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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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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之名

“洛蘭?”維格試探性地叫道,他頂上牽馬的人低頭看了他一眼。一望中他好像還是認識他的,那石頭一樣的人,但他問:“她是誰?”那眼睛中便流露出幾許迷茫和痛苦,夾雜一兩分威脅,使維格的心冷了。他像在和一個陌生人走著,瞧著他將這女人抱上了馬。當洛蘭伸手,要來也抱住他時,維格躲閃了,但他不敢擡頭,看洛蘭的眼睛。只一會,他猶豫了一下,背對著洛蘭和馬上的女人時,這雙手仍然捉住了他,他便飄到了空中,落進了那女人懷裏。他擡眼正撞到她的眼睛,看見其中憂疑的霧霭,閃著蒼青的綠意,手輕柔地落至他肩上。維格再沒說什麽,像變成黑馬上的小雕塑,被女人抱在懷裏,而洛蘭牽著馬,帶著她們回去;街上的水淤得好似雨夜行舟,那雙抱著他的手像是有心,有情,像說話似的,灌註著些力氣,但她最終也什麽都沒說。

酒店到了,門外仍然停著蓋著雨蓋的貨車。維格跳下馬,拉開酒館的門,屋內比室外更黑,他一言不發地看著,見到洛蘭朝那女人張開手臂。她最初猶豫地看著他,眼睛則彼此望著去,仿佛兩人經由眸子說話,而不是嘴唇,這對話在灰暗中交替了幾回,像雨後的灰塵,後來她將眼睛閉上了,而向洛蘭靠近;他抱起她,不比抱著貨物更困難,只是她比貨物而言更沾了水,而洛蘭又將她擡得更高些:她衣服上的水沾濕了他的胸口而她的手沾濕了他的肩膀,維格讓開一步,悄聲無息,似乎他不在場,而一條閃爍明滅的水河便順著上行的腳步而沿路淌下,他見在黑暗中洛蘭和那女人的身體似乎成了一個整體,盡管不纏在一處,卻彼此相連,密不可分。維格聽黑暗中的腳步聲,而等到看不見兩人的身影時,才上樓。他隨她們進門,又關上門。

他站在門邊,僅用眼睛,審視這一景象。月光如河淌進窗內,先照在洛蘭的頭發上,他將它放下來了,披在肩上,垂於腰旁,像鐵絲織成的帷幕,那女人倒是縮回了床上的陰影裏。洛蘭將沾濕的床單拿開,她現在坐在一張木板上。

維格屏住呼吸。

他跪下了。他拿來塊毛巾,托起女人的腿。她並未掙紮也不反抗,只是低著頭。盡管她很高挑,但她的腿的確是瘦弱的,甚至顯得松弛而衰敗,她的鞋被水浸濕,他伸手將它們脫下,用那塊毛巾擦拭她的小腿和發白,起皺的腳。見到了她的腿和衣服下的皮膚,維格原先想移開眼,如同他被教導的那樣,卻移動也不動,這才記起她先前其實也衣物散亂,僅隨意披了一件袍子,露出半截胸口,但他對她的皮膚,只感到看見凝固的月光,並不覺得那是人的皮膚;當他碰到他則就忘了任何禁令了。她的皮膚是溫暖的,盡管雨水冰冷。

她眼角邊有些皺紋了;維格之前也沒註意到這些。她先前看起來毫無瑕疵,異時而生。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道。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暫且沒有回答。他又站起來擦拭她的頭發,但當他的影子灑在她身上,她退縮了,抱起手臂。屋內的形狀全動得很慢,像月光凝成了乳。他定在那裏,手上握著毛巾。

“名字?”維格聽見這問題響了第二遍,她擡起頭。他看見女人看向洛蘭的眼睛,他聽到石碎冰斷的聲音。

“迦林。”她說。

她將名字放入空氣中,像將一尾魚放入水中。然後她將頭垂下,頭發遮住了她的臉。他彎下腰輕輕擦著她的頭發,手幾乎將她環了起來。她的頭越發低,越靠近他的身體,直到手碰到他的身體,臉碰到他的胸口。她很慢地松了力氣,手指顯著顫抖著,才一點點將身體移近了,靠在他的胸口上,她的眼睛仍然在發簾後,只露出泛白的嘴唇和濕潤的皮膚來。之後,她不再顫抖,也不再掙紮。她和他抱在一起。

維格聽見嘆喟,輕聲的感慨,那人影對他而言像兩具靠在一塊的雕塑,她又說:“我的名字是迦林。”

迦林——這像個出口卻無用的名字。一會,她和他分開了,但她仍然看著他,不曾眨一下眼。她眼中仿佛有漩渦使站著的這個人用了很大力氣才移開,回頭對那孩子說:“來睡吧。”他的聲音全然是酸澀的。那孩子走來,到女人身邊,用餘光看著她,而男人說:“你們睡在床上。”他轉過身,坐在了地上。

維格像往常一般躺下,無論如何事發生,都迅速地使自己入睡,盡管那天是這樣困難。他睡在床的內部,手指攥著自己的衣服,聽見水聲流淌過,落下,破碎,不一會,他身旁睡的那女人撐起身,使得木床發出輕微響聲。維格聽著,沒回頭,直到聲音停了,才終於偷偷回身看了一眼。他感到驚詫,恐懼和疑惑,但這些感情都裹在睡意和疲倦裏,不甚清晰。

她靠在床的邊緣,手環住他的脖子,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們的頭發都像墨一樣黑,身體同石頭僵硬凝固,那兩雙手,一樣蒼白和了無生氣,握在一起,她的垂下,他的輕輕擡起來,於是猛然間雨停了,那孩子聽見陣黎明醒鳥時孤獨而清脆的微鳴,第一聲,虛弱地撕裂清晨的涼氣,說著:我滿足了。終於,終於。那孩子聽見這陣嘆息:終於,從這對頭天相見的人的胸腔無聲地彌散出來,訴說如此心滿意足,能再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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