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傻月亮,第三夜

關燈
傻月亮,第三夜

“薇倫沃斯的作家將氣氛的活絡得很好。”王後說;她正在吃銀魚的魚籽——一種只生在湖中央,“銀枝”附近的魚,像它傍依的樹一樣象征著常青不衰的繁榮和其貌不揚的豐厚,隱喻,祝福,預言著世界包裹在盲視的油脂中,只待開眼使主視者得以穿行在川流,洶湧的驚喜和祝福之潮裏。“她出色地完成了工作。”王後說。

“很出色。”她重覆。

“別指望我知道你在打什麽啞謎。”坐在她對面,公主切著一塊肉。這裏有值得一提,反之,則易於被誤會的奇異之處:頻繁出現的情況是當人被邀請同公主共進一餐,會認為她一定是不怎麽拘禮數的那類,若進餐時含食高談或口邊有盤邊有湯水漏下,應當不報以失敬的神色。這絕不是說她長了粗鄙之相,像先前提到的那樣,公主容姿昳麗,某種更有神魄,睥睨凡常,只是此天賜的王者之相和粗糲冷酷的舉止並不決然對立,相反,她似是被以矛盾精妙的曲線的塗裝所構成的雕塑,唯有在極致的矜持克制和放浪形骸間,才能看見其真貌,恰似一尊必須將滾燙的油滴貼在眼珠上才能目視的珍品一般;她進食時倒是工整,謹慎的,欠缺熱情,甚至透露出某種對食材的輕蔑和厭倦,認為攝取血肉這件事格外無趣,只張開嘴唇,準確尖銳地撕碎嘴下地食物。她喜愛獵取食物,遠勝過進食物。水果和時蔬,她很少吃,但喜歡“虹種”,一種兩色花,將連著莖葉兌著茶水一起吃下去。吃肉時,她愛吃動物身上最柔嫩,最珍貴的肉和器官,並且拒絕吃任何非活取的臟器和肉類。她自己打獵,喜歡獵殺懷孕的動物,而這時她因為梅伊森-紮貢廚師準備的肉不新鮮而心情不快,說道:“我不玩你的文字游戲。”她住在湖南岸的別墅裏,有專人烹飪。

“好吧。”王後很理解地說:“你沒發現今天你母親沒和你大哥坐在一起了麽?”

“是有這件事。”公主想了一想:“但和那戲劇有什麽關系?就因為被場戲作弄嘲笑了一番,就避嫌了麽?”

“那自然是可能的。”王後沒有擡頭,而吃著自己盤中的午餐,“當然,也可能是其餘原因。為什麽不可能是她忽然認為讓兒子坐在那不合適了呢?”她不為任何人地笑了笑:“再怎麽說,那個位置是留給女兒的。不是你父親,不是你哥哥,而是你該坐在她身邊。”

“何必如此?”公主扯了扯嘴角;她吃得很少,因為這菜不合她胃口。她向外推椅子,又調整了一番坐姿,將一只腿搭載另一邊的膝蓋上,手撐著下巴:“我不稀罕坐她身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沾了傻子,小心變成傻子。我從來不喜歡她,談何想要靠近她?——但是,哈!”

她在一個漠然的停頓後,忽然大笑起來;王後擡起頭看她。公主晃著椅子,將手上的勺子用力一扔,穩穩地將它擲進湯碗裏,說:“但是——她還真夠軟弱的。如果有人寫戲羞辱我,我要親自去演這戲,最後請坐著上來謝幕致謝,叫她的血灑在臺上,我挑著她的頭,行禮下臺;如果這戲文捏造的是子虛烏有之事,那就叫停它,像雷霆一樣,發怒,降罰。然而,她看完了戲,反而嚇得臉色發白,回去就病了,之後草木皆兵,東躲西藏,先前多寶貝,現在就要多回避。”她笑著,敲敲桌子:“但如果她曾經有一樣東西,如今不想要了,也是好辦的:扔了,就是好的。但是,她偏偏,又舍不得,只是放在那裏。不能更有趣了。”

她這麽說時,王後用完了餐。她擡起頭來,望著公主;窗外,雨已經停了,灑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深邃,秀麗;忽然,她對面這人,她姐姐的女兒,也收斂了臉上的表情——那殘忍的笑容,前傾身體,打量著她,好像第一次見到她似的。

“你說的太誇張了。”維斯塔利亞安靜地說:“陛下只是忽然領悟了她偏愛兒子的行為引起了臣民的不滿。你哥哥仍然是她的孩子,對孩子的愛是不會變的。”

“你說這話就好像微風一樣,母後。”公主那頗帶深意的審視暫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蹙起的眉頭:“你沒有孩子,未來也不會有。你根本不喜歡孩子——別騙我。”她挑起桌上的餐刀,對她晃了晃。王後笑了。她沒有回答。

刀懸在她的指尖上。

公主仰起頭,看向屋頂;水汽斑駁的墻上倒映“黑池”的水光:“你真認為這男人是她的兒子?”

“當然。”她回答:“她們長得這麽相似。”

“無稽之談。”她嗤之以鼻:“為了奉承他,都說,像。但如果你忍住了那股不快感,仔細瞧他的臉,就會發現一點也不像。她們完全是兩個人。除了頭發是黑色,眼睛是綠色以外,這兩人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她正要說:嘴唇是非常像的…… 在她要張口時,這話變成了一個微笑:“下巴很像——不管怎麽說,卡涅琳恩,別這麽說你自己的母親,盡管我知道你不怎麽喜歡你哥哥。”

“我不怎麽喜歡他。”她低聲重覆了一句,擡直了身子,好像魂魄出竅,或者那類能無意識地立在捕鯨船上的獵人一樣,說:“我不怎麽喜歡他。”她臉上的表情甚至是肅穆的。

那刀子落在桌上。

“千真萬確——!”她吼道:“我恨他!”她臉上那莊嚴的冷漠瞬間被撕裂了;王後款款起身,走到她身邊去,但無論她怎麽撫慰她,觸碰她,她都怒不可遏,叫道:“你看到他剛剛怎麽對待我了嗎?他怎麽跟我說話的?一個男人膽敢染指我的軍隊,分我的權。一個文盲——他不止是文盲,他無恥的地方,在於如果沒有他背後操控他的那幾個女人,他必定是一事無成的,然而他就這樣毫無尊嚴,心甘情願地被操控著,為了這幾分地位。既不是個戰士,也不是個謀臣,我肯定那些絮絮叨叨的歷史裏已經重覆了無數次這類諂媚人物,那個‘淚王’,那個——”

“喀蘭妲什卡。”王後溫和地接上:“沒事的,卡涅琳恩。”

但她的安慰毫無用處——她猛地推開她,猛烈咳嗽,手捂住心口,那蛇一樣的黑色血管從她的手背上冒出來。她咳嗽不止,冷汗直冒;王後看著她。她的嘴裏泛著黑色的血沫。

“黑色——我不喜歡黑色。”她雙目圓睜,喘息但堅決地說:“這血——從來沒有適合我過。我要盡快找到……我的……”

王後瞧著她。等咳嗽止息,她低著頭沈默了許久,而,毫無疑問,王後想到:這人是十分矛盾的。當她說話,倒是有幾分孩子氣,殘忍的孩子氣,她不說話,或沈浸在自己的疼痛中,感受她自個的呼吸時,反而顯得莊重了。兩人這樣站著,許久,王後遞去一塊手帕,那只修長有力的手,帶著傷口一樣的血管擡起來,接住了,而默了片刻,才擡起頭看著她,而那想法,在王後的腦海裏,無可避免地再次漩渦似地向深處去了:這孩子不說話時,真是有天神一般的威風和美麗。

她瞧著的人,如今也在望著她,瞇著那天藍色的眼睛。

“他——和她長得不像。”她說道:“你倒是很像的。你和她長得很像。”

“我們是姐妹。”她微笑道:“自然。”

“但是你遠要漂亮些——你的眼睛裏有更亮,更活現的東西,總是在變,像魔術師,真是氣象萬千。”公主的聲音低了。她忽然握住她的手,用一陣幽邃,甚至恐怖的聲音對她道:“你是很美的。”

維斯塔利亞看進她的眼睛裏;她花了數十秒才能動一動手指,感到那天藍色的眼睛中轉動著一種流火一樣的藍。

“我成了女王後,你做不做我的王後?”這眼睛說道。

她沈默了一會——她的嘴唇不能張開。當她最終張嘴的時候,後背已經汗濕了。

“卡涅琳恩,”她柔聲說:“別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