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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雲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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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雲之罪

瓦妮莎上來時,維格站到女人身前,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迦林在他身後,手扶著他的肩膀。“這麽早,維格?”瓦妮莎對他笑笑,沒說任何實質性的話;她彎月似的嘴唇對著他,眼睛卻掠過他,去了他身後的迦林身上。她身穿棕色長大衣,而那女人包在不合身的袍子中。維格見瓦妮莎的眼睛顯著帶著玩味,手上則利落地發力,扯住一串鐵鏈,將她身後那赤腳的女人在草地上拉扯,使其踉蹌向前,而她的眼睛,同樣勉力地在掙紮間盯著迦林。瓦妮莎打開囚車,將那女人推搡進去。

女人渾身濕透,正是昨夜維格見到的“鬣犬”。誰不知道“鬣犬”呢?但這是他第一次見,的確是符合其名的,她入囚車內,還仿佛企圖撕咬瓦妮莎,被她用手扇了一掌,冰冷卻有力。其餘的囚犯,有被她的鐵鏈扯到手臂,也怒起責怪她,一時眼前有如放置著一個尖叫囚籠,瓦妮莎又擡手,一鞭抽在囚車上。

維格拉了拉迦林。走吧。他小聲說。

瓦妮莎回過頭。

“她昨晚跑出來了。”她的眼睛捉住他,對他微笑道:“我還怕她傷了人,特意去找了她見過的人——最後兩個就是你和洛蘭。”鞭子在她手上晃了晃,她說:“我去你們房間看了,沒想都不在。發生什麽了?”維格不答。她並不生氣,仍然看著他們,下巴擡起,指了指女人,問:“這又是哪一位?”

“沒什麽。”維格語氣古怪,“我們很好,女士。”瓦妮莎無意讓他掠過,仍然問:“那很好。這位是?”

他答不上來了。“走吧。”他扯扯迦林的手臂。

但迦林不動。維格擡頭,見她盯著那囚車,而他輕輕別開眼,則看見那輛囚車裏的女人們,忽同爭累的狗一樣,睜著眼,一眨不眨,也看著她。

“啊。”瓦妮莎恍然道,“這位女士對精疲力盡的狗有些興趣。”她以一種諷刺而充滿取笑的聲音說道,她的神情,讓他更驚懼,則是如同見證某類奇景似的莊重充滿審慎。“迦林!”維格叫道,企圖拉住她飄落的袖子,然而她離去了,只留給他脆弱的背影,對著囚車擡起手。

維格聽見草地上傳來的腳步聲,十分沈重。一個黑色的人影,同他們剛才一般被層層白布纏住,像座塑像上披覆許多厚實白紗。

囚車裏維格昨夜見到的“鬣犬”擡起手,她的指甲長而深黑,而如此她身前,與她相隔幾道木欄的女人就站定了,正在她面前。維格已經無法看見她的表情,只能見到她的頭發被風吹起,而她問道:“為什麽?”

沒人回答。在女人身邊,瓦妮莎站著。她原先就沒有她身材高,盡管她顯得比她健壯得多,此時她朝她躬身,更令她的身體低了。女人問了第二遍:“為什麽?”維格忽然覺得瓦妮莎彎下腰,雖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甚至是某種壓迫心靈的強制,但這強制服務了服從者。她彎腰垂目,避開了她的話語。她理所應當地沒有回答。

囚車裏的女人們和她彼此看著。他無法再壓抑自己,張口道,想讓她退回來。維格說:“她們犯了罪。”

“罪?”

她回過頭。他有如石化一樣不能動彈,看見她面頰上的眼淚。這時,那囚車中的“鬣犬”騰地擡手,用那指甲漆黑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快而有力,使她發出一聲痛呼,那含淚的綠眼睛就從維格眼前消失了。“鬣犬”捏著她的手腕,擡起她的手臂,在霎那間如同永恒地看著她,張開嘴。

“媽媽!”她叫道。

她如同瞠目的雕塑一樣不動彈,而那女人渾身發著抖。瓦妮莎上前,一鞭抽在“鬣犬”的身上,但她毫無退縮,手指扣進女人的肉裏,鞭子落在她身上,一次,兩次,最後掃過她握著的女人背上,抽出清脆的響聲。“停下!”維格也叫起來,但“鬣犬”不放手,那女人卻也不掙紮。

“對不起。”她只喃喃說,“對不起啊,孩子。”

“媽媽!”那“鬣犬”仍然吼道。她的手指上移,握住了女人的脖子。她的頭被她擰得微微側過去,手指張開,摸索著,去碰那雙掐著她的手臂;腳步聲靠近。手指有如飛蛾柔軟試探的千只觸角,劃過她的手臂,她的觸碰,她的身體和她的存在,在維格看來,瞬間,顯得幾近消逝。

“母親,”抓著她的人言語狂熱,維格看見淚水滑落她的眼眶,“我的——女神——幫我——救——”

——救我。

人影掠過維格身邊,“鬣犬”沒能說完話,她的手臂被人猛地扯開了,身體撞到一邊的護欄上。“啊,洛蘭!”瓦妮莎故作吃驚地說道,“真是快!”

維格跑過去。她氣喘籲籲地扶著換住她的手臂;洛蘭將她抱在懷裏。他的眼睛看瓦妮莎,又看囚車內的“鬣犬”,而嘴唇抿著。洛蘭並不說話,女人靠在他身上,瞧著那“鬣犬”,淚如湧泉,問道:“這是什麽罪?”瓦妮莎輕松笑道:“謀逆罪,女士。”

她哀嘆一聲,身體癱軟下去,只被她身後的人扶住了,當瓦妮莎說:“您來自哪裏,女士?我看您出生不凡,可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她幾乎抽噎起來,不能言語。向她頭來的話語,人人都能聽出其中顯著的虛假,其原因是她確鑿無疑地知道問題的答案,不是在用問題,而是在用答案本身來逼迫一個對象,然而,這個對象卻無力支撐,連連搖頭,說:“這是我的罪。”

她頓了頓,睜開了眼,眼神歉疚而破碎,哀傷地重覆:“這是我的罪。”瓦妮莎再問,她卻說不出話,只搖頭,連口中的喃喃聲都低了,在瓦妮莎的感嘆聲中,徹底倒了下去。

洛蘭將她抱起來。

“這是誰,洛蘭?”瓦妮莎柔美地問。他不答,回身就走了,像先前那樣,穿過那道由白色床單四散而成的拱門,仿佛經過一道潔白的甬道,眾人都看著:維格,瓦妮莎,和那些囚車中的女人。維格要走,她卻又將他叫住了,說:“洛蘭什麽時候認識她的,維格?”他搖搖頭,只想趕上他們,回道:“我不知道,女士。”瓦妮莎呵呵笑:“你追不上的,維格。不能追上,我告訴過你要順著水流。我沒有完全和你講完那件裝置的設計。”

黑色的影子已經不見了。他失去了追尋的蹤跡,無奈而悲冷地擡頭看著這個同他說話的女人。她說:“你知道那件裝置是可以不斷地堆疊在一起的嗎?這一件裏游到的頂端的魚,可以到下一層,又是底端,而再下一層,再下一層……你猜你最高能到哪裏?”

他不說話。她笑了。

“你看過真正的貴族嗎,維格?”她輕聲說,“我是說,真正的,而不是招搖過市的那一類。真正的王族。比如說……”

比如說。她告訴他:一個女神。她沒有說出口,沒能傳達,因為她的聲音被一陣尖銳的號聲打斷了,但他看出了她的嘴型,因為他自己也無數次念這個失去了意義的詞。我的女神——給我智慧,給我力量,給我無盡的幸福,讓我的心上攀極樂的神智罷。他不再知道它的意義,也不再明白這些願望。但他總是知道這個詞,因此雖然它已經——死了,總還是能覆活的……他們轉過頭,從山丘上往下望,十幾雙眼睛,看見一對騎兵從鎮外疾馳而來,在街道的頂端驟然止立,兩排旗幟,一紅一白,迎風展開;維格見那白色的床單同天鵝的翅膀一樣張開,朦朧他的雙眼,但那為首騎兵鳴號的聲音仍刺破空氣而來,等白色散去,他正看到那黑色的旗幟,在空中宣而展舒展,像聲沈重的鳴音。

周遭的人停下手上的活計,對這旗幟跪下來。

“維格。”他聽見她高興又感慨地說,“你曾經見過她們嗎?”

維格凍在了原地。這是女王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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