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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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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泉,之二

他沖出臥室,衣物雜亂;夜似乎比平日更黑。他扶著墻壁,去找提燈,將它別在腰上。

他推開教會的正門,踉蹌地走進夜裏。漫天遍地,都是黑色。夜與水地界限不再分明,仿佛這黑湖之水,逆流中空,殘月只留微弱的一息,始終照在教堂的南面,水中的淺灘上。遙遠艱難地,他見到那仍狀似頹然,立在水中的人影,不由猛吸了一口氣。

“洛蘭——”

他叫道;但聲音從未能完整地發出過。

維裏昂彎腰咳嗽。一陣濃烈芳香彌散空中,將他噎住。他咳嗽,越發劇烈,而越渴求空氣,那香氣就更湧入他的胸肺,馥郁沈雜,好似燃燒。在他身旁,提燈光明微弱照耀的地方,一樹老木蘭碩大潔白地立在陰影中,對他灑下木影,但他知道,他聞到的,不是這好心香木的氣味。

“洛——蘭——”他掙紮道,擡起手,“洛——”

月光的細泉下,他見到那人影踏著水,走動了,向淺灘而去,然而他無法喊出他的名字,仿佛洛蘭這個名字,不對。

維裏昂跪在地上,腰間的提燈雖他身體的顫抖搖曳光明,於黑暗中奄奄一息;他無法庇護這光亮。那香氣燒著他的喉,他的肺,他的鼻腔。他嘗到香甜的血味,但這兒沒有一滴血。

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喉嚨,像是不想讓這香沈入胸腔,但這不能實現,而那香氣,也不滿足只燜熏他的喉肺。

他徹底彎下身,手痙攣地向下移動,嘴唇顫抖。他將頭靠在地上,咬緊牙關,才讓唾沫不流下唇邊。

了不得的痛! 他心想,痛在心上。奇怪他不覺得這驚人的痛會致命,盡管確實以雷霆之威將他從殘存的睡意中的喚醒,冷汗淋漓;他的頭腦卻清晰了,搜索著腦內的回憶。哪兒。哪兒。哪兒——他在哪聞過這香味?這似乎是來自夢中的香氣,於是矛盾地,它既然將它驅逐出了夢境,則如何回憶,他也無法記起了。

最終,他只模糊地想到,這香氣像種病榻上的彌留的垂生之氣。若這猜測是對的,他這天早上才聞到過。

女王時常生病……

等疼痛散了,他起身——那對面的人影自然已經消失不見。他向月光照著的地方走去,踏上棧道,腳步聲劃開陣陣滲水的刺裂木響。木橋和水面如此近,他仿佛行在水上;提燈,顯出是個正確決策,盡管只能照耀周遭七八寸的圓周,但無此器具,他幾乎目盲。

風低拂,旋轉,攪動著周遭的香氣,叫人仿佛置身漩渦的中央。等行到了湖心,維裏昂轉身回望,不能見到教堂的半分輪廓。他像踏在萬丈深淵的上方,只有身下水藤散開的枝葉顯出水的波紋,而其中若隱若現的游物身形,又宛似四人長的巨魚,緩緩經行他腳下。他感到無法言說的心悸,卻既不能,也不想回頭。

他靠近那片淺灘。

“洛蘭!”他喊道;沒有任何回應。此人有如憑空消失。他的眼睛艱澀,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月下明地,像是害怕晃神間它就會轉為沈沈黑暗。

但它是穩定地:幸運之至。維裏昂走下棧道,踏入水裏,鞋被水浸透,清冷寒涼。“黑池”在真夜中吐息,吹動四周草葦,他向前走,它們亦不停止歌唱,而,許是他太緊張,他感到這聲音像他從未聽過的悲哀挽歌。

當他走過水草叢,那歌聲停了。追尋的月光就在眼前,潔白明亮。他一時癡了,站在它光亮的邊緣,向其中望,面帶微笑,因疲倦而有幾分恍惚。

“啊。”他喊道:“你在這裏,洛蘭!”他向淺灘走去,“你在幹什——”

我找到他了。他滿足地想到,不確定他先前在擔心什麽。也許洛蘭只是想夜間外出散步;也許他感到心煩,又或者,他確實也在意,好奇那個秘密。

——但他知道的,不是嗎?當洛蘭夜間出去,他就變得不像他了。他會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正在月光下,維裏昂見到一個男人,背對他站著。當他呼喚他的名字,他確實轉過身,用眼睛看著他。

他再沒能說出一句話。顫抖從腹部降下雙腿,好似催促他拔腿就跑,若非理智仍負隅頑抗,他確會從命;他站在原地,汗如雨下,嘴唇打顫。

這看著他的男人不是洛蘭。

——盡管他長得就像洛蘭。哪怕尋遍了世上每雙眼睛,恐也會說:是的,他們看上去別無二致,一樣的面孔,一頭黑發,一般模樣。

但眼睛,正是眼睛,不同。這男人有雙恐怖的眼睛,每置目光都像死亡。一雙生者永不會有的眼睛。

他向後退,搖著頭。他頭腦混亂,無話可說,嘴唇卻不聽使喚地動著:“洛——洛——”他不知自己在說什麽;那聲音古怪地變換:“倫——蘭——拉……”

那被揀選出的一個音節機械,入魔地重覆著,舌尖打在齒齦上。汗水滑落他眼前,朦朧中,他見到那男人轉過頭,看向湖岸的一個方向。

他眨了眼;人影消失了。

維裏昂攤開手掌,見到掌心的黑色,頭腦昏沈,他停留原地許久,才最終向前去,四周空無一人,只留月光仍照在山壁上,周遭暈開暗淡白環。他前行,無力擦去額上的汗珠,踏上陸地,只留下一層淺水,向那山壁走去。

困難:當他腳步虛浮時,難以說出究竟是他自己腿腳疲軟,還是腳下的陸地粘稠柔軟。他感到他不是踏在泥土上,而是陷在一種軟漿泥裏。

實際上,一種肉裏。

正在他這麽想時,他就看到那東西了。某一瞬間,他說不出那是什麽——他或許想要說那是一道洞窟的門,然而腦海深處總有聲音阻止他做一個如此簡單且顯然正確的判斷。這是個洞窟的入口——它存在在此地如此久卻從未被人發現之事固然可稱奇怪,但總歸可被四周人跡罕至和茂密水草來解釋——但他的頭腦,轉了個圈,帶給他陣陣眩暈感,說,不。

它說——不——這是張——嘴。

月光照在他的背後;他感到他的額頭上一涼。有什麽極為冰冷卻粘稠的東西落到他的額頭上,就在這扇“門”下。他擡起手指去擦拭,那黑暗就墜落他眼前。

粘稠,沈重的黑色液體滴落他的指尖,墜入地面,像血融骨肉一般消失無痕,而和他周圍先進如簾布般墜落的黑潮比,這一滴降臨確實如滄海一粟:他見到如雨滲房梁一般的黑色液體從這一人高的洞窟邊緣滴落,而當他低頭,他只見到樹脈般的黑流匯入其中。

這黑色染黑了他的鞋,沾汙了他的袍;他知道他的頭發定也沾上了片片墨色,卻無暇顧及,僵硬地朝那宛如冥府般不見光明的洞窟中望去,一無所得,只聽到風聲貫入其中,不出與巖石摩擦的硬聲,倒像是氣流吐出喉頭。

“……洛蘭?”

他張開嘴,站在黑穴邊緣,空落落地望向其中。

風灌入那洞窟,幾近湧入他的喉嚨。他沒能發出驚呼,而只隨地面塌陷而向前倒去,無處可攀,落進那洞窟裏。他的手當機擡起,去摸索任何可防止他——跌倒的事物,碰到那絲狀,漆黑的草木,碰則枯朽,而他也驚遽地將它們放開,再無依靠,徹底滾落其中。

這是張嘴,他心中那聲音說道,現在它張開了。而即使他想要反駁,他也不能。維裏昂摸到那絲狀的草木,令他想到片片肉絲。他的背掛在堅硬的物塊上,身體翻轉碾過被水浸濕的軟泥地。從時間判斷,他必定落了相當高度,然而他卻感覺不到過多損傷,只覺得筋疲力盡,難睜開眼。

他聽見洶湧,豐沛,如泉般的水聲。

當他意欲起身去尋,硬物劃空的颼聲從他上方傳來,他混亂不堪地在地上爬行摸索,心知肚明如目盲眼瞎,難以躲開,一目如逾千斤,黑暗壓迫五感。他的手陷入地面,深深沒入那土中,感到黏液湧出,好似鑿人骨血。

維裏昂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硬物落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當來人護在他身上時,黑色的粘液從他的額上滑落,令這銀發白膚的年輕男人像淌著黑色的淚水。他的手臂擡起,緊緊抱著此人的腰部。

他無法睜開眼。

“維格,”來人說:“你怎麽在這?”

“啊!我的大人。我的大人。”他狂亂,驚駭地呢喃道:“是你來了,是你來了吧?”

他意識如此,對方無可奈何,只好將他扶起,回道:“是我。發生什麽了?”

他無法回答;他口齒不清,喃喃自語地嘟囔著不成文,無法理解的話,沾染的黑色液體滑下額邊臉頰。一只手,他感到,溫和冰冷地擦拭他面上的汙漬,令他僵硬的嘴角露出個類似笑容的表情。他無法表述——一種如何劇烈的情感從他的心中湧起,幾乎將他整個吞沒了。那陣時間般不停息的泉聲在他耳畔響起,人荒誕不經,向內註入久遠的背叛和忠懇之情,而口中只叫著:我的大人,我的大人。

他睜開眼,看見的卻不是黑暗。明朗的月光照耀目之所及的整個空間,黑白相間,一如他眼角邊的淚水。

他身邊,這男人沈默不語地扶著他,同他一道看著這不可思議的景象:他們置身於一巨大坑洞的底端,四周巖層梯起,土層深黑。成百上前的骨骸由自從無記載的形狀,高可達數十米,橫鋪上下,覆過散落的,老舊龐大的磚石,而這不可計數的石骨硬物中,黑漿如泉噴湧,似水流淌,自四壁流下,匯入中央。

然而——四方景象誠然不可思議,但無一有他們頂上這物件驚人。

當人擡起頭,可察知這寬有數百米的坑洞是被一具骸骨盤繞圍成的,這事實被發現需費時間,其一是因為餘下的骨骸都是石灰的白色,而這骸骨,卻幾乎和周遭環境一般,被染成了黑色。頭在觀者的下方,最靠地面的位置,倘忽略起大小,有幾分像犬類頭骨,卻又更崎嶇尖銳些,一塊巨大的黑色橫角,像十餘棟房屋列在一處散落一旁。其頸有數十米,向上擡升,顯露出這骸骨是向下被埋藏和死亡,幾乎如同墜落此間;而最出格的要數其軀體,後接一條長尾,骨骸相接如環山長蛇。那張開,顯著受損的腹腔,此時就在二人上方,從它側面伸出的兩道骨翼好似擎天的樹柱上接巖壁,環繞整個洞窟。

龐大,是人的第一印象,也可能是最終印象,因為他們感到以人之力無法將其描述。企圖描述它,繪下它,封存它,即使在回憶中,都是種奢望和對為人之事的僭越,但無論如何,人會這麽期望著,並伸出手。

從那高聳的骸骨中,近胸腔的位置墜下最黑,最濃郁的瀑布,落在他身前。他伸出的手中握到它的重量而不畏流逝:它生生不息。

維裏昂的嘴唇就要碰到它,他身旁這人卻伸手,將他捧著的液體打落了。

“不要喝。”他見他艱難地對他說,後退一步,面露苦痛之色:“這就是那‘血井’的位置。這是‘黑血’。”

他看著他。黑色從他手掌落下;他面前這男人捂住自個的左胸,手背上青筋暴起。

仿佛他的心在痛。維裏昂看著,不知為何,只是輕柔地開口,眼淚簌簌滾落:“我明白,”他同他說:“我明白。”

他瞧見他在月光下擡起頭來,綠色的眼珠裏閃爍受痛的慘光,他看著他,言語似被幽靈所控而出:“我明白。但你,我的大人……”

那胸腔裏的心跳著,在上方骸骨的陰影下,顯得渺小了。他聽見自己柔聲說:“我的大人——為什麽你這麽……痛苦呢?”

沒有回答,只有懸泉墜落之聲灑落其旁。他們彼此看著,直到這男人對他說:“你累了。”他是對的:“讓我們離開這裏。”

周圍似有天羅地網:如口高有數十米。但他沈默無言,靈魂出竅般跟在他後面,地上,每走一步,土裏的黑泉都噴湧而出,像傷久不愈的肉土泥壤,從記憶存在的時間開始,一直流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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