她們身穿黑色，無論出身，只露出手腕和頸部的肌膚和血管，透著傷亡致命的深意。
“我愛你。”這男人繼續說，他握住了那只手，手指上布滿黑紋：“瓦妮莎……”周圍人笑：“你給我做妻子罷。”
她們笑得更大聲了，身旁鐵劍隨之而動，幾乎像陣音樂。
“很甜蜜。”這‘鬣犬’瞇起眼睛，柔聲說：“我可能因此捅你一刀呢，耶能。”
“你即使殺了我也沒關系。”他回答。她們的手沒有松開，在他那粗野的嗓音中，傳來雪風的聲響：“這是我們可以給的。我們和南方的男人不一樣。他們的骨頭是軟的，靈魂卻很腐壞；他們從不獻出靈魂，因為他們沒有。但你若要，你可以要我的心。”
那修長，粗糙，纏繞黑線的手指，屬於那女人，在眾目睽睽，喜樂歡笑和寰宇黑暗中下滑，碰到了那起伏，堅硬，隔著輕薄布料的男人的胸口。“多脆弱，不堪一擊，價值微小。”她說，“這就是你要給我的……”她用指尖碰著它，刻薄，但輕柔。是的。他回答，微笑，不見畏懼：“你這樣說，但你知道它的價值。它可能毫無用處，但某個瞬間，它勝過所有。這是我們相信的——我們不是南方人。沒有南方的男人保留著我們的骨頭。”
“但，”他忽然大笑起來：“那個王子！我們跟他來了，因為第一眼，我知道他更像我們……”
“失陪。”聖蒂萊特站起來，低頭，不敢看她們。她的聲音顫抖：“失陪。”
“很抱歉。”維裏昂起身。我應該更好接待您；我還想帶您看看內庭的構造。“也許您會喜歡？”
“不。”她呢喃道。阿帕多蒙抓著她的手腕：她感到她不會喜歡。她在發抖，然而阿帕多蒙，卻一動不動。
“昆莉亞。”見狀，這理事也不再強求。“你們嚇到少主了。”他對身後說，這時，那對男女，幾乎已經抱在了一起。“抱歉。”瓦妮莎笑道。“我不抱歉。”耶能說。聖蒂萊特見那士兵從墻垣走來，不發一言，臉上亦沒有半分波瀾，只見恒久，不變，難以捉摸的惆悵。她想她是不懂諾德語的……看上去，方才的任何事，都沒觸及到她。“您還愉快嗎，聖蒂萊特大人……”她問她；她只能點頭。
“告訴蒂沃，晚上我會帶她去見王子。”昆莉亞對身後說：“我會給她帶點吃的。”
之後她領著她出去，步履沈穩，卻步步踟躕，仿佛忌憚周圍的影子，門外的風吹起她外袍的邊角，然而，昆莉亞從不瀟灑自如。聖蒂萊特牽著阿帕多蒙，等二人到了門口，則感到涼風拂面，而耳畔是一聲冷哼。
“現在你明白了，少主們。”潘舒約冷聲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她如同身旁不存在昆莉亞一般說道：“這軍隊的存在好似荒唐鬧劇，自始至終，起初，還在神名之下掩飾，如今，則是明目張膽，欲望和褻瀆的魔窟了。”
昆莉亞站在那；聖蒂萊特見她發絲浮動，露出其下凝重的眉眼。但她從未反駁。“讓我們去下一個地方。”潘舒約聳肩，姿態優雅。她朝馬揮了揮手，那白馬，竟通人心一般，向她走來。
“不。”聖蒂萊特卻說：“我不想去下一個地方了。”她小聲說，最終卻很堅定：“我累了。”
‘鬣犬’自無所謂：“那我將送您回去。”她說。她轉身，便來接阿帕多蒙，然而這孩子沒有動。
他站在原處，看向湖水對岸，那葦草叢生，水萇沃沃的地方，端詳片刻。
“任何有使您在意的地方？”‘鬣犬’問。他搖搖頭。
“我只是在想，為何那兒的土地格外黑。”他回答。之後他擡起頭，卻不向潘舒約，而伸手，朝昆莉亞。聖蒂萊特因此瞧見，片刻如若許久，這高大‘鬣犬’的面上終於露出和憂愁不一樣的表情：領悟，若有所思，或者，恐懼。那放棄似的恐懼。
“也許是湖水……”她說。但手指抽搐；她手上，黑暗也已覆蓋，再不能隱藏。
———————————
她帶她行過連通湖水東西兩岸的棧道，馬行經其上，仿佛越過巨大的鏡面，黑色，純真，宛如露水。其景，盡管疏離沈靜，終於使她心醉神迷：四面望去，水中只見一二沙洲，湖面闊無邊際，而時間而生命，也好似不見際涯；只是色彩如此昏暗單調，恍惚間，人也有承認，這註定是寂寥一生。
克留珊多凝望湖面，偶然，似乎也穿過其無波的表面，見到黑暗總游舞的形狀，色黑深淺。魚！她叫；或者：銀枝！那就是銀枝嗎？那會給我好運氣……她歡呼雀躍，不肯消停，馱著她的‘鬣犬’也不加制止，而，之後，霎那，她忽然又不說話，噤若寒蟬。
“怎麽？”‘鬣犬’回過頭，問。
“噢，塔提亞……”她會回答：“你不覺得……”
她的眼睛望著湖面，手連接表面的點，線，面，穿過水面骨白色光影波瀾的微動。
你不覺得這像個很大的東西……她的聲音顫抖了下，很快，就被響亮的一鞭回應。那‘鬣犬’仰起頭，紅發如火，垂落她面前。
“‘龍’，嗯？”她慵懶，不以為意地道：“你為這入迷了，小孩。你從任何事情裏看見它。”
“哦，你不相信我。”她抱起手臂，氣憤地說：“你之前是裝的了。”
“我沒有。”她仍然淡然道，水光，白影和無盡的黑幕在身後流去，在任何豐富的幻想中，風掠過水面的嗡鳴都可以是某個巨大的，無法想象生物頸脖的咆哮：“已經消失了的巨大動物，為什麽不呢？”她輕聲說。
“你還有別的故事嗎？”她問她。“我只有這個。”女孩回答。“是的。”‘鬣犬’以為她是耐心的，但實際上，她表現出的只是種威脅，讓這女孩害怕：“就是這個。關於這故事——‘龍’的，更多。”
“我不知道。”她顯得猶豫。“一點，也可以。”‘鬣犬’提醒她：“譬如說……為什麽……為什麽這個騎手，要回到葳蒽？”
“我不知道。”克留珊多坦誠：“也許只是因為，那是他的屋子。他的家。他不喜歡別人用它。你聽見那些‘鬣犬’說了嗎？他管理那間屋子。也許就只有這麽簡單。”她不能自圓其說，因此長久，持續地用哪些詞：可能，也許，不一定。
“也許——你大概不認同我。也許真的有靈魂呢。”她呢喃道：“像水一樣。也許它不會離開。”她看著天空中的白色，像往返的候鳥，雨和雲在這片土地上穿梭。為什麽它叫，水原呢？這兒全是水？
如果水——水就是靈魂——
“那些老‘鬣犬’。”塔提亞說，語氣平淡：“她們說了不少……”
（很多。她心想。她不是全部記得，但她記得一點
他會懲罰她們——為她們飲下了血。
好吧。她心想。懲罰，如果你做得到……）
克留珊多——這女孩，不知道‘鬣犬’在想什麽。她仰頭看天，註視第一滴雨墜落，在她臉頰旁。“又下雨了。”她說；天邊，已經有了月牙。空氣很冷。‘鬣犬’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馬，棧道的木板震動，壓著水面。她有些怕，但她仍然想——如果水，就是靈魂，那下雨呢？下雨是靈魂墜落嗎？它們會粉碎，它們會痛苦麽？當它們落入湖中，這麽黑暗的一片湖，還能分清彼此的手臂，認出彼此的仇恨，又或者它們互相擁抱，難舍難分？那也可能是中折磨。永遠，永遠，亙古彌新地被囚禁在這深刻，黑暗的樊籠裏，像火一樣被扣押在一起。
如果水是靈魂，她心想，它可能永遠不會離開……
當雨在空中連成銀幕時，她們看見棧道對面，兩個‘鬣犬’一前一後行在那，看著她們。這些‘鬣犬’們都將外套脫下，披給座位後的孩子們，露出緊繃，健碩的脊背；仍然，這動作中沒有絲毫柔情。她們或輕松，或高傲，又或者頹唐地在這孛林之雨中隔水相望，昂然立馬，而這些孩子，聽見榆木撩動的聲響，只知曉世界的龐大，卻不知它的心緒。
“好了。”克留珊多聽塔提亞說：“雨來了；你的親人也來了。”歡樂結束咯。她輕快道，驅馬向前。她們彼此靠近，如水中之舟，影落池內，悠揚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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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住‘聖王’教會所分發單間，於潘舒約而言有個極方便的地方：她從此不必提防室友註意，而看光明正大對鏡梳妝。她每日六時許起床，常花一刻鐘在盥洗臺前設計妝容。‘聖王’教堂的部隊，士兵，無論所屬，皆能帶妝，已是暗文明規，隱藏蹤跡卻卓有成效，只是為此舉平添魅力。在此處，士兵們守護的貴族女性無不身帶儀容之美，舉手投足之間好似降神於身，此等利器王威般的美和力，能惠及服務其下的士兵，自是理所當然。她們因這事本身，以及她們先前同僚的不理解和譏諷，感到承其重任的真實和驕傲，懷著某種冰冷的熱情，設計，隱藏再顯露自個的美，像只在冷光下閃爍的蝶翼。
她給自己的睫毛上了層凝霜似的粉末，如此，她若站在光下，便像有銀影的眉眼——她的妝容和品格都是無可挑剔的，短短一年，已從名不見經傳，至於統治同級軍官。潘舒約知道她的同僚對她忌憚又妒忌，好奇一個東部來的鄉人，如何有如此神速的升遷和左右逢源的手段。她盡數接受了讚美，好像每次讚美都讓她的眉毛更動人，光輝閃爍在她的睫翼上，今晨並不例外；她很少懷疑自己的選擇，除了某些時候——譬如現在。
這並非選擇本身的問題。她心想，頗帶厭煩。碰上她，任何事都是錯的。都像是故障了。
“哈，哈，哈。”來人拉長聲音，笑道：“裝北方人，啊？莫雷？”
“塔提亞。”潘舒約蹙眉，冷聲道：“有何貴幹？”
孛林連日之雨，終於隨雲消散。三人三馬，相遇在清晨的交叉道上，正在特裏圖恩大街前。三‘鬣犬’皆身穿制服，□□的馬高大華麗，周遭已有行人擡眼瞥過，潘舒約意欲速戰速決，眼前卻只見她那老同鄉越發慵懶，暗帶糾纏的神情，心下不耐：塔提亞像只唇帶微笑的獅子，她的面上，可不能說她的心裏，至於一旁，她眼神轉去，便見另一‘鬣犬’，昆莉亞，眼神瑟縮地跟在她身後。她眼神一凜，更為不齒。
“啊，莫雷。別這麽見外，就是玩玩。‘女神祭’，也該輕松一番。今年，沒什麽特別活動，我們自己就更要自由發揮了，你說呢？”塔提亞彎唇，神色促狹，卻使潘舒約頗感危險：她雖打心裏和這同鄉不對付，卻不至於為自尊，錯判信號。自這多事之年開啟，塔提亞隨公主去南方，兩人已半年未見，前日雖匆匆一面，她也已有預感——此去南方，塔提亞雖看似仍玩世不恭，吊兒郎當，內裏已大不相同。傳聞她如今已是大公主親信，頗得寵信，恐是真事。
“少油嘴滑舌。”潘舒約冷聲道：“究竟所為何事？”塔提亞打一呵欠，慢條斯理地擡起手，刮著耳蝸，笑道：“也沒什麽。聽說你撈了個帶三個孩子的任務，特意帶了昆莉亞來幫你而已——你不曉得，莫雷。楛珠這回在北方，可好生帶了回孩子。她有經驗。”
昆莉亞下意識搖頭，潘舒約卻不能再看她，而收回目光，瞪視塔提亞：“你從哪裏知道的？” 她不甚認真地回：“誰知道呢，你這家夥，嘴也不嚴，到處顯擺，左一來，右一來，都知道了。”潘舒約嘖道：“定是蓮鍥什了。病得不輕，耳目還是很靈。”
她決意不再糾纏，一轉馬繩，斬釘截鐵地道：“休想，塔提亞。這是‘象院’特派的接待任務，無特別之處，不過是接待貴族子嗣，話雖如此，也無你插手餘地。勸你識相些，返程罷。”
她聽她笑了一下：“噢，這是拒絕咯？”潘舒約掉頭離去，不再對話，卻聽身後，那‘鬣犬’大笑，猛抽馬側，而馬蹄高擡，引周遭路人驚呼。“跟我來，楛珠！”她笑道，而不等潘舒約轉身，塔提亞已到她身側。她怒目而視，卻見她做個鬼臉。
“你拒絕，也沒用。想想吧，莫雷，一會我在路上，劫了你的孩子，你豈不是更被動？”潘舒約身側，昆莉亞垂頭不言，只餘塔提亞長籲短嘆：“你就領了我們的美意罷……”
有什麽事不對。她心想。我應該取消這任務——比讓她得逞更好。
但已經太遲了：她們已經能看見，酒店前站著三個孩子。一個，顯然已經開始長身體，比其餘兩個都高，發色深棕。站在最前面那個，身穿黑衣，面帶笑容，向她們揮著手。
“這裏！”她叫道：“塔提亞——”
潘舒約見塔提亞微笑。她意識到她早就到了——她只是來迎接她，或者——激怒她的。這是個懷舊的舉動，在她，還叫作塔塔，而她，叫做莫雷的時候。當她們還在納西塔尼舍的時候，她就喜歡這樣逗弄她。潘舒約看見那最小的孩子：比尤文斯.諾德的兒子，靠在墻邊，用那雙琥珀色，大而透明的眼睛凝視她們。
“你休想走，塔提亞！”她叫道。但塔提亞已經疾馳上前，她只見她側過身，撈起站在最前的那女孩，將她帶到馬上，然後回頭，對她拋了個飛吻：
“再會，莫雷！”她大笑道。
於是，只剩下個頭最高的女孩，那個男孩，站在原處。潘舒約聽見一聲嘆息，從耳畔傳來。她別過頭，見昆莉亞垂首，發絲滑落，最終，透露出雙眼。她不由皺眉：並無特殊原因。她不忌憚昆莉亞，只是厭惡她身上透露出缺失生命力的沈滯——自昆莉亞拒絕她的邀約，她再沒和她聯系，因她認為她在審時度勢上致命缺陷，無法長遠，不值深交。
“那麽，現在……潘舒約，我們怎樣做？”她聽她低聲說。一去北方，她似乎變得更凝重，膽怯，卻同塔提亞一般，似乎暗藏心思。昆莉亞擡手，指向那男孩：“他說想要同我去聖母教堂一趟。”
“不可能。”潘舒約斷然拒絕：“這是比尤文斯大人的兒子，絕不可能讓你帶走。”昆莉亞緩緩低頭，並無反意，周遭的風似乎都凝固了。潘舒約正皺眉思索，忽聽地上那女孩開口，聲音寧靜，道：“那我和阿帕多蒙同行，兩位一並陪同，可好？正好分坐一馬，若不麻煩，還請考慮。”
潘舒約擡頭，而昆莉亞，已遲緩點頭。“自然好。”她說。她向那女孩伸出手：“請，聖蒂萊特大人……”
“不必客氣，長官。”那女孩說，禮數完美：“是我該向您道謝。”
再無更多話可說。‘鬣犬’垂頭，便見那男孩，停在遠處，擡頭望她。她一時失了語言：一個真正的北方人。他們的銀發金眼幾乎是奇異的，令她不得不承認，或許，在她第一次見到那些銀發白膚的女士時，就被某種色彩和紋理勾去了心魂。但沒有時間讓她思索，她將那男孩報上馬，他不發一言，而昆莉亞，在前方，回過頭。
潘舒約看見她眼中的白色：這一日，孛林無雨，天空蒼白，然而，較之往年，卻褪色到詭異的地步。市民竊竊私語，說一陣古怪，沈重的壓力，像前日那座黑暗的雲山，顫繞了孛林，預示何物將至。逃亡和躲避皆無用處，盡年荒唐將要落幕，那些衰老的面孔上，浮現一副透徹，接受命理的模樣，只有年輕人，還在歡笑中經過格外空蕩的街道。女神祭只有四天，卻無任何慶賀之聲。但這也是可能的；年年有年年的不同。人生充滿著驚喜。
她打了個寒戰。昆莉亞眨了眨眼；那白色散了。她看見她眼中的黑色，從棕色的眼底浮現。瞳孔中的城市也因此被黑線所覆蓋，漫天遍地，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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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年沒見你吧？”她說——當這‘鬣犬’一路疾馳，如入無人之境般地將她帶離城區，沿特裏圖恩大街後的林蔭道，突入叢林時。馬走得極快，四周樹木，如若不是摩天至於無情的地步，就是如針刺一樣鋒利，似要取人喉頭。她緊緊捏著馬鬃，面上冷風吹拂，視野中，越進到深處，越是被叢林的冷杉色填滿，而人群熙攘的城市去了，人有種種錯覺，仿佛眨眼之間，時間飛速擴散，不知是向前還是向後，只是無差別地使自然繁茂，人世荒蕪。
“但你長高了——不少！”克留珊多對著冷風說。風帶走她的聲音。“是麽？”而冷風的寒冷——又將她回答。“抓緊了！”克留珊多來不及思索，便聽‘鬣犬’冷哼一聲，接著驅馬飛躍而起，二人幾乎在空中，直直穿出叢林，她擡頭，則見到那黑色，巨大的堡壘，就在二人左方，沈默聳立，留下濃重，漆黑的驚鴻一瞥。塔提亞不停馬，又帶著克留珊多，繞過梅伊森-紮貢的前方 ，向背後的叢林，和掩映在下的大湖去了。
“那樹木蘭真大。”馬飲水湖畔，塔提亞低頭擦拭靴子，聽到那女孩第一句話，便是如此。她蹙眉擡頭，凝視前方，則看到半一抔湖水的對岸，黑暗盡頭，又是飽滿，成簇的潔白：去年冬日，她來尋女王時見到那滿樹的木蘭，再度開放。她瞇眼往那花樹，不由察覺出近乎天性的排斥。這花，盡管潔白，影子卻墜落漆黑湖面中，通靈若土，而開得似乎孤傲冰冷，卻實則極其熾烈。她的手不由放在胸口，撫摸其中心跳——就像顆心。
“那後面……似乎有個洞？”她回過神，見克留珊多回頭，望著她，面露期待。“啊，塔提亞？”她念她的名字，帶著幾分活潑，討好：“也許我能進去？”她解釋：“我想去梅伊森-紮貢裏面看看。”
這‘鬣犬’分腿而坐，手放於膝蓋上：“不是現在。”她簡略地說，露出微笑，戲謔殘虐：“四天後，‘女神祭’當日，梅伊森-紮貢自會對貴族開放。這兩天，還謝絕見人，你若溜進去，也得被攆出來。”
她擡擡手：“不止是你，連侯以下的官員，近來要進梅伊森-紮貢，都是十分困難的。”塔提亞勾起嘴角：“你若跟了我那個老朋友一起走，倒可能混進去，可惜，你跟了我。”克留珊多撅起嘴：“怎麽，難道她是侯以上的大貴族嗎？”
塔提亞搖頭：“不。”她輕松道:“但她是王子的手下，而眾所周知，現在除了王子，誰都別想覲見女王。”
風從水岸刮來，掀起克留珊多的黑衣：為融入孛林，她特意選了如此服飾。葳蒽人膚色帶些麥色，站在這冷綠，黑水邊，她臉上卻顯出蒼白。忽地，她收起面上的表情，彎下腰，貌似神秘。“所以那是真的了？”
“什麽？”‘鬣犬’笑望她。“女王的兒子，輕薄了她的妹妹？”塔提亞略一思索，道：“是真的。”克留珊多面露惡寒：“女王竟然原諒了他？”
“是的。”‘鬣犬’笑道：“她甚至提出，要用王位，來換她的兒子哩。這是真的，我親眼所見，就在門口的陸橋上。”她挑起手上的一塊石頭，上下拋著：“離奇到這個地步，連王後，都要原諒他了。真是聞所未聞，是吧？”克留珊多踱步到她身旁，坐下，雙手捧頰，愁眉不展。“難以接受，嗯？”她笑。她不回答。
“讓我聽聽，女孩：如果，女王的三個孩子，都有資格繼承王位，你支持誰？”
那石頭，忽然被她攥在手心。克留珊多擡頭，便見塔提亞轉頭，灼灼紅發飄蕩風中，幾縷發絲，劃過她眼前，落進澄藍瞳孔中，像空中飄過的紅旌。她恍了神，靈魂也好似抽離身體，嘴唇顫動，卻不受頭腦的控制；那更像被心靈控制的。
“……公主。”她輕聲說：“當然是公主，對吧？”她像有些不確定，仍膽怯地說：“這是她天生的權力。”
如此，‘鬣犬’就笑了。她的手落在她頭上：“做得好。”塔提亞說：“回答得很好，女孩。”她聞言，笑容中竟浮現幾分羞赧，像個久已等待認可的孩子，雙手握緊黑衣，那棕色，帶了些赭紅的長發落在胸前。忽地，克留珊多擡起頭，她想起了什麽；面色變得神氣了：
“好吧——這話題就這麽過去了——政治，我也不明白——”她氣呼呼地說：“但是一開始，是你主動要帶我走的呀。我已經說過：‘我想去‘黑池堡壘’。’然後你就笑，說，‘跟我來。’ 我以為你是有辦法滿足我呢！”你騙了我。她抱著臂，指責她，玩笑大於真心，當等見到這‘鬣犬’擡起手，將手指放在唇上，向她吹了口氣時，她又不說話了，只瑟縮地坐在一旁。
她見她的手指修長有力，覆著傷疤；她的指甲有圈顯著的月牙，色澤是淤了血一樣的黑紅。霎時，她感到害怕，卻不知為何。
“我帶你來，”她聽她說：“是因為我有事想問你。”克留珊多搖頭，但‘鬣犬’卻繼續。
塔提亞看著她，輕輕瞇起眼。“告訴我些關於葳蒽的傳說。”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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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走在前面，那一身黑衣的‘鬣犬’輕聲說，聖蒂萊特幾乎沒註意到她走路的聲音，連她的容貌，也是模糊的，只聽見她淺淡，如煙的嗓音，兀自傳來；她隱約記得這應該是之前，檀勒呂科回葳蒽時，她見過的一個士兵，卻無法將她一年前的樣子，和現在對應。這士兵走路時常低著頭，深棕色的發蓋著臉。她是個高大健碩的士兵，卻顯得比應有的樣子更矮小，氣勢也更柔和，膽怯些。她正想著，昆莉亞已回過頭，手指按在石門的黑紋上，聖蒂萊特擡眼，見這神堂的墻迎面而起，周圍，草野低矮，而背後，又是一望無際的黑水。這‘鬣犬’微微點頭，面露惆悵，推開了門：“歡迎來到‘聖母’教會……”
門開啟，聖蒂萊特望見敞開的門廊內，一圈人群圍座一處，四周圓窗高敞。室內裝潢樸素，地面，還有殘水的影子，兩三人，手持掃帚，拖布，正穿行其上，掃開積水，影子倒映地面，亦是漆黑。
“教會的排水道不佳，每至雨日，最為難耐，士兵正在清理。”昆莉亞柔聲解釋：“請。”
聖蒂萊特邁入一步，登時，一陣風，從最前端的大窗內湧入，窗外的叢林木蘭灑落花瓣，墜入室內，那圍坐地面的人，也擡頭觀看，而，頂上，占據視野廣角之處，赫然是尊潔白的女神像，不持劍，不持書，垂首而立，覆了面紗。她凝神而視，不由自主地想辨認其下的面孔，卻只瞥見那雕塑唇邊的微笑。流光一瞬，面紗已經降落，她身旁，昆莉亞覆手於胸前，低聲念了句：“她愛了你；你必要也要愛她。”又傾身，示意身後三人入內；聖蒂萊特仍不動。
“大人？”昆莉亞道。她連忙搖頭，轉瞬間瞥見的面孔，似乎也落入了混沌之中。“沒事。”聖蒂萊特謝道：“這是‘靜經’的下一節，‘奉經’的選段，對嗎……”
“正是。”昆莉亞還未回覆，正前，便有一聲音響起。聖蒂萊特擡頭，則看見一年輕男子，銀發白袍，面上架著副單片鏡，從圍坐人群中站起，色澤於周遭黑暗中決然獨立，正對一行人微笑，口中應道。順著他的身形看去，聖蒂萊特才發現，那周遭圍坐的人，都是些成人，年齡多近中年，其中的年輕面孔，算是稀少。她出生葳蒽，少有出行，從未見過如此天南海北薈萃的面孔，只見其中：既有南方的樣貌，又不乏北方的容姿，有女有男，大多高大健碩，外貌粗獷者甚多，瞧著她們的眼神，也帶審視和陰沈。她畢竟年紀尚小，不覺有些怕了，第一反應，卻還是後退一步，握住阿帕多蒙的手；他感受到，也回握她的手。兩人手指冰冷，卻緊密相扣。
“維裏昂。”昆莉亞低聲說，手指向這年輕男子：“教會的理事。他遠比我擅長說明，講解。”請……她像隱入夜幕的鳥，後退去了。
“不必害怕。”這年輕男子微笑道：“請上前來。”
聖蒂萊特不動，卻聽後背，另一‘鬣犬’，容貌華美的潘舒約冷哼一聲：“魚龍混雜，烏合之眾。”她說得很輕，但聖蒂萊特卻見那人群中，幾個坐著的女人，卻擡起頭來，望了她一眼，唇帶冷笑。寒意霎時爬上她的脊背：她意識到人群中坐著的女人，也有‘鬣犬’，甚至，多是‘鬣犬’。
潘舒約朗聲道：“我便不進來了。”她轉身便走，停駐室外。聖蒂萊特回望一眼，見兩旁大門似乎壟了光線，使屋外像是甬道之外另一個世間。阿帕多蒙握了握她的手指，她便點頭，步履猶疑，向前去了。
“原來如此，您是葳蒽的次女，將來是要從軍的。”教會的理事——維裏昂，聽聖蒂萊特說了兩句後，柔聲應道，自始至終不卸下微笑；阿帕多蒙坐在她懷中，那一圈人群讓開一個位置，使她坐進來，眾陰影，高大，帶著些審視，卻最終不至惡意的笑，看著她們。她擡頭，匆匆掃視，則發現每個人臉上，幾乎都帶著些笑——坐她左側這男人，譬如，銀發，蓄須，手握膝蓋，淺笑著望著她倆，似乎覺得有趣，而，她右側，一女子，姜黃色頭發，琥珀色眼睛，則手托腮，眨著眼，看她們。那雙眼似乎會說話一樣，淺淺淡淡，一進，一退地引誘她——來同她對話。而她擡頭，則眼前的維裏昂，又體貼，莫測地看著她。這種微笑，她已經知曉，在官吏身上常見，譬如她的姨母，薇倫沃斯，然而，奇異至極，她竟不覺得維裏昂面上這微笑，是狡黠，千篇一律，或不誠懇的，而四處望去，她看見周遭所坐的人，竟或多或少，都攜著些如此笑意，使臉上的表情顯得出奇生動。
“您此番來，是想參觀一番軍營，體味未來的生活……”維裏昂又說。聖蒂萊特感到阿帕多蒙在她懷中輕輕動一下，順著他的目光，她看見，圓環的角落中，站在陰影處，昆莉亞的腿邊，坐著個年輕女孩，不眨眼，不動作，無表情地望著人群。
“哈！”她猛地回神，見她周圍那姜黃色頭發的女人，拍起掌來：“那麽你是格萊蒙塔的女兒。”她用中部話對她笑道：“今後定是打算做‘鬣犬’了。”
聖蒂萊特難掩驚訝：“您認識我母親……”
這女人笑：“自然——她曾經是我的戰友。瓦妮莎。幸會，少主。”她伸手向她，聖蒂萊特只好伸手接住，甫一接觸，卻被凍得一顫；這女人的手冷硬如冬天的石頭，上邊覆滿皸痕。
“您底子不錯。”她握著她的手，一面上下打量她。聖蒂萊特勉強微笑：“多謝您的誇獎。聽您的口音，您是諾德人？”她聽後大笑：“真是夭壽咯。諾德待久了，已經完全失了南方人的本錢……”聖蒂萊特還不知該如何回覆，便看這女人——瓦妮莎，向她靠來，聲音一低，道：“不過，您有沒有想過——不做‘鬣犬’，而做些別的。比如說——”她抿唇微笑：“來這。”
“啊，瓦妮莎，您——”維裏昂笑道。聖蒂萊特睜大眼，說：“這兒？”
“是的。”這‘鬣犬’說：“怎麽，昆莉亞沒告訴您，‘聖母’教會有自己的軍隊。這兒坐著的，全是些軍官。”
她抱著阿帕多蒙的手握緊了；眼睛，則隱秘地向後望，望向身後那坐著的近十個男人。“但……”聖蒂萊特低聲說，很顯為難。她感到她身後那些目光，追著她，而只好換了個說法：“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聖母’教會是何時有軍隊的？”
“噢，您不知道是很正常的——這是近年才有的事兒呢。發生時，您還是個嬰孩。”維裏昂，這時來了，傾身，解釋道：“過去，‘聖母’教會並無軍隊，只是來此拜訪的信徒，大多家底不殷實，至於貧苦的地步，鄰裏沖突，遠行護衛，有要事傍身時，常苦於沒有軍衛協助。而來此朝拜時，得以彼此熟識，天長日久，便互生思緒：為何不彼此照應，互相幫助？‘聖母’教會軍隊的前身，民間的自衛隊，便應運而生。信徒常長幼相伴，管理街道，抓獲罪賊，和教會的信條，人人互愛，亦不謀而合。”
他微笑；聖蒂萊特擡頭，而她懷中，阿帕多蒙也轉動眼珠。她看見，那聖像上的面紗又浮起，窗外天光，灑落神像，又落到她眼前，浮動清明，淺淡的晨光。她想移開眼，卻不能做成，而維裏昂，也諒解，似乎等待她一般，背手站在那。她眨一眨眼，面紗，卻不落下，明暗交錯間，這回，她真切見到了神像的樣子。
她張開唇，聽維裏昂輕笑，顯得理解。“這尊神像，乃是孛林城內最古老的女神像之一，和‘聖王’教堂禦座像，‘聖女’教堂持劍像，並稱‘三神’。三像中，此神像最大，也唯有她，覆有面紗，據傳，是因為這雕塑有‘千人千面’的神跡，個人都能在聖顯一瞥中，見到自己的母親，又透過那生命的源頭，見到萬靈之起始，眾生之母，蘭德克黛因大女神的真容。”他說著，玩笑似地道：“不知您是否見到了自己的母親？在下不曾見過自己的母親，因此不能言說了。”
聖蒂萊特握緊阿帕多蒙。她感到他也輕輕回握她，當她低下頭，她看見他的眼睛，便知道弟弟也一定見到了神像的面孔。
他向她輕輕搖了搖頭。他沒有看見母親的樣子。阿帕多蒙張口，說了個數字：二。聖蒂萊特僵硬搖頭，手指發冷：“不。”她說：“我還是沒有看清……”
她擡起頭，努力壓抑面上的表情，但，顯然，維裏昂，和他身邊那‘鬣犬’，都在捕捉她臉上的每一絲異樣。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模樣，只看維裏昂寬容一笑，又說：“而，‘聖母’教會的軍隊正式成立，僅在十年前——女王的長子，拉斯蒂加殿下來到孛林的那一年。這只軍隊便是為他所組建，侍奉他的母親，厄德裏俄斯女王，管理孛林的下城區……”
“瓦妮莎。”維裏昂的聲音穿耳而過，聖蒂萊特勉強微笑，卻聽身後，一粗狂，低沈的男聲，開口，說的卻是低諾德語，向前問道：“告訴我，你們嘀嘀咕咕，在說什麽？”她轉頭，看她身後坐的那北方男人說了話。她不加掩飾，和他撞了滿懷，兩人彼此相望。
“你聽得懂諾德話？”他問她。
她點點頭，聲音很輕：“我們要學高諾德語……”無意冒犯；她解釋：這只是規定。她見這男人聳聳肩，對她露出個像狼一樣的微笑，鋒利，卻無惡意。
“維裏昂，”他說：“說諾德話，讓我也加入。”
他話音剛落，瓦妮莎就笑起來。“然後，所有人都聽見了……”“那有什麽壞的。”他回答，聖蒂萊特察知他聲音下的柔和，像一頭猛獸示好的呼嚕聲。她轉頭，見教會的門口，潘舒約的影子仍立在那，而，不遠處，昆莉亞垂頭，站在陰影中。她腿旁，那女孩仍然沈默，冰冷地看著她們。她閉上眼，那神像的面孔卻揮之不去。
那不是一張臉：那是兩張臉。左側，眼窩空洞，鼻毀骨裂；她的手指顫抖。阿帕多蒙說，二。兩張臉，不，但那不止如此。那是她們之間的秘密：一代表悲傷，二代表憤怒，三代表神秘。她抱緊阿帕多蒙，第二張臉的樣貌，清晰如水中的倒影，浮現眼前，晃動如刀。
那是張男性的臉，在那睜開的眼中，她看見雕零的漩渦。在閉眼的黑暗中，聖蒂萊特感到一切都殘敗了：這座神殿，這城市，所有的，將來，未來的春天，她還沒來得及看過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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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聽葳蒽的故事？”她問。“是的。”‘鬣犬’已經好整以暇地端坐，顯出自洽，威嚴的模樣，恰如臥倒的獅子。不像雌獅，克留珊多想，更像雄獅。
“快些。”她半真半假地催促她：“不是你一直吵著，沒有人感興趣，只有你。你多麽孤單。所以，快些呀，姑娘。”‘鬣犬’笑起來：“我聽著呢。”
“好吧。”克留珊多交握雙手，看向腳尖，風吹動她的黑袍，她卻不像，甘願進入其中：“一會你——你要是覺得好笑，荒唐，可別笑我。是你硬要聽的。”
她擡眼，從風尖，看向她。然而，不知為何，這瞬間，她卻感到——她不該說了。一股強烈的預感，知覺，推著她；克留珊多感到她應該退回去，高聲笑幾聲，搪塞過去，就讓這時間散入風中，莫讓它浮出水面。如此，沒有任何事，會被改變。但她擡起頭，時間便像凝固，凍結了，在那‘鬣犬’如刀的笑容下。克留珊多低頭，便看見近岸的湖水，襯在她的黑袍下。
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無路可退。 “好吧。”她嘀咕：“好吧。從哪兒說起呢……”
“隨你的心意。”‘鬣犬’回道。她天藍色的眼閃著刺目的光；她的手退回去了。克留珊多盯著她的指節：堅硬而突出，皮膚的裂縫裏，鉆著隱隱的血色。那可能是任何人的。她自己的。
或者是她的。
她開始害怕，仍然，她必須說——這害怕讓她開口，而面前，驟然浮現葳蒽的黑夜。她站在窗前，透著搖曳燭火，看‘無夢野’不散的漆黑，月亮亦無法將其穿透……她的唇舌踉蹌，音節，像水中的渦流，旋轉……
“葳蒽有很多傳說。”終於，第一個音節出來了，克留珊多感到慶幸，她的力氣，卻隨第一縷劫後餘生的喜樂而漸漸抽離。風來了，從她背後，推著她向前，而身後，她不見的地方，梅伊森-克黛因綻開千片漣漪，蕩向岸邊，不為她所見，卻被天空鐫刻；她只能感到冷。
“不是每個人都相信，但我深信不疑。”她聽到自個的聲音，朦朧，虛幻地說：“因為我曾親眼見過。在我還只有三四歲的時候，我就見過第一個傳聞。葳蒽人傳說，在滿月的夜晚，切勿出屋，因為有個黑色的騎手，會從‘無夢野’，進入城市內，逡巡全城，最後進教長的屋宇。任何見了他的人，都會被帶走魂魄，再不回來——但，這被帶走魂魄的身體，卻不會死去……”
她回憶：
教誨是矛盾的。母親告訴我：這是無稽之談，然而，每到月圓之夜，我都不能出門半步，連月光朗朗的庭院，也絕不能靠近。所有的房門都被鎖上，而窗簾也不打開。屋內，沒有半點光。不能點蠟燭。
守林人告訴我，因為這個騎手不喜歡光。他是黑色的。
“鬼故事。”‘鬣犬’笑道：“納西塔尼舍也有。然後呢？”她摩梭嘴角：“你如何破戒了，姑娘？”
這是可以理解的；‘鬣犬’笑。我小時候，最愛在滿月的日子裏，出門。
“我想要小解。”克留珊多說。她微笑，但聲音幹澀：“我四……三歲。我記得。因為我妹妹還剛剛會走路。我和她住在一間屋子裏。保姆和我們一起，但她睡了。夜壺，在地上，碎了——我不知道那是為什麽。它粉碎，像被大象給踩成了一千片。我至今忘不了那場景，清晰如昨，然後我拿起一只很小的蠟燭，走了出去……”
她笑：我從小就是個膽大的孩子。
“然後？”‘鬣犬’說。
……然後……
也許我後悔了——對於膽大這件事。她心想，但她繼續說，握緊衣袖。克留珊多回頭，越過水面，看那潔白的木蘭，仿佛它的顏色，在無盡的漆黑中，是種安慰。
那個騎手——那個男人。她說，忽然平靜，朦朧地，我看見他在庭院裏，坐在噴泉旁。那一點都不暗，滿月如此明亮。
“但我被嚇壞了，說不上為什麽。”克留珊多回憶：“我尖叫起來，蠟燭摔在地上。這時候，那男人轉過頭來；我開始哭。他向我走來。我叫，媽媽。”
然後他停下了。
“所以，你看見了他的樣子？”‘鬣犬’瞇起眼，“這個男人？”
她沈默了一會；很久。她似乎忘了她在哪，而垂下頭，看腳邊的湖水。“是的。”這女孩說，顫抖了一下：“我看見了。”“嗯哼。”‘鬣犬’說，似乎不為所動：“你仍然記得嗎？還是說，你忘了，像所有的童年一樣……”
“不。”她打斷她：“我記得。從未有一張臉這樣清晰過。他看著我，直到我母親來了，他才消失。”‘鬣犬’笑了聲：“那他食言了；他應該奪走你的靈魂。”這女孩不可置否，只站在原地。
“你記得，那，給我描述描述，姑娘。他長什麽樣？”‘鬣犬’說。女孩搖頭：“我不能。”克留珊多說：“我描述不出來，所以，她們不相信我。”‘鬣犬’努努嘴：在所難免。她擡頭，只看見這女孩皺著眉頭，似乎用盡全身力氣。
“這是張……是張……”她道：“一張難以忘懷的臉。只要你看過一次，就忘不掉……但你需要，看一次……”
“一定。”‘鬣犬’調笑道：“葳蒽的鬼魂，幽靈，無論什麽。還有別的嗎？”她忽然收起笑容，頓了頓，琢磨道：“黑色的……男人……騎手。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聽過……”
她們一起擡手。“‘瘋城’的那個老‘鬣犬’。”塔提亞眸光一亮：“她也提過。”“是的。”克留珊多點頭：“我上去，就是為了確認，這騎手其實不是來葳蒽城，而是為了上雲門，去‘瘋城’。他就是‘瘋城’的主人。這座城市是他建的。”
她伸手進衣袋裏，摸索什麽。塔提亞端詳，凝視這周遭景象：叢林茂密，池水深黑，只有慘白蒼天，遠樹的木蘭，有交錯的色彩。這幾乎是折磨，單調的，乃至於克留珊多取出那物件時，她幾乎沒能註意。
她見一枚黑色，比這孩子手掌還大的硬物，被舉在她眼前。她終於沈默不語，收斂了姿態，顯得肅穆了。她看見那孩子臉上浮現些許得意。
但她是錯的。 ‘鬣犬’聽見自己血的聲音，不容置疑。她的靴子陷入泥地中，為抑制全身的沖動。
“這騎手是‘瘋城’的主人，葳蒽的居民，其實早已知道。”克留珊多說：“她們唯一不能告訴我，她們也不知道的是——這騎手，這男人，並不是人。”她說著，感到手上那塊硬物的寒冷。她的對面，‘鬣犬’展開笑容。她看見她瞳孔深處的花，繁覆怒放。
“嗯？”塔提亞呢喃，喉管中好似有炎泉勃發。
這女孩深呼吸。
“多米尼安。”她念到，這是個古梅伊森語，“鳥的翅膀，虎的紋樣，蜥蜴的鱗片，鯨那般的海生曲線，象的角，狼的口吻。 ”
她並不想如此，卻無法控制；她的聲音打戰。她再呼吸一次，忽然面露悲戚，不為自己所知，只感到，她胸中那顆心，也踉蹌了一下。
“‘龍’。”她說：“這個詞的意思是，‘龍’。一種極龐大的生物，這就是為什麽，‘黑池堡壘’，‘明石千宮’，‘海境墻’，‘瘋城’，是如此龐大，不似人為。因為它們不是被人所造。”克留珊多的手臂垂下；那詞語已被她這幼小，孱弱的身體呢喃呼出，蕩入風中，陷入水底。她聽見腳下的土地將她回應，卻不是認可，關心，或溫暖的撫慰。她感到陣龐大空洞的回響從地底傳來，就在她雙膝落的瞬間。那‘鬣犬’，沒來扶她，只是撿起了滾落地面的，那黑色的硬物。
“啊，謝謝你。”塔提亞低聲道：“謝謝你，親愛的。”
克留珊多無法回話；地底的聲音在向她呢喃，以她不明白，卻懂得的語言，說：回來。回來。回來。現在，你回來了。也許葳蒽的居民終究是對的。她心想，於此霎那之間，有朝一日，她的靈魂終於要被奪走。
她已經聽見它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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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她低聲說：“‘鬣犬’也能入職了……”
聖蒂萊特聽她身後那銀須男人笑了聲，而面前，維裏昂則搖頭：“以前，‘聖母’教會的軍隊是沒有‘鬣犬’的。這是大約去年才開始的事。昆莉亞。”他擡手，指向陰影中，那被喚了名字的‘鬣犬’仍不一動不動，無聲，憂郁地站在那。他解釋：“她是我們去年唯一的收獲。一個幸運星。”
他優柔，和緩地說著，她卻沒認真聽；她做不到。維裏昂，如其相貌，果真是諾德人，北地話十分流利，而至於聖蒂萊特則發現她對這語言操練不精了：她從不是太愛熟識文字，廣博書籍的孩子，和她面上的沈靜相反；她不是克留珊多。她理應請維裏昂換回中部話，卻發覺開口的困難，因四周，那些高大，滄桑，野蠻的成人身影環繞著她，而躊躇中她忽然發覺她的真心。她不願意，不敢聽懂他們說的話。
“一年後，卻有很多了。到處都是‘鬣犬’，這種瘋狂，粗野的女人。”她身後這男人啞聲說。他說的是低諾德語，她依稀能聽懂，卻不能說。這語言中含著沈糲的蠻狠，像故意被摔碎的石頭。她的視線中，忽生出一面月夜房屋圖……女人沈睡，房門輕啟，有一小童，對她豎起食指，地面，也碎著這麽一塊硬物，已至齏粉……那小童是誰呢？她心想，垂頭看阿帕多蒙。是你麽，弟弟？那麽小。
但，不。她忽然意識到：那孩子是克留珊多。
屋外是完全黑暗的……
聖蒂萊特擡頭，正對著天頂暈開的石斑。教會建築是石制的，原先便色澤深沈，此處更是黑如點墨，凝練極致。風已經停了，那神像上的面紗，已不再浮起，天光停在窗棱外，而頭一回，她置身此教會中，在女神慈愛的姿態下，感到黑暗如同流沙，自寰宇傾下，籠罩四壁。
“告訴她，”那男人對維裏昂說：“這兒招男人。看到我們了嗎？”他低沈，暗含笑意地說：“叫她帶著她弟弟一起來。她做士兵，她弟弟做神官。我們會把他培養成個真正的男人，不像中部的娘娘腔。”
那男人伸出手來，碰到聖蒂萊特的肩膀；她不可避免地吃了驚，面露震悚；即使她不該。她轉過頭，將阿帕多蒙護在胸前，向後倒去。這男人哈哈大笑，只被一只伸出來的手制住了。
“放手，耶能。”瓦妮莎說，面帶笑容。聖蒂萊特不感到她被保護，或對她感到親切，她在她眼中看到某種愉快的狂放。
“我會放手，如果你要求。”這男人回答：“因為你這麽粗野，這麽難纏，這麽討人厭。我喜歡你。”他用一種訴說，他喜歡某只和他在雪地中角力的母狼的語氣，說這句話。“我愛你。”他驟然說。
聖蒂萊特向後倒去。她無法支撐自己，恐懼不明緣由地，終於漏出唇角，白氣從她唇邊浮起，阿帕多蒙，像只極小的幼獸，輕輕靠在她身上，他擡起眼，看見周遭，那十幾個男男女女，都笑起來，籠罩在純凈，濃郁，克制的黑色下邊；她們身穿黑色，無論出身，只露出手腕和頸部的肌膚和血管，透著傷亡致命的深意。
“我愛你。”這男人繼續說，他握住了那只手，手指上布滿黑紋：“瓦妮莎……”周圍人笑：“你給我做妻子罷。”
她們笑得更大聲了，身旁鐵劍隨之而動，幾乎像陣音樂。
“很甜蜜。”這‘鬣犬’瞇起眼睛，柔聲說：“我可能因此捅你一刀呢，耶能。”
“你即使殺了我也沒關系。”他回答。她們的手沒有松開，在他那粗野的嗓音中，傳來雪風的聲響：“這是我們可以給的。我們和南方的男人不一樣。他們的骨頭是軟的，靈魂卻很腐壞；他們從不獻出靈魂，因為他們沒有。但你若要，你可以要我的心。”
那修長，粗糙，纏繞黑線的手指，屬於那女人，在眾目睽睽，喜樂歡笑和寰宇黑暗中下滑，碰到了那起伏，堅硬，隔著輕薄布料的男人的胸口。“多脆弱，不堪一擊，價值微小。”她說，“這就是你要給我的……”她用指尖碰著它，刻薄，但輕柔。是的。他回答，微笑，不見畏懼：“你這樣說，但你知道它的價值。它可能毫無用處，但某個瞬間，它勝過所有。這是我們相信的——我們不是南方人。沒有南方的男人保留著我們的骨頭。”
“但，”他忽然大笑起來：“那個王子！我們跟他來了，因為第一眼，我知道他更像我們……”
“失陪。”聖蒂萊特站起來，低頭，不敢看她們。她的聲音顫抖：“失陪。”
“很抱歉。”維裏昂起身。我應該更好接待您；我還想帶您看看內庭的構造。“也許您會喜歡？”
“不。”她呢喃道。阿帕多蒙抓著她的手腕：她感到她不會喜歡。她在發抖，然而阿帕多蒙，卻一動不動。
“昆莉亞。”見狀，這理事也不再強求。“你們嚇到少主了。”他對身後說，這時，那對男女，幾乎已經抱在了一起。“抱歉。”瓦妮莎笑道。“我不抱歉。”耶能說。聖蒂萊特見那士兵從墻垣走來，不發一言，臉上亦沒有半分波瀾，只見恒久，不變，難以捉摸的惆悵。她想她是不懂諾德語的……看上去，方才的任何事，都沒觸及到她。“您還愉快嗎，聖蒂萊特大人……”她問她；她只能點頭。
“告訴蒂沃，晚上我會帶她去見王子。”昆莉亞對身後說：“我會給她帶點吃的。”
之後她領著她出去，步履沈穩，卻步步踟躕，仿佛忌憚周圍的影子，門外的風吹起她外袍的邊角，然而，昆莉亞從不瀟灑自如。聖蒂萊特牽著阿帕多蒙，等二人到了門口，則感到涼風拂面，而耳畔是一聲冷哼。
“現在你明白了，少主們。”潘舒約冷聲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她如同身旁不存在昆莉亞一般說道：“這軍隊的存在好似荒唐鬧劇，自始至終，起初，還在神名之下掩飾，如今，則是明目張膽，欲望和褻瀆的魔窟了。”
昆莉亞站在那；聖蒂萊特見她發絲浮動，露出其下凝重的眉眼。但她從未反駁。“讓我們去下一個地方。”潘舒約聳肩，姿態優雅。她朝馬揮了揮手，那白馬，竟通人心一般，向她走來。
“不。”聖蒂萊特卻說：“我不想去下一個地方了。”她小聲說，最終卻很堅定：“我累了。”
‘鬣犬’自無所謂：“那我將送您回去。”她說。她轉身，便來接阿帕多蒙，然而這孩子沒有動。
他站在原處，看向湖水對岸，那葦草叢生，水萇沃沃的地方，端詳片刻。
“任何有使您在意的地方？”‘鬣犬’問。他搖搖頭。
“我只是在想，為何那兒的土地格外黑。”他回答。之後他擡起頭，卻不向潘舒約，而伸手，朝昆莉亞。聖蒂萊特因此瞧見，片刻如若許久，這高大‘鬣犬’的面上終於露出和憂愁不一樣的表情：領悟，若有所思，或者，恐懼。那放棄似的恐懼。
“也許是湖水……”她說。但手指抽搐；她手上，黑暗也已覆蓋，再不能隱藏。
———————————
她帶她行過連通湖水東西兩岸的棧道，馬行經其上，仿佛越過巨大的鏡面，黑色，純真，宛如露水。其景，盡管疏離沈靜，終於使她心醉神迷：四面望去，水中只見一二沙洲，湖面闊無邊際，而時間而生命，也好似不見際涯；只是色彩如此昏暗單調，恍惚間，人也有承認，這註定是寂寥一生。
克留珊多凝望湖面，偶然，似乎也穿過其無波的表面，見到黑暗總游舞的形狀，色黑深淺。魚！她叫；或者：銀枝！那就是銀枝嗎？那會給我好運氣……她歡呼雀躍，不肯消停，馱著她的‘鬣犬’也不加制止，而，之後，霎那，她忽然又不說話，噤若寒蟬。
“怎麽？”‘鬣犬’回過頭，問。
“噢，塔提亞……”她會回答：“你不覺得……”
她的眼睛望著湖面，手連接表面的點，線，面，穿過水面骨白色光影波瀾的微動。
你不覺得這像個很大的東西……她的聲音顫抖了下，很快，就被響亮的一鞭回應。那‘鬣犬’仰起頭，紅發如火，垂落她面前。
“‘龍’，嗯？”她慵懶，不以為意地道：“你為這入迷了，小孩。你從任何事情裏看見它。”
“哦，你不相信我。”她抱起手臂，氣憤地說：“你之前是裝的了。”
“我沒有。”她仍然淡然道，水光，白影和無盡的黑幕在身後流去，在任何豐富的幻想中，風掠過水面的嗡鳴都可以是某個巨大的，無法想象生物頸脖的咆哮：“已經消失了的巨大動物，為什麽不呢？”她輕聲說。
“你還有別的故事嗎？”她問她。“我只有這個。”女孩回答。“是的。”‘鬣犬’以為她是耐心的，但實際上，她表現出的只是種威脅，讓這女孩害怕：“就是這個。關於這故事——‘龍’的，更多。”
“我不知道。”她顯得猶豫。“一點，也可以。”‘鬣犬’提醒她：“譬如說……為什麽……為什麽這個騎手，要回到葳蒽？”
“我不知道。”克留珊多坦誠：“也許只是因為，那是他的屋子。他的家。他不喜歡別人用它。你聽見那些‘鬣犬’說了嗎？他管理那間屋子。也許就只有這麽簡單。”她不能自圓其說，因此長久，持續地用哪些詞：可能，也許，不一定。
“也許——你大概不認同我。也許真的有靈魂呢。”她呢喃道：“像水一樣。也許它不會離開。”她看著天空中的白色，像往返的候鳥，雨和雲在這片土地上穿梭。為什麽它叫，水原呢？這兒全是水？
如果水——水就是靈魂——
“那些老‘鬣犬’。”塔提亞說，語氣平淡：“她們說了不少……”
（很多。她心想。她不是全部記得，但她記得一點
他會懲罰她們——為她們飲下了血。
好吧。她心想。懲罰，如果你做得到……）
克留珊多——這女孩，不知道‘鬣犬’在想什麽。她仰頭看天，註視第一滴雨墜落，在她臉頰旁。“又下雨了。”她說；天邊，已經有了月牙。空氣很冷。‘鬣犬’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馬，棧道的木板震動，壓著水面。她有些怕，但她仍然想——如果水，就是靈魂，那下雨呢？下雨是靈魂墜落嗎？它們會粉碎，它們會痛苦麽？當它們落入湖中，這麽黑暗的一片湖，還能分清彼此的手臂，認出彼此的仇恨，又或者它們互相擁抱，難舍難分？那也可能是中折磨。永遠，永遠，亙古彌新地被囚禁在這深刻，黑暗的樊籠裏，像火一樣被扣押在一起。
如果水是靈魂，她心想，它可能永遠不會離開……
當雨在空中連成銀幕時，她們看見棧道對面，兩個‘鬣犬’一前一後行在那，看著她們。這些‘鬣犬’們都將外套脫下，披給座位後的孩子們，露出緊繃，健碩的脊背；仍然，這動作中沒有絲毫柔情。她們或輕松，或高傲，又或者頹唐地在這孛林之雨中隔水相望，昂然立馬，而這些孩子，聽見榆木撩動的聲響，只知曉世界的龐大，卻不知它的心緒。
“好了。”克留珊多聽塔提亞說：“雨來了；你的親人也來了。”歡樂結束咯。她輕快道，驅馬向前。她們彼此靠近，如水中之舟，影落池內，悠揚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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