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德裏俄斯二十六年，七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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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二十六年，七月八日
“我不能向您保證我一定理解對了，”那“鬣犬”同他說道，她們在回程的路上：散場後主路堵塞，她提議她們走小路，他應允了，卻不是真的知道她們去了哪——月亮照著：“這似乎講的是一位女神智勝三個期望分得她權柄男人的故事。我不知道這女神是不是我們這一位，其中教誨大約是“智慧長存”，提及多次。”
“你倒是看得認真。”他苦笑道。性格也認真；林冠在他們頭上遮著，一會，她沒再說話，而沈默地走著。
“抱歉了。”他恍惚道：“我請你來，卻一直不在。”
無人回應，他擡起頭，去尋找她的身影，第一眼卻不是人，不是樹，不是任何活物，優柔或堅硬的植物，動物，而只有那遙遠，明亮的月亮，在黑湖一樣的夜空上望著他。黑水向天流，月明沈入地，光明柔軟璀璨，漂浮在幽幽湖面中，潔白完整。他的嘴唇張開，眼神終於前移，在黑暗裏，落到回馬望他的‘鬣犬’身上。
“……我們怎麽在這裏？”他問道，聲音散入空氣，想聚也不得，只愈發散亂糜爛。
兩人面前，赫然是聖母教堂。她微微一低頭，說：“確實繞了點路，好處在於通暢。這條路通向我的營地，也連接您回宅邸的北路。您若在意，我先就自作主張向您道歉。”
他望著她；她的身體卻模糊。她背後，那高大深黑的建築同雨夜時一般凝視他，仿佛盛了蠟的劍錐，輕輕碰他的嘴唇，讓他張口，感受那痛苦和熾熱。
“不。”他喃喃道：“沒什麽。有勞了。”他和她一道走向東北大道的分岔路口，他垂著頭，嘴唇哆嗦。到了分路，她忽然勒了馬，側頭往向他，發絲在晚風中飛舞。歌柏倫擡起頭，見那年輕的“鬣犬”神色凝重，又顯著天真無知地思索著，顯出一種貴重的愚鈍來。
“你有什麽想問我，安提庚？”他勉力微笑道。“不……”她搖搖頭，“我只是在想這戲劇……對我來說，定是太陌生了。我無法……不。”
她再擡起頭，那神色已經不見，取而代之是類漠然的。軍官向他點一點頭，算作告別，便拉起韁繩，轉馬離開。
他微笑見他在黑暗的大道上消失，才調轉馬頭。去往北部的大道在他的左邊，他向後走去，向著月亮。
湖中的月亮。
嘩啦。
風自北襲來，劃過水面，沾染涼意。風吹起他的頭發，散在唇邊，夾雜苦味，湖中月色破碎，仿佛水下有一龐然巨物在柔軟卻沈重地逡巡，那舞蹈如生如死，莊嚴卻溫和。木蘭，蒼白似失血的面孔離樹破碎，香氣遇水彌散，隨他的馬蹄觸碰棧道籠罩四野，他輕微顫抖，馬也如入魔，緩步，踏著玻璃般的步子，向湖深處，橋坍塌，水蔓延的地方去。
月亮越來越高了。
它是鋼鐵；是七千六百塊骨頭，自最初就殘破，損壞了。
當月光將地面變作鏡子，你若走到斷崖下，朝那石心一樣的地層下看，
就能見到它在那裏，仰面，橫臥，用平靜的面孔對著你。
歌柏倫跳下馬。當他到斷崖下方，風越發強烈，月光時明時暗：風刮來雲。前夜如此明朗，不時也許會下雨罷？冷雨還未落下，冷氣已從腳跟上來，“黑池”之水沖刷鞋面，他伸出手去，捧起一抔水，嘴唇打顫，不敢去碰。
這水，在他手中，竟不是黑色，而是透明的，相反，他腳底的這土壤，才是鮮亮，漆黑的，那黑色仿佛不是陳舊亙古如此，而是塊黑色的血肉，柔軟潰爛，泛著光潔的血色。
他跪下。
從它身體中湧出的泉和血，你不喝，它便是最純凈的淚水，當倘若你，
用嘴唇觸碰它，它會燃燒你的骨頭，侵占你的心，
月光一亮，他不敢眨眼，看向漆黑土壤，然而無物顯現，只有月色下的水中他悲哀蒼白的臉，伸出手的蜷曲不前。
雨開始落了；水珠擊碎湖面，毀滅他自己的影子，仍無一物。他幾乎已不能分清那水是他的眼淚，還是天上的雨。
你會嘗到那埋藏地底的苦。而這時你明白，它為何能將其忍受，
他看見另一雙手從湖面向外伸出，握住他的手，溫柔熟悉，又撫摸他的臉，擦去他臉上的淚水，盡管徒勞，卻鍥而不舍。一張面孔在破碎的湖面中顯現，仿佛在他身後，他一楞，無意識地念出來人的名字：
“……王子？”
他回頭；背後空無一人。寒意浸滿全身，霎那，歌柏倫被一股強力按在湖岸水中，好似地面要將他納入其中，又像他自己雙膝顫抖，無法站立，跪倒在地。他耳畔，那馬尖銳嘶鳴，擡蹄撿起白珠，雨水如針落於後背。
那面孔就在他眼前，他卻已經不認識那是誰。
在他眨眼前，他見一個人仰面躺在那。當他睜眼時，水同金水硫酸一樣流入他的眼中，他再不能抵禦瞬間的要求，閉上眼，身上雨水流淌而下好似洪水滾落罪人的雕塑，無孔不入，流入口中阻斷呼吸言語。
在你喝到那水時。你知道，
他的嘴唇顫動。馬尖叫嘶鳴，如見猛獸。那坐騎能掙紮回身，他卻不行——馬奔走逃竄，他仍然跪倒原地，眼前漆黑，仿佛置身巨大空洞中，最後睜眼，雙眼已同目盲一般刺痛。
雙眼向下看；他尖叫出聲。
那一無所有，埋藏地底的永遠，
“女神啊，——母親啊！”他無意識，狂亂地喃喃自語，渾身骨骼震顫，牙齦打抖，不知他究竟在呼喚什麽，只是呼喚。他必須呼喚。他的手陷入地面，那觸感卻更使他驚悚：黑墨樣的液體溢出土壤擴散於透明手中，他像碾碎一塊肉。“這就是你要我看的東西，這就是你要我看的東西？”
“這是……什麽？”他自語道。他的害怕是全然正常的：那是人在面對遠超於自身的龐然巨物時感到的惡心和恐懼，更不必提先前他感到愧疚，迷茫和悲傷，而那柔軟的人之情感已經徹底被吞噬如肉，化為一團蠕動的血色肉塊，吹拂唯一的樂曲，只有恐慌。
終於將是所有人的命運。
他瞧見骨頭。白色的骨頭，像人和動物，毫無疑問，但遠要龐大。每一根骨頭，都比他的身體要大，倘若和這些骨頭一起沈入水底，人會在幽閉中感到無邊的惶恐和驚懼。
雨仍在下，雲卻散了，月光自高天墜落，砸在湖面上。他站起身，正站在這湖底白骨的中央，而目之所及，那白骨的蔓延不見盡頭。馬消失蹤跡，他動了動腿，向湖岸走去，又摔倒在地。
當他低頭望向湖底，便尖叫出聲，再度站起，跌落，如此反覆。黑池透明，有如深淵；他摔倒數十次，不敢放棄，唯一所願，只是離開這幽暗的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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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向您保證我一定理解對了，”那“鬣犬”同他說道，她們在回程的路上：散場後主路堵塞，她提議她們走小路，他應允了，卻不是真的知道她們去了哪——月亮照著：“這似乎講的是一位女神智勝三個期望分得她權柄男人的故事。我不知道這女神是不是我們這一位，其中教誨大約是“智慧長存”，提及多次。”
“你倒是看得認真。”他苦笑道。性格也認真；林冠在他們頭上遮著，一會，她沒再說話，而沈默地走著。
“抱歉了。”他恍惚道：“我請你來，卻一直不在。”
無人回應，他擡起頭，去尋找她的身影，第一眼卻不是人，不是樹，不是任何活物，優柔或堅硬的植物，動物，而只有那遙遠，明亮的月亮，在黑湖一樣的夜空上望著他。黑水向天流，月明沈入地，光明柔軟璀璨，漂浮在幽幽湖面中，潔白完整。他的嘴唇張開，眼神終於前移，在黑暗裏，落到回馬望他的‘鬣犬’身上。
“……我們怎麽在這裏？”他問道，聲音散入空氣，想聚也不得，只愈發散亂糜爛。
兩人面前，赫然是聖母教堂。她微微一低頭，說：“確實繞了點路，好處在於通暢。這條路通向我的營地，也連接您回宅邸的北路。您若在意，我先就自作主張向您道歉。”
他望著她；她的身體卻模糊。她背後，那高大深黑的建築同雨夜時一般凝視他，仿佛盛了蠟的劍錐，輕輕碰他的嘴唇，讓他張口，感受那痛苦和熾熱。
“不。”他喃喃道：“沒什麽。有勞了。”他和她一道走向東北大道的分岔路口，他垂著頭，嘴唇哆嗦。到了分路，她忽然勒了馬，側頭往向他，發絲在晚風中飛舞。歌柏倫擡起頭，見那年輕的“鬣犬”神色凝重，又顯著天真無知地思索著，顯出一種貴重的愚鈍來。
“你有什麽想問我，安提庚？”他勉力微笑道。“不……”她搖搖頭，“我只是在想這戲劇……對我來說，定是太陌生了。我無法……不。”
她再擡起頭，那神色已經不見，取而代之是類漠然的。軍官向他點一點頭，算作告別，便拉起韁繩，轉馬離開。
他微笑見他在黑暗的大道上消失，才調轉馬頭。去往北部的大道在他的左邊，他向後走去，向著月亮。
湖中的月亮。
嘩啦。
風自北襲來，劃過水面，沾染涼意。風吹起他的頭發，散在唇邊，夾雜苦味，湖中月色破碎，仿佛水下有一龐然巨物在柔軟卻沈重地逡巡，那舞蹈如生如死，莊嚴卻溫和。木蘭，蒼白似失血的面孔離樹破碎，香氣遇水彌散，隨他的馬蹄觸碰棧道籠罩四野，他輕微顫抖，馬也如入魔，緩步，踏著玻璃般的步子，向湖深處，橋坍塌，水蔓延的地方去。
月亮越來越高了。
它是鋼鐵；是七千六百塊骨頭，自最初就殘破，損壞了。
當月光將地面變作鏡子，你若走到斷崖下，朝那石心一樣的地層下看，
就能見到它在那裏，仰面，橫臥，用平靜的面孔對著你。
歌柏倫跳下馬。當他到斷崖下方，風越發強烈，月光時明時暗：風刮來雲。前夜如此明朗，不時也許會下雨罷？冷雨還未落下，冷氣已從腳跟上來，“黑池”之水沖刷鞋面，他伸出手去，捧起一抔水，嘴唇打顫，不敢去碰。
這水，在他手中，竟不是黑色，而是透明的，相反，他腳底的這土壤，才是鮮亮，漆黑的，那黑色仿佛不是陳舊亙古如此，而是塊黑色的血肉，柔軟潰爛，泛著光潔的血色。
他跪下。
從它身體中湧出的泉和血，你不喝，它便是最純凈的淚水，當倘若你，
用嘴唇觸碰它，它會燃燒你的骨頭，侵占你的心，
月光一亮，他不敢眨眼，看向漆黑土壤，然而無物顯現，只有月色下的水中他悲哀蒼白的臉，伸出手的蜷曲不前。
雨開始落了；水珠擊碎湖面，毀滅他自己的影子，仍無一物。他幾乎已不能分清那水是他的眼淚，還是天上的雨。
你會嘗到那埋藏地底的苦。而這時你明白，它為何能將其忍受，
他看見另一雙手從湖面向外伸出，握住他的手，溫柔熟悉，又撫摸他的臉，擦去他臉上的淚水，盡管徒勞，卻鍥而不舍。一張面孔在破碎的湖面中顯現，仿佛在他身後，他一楞，無意識地念出來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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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孔就在他眼前，他卻已經不認識那是誰。
在他眨眼前，他見一個人仰面躺在那。當他睜眼時，水同金水硫酸一樣流入他的眼中，他再不能抵禦瞬間的要求，閉上眼，身上雨水流淌而下好似洪水滾落罪人的雕塑，無孔不入，流入口中阻斷呼吸言語。
在你喝到那水時。你知道，
他的嘴唇顫動。馬尖叫嘶鳴，如見猛獸。那坐騎能掙紮回身，他卻不行——馬奔走逃竄，他仍然跪倒原地，眼前漆黑，仿佛置身巨大空洞中，最後睜眼，雙眼已同目盲一般刺痛。
雙眼向下看；他尖叫出聲。
那一無所有，埋藏地底的永遠，
“女神啊，——母親啊！”他無意識，狂亂地喃喃自語，渾身骨骼震顫，牙齦打抖，不知他究竟在呼喚什麽，只是呼喚。他必須呼喚。他的手陷入地面，那觸感卻更使他驚悚：黑墨樣的液體溢出土壤擴散於透明手中，他像碾碎一塊肉。“這就是你要我看的東西，這就是你要我看的東西？”
“這是……什麽？”他自語道。他的害怕是全然正常的：那是人在面對遠超於自身的龐然巨物時感到的惡心和恐懼，更不必提先前他感到愧疚，迷茫和悲傷，而那柔軟的人之情感已經徹底被吞噬如肉，化為一團蠕動的血色肉塊，吹拂唯一的樂曲，只有恐慌。
終於將是所有人的命運。
他瞧見骨頭。白色的骨頭，像人和動物，毫無疑問，但遠要龐大。每一根骨頭，都比他的身體要大，倘若和這些骨頭一起沈入水底，人會在幽閉中感到無邊的惶恐和驚懼。
雨仍在下，雲卻散了，月光自高天墜落，砸在湖面上。他站起身，正站在這湖底白骨的中央，而目之所及，那白骨的蔓延不見盡頭。馬消失蹤跡，他動了動腿，向湖岸走去，又摔倒在地。
當他低頭望向湖底，便尖叫出聲，再度站起，跌落，如此反覆。黑池透明，有如深淵；他摔倒數十次，不敢放棄，唯一所願，只是離開這幽暗的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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