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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夢難,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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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夢難,之三

此夢完全不似前一個:她太清楚知道她在做夢,且心情冰冷,全無先前朦朧停滯的神秘感。那夢情形已然消失,餘下乳液冷香殘留在她皮膚上,如此,人便仿佛被灌入了不可得,亦不可想的夙願,那清澈,澄明的永生。

她的身體凝固,沈澱,像水中泥沙;眼前,梅伊森-紮貢水浪輕起,清晨霖霧之盡頭,岸邊高地隱約可見,隔離斷絕於四面,像座孤島,而直到她感到身體徹底沈澱,不可逃離前,都沒回過頭,而只註視這景色。

這風景是如此——凝固,寂靜,蒼翠而窒息,正在夢中,似醒非醒,她忽然極清晰地意識道:當她曾是個年輕女人的時候,她恐是恨過這地方的。她不喜愛這裏;厭惡這裏。她將這話在心裏原原本本地講出來,霎那,就像將腦海裏曾知的一切,日覆一日踏過的土地,這古舊的堡壘,漆黑的湖水,寒濕的森林抽作卷軸,細致撕裂,散作飛花,而面無表情,感到暢快。

維斯塔利亞輕聲笑起來。她背後,琴弦輕柔撥動,如何解釋,她想到,一個人不喜音樂,卻會彈奏音樂?

“莉亞?”厄德裏俄斯輕聲道:“發生什麽了嗎?”

她轉過身,見她站在那:姐姐。人們說,她們長得很像,倒像是雙胞胎一般。她比她,稍小四五歲。最小的孩子,最聰明的孩子,若是雙胞胎,人們說,倒是好解釋,因為曾在腹內,她許是已經吃下了姐姐的精明和智慧;仍然,她們不是雙胞胎,而她也從未覺得她們相像過。

“不。”維斯塔利亞說:“我只是在想,您就要成為女王了,姐姐,而我是您的王後。”她向前走去,到厄德裏俄斯的身前;姐姐五尺八寸,比她稍高一些,看起來卻比實際上矮,因缺少華麗和氣勢。

她握住她的手,說:“你走時,姐姐,人人都說你不會再回來。”她的聲音柔和:“但我一直相信你會回到故鄉,只是從不想,你會當上女王。”

她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說:“陛下。”那手指顫抖一下,維斯塔利亞卻不放開,擡頭笑道:“今後能服侍您,是我的榮幸。”

她多奇怪。她對自己想到,盡管真正的記憶中,她並未如此清晰地斷言,無法將她面前這張無奈而悲哀的臉同她記憶中那膽怯,呆滯的姐姐聯系在一起,似乎她一去北方,好似蒼老了十餘歲,而非短短五年。她的身體,停留在二十餘年前,站在原處,見厄德裏俄斯輕拍她的手背,笑容歉疚溫和,然後離了她,行到窗邊,留下蒼白背影;搖籃中,那嬰兒已經睡了。

“真是可憐的孩子。”妹妹說,全非真心,無論當時,還是夢中:那嬰兒酣睡安詳,幾乎幸福。母親之溺,與女何幹?終究,母親不過是渠道,即便身死,子能活,於這幹癟的新生而言,全無損害,只有時間重要,正如她的母親,於她。

真是個幸運的小東西。她暗自誇獎道。

她在窗邊的身體可見顫抖起來,似乎能感到窗外的風;榆樹之下,林葉掀動,草木垂首,似乎這陰郁的萬象,終於是站到了她——她的姐姐,神在人間的代言,新冕的女王那一邊,因她的心傷而附和枯榮,任由軟弱灑落一片衰頹。

“的確可憐。”她聽她說:“母親或孩子,都一樣可憐。我現在想起她留下的信,仍悲從中來。如何痛苦,讓她不得不一躍而下,墜入‘黑池’?她寫信時,已經無以為繼,只能怨恨咒罵,甚至關於這孩子,都只字不提……”

“三姐那晚上和母親大發脾氣。”維斯塔利亞寬慰她道:“熏了許多麻藥才睡去,必然是不記得了。斯人已逝,姐姐,有您來照看她的孩子,想必她也感到寬慰。”

事實是很簡單的,如今回想此事,維斯塔利亞感到——再直白不過,她實際將這孩子拋棄了。這面目早已模糊的三姐從來不愛這個孩子;她從未自生產的痛苦中回覆,成日詛咒上天,使教士驚悚。“沒有女神。”她聲稱,“如果有,她不會讓和自己最像的人,最痛苦。”

“這是騙局,騙局!”許多人去捂住她的嘴;她記得從那天開始,她就感到,她不久會死,而預感不日成真。年歲如何使記憶模糊而真相清晰,她不由對自己笑道,乃至於瘋人有時是最清醒的,盡管那天啟的智慧以生命為代價。

她向窗邊那女人走去……她很小時候就清楚,一個人,必須要學會在謊言中遨游……無論她是剛強的,還是迂回的。此事對何人來說莫不相同。

“姐姐。”她伸手向她,那背顫抖得很厲害。那時,她不曾知道為何她如此傷心,如今卻在冷眼中明了了:在北方時,她有了個孩子,同樣將他拋棄。

那孩子……

她忽然停住,手無法碰到窗邊女人的脊背,而只能擡頭,見到窗外的黑潮,沈默無垠地吐息。

在那窗上的黑湖中,她見到一張臉。一張被所有人好奇過,它所來之處的臉。所有人,她想到,都好奇過,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他死了,她們認為,毫無疑問。女王愛他——一個誇張且危險的詞語。一個虛幻的詞,當被提及,通常要道歉,說,無意冒犯。“無意冒犯”,女王愛這個孩子——它聽起來像種冒犯。愛。許多時候,華燈亮麗時自高而下的,‘我愛你’,和耳語唇換間的“我愛你”,不是同樣的事物。如果他活著,厄德裏俄斯會將他接到孛林,而無論她有多隱蔽,都會被天羅地網般的密探發現。因為她——無意冒犯,她愛這個孩子。她愛他。誰是那個父親?她如此寵愛孩子,必然是愛父親的,盡管不合適,但真相如此。誰是那個父親?

她的手落下,碰到了她。

“姐姐。”她說。

無人回應。她已經不再站在梅伊森-紮貢底層的房間,等著那天下午的加冕典禮;她的身體亦不再修長高挑。她的聲音尖銳細小,早被忘記。

“姐姐。”她細小,冰冷地說:“你要跟我回去,母親會責罵我們。”

樹林,冥冥響動,山雨欲來,林葉狂舞。無論她還是她,都還是孩子,道路寬大下降,盡頭全被樹叢阻撓,只有梅伊森-克黛因湖水之呼聲,仍鋪天蓋地而來。

她忽然攥住這癡傻,古怪的姐姐,攥得用力,使她手臂冒出紅痕,而驟然間生出此生未有的憤怒:“跟我走。”她冷聲道:“你這蠢貨,跟我來。”

姐姐搖著頭,眼淚如雨滑落面頰;她看著她,忽然明白——原來多年來,她見她眼淚時,那情感,原是憎恨。

林木吹動兩人幼小身軀,她的心卻狂亂卻寒冷地燃燒,知曉了名字,也無法抑制,像是明白了原理,亦無法點石成金——這骨髓深處的厭惡,憎恨,被她念了出來,當夢境深深時——她恨她。

她要除掉她,不是因為必要,還是因為她恨她。對她自己來說是對麽大,多麽驚人的發現!那情感傾瀉而出,從許多年無悲無喜的心房中,一並帶出璀璨磨血的尖鉆:她確實是厭惡,憎恨這世界的。她厭惡其粘稠的規則,必死的醜惡,纏繞的虛偽,當人們說友善,她們說的是利益,而當她們說寬容,內心叫的是抹銷。

三姐的尖叫聲是悅耳的。她從來不曾相信過,女神愛她們。

“不要。”姐姐擡起手,向著那空無一人的森林深處,“不要。”

“來吧!”她聽見自己說:“你給了我們災禍,別再有更多了!:

但她拉不動她。她像是被什麽東西拉住,固定住了。

誰是那個父親——這個問題被如此問出來,雖簡單,卻從來沒有答案。無論他是誰,她想到,他必然是個死了的男人。那身體,消散,潰爛,再無痕跡,如果她好奇,她只需要想象這過程發生在那孩子身上,只多幾滴母親的淚水,而實際上在此陳述之事,許數二十年前就已發生過——無故,她只是時常沈思道,他的父親一定是和他相像的,相似的臉,相似的身材,甚至那神情,也相似。

有時,如此專註,乃至她想到那循環往覆的問題:父親是兒子的父親——還是兒子,是父親的父親?

那奇怪的迦林:當她小的時候,時常無故痙攣,癲癇。她告訴她,當她問候她,她能看見些常人不見的事物。她知道何時會下雨,看見湖中的白藻,然後,她就會開始哭,叫著,不——不。她消失在樹林裏,直到人們去找,已經過了一夜。

那是否可能,她有時問自己,荒誕不經,那是否可能,這兒子就是父親……

維斯塔利亞擡起頭,看見那男人站在那,森林的入口,湖泊的盡頭,比低垂的雲更黑。一個死了的男人,有張她已經熟悉的臉。如今,她忽然明白,如果不是因為他死了,使人驚悚,他實則相貌英俊。自他死去之後,還從沒有一個人,覆現如此樣貌。

他的胸口深黑,敞開,露出深黑血洞,白骨亦被染黑;他沒有心。

她哭起來。你的心……你的心……

——“母後?”

當夢結束的時候,不再是黑色,而是匕首樣的白色;那記憶不是消散,而是被從她的腦海中剜了除去,仿佛以恨對恨,以罪還罪。“母後?”王子說,“您還好嗎?”

維斯塔利亞伸手去拿水杯;玻璃給她如冰的感觸,她閉上眼,輕輕微笑,不能說話,因最後一片碎片,還沒被從她腦海中去除。她試圖抵抗,但像是她暗藏仇恨一般,她感到,這握刀的人有的恨絲毫不比她少。那刀柔和而深,像“黑池”的湖水。

“你的心去哪兒了?”她哭道,“誰挖了你的心呀?”

她睜開眼,見她的侄子完美無瑕地註視著她。他笑問:“您睡得還好?”

“啊,是的。”維斯塔利亞回答,“妙不可言。”

您做了什麽夢麽?

“不。”她說,“也許。但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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