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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二十六年,六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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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二十六年,六月十七日

詩妲庫娃長得像母親:黑發,藍眼,顴骨高,下頷柔和。每見她,他都片刻恍惚,一時,他對自己說,她長得越發像四姐了;一時,他又想,她變了樣,不再像她。她剛從南部回來,膚色微深,輪廓和姿態卻像她母親這個年紀的時候,於他而言則成了某種怪誕,得曾未有的混合,若他較真一些,不妨說是對回憶的褻瀆。

她朝他揮手,示意他跟上。馬就停在莊園外,內裏沒一個仆人,石獸破損,墻隅生茨;他原先不說話,但她回頭朝他看一眼,又說:“講個故事給我聽。”於是他只好開口,一五一十地將經過說給她。

庭院階梯漫長,偶見“黑池”水光掩映,他說完了,她們仍未到。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詩妲庫娃從衣袋內取了一只煙,隨手點燃,煙灰如火蝶飛舞到他眼前,隱約中背影對著他,年輕矯健,話語隨手指舒張,煙霧吞吐一並回返:“聽起來更像戀人,不像母子,你說呢,叔叔?”

“別胡說。”歌柏倫低聲呵斥道;她笑而不語。兩人在宅邸空曠無人的大廳中行走,灰塵漂浮,高窗閃亮,侄女不時舒展身體,經過內庭正門,她伸手,指尖輕輕碰到門框上的“銀枝”。銀枝啊。她輕聲道,聲音玩味,那樹枝晃了晃,仍然待在那,正如不朽白銀。

“我想你馬上就要考核了,詩妲庫娃。”枝條銀白依舊,人事不似當年;他被這情景刺痛了心,冷不防地說,“這個月?”

“下個月。”她說,頭也不回,“就在女神祭之前。”

“……你真要加入‘鬣犬’?”他不由說。奇怪此事早被默認為板上釘釘,兩人再不提起,這天卻沖口而出。她輕輕偏頭,露出鼻尖,卻未更向他。

“當然。”她說,聲音很輕巧,甚至有幾分寬容,好像諒解他的無知和繁瑣。

“我一定要跟你說這件事,”他開口,聲音帶有數久不見的細微熱切,自己也覺得意外,一兩年,他和她說話,總是含糊其辭,投其所好,“你的二姨母,詩妲庫娃,就是個‘鬣犬’,她——”

“啊。”侄女咂舌,鞋跟在地上一頓,這回她停下腳步轉頭向他,抱著雙臂,臉上鮮有表情,卻自有戲謔:“——她在中北戰爭中死了,發了狂,被自己的隊友處決,連個完整的屍體都沒帶回來,是嗎?你覺得你和我講過多少遍了,叔叔?”

“我和你講過?”歌柏倫楞神。

“講過。”她笑了,“雖然不是這幾年。我小時候你常講,恐怕你自己也不記得。你把我抱在腿上,一遍遍講那些死去親戚的故事……那都是好些年之前了。好多年。”詩妲庫娃揮手,動作確有她過世姨母的風範,示意他上前:“別猶猶豫豫的了,叔叔,我心意已決。”

於是他沒說什麽——他自己都已很久沒重述他死去衰亡的家族,但如果那是數十年前,倒好解釋。他需要不斷噴湧出那些前因後果,不可控制,好讓自己寬心。剩餘的路兩人無言,直到宅邸盡頭的主廳,榛木大門兩翼微展,將她們迎接。

他垂下眼,畏懼視線的疼痛;一年中這個時間,總是他的心最不能麻木,冰冷的時候。他太多的家人都死在這個季節,夏熱中唯有“黑池”的水留存事實的冰冷。詩妲庫娃利落推開大門,鞋跟如刀撕裂寂靜。他朦朧,緩慢地跟上;她拉開窗簾。腳步聲不停。

侄女推開兩張梓漆桐椅,作了個邀請的手勢;他睜開眼,視線越過她,她年輕的華彩背後,那古舊的畫像就望著他,形貌生動如斯,封存凝黯死亡之中:湖北面的主宅大廳中懸掛的正是家族大母和直系女嗣的肖像,共有三幅,而其中端坐站立的十餘人物竟無一尚在人世。放在當初,豈能相信……

“這是祖母?”出他意料,詩妲庫娃也在看這副畫像,神情散漫,聲音輕快。歌柏倫恍惚間覺得她在說格奇倫西,下意識搖頭,末了才意識到她說的是他的母親,故低聲說:“是的。”

“臧也。”她微笑,這回確鑿無疑地刺痛了他:“真美。”仿佛在說個陌生人。

“你母親在這。”他不敢,也不願嘆息,只擡起手,指向一人像,正是他四姐十六七歲的畫像,可惜大約是情態不對,女兒和母親看上去並不相似,有違他的記憶。詩妲庫娃也側立身子,故意蹙眉道:“她看上去不怎高興啊?你在哪,叔叔?”

“我不在這。”他回,“男丁在另一間屋裏。”他坐下了。

“詩妲庫娃。”歌柏倫雙手交疊,深呼吸後朝她開口:“我的侄女,自從你母親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我一日不敢懈怠。如今陛下終於將地產悉數歸還,我——”

落座聲響起,他擡起頭,見她凝視他,聲音不由低了。

“歌德潑倫叔叔。”她念道;他不再說了。詩妲庫娃垂下頭,手指撥動,仿佛玩弄匕首:“我一直在想,這個家倘若沒有我,你就是這些地產的繼承人了。那讓我很好奇:你有沒有一次想過,要是我不也不在了……”

“別說傻話。”他打斷她,疲倦不堪,昨夜的冷氣好像爬上了他的背:“我只是個男子,財產和家業給我,無異於喪給蟲豸。你是家族的血脈之末,詩妲庫娃,”他擡起頭看她的眼睛,頗謙卑地說:“我所有的願望就是看你安然無恙地成家立業。”

她看了他一會,一言不發,最終笑了。“你真的不知道你重覆說過的很多話。我已經聽這類話一千遍。”

“無疑是因為它們重要。”歌柏倫平淡回覆:“如果你執意加入鬣犬,我唯一的請求是你在身體無法回覆之前生下繼承人。我們都知道‘鬣犬’的軍官二十五歲後很少有後嗣。”

敲擊的聲響同漣漪在桌上綻開;她不回話,沈默,只敲著桌面,手撐著頭,望他許久,最後說:“你叫我想吐,叔叔。我看你從來沒想過我確切加入‘鬣犬’的理由,誠然我自己從來就感興趣,但……”

但。寂靜如網濊濊入水,濺起記憶的波浪。像他的許多姐妹堂親,詩妲庫娃自幼好動——但不像她們,她從來沒有滿足於僅僅模仿“藍眼王”的衣著裝飾和行為舉止;毋寧說,她從來對她那輝煌的先祖不感興趣。“跟我講講真正的‘鬣犬’吧,叔叔。”她總在他回屋後叫他講故事給她。“比起大王,”她宣稱,“我更想當將軍,和士兵們一起在原野上逡巡……”但他很少真正有那個時間。數不盡的葬禮和後事,一場接一場的交接和官務等著他處理。等她會自己閱讀,她就只要求他給她拿來書,再沒有更多話。

“簡而言之,‘鬣犬’是我唯一的出路——如果你甚至記得我在學院的成績有多差。我集中不了註意力,除非我跑起來,那才讓我感到自由。”她最終說,“想當將軍和大王都是很愚蠢的。現在,當個士兵才自在,不過,你說的挺對,叔叔——”

椅子‘茲拉’響了,她站起身,手臂撐著桌,湊到他身前:“我正是唯一的繼承人,為此,我需要安穩的後繼。”

他向後退;然而她的手捏住了他的臉,力氣之大讓他想起了那王子,區別只是他當時是拉著他,而她則是反其道行之,要揉碎他:“——我得保證我盡一切辦法,得到個繼承人,所以你得動起來,歌德潑倫叔叔。無論你做些什麽,找個平民,小貴族,讓一個女人同意給你生孩子,然後交給我一個女孩,做我的繼承人。”

她猛地放開他。他捏著自己的下巴,聽她說:“這就是男人很好的用處:雖然次等,但什麽年紀都能帶來後代。款項你可以隨意撥取,叔叔。這房子,你願意,也可以來住。”

“多謝。”他低聲道,筋疲力盡,卻在聽她下一句話時猛然睜眼:“最後一件事,我最近才聽說的……”

歌柏倫。

那聲音又響起了。他的回憶,還是確有幽靈?恍如昨夜陰霾,又如夏日白障,他腦海裏雲霧翻騰,一只無力的白鳥,穿雲哀鳴……

“我們家有個什麽秘密?”她說,“你知道麽?”

他擡頭看她。她瞳孔湛藍,黑發煊赫。

歌柏倫。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小寶寶。只告訴你一個人。

母親在他耳邊說。只告訴你一個人;再沒有別人。

“不。”他說,“如果有,我一定會告訴你。你是家族的繼承人。”

“我猜是如此。”她輕快地說,“我相信如此……”他於是知道她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他。他想問是誰提起這件事,卻不敢動作。詩妲庫娃太敏感。

“所以她們是胡說的。”她瞧著他微笑,沒有說,‘她們’是誰。她故意如此做,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為打量他的變化。

他不敢動彈。

兩張紙扔到他面前;她哈哈大笑。

“別這麽傻,叔叔。”她扶著下巴,“我不會逗你;不會猜忌你。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喏,拿著吧。”

“這是什麽?”他問。冷汗劃下後背。“戲票。”她調侃道:“以前你不是寫戲嗎,叔叔?這是薇倫沃斯新推的劇作家,有人送我……我沒興趣,就想著給你了。我知道你不待見她……你成了她的手下敗將。但何必在意呢?拿著吧……”

歌柏倫翻過這兩只硬殼的漿紙,見其做工精致,印了紅銀:顯然是大公主資助。

“……喜劇?”他喃喃道。

“好像是。”詩妲庫娃吹了聲口哨,“不免有什麽人被玩弄,揶揄……不惡毒就談不上喜劇了。我不愛戲劇,真的。”她評論道:“悲劇太沈悶,喜劇太惡毒。對我來說都太惡毒了。你可以給你覺得合適的人。”

他說他會的。這會面不久結束——剩餘時間,他們沒再談任何緊要話題。他們談了如何管理這座莊園:名義上,這莊園是她的,但談到如何管理,她就失了興趣。他們如今有地產,卻沒產業,暫時支付不起養護莊園的價格,連傭人都雇不起。“不用著急。”他寬慰她,“現收幾年地租,到時候再投資其餘產業,我會聯系數院的官員。”

“我不是在擔心。”她心不在焉地說。她們準備出門,天上,陽光仍然燦爛,“這莊園是我的,對嗎?”

“是的。”他回答。她沒再說話,這倒讓他擔心。詩妲庫娃既像成人,又像孩子。她可以極其沈穩,有時又極度任性,一切都取決於她的心情。他們走向門口,最末時,歌柏倫輕輕回頭,見那肖像上的眼眸將他凝視:她死於瘟疫。她死於疾病。她死於船禍。她死於火傷。陰影掩埋他的面孔,見不到表情。

他不敢長久註視這肖像——苦澀流淌在他的舌尖血管,蔓開腦海。這孩子叫詩妲庫娃。他還能聽見她的聲音,說:我們後會有期,歌柏倫。人終有一死,死乃是休憩,然而當它來得太早太倉皇,便成了恒久的恐懼。他感到在這死亡中藏了比痛苦更深的罪孽,正如那不能言語的肖像從眸中訴說著的那般。一步之差,她們就會握住他,讓他也駐足停留,沈湎於在劫難逃的懷抱。

“……關於這票,叔叔。”她在他身前說,“我聽說這是挺大一場,一半的貴族都去了……女王也會去。”

她笑道:“我希望她不會帶她兒子——那會非常不合適。”門關上了。

“非常。”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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