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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黑荔波斯/海島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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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黑荔波斯/海島守衛

每個清晨她都聽到歌聲,從島的四處響起,散在霧中朦朧如夢。傷心的歌,她心想。那歌,顯然,奏響在一日很早的時候,因為無論在納西塔尼舍的茅屋,還是孛林的軍營裏,她從未在六時後起過床,而她也從未在這島上,清醒,明晰地聽完這支她不懂的歌。總是在半夢,半醒時:夢,不真切了,熱度卻還沒回到身體裏。自考核那日失血受傷開始,日日醒時,她的手掌都無力張開,仿佛奄奄一息,只讓這歌聲,聽上去更悲戚。為何而傷心呢?昆莉亞盡力回憶,但腦中空洞,黑暗,似乎這一生中既無悲,也無喜一樣。海浪潮湧。為何這島嶼的聲音,全都不解,神秘,像一人聲嘶力竭地訴說,但無人可以聽懂?她不知道……

“這是‘退災歌’。”她轉過頭,見她那小室友已經醒來,正梳理辮子,站在窗邊,向外看去。島嶼灰白,銀海茫茫,她的手指纖長靈活,對她轉過臉,露出張年輕,鮮活的臉。一張女孩的臉。

“我問了洛蘭。”蒂沃說,面帶笑容:“都是小修女唱的,要是我們現在出去,還能遇到她們從島的四處回來,做晨禱。要是我能見到一個,就好……”她暢想道:“我想讓她們教我,怎樣唱這支歌,多美呀。”昆莉亞見她的手劃過編發辮的尾部,像劃過空中一個肉眼不可見的弧度,譬如那旋律的軌跡。

多悲傷。昆莉亞心想。這想法讓她略感吃驚,然而她實在太困——她不適應寒冷的程度使所有駐守黑荔波斯的‘鬣犬’的吃驚,盡管瓦妮莎為她解了圍。“她還太年輕。”她擡起她的手,展示上面僅有淡淡紋路的黑色:“我們可不是這麽細皮嫩肉地來這座島上的,對吧?”但這說法缺少說服力:島上的修女,簡衣素食,似乎對這般寒冷甘之如飴。

她得了一件格外厚的襖子;昆莉亞認為這可能是先前一個去世的人留下來的遺物,當她穿上,她聞到股混著繁冗活泛和塵封積舊的氣味。她將自己裹在裏面,走起路來,幾乎有些臃腫。

“昆莉亞!”蒂沃叫道。她已經了‘棺院’那四方,灰暗階梯的下方,朝她招手:“我能看見她們了!”

昆莉亞摸索下樓。腰間的刀,也冷得像冰。她擡頭看去,能見到平坦沙灘盡頭的岬角,伸入銀色冷浪之中,指向更北之處,無霧無陰,視野清晰,依舊無人曾北行,將黑荔波斯更北海域納入圖例中;沒人知道更北的樣貌,亦或此世是否有盡頭,於是,這人力能踏行的最後一處,就成了盡頭地標。更近處,修女成隊歸來,黑袍在鉆石樣的蒼白陽光中翻飛,和周遭景致比對出超乎現實的極黑烈白。昆莉亞略張開手指,見到泛白,不見一絲黑色的指尖,因陽光更顯蒼白:她有時疑惑,黑荔波斯的太陽,是否是太陽。冬天,諾德主陸的太陽已經昏暗,然而,自上了海,她還未有見那銀色,冰冷的太陽的落下。

月亮卻是難見的了;永晝比月色更透亮。

她跟著蒂沃走出去,看見她身前,她跑得輕盈,矯健的身影,大衣翻飛,像只白沙上的燕子,迎著北風飛舞。昆莉亞瞇起眼,默默看周遭景色。恐怕直到離開,她認為,她都無法適應這太過奇異的樣貌,銀白蒼涼,令她四望踟躕。倘若寫信,她必定費盡胸無幾點的筆墨,只為派遣那胸口擠壓的龐大不安;然而這也無法做成。沒有鳥,能飛越這狂風滄浪的北海。蒂沃成了唯一的海燕——王子最終仍將蒂沃帶來了黑荔波斯。連鳥也無法越過,他認定將她留在有重重阻隔的地方,太危險。

“她是個孩子。”他說。唯一一個。

她——那孩子,已經和最先的那隊修女相遇。她們從北角回來,‘鬣犬’過人的視力中,可見在北風中持住已久,擡起的面孔中,略無血色。‘棺院’的修女皆外穿黑褂,內裏有一件扣頸白裙,項鏈合在胸前,色澤純白,形狀簡單,卻叫人不知確切含義:兩個上下相接的半圓。為首的修女,昆莉亞已經見過多次,是一個小院的管理者,將近三十歲,會說中部話,頭發雖細致盤起,不見色澤,露出的面孔,亦不像北方人。她走近,只見這修女停下,微微頷首,對蒂沃說:“您想學‘退災歌’。”她低垂雙眸,嘴唇輕顫:“您會說古梅伊森語麽?”

正當她停下,和蒂沃交談,她身後,那十來個小修女,全都一言不發,沈默無語地站在身後,了無聲息,使昆莉亞頗感異樣,卻也不便細想,只有殘存的一絲想法,好似未來得及凍住的冰:‘棺院’的成員,正如其名,頗像久侍棺材的扈從,染上了其守衛實體的氣息……

“這是古梅伊森語呀?”蒂沃回說,十分驚訝,難掩失望;她已會說一點諾德話,但古梅伊森語,知道很少。那大修女點點頭,道:“‘退災歌’歷史悠久,早在‘棺院’未曾建立時,就在白山最北端,廣為流傳。”她解釋:“北地居民唱響這歌,為驅散野獸,防範盜匪。”

她正說著,轉頭看昆莉亞,踩著銀沙,步步上前,低頭行了禮:“長官。”說完,又伸出手,道:“關於這點,‘鬣犬’的士兵一定清楚。雖說冬季黑荔波斯的防衛,總是仰賴北部的士兵,這支歌不過聊以助興,它也依然是種傳統。”‘鬣犬’擡起頭,見這修女臉上,雖神色溫和,卻無一表情,只平淡說道:“實際上,關於這歌,還另有一傳說……”

“……為保護諾德王不受災厄侵襲?”

她的嘴唇動了動;她沒有意識到。在她身體中,這動作十分冰冷,費力,但等她回神,那修女,蒂沃,都別頭,看著她。昆莉亞面露慌亂,然而這神色,也被散亂在寒風中的發絲掩蓋。

“正是。”一道冰冷,恭謹的笑,出現在這修女的臉上,“想不到您聽說過。這是諾德本地傳說——我來了這十餘年,才第一次知道。”

“有人告訴了我。”她囁喏道。

結局,蒂沃當晨是沒能學成這歌;修女們道別後離開,回‘棺院 ’內部,晨禱。昆莉亞轉頭,看她們離開,眼中一並勾勒出‘棺院’起伏的屋體:它是五座方型建築圍成的圓院,有經文院,起居院,從軍院,靜修院,以及罰院;依次朝東南,西南,西北,西南,和正北方。起先,她好奇為何一座島上,竟會駐紮如此數量的‘鬣犬’,見到了罰院中的囚犯後,倒也明白。從軍院和罰院,最為靠近,也為她熟悉——只是內心隱隱,她仍不由感到奇怪:當在中部,那些受訓的年輕‘鬣犬’,從未聽過還有這麽一個去處。

蒂沃沒有回頭;她似乎向來只往前。昆莉亞回神時,她已跑向前,繞過島緣的山崖,留下翻飛的黑色衣角。

昆莉亞追上;她聽見笑聲。

“蒂沃?”

她叫道,快步上前,白沙被驟然加速掀起銀粉似的浮塵;昆莉亞握住石墻,岬角前的海灘顯露眼前,正對閃耀冷陽,而往右看,她見到一個石洞,入口有兩人高,五步寬,正對舐岸的海面,再往內,則赫然是貝殼白的石壁,上有黑色的痕跡。她難掩驚訝:這石洞內部,竟鑿了壁龕,有人的身長,像是床,最內,還有水池,砧臺,盡管邊緣磨損,卻易於辨認。這地方曾有人居住。

那壁龕上,坐著個人影。黑色落在白堊的石壁上,姿態放松,好似就是這石洞的主人。

“啊,洛蘭。”蒂沃,半跪在這人身前,咯咯笑道:“這是什麽地方呀?”

“我不知道。”他蹙著眉,擡眼望四周,手指摸索石洞的墻面。“你冷嗎?”這孩子問;她伸手,像握住他的手,好溫暖他。“你痛嗎?”她問道,聲音擔憂。這石頭很硌人嗎?

“不。”他搖搖頭,握住她的手,將她扶起來,又伸手,撫平她的衣褶;仍然,他的表情就是那樣說的——他感到疼痛,或者冰冷。或者二者兼是。

“我猜這是以前居民的臨時住所。”他輕聲說,好似自己也不相信。不請自來的聽眾——昆莉亞,站在石洞口,認為王子似乎自有答案,卻避而不談。這時她們擡起頭,就看見了她。

“昆莉亞。”王子朝她說。她向他行了禮,解釋了她們到這的前因後果,他垂下頭,和蒂沃彼此看著。“你想學‘退災歌’?”他問這孩子。她點頭,露出微笑。意外,昆莉亞見他那慣常無情的臉上,也有一絲淺淡的微笑。王子說:“我可以教你——我從小就聽這首歌……”

那真好;真好,洛蘭。這孩子說。昆莉亞便低頭,走進這石洞內,避開地上散落,破落的布;她難以辨認這些物件,碗碟,瓶罐,骨刀,布料的年份。在這樣冰凍的世界,它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千年。這想法不由讓她打了個寒戰,而這時,歌聲就傳來了——她低頭,看見那水槽中散落的骨。骨架完整,脊骨修長,有側邊手骨的痕跡,像只海中可飛舞的鳥。一只海豹的骨頭。

他唱道;昆莉亞低頭,扶住水槽已遭風化的邊緣,克制喘息。自她來到黑荔波斯,頻繁如此,而她知道為何:海鳥無法飛越的大洋阻絕了她能收到的‘黑血’。島上的‘鬣犬’也取用這液體,但只嘗了一次,她就知道不祥。那味道太淡。

“你唱得……”蒂沃說,“你唱得真好,洛蘭。美極了。”她說她想要——哭。昆莉亞回頭,看她臉上的表情,更像不知所措。“對不起,對不起。”她低下頭,將臉埋在手裏:“我不知道我怎麽這樣傷心。”這孩子——幼小的身體中,還從未知道如此悲傷。

她是對的。這歌讓人痛苦。這很好,很好,洛蘭;蒂沃說。但這是同一首歌嗎? “我唱錯了嗎?”他問。她顯得為難。不是調子;音調是完美的,昆莉亞也驚訝於,王子的歌竟然唱得如此優美。“也許是——歌詞?”蒂沃努力微笑,擦幹那不知何來的淚水,“我覺得不像,不像——”她抽噎道:“我先前聽過的那首。”

“也許。”王子回答。他說他不知道歌詞的意思;他,同樣不通曉古梅伊森語。我只是唱了我小時候聽到過的那首。

“當你是個孩子的時候,洛蘭?”她聞言,眨了眨眼睛,眼中淚水和笑意傾瀉而下。他說是的。怎麽了嗎? “不,不。”她笑起來:“只是,難以想象——洛蘭!”蒂沃說:“我覺得你——我想象不出,你是個孩子的樣子!”

昆莉亞已不知道為何,似乎她像她那樣的能力,像孩子一樣,洞察事物的能力,已經逝去:蒂沃是如此容易探知到真相,毫無緣由。她是對的,在於她能和這寡言少語的男人輕易相處,在於她知道,這詞調一致的歌,不是同一首。

一首是驅散災厄;它在驅散某物,昆莉亞想到,而王子唱的這一首,在呼喚它到來。沒人知道,這歌在召喚什麽。回程路上,她仍然壓著胸口的異樣,像是有什麽東西,撕開了她的胸口。

我不確定,等你接到信,已經是什麽時候,塔提亞。她寫道,手裏握著那方型的酒瓶,一面動筆,手還一面顫抖,但是我還是寫了,盡管,沒辦法寄出去……

我感覺不太好……

昆莉亞的牙齒打顫。再過二十分鐘,到了八點,她要去從軍院,和其餘‘鬣犬’一道,幫罰院的囚犯放風,之後再進行訓練。日日如此。到了黑荔波斯,她還未換過其餘任何日程,也不曾去另幾院走動。蒂沃,除了早晨外出,大多時是在屋內,看從經文院帶回來的書籍:‘棺院’的年輕修女,有嚴格禁口令,少與外人說話,而王子,大多時候是不見蹤影,偶有出現,也是在同尤莉安交談。

“早餐?”門推開,放進冷風,昆莉亞放下筆,見身後,蒂沃端著托盤;她搖搖頭,拾起腰間的劍,起身向她,解釋:“要集合了。”那女孩,睜圓了眼睛,好似幾分斥責她一樣,霎時使昆莉亞詫異:是了,盡管蒂沃是柔軟,纖細的女孩,隱隱可見數年後可稱婉約的模樣,與她那粗獷的母親截然不同,而母親,在她印象中,也絕不至於如此柔和,善良地勸說她——她只是想到她。

她拿起塊面包,朝她走來:“不行!”她將這粗糙,黑麥色的面點塞到她嘴邊來,說:“多少要吃點——”

“好。好。”她囁喏道;‘鬣犬’用皮手套接過面包,離開了。女孩,是種多麽奇妙的東西。沒入灰色彎曲回廊,匆匆向下時,昆莉亞聽見那老‘鬣犬’玩味,輕浮,卻無比感慨的聲音。一種我們再也不會是的東西。她一口口咬著這粗糙的面包,默默向下。當她在孛林時,軍隊從來吃得不豪華,而遠在故鄉,她們富有饑餓的經驗,但——這面點的粗糙難以想象。難以控制,她只是如此想到。

她從起居院走出,經過中庭;偌大的庭院中空無一人,正值隆冬,霜草遍地,那顆龐大,古老的樹,也帶著冬雪的灰白色。越過屋舍間的縫隙,人能見到諾德陸地的影子,其上‘白山’的盡頭像支舉手可揮戰戟的尖端,指向海岸,沈入海底;山的兩翼,即使相隔甚遠,亦容易發現風景迥異:夜間,薇薩維亞斯輻射的城群,有如被‘明石千宮’燭光點燃的圓盤,光明璀璨,而另一面則寂靜灰暗。昆莉亞沒有見過,聽說過‘白山’西側的任何事,而她眼所能見的,便是那蒼涼的灰地。

“你來啦……”老‘鬣犬’說:“我們今天可能有些情況……”

瓦妮莎靠墻站著。“吃了早上廚房剛拿的面包,嗯?”她問她;這問題令她吃驚。鐵劍,擺在身旁,她裹在人人一致的黑氅子,只露出張不見血色的臉。“是。”昆莉亞回答,用接應命令的方式回答所有質詢。“有點難以忍受吧?”她對她一笑,帶著慣常的狡黠,她卻不免看出了些疲倦,心下詫異,卻見那鐵劍一提,披風一甩,她已經背過身去,領她向下:

“是挺難吃的。”老‘鬣犬’咕噥道:“這麥子攢了三年了。但是,猜猜怎麽著,昆莉亞,這是海對面的老土匪不惜淹死也想搶到的東西。”

“怎會這樣!”她驚呼。“這是真的。”她回:“你沒有發現在薇薩維亞斯,糧食比肉還貴嗎?”“啊,”她的聲音放低:“我註意到了。”她的確花了很多傭金(飼養‘肉’得來)在購置糧食上,而從來不夠。他們幾乎每天要去集市。

“但……”她腦海中是故鄉無盡,豐沛得也如荒涼的麥田——她來自個農業鎮:“她們自己不能種嗎?”

“哈!”瓦妮莎回覆。她們已經從朔風吹拂的門口,降到空氣被火爐溫得柔和的地下,從軍院,修建了地道,直通罰院,守夜時,士兵能聽到囚犯的呼吸,而此時她聽見的是陣沈重的咳嗽聲。“那地方什麽也種不出來。”老‘鬣犬’說,“土地,像是有毒性,牧草也時生時死。‘白山’盡頭的居民用一磅肉換一磅麥子,許多人自然認為打劫來得更實在些。薇薩維亞斯光彩熠熠,易守難攻,到頭來土匪盯上了這座島。”

她聞到股香甜,清涼的氣味,混著她已經熟悉的苦味。‘黑血’濃重苦澀,但這氣味卻輕盈優雅,隨著人的喘息和咳嗽,蔓上階梯。

“有時實在也不可思議。”瓦妮莎說:“小偷才是能跨越大洋的鳥。饑餓給人無窮的動力。”

昆莉亞皺起眉。誠然她已經說過,‘有些情況’,但眼見目下情況,還是使人震驚。她面前,十餘個士兵脫下外衣,半躺或仰臥,氣喘籲籲,額上冷汗涔涔,露出的鎖骨和胸脯處顫繞的黑色血管觸目驚心。她擡起手——全然是無意識,之後又迅速放下,好似畏懼誰將此舉看見,被釘在瀆職和軟弱的標簽上。仍然,那感觸是深邃的:去看見自己有朝一日的模樣,又別眼不看顯而易見的恐懼。人或許會問:這是什麽?然而於她而言,這是個不能問出口的問題。

她看見水罐中的液體,如此完全的透明清澈,像魚缸中的水。屋子是灰白色的,除了人的身體上,不顯示出任何黑色。

“她們生病了,長官?”昆莉亞問她,語氣低沈。兩人走向從軍院向罰院的地道,腳步零落:島上駐紮了近七十個‘鬣犬’,四分之三都沒了起身的力氣。兩人一前一後過道道鐵門,靜謐好似此地並無活物。

“她們老了。”她聽老‘鬣犬’平淡回道。

笑聲驟起,從兩人右側的門中傳來。瓦妮莎擡手對那門狠敲一下,內裏的囚犯仍笑,聲音顫抖,越來越高。老‘鬣犬’不再說話,顯出某種經驗。昆莉亞見她的手護住她,使她後退一步,而,迅速,那笑聲——像夏季的野火,擴散在光禿平坦的囚室中。她一言不發,只見瓦妮莎帶著冷笑,宣布道:“今天沒有放風,太冷。”

她低頭向她:工作結束了,盡管不合規矩。她跟在她身後,走上通風的光口,將身後那笑聲留在地底:“很冷,很冷……”她聽見囚犯們低吟道:“永遠是冷的……只會更冷!”

她站在海岸邊,看她那長官在海風中的臉;海濱,有一次。清晨是在北角,這回在東邊,從傾斜的角度可以看見那塊她們先前討論的灰色土地。她見她將那傷痕密布的手收回大衣中,肩膀縮起,姜黃色的發在空中展開,眉頭蹙著,不禁嘴唇顫抖。那不祥的詞匯在她嘴邊打轉,像片落葉:老。她跺著腳,說:“別問我為什麽不組織放風。”她那樣子看上去有幾分冷,昆莉亞小心答道:“我理解。這些囚犯,有些攻擊性,是嗎?”

她見她笑了,額上可見細小皺紋。“不,”老‘鬣犬’回答:“不是那回事——她們手無縛雞之力,但另一方面,如果想反抗,三個‘鬣犬’也未必攔得住一個。這是些奇怪的事。”她停頓一下,深深望著海對面那貧瘠的土地:“但再怎麽說,”她口氣奇異:“她們沒有這種想法。”

瓦妮莎低頭看向她:所以她只是怠慢這份工作,如此而已。“我懶得。”她說:“這些囚犯,對自由和風都沒有渴望。”老‘鬣犬’道:“放風是沈重的甜蜜,她們很怕冷。”她笑了聲:“像她們自己說的那樣。”

昆莉亞不答。她感到心情非凡地沈重,卻難以明說是為何。她跟著瓦妮莎回去,腳印在海沙上很快被風抹去,交談也時常受風磨損,但兩人仍勉力交流了:瓦妮莎告訴她,今晚她需要再守夜一次,因為人手緊缺——上一次夜班是兩天前。她毫無怨言地答應,手緊緊握著劍。

她問她為何如此悶悶不樂。“你就像個沈重的大土豆,昆莉亞。”老‘鬣犬’說。

她驚訝地望著她——從未如此。她好像快忘了原先的名字,卻總會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現在不像了。”她打量著她:“你想知道些什麽?”

昆莉亞沈默片刻才開口。“長官,”她問:“像先前早上說的那樣,要是守衛……病倒了這樣多,如果我們遇到襲擊,該怎麽辦?”之後她擡頭,就見到瓦妮莎瞧著她,忍俊不禁:噢,孩子。 “讓我告訴你,昆莉亞……”她解釋:“自我來到這裏,只遇到過一次劫掠,幾個年輕人喝了酒策劃的,被刮上岸,深感幸運,哭天搶地,開春時,還需我們將她們送回去。上一次有人偷過幾代麥,那是十幾年前的事。”她樂呵呵地說道:“我們確保周圍的居民都知道這島上有‘鬣犬’,盡管數量不算多。”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猶豫許久,最終才開口,那時她們已經快到從軍院的入口,讓她的聲音忽然從風中清晰,顯得突兀。她問:“我們人數有很多嗎,長官?”她回頭看她,表情在說:這是什麽意思,小家夥?她硬著頭皮問:

“‘棺院’有很多‘鬣犬’嗎,長官?”

她對她露出個很淺的微笑;幾乎不像微笑。“是的。”她回答,然後,在昆莉亞未開口前,就將她打斷了,擡著那只指尖漆黑的手指:“別問為什麽。”老‘鬣犬’說:“你沒有必要,也不需要知道這麽多,姐妹。”

她見她忽然認真望著她,因為霎那,從老‘鬣犬’明黃眼眸的深處,她望見一個遙遠的影子,既像她那樣惶恐和年輕,又像她自己。結局,她事後認為,瓦妮莎並不像她表現出的那樣輕松,而在瞬間,也很清晰:她的嘴唇開合又落下,最終變成了個笑容,對她說了這麽一句話,仿佛玩笑。也許她原本不打算說;也許她會認為,她不該說。

但她說了,無論怎樣。

“我的經驗是,昆莉亞:一個士兵要知道得盡量少。因為士兵是什麽呢?”老‘鬣犬’的衣領拂在面頰上:“一個冷酷的殺戮者?不。士兵和被飼養的動物並無差別;她們的職業不是勞動,而是被磨練,刻意地精煉身上的部位,好比象磨亮它們的牙。我們的牙齒和口鼻也是如此。那放在先天個性中是不自然的,如果讓這動物知道了自己背反天性的義務,她大概不會願意——我這麽認為。我當然可能是錯的。”

她擡起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致命一擊。“我們並不聽命於特定的人,”她告訴她:“就我所知,我們會去血在的地方。而那可能是任何地方。”

血。顯然不是人血管中流淌的那一類,對嗎?她從來不擅長隱喻,但她帶著中愚笨的固執拗定了這一詞。若是如此,她們不用前往任何地方。不用離開,不用前來。它的真意卻不被她所知了,思考它的真實,甚至令她在守夜時昏昏欲睡——她站在走廊盡頭,看見鐵門的沈默,門前,擺著數量一致的托盤。這些囚犯的確是極安靜的,半個夜晚,她眼前的夜色凝固了,無人說話;餐盤上的食物無人取用。如瓦妮莎所言,她們既不希望自由,甚至好似放棄了生存。

她背手站著,見到月亮從地道狹窄的出口中升起,光亮跨越冰冷的海。她記得清楚,正是這時間,因為她那時專註地,望著月亮。

手,從鐵門的縫中伸出,探向托盤中的器皿。沒有一只幹枯的手對餐盤感興趣;它們踉蹌如老人行走,摸索其中的水杯。她看那些蒼白,瘦削的手舉起杯子;月亮攀升,月光透過那杯中的水。

極致的透明,無色。她看不見任何色彩,只有那淺淡,漫長的香味。她聽見一飲而盡的嘆喟,寒意如冰,爬上她的脊背,沒有很好的解釋。

昆莉亞清晨時分和另一士兵換班,回到起居院。蒂沃仍在睡,面容恬靜。她見她的睡顏,竟腳步一軟,癱坐在桌邊的椅子上,久久凝視無言,感到疲倦難持。她放下劍,緊閉雙眼,睜眼時,看到床頭上夾著紙簽的書;蒂沃借來,正看。她雙眼朦朧,不可知是那乳白色,雪一般的紙原先就模糊,還是她的眼疲乏了。宛如幻覺,她在那書封身上看見一棵樹,好似庭院裏的那棵;樹周圍,環著一柔軟的曲線,像修女佩戴的紋樣。

一個人站在樹下;她再看不清更多。那書上的人懷抱著什麽東西。昆莉亞閉上眼,聞到那香味。

她聽見哭聲。

蒂沃睜眼時,不禁面露惶恐,抱著臂。“昆莉亞?”她問。

沒什麽。她回答。汗毛倒豎,她的眼中泛著黑紋;這樣子嚇到了蒂沃。“我累了。”她小聲說,這女孩就再沒追究,而是極好心地拉她,向下,休息。她無法拒絕,後來顯示是錯誤:她忘記喝‘黑血’,睡時,仿佛有軟物環著頸脖。

她伸手去拉扯,釋放它,只在皮膚上留下陣陣掐握的紅痕。她睡得極為動蕩,雙唇抿緊,蒂沃問起,她只搖頭。怎能解釋……

昆莉亞聽見哭聲。

那書上的人抱著的是個嬰兒。她低頭清洗自己的雙手;等她睜眼,她看見,一絲極為細微,但無可置疑的黑色,出現在她指甲的半圓上。

一月過了一半時,這些海島守衛害的‘疲勞癥’已經為眾所知;病名無從得知,癥狀也不見好轉。尤莉安親自來看望。“你多少歲了,孩子?”她步履蹣跚地走時,問個靠在墻邊的士兵。“三十九歲,大人。”那‘鬣犬’回答,無悲無喜,也不見特別的尊重。昆莉亞望她們蒼白的臉,默不作聲向後退去;她聽到門外有聲音。

黑影站在那;黑發垂下兩頰,遮住雙眸。他伸出手,去碰眼前的鐵門。

“王子。”昆莉亞開口:“那裏頭沒住犯人。”

他擡頭望她,沒有回答;手收回來,動作顯得微妙:她意識到她沒能看清他手指的樣子。“我聽說很多士兵都病了。”他同她說:“你還好嗎?”

她說,是的。她沒有生病。他點頭,站在遠處,沒動作。他陪尤莉安一同來,卻沒有往室內望一眼的意思,但始終蹙著眉,若有所思。室內,那老婦人輕聲診斷道:“沒有大礙。”她聲音柔和:“只是年齡而已;你們累了,孩子。”她有著疲弱的確信,她那具纖弱的血肉,能活得更長些。

昆莉亞給她讓出道,令她可以舉著拐杖緩步而出,又見她目光略過王子的面孔,手輕輕擡起,指著那鐵門說:“那就是你母親生下你的地方,洛蘭。”

周遭森冷,幽暗,昆莉亞面露驚訝,王子卻一言不發。她們上行,經過你鐵門邊,昆莉亞見到石面上曾留下的劃痕。

“我只是好奇,尤莉安女士。”他最後說:“為什麽是鐵門,而不是欄桿?”

那老婦笑了:“你還記得你出生時的事情麽,洛蘭?”她扶著他:“以前,確實是鐵欄桿。後來換了。”她啞聲解釋:“人發覺要盡量少接觸這些囚犯,甚至不要看到,才好。”

“我不記得這些欄桿。”對此,他回答:“我只是覺得鐵門太容易逃脫。”她沙啞笑著:“不用擔心。”不用擔心:這些囚犯的力氣 ,就像老人一般弱小。“你只是註意,不要接觸她們。”她優柔地說。

“ ……你是說,”蒂沃放下書:“洛蘭是在這兒出生的?”

回去後,她告訴了蒂沃,半是疏漏,半是故意;她覺得也許蒂沃會知道什麽,考慮到她和王子關系親密,不一會,就放棄:這只是個孩子,能知道什麽秘密?

她將那書——畫著樹,弧形和人的白書,放到一旁,竄到她跟前來,雙眼閃爍,夾雜疑惑,好奇,憤懣:“女王怎麽會是在這兒生下洛蘭的呢?”昆莉亞感到尷尬。這是個錯誤的話題,因為她們果然觸及到一個久被刻意忽視的問題:王子不合法,私密的出生。“我不知道。”昆莉亞竭力猜測道:“……也許這地方隱秘,避人耳目……女王那時才……”

“才是我這個年紀呀!”她聽這女孩憤憤不平地說。還是個女孩。“這麽冷,這麽偏僻,周圍都是些不會說話的怪修士——”她踮起腳,對著她的眼睛,不可抑制地說道:

“沒有——沒有她的——”她擡高聲音;海浪的最後一程,即刻破碎:“沒有她的愛人。”

她洩氣了,塌下肩膀,現實的溫度和重量如同從天而降的烏鴉,落在她身上。她孩童般的眉眼染上無奈的沈重。“可能我只是異想天開。”她嘟噥道,“也許我只是傻。”她的聲音沮喪而悲傷,昆莉亞見她回過身,走到床邊,撿起那本雪白的書。她攤開它,坐下,片刻,她才聽到她的聲音,從發簾中低低傳來:

“我以為女王一定是有了自己的愛人,才生下了洛蘭。”

她不知所措地瞧著她;一個孩子的悲傷,是多麽洶湧,不知任何道理。

“如果不是這樣,”她含著眼淚說:“她就不會這麽愛洛蘭了,不是嗎?”

“不,蒂沃——”‘鬣犬’無措,蒼白地伸手道:“可能只是隱蔽的問題。女王畢竟還是個公主,這——”

門被敲響了。

昆莉亞再看了蒂沃一眼,回身開門,兩個人形立在那,將門框占得滿當。“蒂沃?”王子說:“你怎麽了?”那孩子跑下床,到門前來,抱著他的手臂。

“洛蘭。”她呢喃道:“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呀?”

王子撫摸她的頭發。一旁,維裏昂笑了:“不用擔心。”他柔聲說:“我們正是和你來說這件事的,昆莉亞……”他解釋:“如果你願意,可以乘第一艘船,帶蒂沃回薇薩維亞斯——跟生病的‘鬣犬’一起。”

“不是這個家!”蒂沃抱怨;不要急。維裏昂笑。他的臉還是對著昆莉亞。

“或者,如果你願意,昆莉亞。”他放低了點聲音:“也可以選擇回到孛林——回到你的朋友身邊去。”

她沈默了一會;她可以聽見薇薩維亞斯的北風聲。“為何現在說這樣的事呢?”她低聲說,擡頭看這兩個男人,只見這兩人眼中都帶著神色不一的關切。

王子開口了:“昆莉亞。”他說道:“先前尤莉安向我提議的時候,我沒有讓你離開,是想讓你知道你面對的狀況。”她見蒂沃,靠著他,好像聽不懂這字與字之間勾勒的嚴峻:“在我離開黑荔波斯之後,‘棺院’的在水原各處的軍隊,都會交與我,而我會和我的妹妹敵對——如果必要,也許包括我的弟弟。這是你想要的嗎?”

難以回答這問題,顯然不是她的過錯。她的思緒不免一時混亂,回到做出這決定的那天——那是為什麽?

“男人……不能做國王。”她嘟囔道,幾乎無意識,手緊緊攥著。“您這是在篡奪您妹妹……天生的權力。”

“我知道。”他回答:“你可以妥善考慮。船一周後才出發。”

“你會做國王嗎,洛蘭?”蒂沃問。“不。”他低頭看著她,回答。

王子走後,蒂沃重新撿起書。昆莉亞坐在桌邊,見紙上的字,黑暗溶溶。“我不著急離開,昆莉亞。”她聽她說:“不用考慮我——這裏的書非常有趣。”她苦笑,望向這女孩,思緒回到那天夜裏,一個男人捧起她的頭;他的手有他母親那樣的溫柔。他餵了她血,告訴了她一個幻夢。你可以為一個更良善的事業,貢獻你的生命。她的記憶在說。

“怎樣的書?”她雙手合十,疲倦地問。

“啊 ,一本——生命之書,昆莉亞……”那孩子興高采烈地回答道:“像這一本。”她又向她舉起那白得像雪,像冰的書,令她的胃部痛苦地收縮:“這本書是有生命的。它上面的字,會在一天的不同時間顯露出來。”孩子微笑:“我還沒有看完,但它應該是講了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如何種植生命的故事。”

她指了指書的封面:“你瞧……”她高興地說:“這封面上的人,拿的就是種子……”

昆莉亞又去了浴室;她知道她恐怕得下周離開。她開始嘔吐,頭暈;黑色的光暈在她眼前漂浮。她的手支撐著自己的身體,而她的眼睛,長久地盯著指尖的黑色血絲,無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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