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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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

等營地動起來時,塔塔和楛珠正在樹林裏洗臉。她們趴在溪水邊,洗幹凈臉上的熱氣。楛珠憋了很久,臉都是紅的,最後訥訥地和塔塔說:“成人,真是奇怪啊。”

塔塔沒有否認。她們正是在這時聽見背後的響動,然後齊齊回過神,渾身繃緊。兩人想起一個半月前的月夜;楛珠的手臂發抖。

塔塔原先以為是鹿,因為那聲音很溫柔;那肯定不是狼。但當她看見這是什麽——她的舌頭打結了,完全是激動所致,類似於在教會學校,牧首提了個問題,十分刁鉆,她恰如其分地知道答案,既不是為了出風頭,也不是了避難,而是因為這問題過於蹊蹺而神秘,她完全是在機緣巧合下知道,覺得自己非說不可。她聽見那峽谷下的聲音,叫她塔塔。她看見枝條上的樹冠,樹頂上漆黑的夜空。她看見——

塔塔脫口而出:“——月亮!”

她們看見一個女人。一個穿著像月亮一樣明亮白袍的女人,望著她們。她身段高挑,卻不知怎麽,顯得柔軟,盡管如此,這脆弱卻不影響她臉上的笑容。

楛珠看呆了;她想到自己的母親,霎那,一個月來被眼花繚亂成功分散的悲哀傾瀉而出,她登時難過得流出眼淚,用手捂住了臉,肩膀顫抖。姜納是如此粗暴,而這女人美得讓她不知如何形容,言語喪失的痛苦幾乎讓她呼吸困難,而她卻不是為了這女人哭泣,滿腦只想到那熊一樣粗暴的母親。

“呀。”那女人見了她們的反應,伸出手來,叫她們:“孩子?”

她說:這是怎麽了?

她的聲音就像塔塔曾經聽到的那溫柔,和緩的聲音。她走動時仿佛月亮在動,她開口就像月亮同她們唱歌。楛珠嗚咽道:“媽媽——”她嚎啕大哭:“媽媽。”

女人彎腰,抱住楛珠。她垂下頭,頭發在鼻梁上灑下一道陰影,仿佛給她的眉眼披紗,層層波瀾蕩漾慈悲的感傷,像說她為她的眼淚哀痛。這些孩子們從不曾見過這樣的女人。她們自然都想再看她一會,看她一眼,好知道這是幻想還是誘惑,該伸手還是該逃離,又或者——月亮啊,只在高天不可接近?但她的身體如此柔軟真實。塔塔伸手,也想觸碰她,否則感到自己當嫉妒楛珠,卻在碰到她的瞬間彈開了。

楛珠尖叫起來;她們都嚇了一跳。

那女人站起身,轉過頭。她的背後,黑色就在那。她隊那黑色擡了擡手,柔聲說:“親愛的,”她勸說道,“你嚇到她們了。這還是些孩子。”

然而那黑色,將她們嚇得六神無主的顏色,就像使人瘋狂的血和苦澀的泡沫,讓她們死亡,也讓她們重生的黑血,回駁道:“她們不是什麽孩子,母親。”這黑色說:“這是卡涅琳恩新選的士兵,她們是鬣犬隊的成員。她已經到了。”

塔塔和楛珠就是這麽走出去的;她們緊緊貼著那穿白衣服的女人,好和那塊黑色的東西分開。那是什麽?楛珠說不清。她根本不敢看向那一邊。那是黑狼犬嗎?她們最初看見他時,就見到他靠在一旁的樹下,彎著腰。看見她們和那女人在一起,他伸出手,想將她們趕開,不讓人接近她,所幸被她制止了。那是黑熊嗎?還是純粹的黑色?難以說明原因,但她們的牙齒都在打戰。對她們來說,她們很難相信她們看見的是人。

塔塔比楛珠看得多些。她甚至和這個黑色的東西對視了一眼;他顯著地瞪著她,顯然不認可她的——存在。沒什麽原因,她感到這眼睛在知道她的聲音之前,就確認它會厭惡她,從頭到腳。她認為這黑色的東西既不是狗,也不是熊,更不是人。第一眼,她就覺得,她看見了除此之外的生物。但那是什麽?

她的心跳著。這白衣女人摸著她們的肩膀。當她們走出去的時候,營地已經收拾好了,而她們的鬣犬皇後,坐在馬上,瞇著眼,看向她們。

“我不認為你現在出來是個好主意。”她朝這女人喊道,“你非要這麽做嗎?郊游?”

白衣女人甚至顯得有些窘迫。“我想著來接你,卡涅琳恩。”她柔聲說,“你一定累了。你和你的士兵們。”

一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楛珠再也受不住,她掙開這女人的手,跑下了山坡。下面有人忍不住笑。

“這就是你對你母親的態度,我看出來。”

塔塔擡起頭,那雙先前瞪過她的眼睛也是這樣看著卡涅琳恩。他將放在女人的肩膀上,在只有塔塔看得見的地方,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五指收起;她也握住了這只手。

“相信我,”卡涅琳恩說,“我比你懂得怎麽對待母親,大哥。”

她說完,翻身下馬,對著這女人行了個禮,說:“陛下。”然後,塔塔便看見了,這些士兵如何低下頭,將手放在心口,也對她說道:陛下。

塔塔擡頭,看見女王的臉。她有著憂愁的眼睛和笑容,頭謙卑地垂下,仿佛在這些士兵面前,感到羞愧。

所有人的頭都低著,只有塔塔,擡著頭,和這兩個人的眼睛撞到了。女王對她笑了笑,而另一雙眼睛則火光一閃——他有雙鬼火似的眼睛。

“別靠近她,母親。”他小聲對她說,“這孩子的心不好……”

然後他對她擡起了手;塔塔跑了,頭也不回,一溜煙地跑下山坡,回到孩子中間。

她就是這麽來到孛林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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