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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泉,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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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泉,之三

走了半程,他忽然將他背起來;他身高也六尺也餘,但他背起他,倒像扛起一個孩童,既不費力,還放置得很穩當。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有手指在黑暗中飛舞,好似要道出心中的秘密。“大人,大人,”他磕絆著說,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白發上沾滿了從天上落下,墻上湧出的黑色粘液——那‘黑血’,眼神空洞如巢地看向四周,“大人,”他喃喃說,“我的——”

他沒能說完;他已經徹底迷失了。從他腹腔裏被修飾出語音,倘若他還有些意識,則能認出是古梅伊森語:一個前綴,表示,‘領’,一個詞根,表示‘軍’。軍隊的軍,好比,羊群的羊;後綴,意為‘者’。水,淚,唾液和泥漿樣的黑色從他臉上垂落,他的口劇烈地渴望空氣,但嘴唇不顧地,一遍遍地念這個詞。

嘴裏念的是古梅伊森語;周圍寫的也是古梅伊森語。

王子將他的腿擡了擡,走上那巨大骸骨的脊梁,骨寬有數人之餘,如履平地,只有地底幽幽的朦朧,顯示出淩空的距離。他碰到那身體的肌肉筋理是緊繃的,而腳下的步伐也有幾不可感的停頓,汗水從他面前這臉頰的弧骨旁滑落;他看見四周被月光照亮的石塊,上頭的花紋雕刻久遠文字。

那字符中,飛翔著人不可辨的形狀。

我有:鳥的翅膀,虎的紋樣,蜥蜴的鱗片,鯨那般的海生曲線,象的角,狼的口吻。提問人柔聲說道:我是誰?

Do-mi,他張開嘴,拼讀道,ni-an。

“……龍。”

維裏昂將這詞語念出來,他身下,背著他的人終於悶哼一聲,停下了身。他聽見了,虛浮無力地揮手,想叫他將他放下來,然而這人搖了搖頭,仍背著他,向月光不見的深處去。月光,他心想,是怎樣照進來的?他開口道:“洛蘭,讓我下來,我自己可以走。”他則回答,說:“你走不穩。”這聲音像隔著霧傳來,他的靈魂,一時間又被打散了,在黑暗和雨中漂浮,紛亂在時空中……在草地上,雪山旁……

王子跨上一塊突出的巖壁,將他放下,手扶著一旁的石,呼吸急促,默默無言地握住衣領。

維裏昂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汗,才碰到,又收回手:那面孔上出現一絲黑紋,來自他手上的黑色黏液,使他吃驚。原先,澆灌上下的‘黑血泉’,竟一點也沒沾在他身上。他身上的黑色,只來自他自己。

王子向他搖頭,回眸看那月光下奇偉驚遽的骸骨,表情難以解讀,又起身,搖頭道:“我們向這邊走。上面回不去,這邊有水聲——地面上的水聲,也許能出去。”他轉身伸手給他:“還能走動嗎,維格?需不需我背你?”

他跪坐在原地,怔怔地瞧著他;在他琥珀色的眼睛裏,他眼前這男人像具黑色的焦骨。“……這是什麽,洛蘭?”他並無指代,似乎無此必要,然而,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王子竟避開了他言語中的疑問。

“遺跡——我想。”他平淡地回應,握住他的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這些建築上的花紋,我以前在葳蒽時,曾看過,那時你才五六歲,即使我和你講過,也忘了。”他握著他的手腕:“你帶了提燈,幫了大忙。”

他們向著這有微弱水聲的黑色甬道深處走,維裏昂回頭望向那遍布枯骨的坑道,直到最後一絲痕跡也再無可見。他知道他說的不是真實,因為他從來不和他講述在外工作的見聞,而即使他曾說過,這也不是他的問題。

而這回答,假使對於這問題,也是錯的。他回過頭去,腳步顫抖:他認得這些石料。

漆黑沈厚,唯有神都堡壘,梅伊森-紮貢的塔身上,才有如此黑石。

這甬道極長,超乎他的想象,等到他們聽見不息的水聲,見到亮光,已是天色漸白時刻,殘月消逝,然而待到兩人鉆出覆蓋盤藤的地道出口,南岸的黑湖邊,維裏昂見到,月亮仍在那裏。

她聽見響動,回了頭,披散長發,面色哀茫,只在見到這兩個渾身濕透的男人時驟然變色,綠眸一動,向他們跑來。

“啊!”她哀嘆道,晨光照亮她蒼白,疲倦的面孔。

維裏昂的臉被她輕輕捧住了;他面上的黑沾染到她手上。“你這是怎麽了,維格?”她憂心忡忡地呢喃道,“拉斯蒂加,”她又瞧瞧他:“這是怎麽了?”

他感到她吻了吻他的額頭。在女王要張開雙臂擁抱他時,維裏昂後退一步,搖頭垂首,道:“臟。”他低聲說:“我怕臟了您的衣服。”

“他並無大礙,母親。”王子說:“我們……”

維裏昂見她擡起手,用手指堵住了王子的唇瓣。“我知道。”她低聲道,好似嘆息,將頭靠在她兒子的肩上,久久不語,末了仍說:“我知道。”

女王擡頭,對維裏昂笑道:“你累壞了,維格。”她指著樹叢旁,道:“我的馬在這兒,你先騎著回去罷。”他聽後,轉頭看向王子,只見他微微點頭:“我陪母親回梅伊森-紮貢,你先返回休息,今日就不要想著工作,安歇便是。”

他也頷首回應,但只感到頭顱沈重,再無力氣。他牽上馬——這通道的入口,竟然已接近南部訓練場,那果園的大道同前日一般將他迎接,日光漸亮,他昏沈地看向道路盡頭,心中不知是潰散還是玩笑般地,害怕那處再沖出一個騎手。

所幸沒有。

他回到聖母教堂,沐浴過後便睡下了。那件被臟汙的白袍已經被扔棄:只經水一浸,他便斷定這黑色不可去除,一旦沾染,只像生生世世。然而正當他疑心他面上和發上的汙漬是否就此定型,那汙漬便化作水中的游魂,滑落他腳下,像是只觸碰他,而不侵蝕他。他回到臥室,倒落便睡著,一程無夢。

唯有一只手,在夢深時輕輕碰了碰他,就像那流逝的黑色,觸碰卻未傷害。

“我打算改日再去‘鬣犬’總部。”維裏昂出臥房時,正見到他坐在教會中第一排的長椅上,手中托舉一本書,他走近,那書便合上了,那綠眼睛轉而望他:“今日我和母親散步時,見到幾個年輕‘鬣犬’,在高地的森林裏偷向下望——有幾個,我和她一起見過。其中一個,我覺得很合適。”

侍從揉了揉額頭,不知為何,笑了:“……是那個您跟我說過,叫‘塔塔’的女孩?”

王子皺起眉:“不是她。那是個殘忍的孩子——是另一個。”

“我會再了解。”維裏昂承諾,走到他身邊,看那本書的封面,見是《花葉集》,玩笑道:“您也看書了?”王子聞言,竟幾分輕松地彎起嘴角,坦率道:“看圖而已,下次要看,還請你讀給我聽。”他站起身,將書橫托,說:“‘女神祭’的武會,若是冠軍,當向母親敬送花束,我有些好奇而已。”

他聽他頓了頓,說道:“不過,實際是沒什麽必要的。”之後,他便又擡眼,看他,道:“今日辛苦你了。”

維裏昂行了個禮;王子正要走出教會,身體已沒入光中,忽然又回過身,對他道:“下次有機會,向歌德潑倫道謝才是。”

他面色如常,神色卻顯得凝重。是了:到底該道謝,還是感慨?有時人所尋求的事物,在道路盡頭,常被證明是己所不需,形貌完整的禍根。王子走後,他獨自坐在聖母教堂內,聽窗外夏季的鳥鳴繁繁,歡和寧快,手指張開,久久凝視教堂中央的女神像,望向她含笑的嘴唇,白皙的五指,最終,卻落到其上的黑色中。

黑色:在她眼中。他頭回註意到,這神像眼洞深邃,甚是突兀。她失去的眼珠,不像是刻意設計,而是被人剜去了。

七月十七日。日光灑下他的肩膀——維裏昂當天沒去尋歌柏倫。他感到他暫時不知該對他說什麽;他甚至有些困難看著黑色,由此避開湖水。當天下午,界內來向他問軍餉,打量他,說:“你樣子看上去糟糕至極,像三天沒有睡覺。”他的眼下有深刻濃陰,乃至這男人之後嘲弄,有幾分玩褻弄地笑了:“你不會是去找女人了罷,維裏昂……”

“住嘴。”維裏昂難得擡高了聲音,“休得無禮,界內。”

此人不依不撓:“但你不止是累,”他對著他的臉比劃著:“簡直就是換了個人。”

他瞪視他;他不再說了,但似乎心有篤念,因為這個被指摘的人顯出的不是無謂:他面色蒼白,憂心忡忡。他一定懷揣秘密。

維裏昂心想:一語成讖。為何那類像動物一樣的人,總有過人的直覺,切中肯綮?當這男人走後,他走回房間,在紙上胡亂寫下一行字,又撕碎了,扔進空簍。一切都會改變,這行字被細密撕裂,似乎寄托行動者的熱望,希望留下鏡花水月的空洞,就從這天開始。再也不會相同了。

王子,相反,顯得平常。他變得更忙碌了些,卻不是去梅伊森-紮貢,一連三天,他都是清晨出門,夜晚才回來。他懷疑他去了北部的湖區,因他身上帶著北部那陣清涼的氣味,卻不知道他去那兒做了什麽。

“維格,”他說,喝了一口杯中的水:“你知不知道‘鬣犬’的入隊流程,究竟是怎樣的?”

——某天晚上——他記得那是十九號的夜晚,因為第二天他就去找了歌柏倫。他已經拖了兩天——王子回來得早一些,他們一起吃了晚餐。

“不。”他動著嘴唇,輕聲回答:“我不怎麽了解。”

他擡起頭看著他。

他於是知道:他仍然不怎麽能看黑色。

“實際上……”

他實際上仍然看不了黑色;這點他第二天再度回想起,當他在歌柏倫所住酒店的大堂裏看見那年輕“鬣犬”大步下樓時。他坐在大堂的角落,熏香的雲霧後,空氣中冰晶四散,他的額上卻冷汗淋淋。

那‘鬣犬’——一個女孩,不過十六七歲,修長,矯健,動物一樣的人。實際上,她們入隊時,他垂下頭,將臉埋進手裏,眼前卻是黑暗;那女孩手上細長,黑色的血管,她們要殺一個人。

一個男孩。他對他說,每人一個。

“你打不打算離開孛林?”歌柏倫問他。他說不,尋了許多理由,但終究只有一個,他不打算離開他。他不會離開洛蘭,無論他想做什麽,要做什麽。但這黑暗,仍然讓他頭暈目眩。那女孩走了,他仍然坐著,直到神智稍微清明,才離開酒店,進入門外:黑色。

維裏昂眼前浮現這座城市,如河蔓延;他怔住,幾乎被牽引而去。他看見她——孛林,黑色的墻,黑色的石頭,黑色的塔,黑色的湖。他看見那從地底噴湧而出的黑泉,擡頭望,天空似被黑雲遮蔽;他腳步虛浮,仿佛看見那蔽日的黑色骸骨,張開詭秘的翅膀,在空中飛行,割出破石般淒厲的聲音。

當他低頭時,又在人群中看見那年輕的‘鬣犬’:她一頭紅發,步伐輕快,好似跳舞。他知道那就是‘塔塔’。他告訴過他多次。

等他回到聖母教會,王子已經入內,正在晚禱。維裏昂站在門口,凝視他良久,看見那虔誠肅立的身體,影子和那雕塑一樣長,而背後,月亮增長,攀升。

“怎麽,洛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虛弱,含著笑意說:“你今天跌下了馬麽?衣服破了。”

他回頭看他。在他開口前,他見到,窗外的木蘭落下碩大白色的花瓣。是它的屍體開了香麽?一陣熏風,夾雜燭灰香木的氣味,攜著那劇烈,燃燒心肺的香氣,向他湧來。燭火搖晃,女神像的面紗同魂靈在夜間浮起,維裏昂後退一步,見那男人,像側身而回的雕塑,凝重,含著幾分叱責,千年,萬年不變地望著他。

“不。”王子說道:“我今天去了‘鬣犬’的訓練場。卡涅琳恩還沒回來,正好,只是遇到了個精神不好的老兵,將我的衣服撕爛了——我如果沒看錯,就是那年襲擊了母親的阿默黛芬。”

“噢,那可不得了……”他站在原地,喃喃說:“她是要回孛林常住?”

他搖搖頭。“她應是要去葳蒽。”

維格?王子向他走來;他終於忍耐不住,彎下腰,用手扶住身旁的椅背,就在他聽見這城市名的瞬間:葳蒽。他從沒去過這地方,只聽說過。王子扶住他的肩膀,輕拍他的背,說:“你還是太累了。”他搖搖頭:“這是我的錯,王子。”

他不住顫抖——當他靠在他肩上時。他如今發現,奇怪無論何時,對他來說,他都是個孩子;這是他關心他的唯一理由。然而他無法控制自己一面感激,一面心悸——他開始無法忍受黑暗。是的,他暗下決心,只要是為了幫助他,無論怎樣的黑暗,他都可以忍受。

維裏昂銀色的頭發散落在王子的衣服上,像黑地上的雪。但奇怪,在所有黑暗中,環繞著他的,正是最亙古如新,濃郁入骨的那一個……

黑暗的核……黑暗的源泉……黑暗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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