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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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一）
木船靠岸，卷起一陣水花，竄向岸邊。擺渡人放下船槳，如往常一般給那些不明所以的魂魄引路。待萬事結束，才發現在先前在船頭望見的身影依舊僵持在玄門前。
擺渡人顫顫巍巍走去，道：“仙君怎麽還在這？誒，這小孩不是已經去了忘川麽？！”
“小孩”不擡頭，雙手死死環抱著林玉安右腿。
有苦難言，有苦難言……林玉安強顏歡笑道：“船家，可還渡人回去？”
擺渡人一楞，方才連連點頭，佝僂著背走向木船。
“來罷來罷。”
林玉安動了動僵麻的腿跟，道：“走罷，帶你出去。”
“好。”崔意恍然擡頭，眼睛載著盈盈笑意。
二人直到這忘川江心都沒講一句。後還是林玉安先出聲，詢問擺渡人。
“船家可去過登雲樓？”
擺渡人轉身，瞇著眼遙思道：“沒去過，我啊，從未離過忘川。”擺渡人感慨，情緒低落。“不過我曾聽說過，登雲樓曾經也是盛極一時的，如今卻淪為鬼樓。”
林玉安問：“那船家，可知道鬼主沈雅？”
擺渡人答：“知道知道，曾經見過一面，就在這忘川，匆匆而來。只是後來再沒聽到他的消息了，許是閉關了未可知。”
林玉安思慮，又想起了樓閣中一場接一場的婚禮，心下疑惑。
“那鬼主可曾成親過？”
擺渡人似是聽了什麽笑談，滄桑笑罷，哎呦一聲。
“成過成過，鬼主先前每隔百年就會成親一會。如今鬼府怕是塞滿了新娘罷……”擺渡人說及此心情不錯，還繼續說著。“鬼主在入鬼界時我還接過他哩，那時還是個毛頭小子，不知道怎麽爬上那個位子的。”
林玉安又撇了眼端正蹲坐的崔意，不發一言，盯著他。林玉安眉心一緊，道：“人不可貌相。”
“也是也是……”
擺渡人連連稱是，又頗有深意瞧了眼林玉安。“仙君看面相就是個好人，眉眼溫順得很。”
崔意冷不丁：“面相能看出什麽。”
擺渡人訥訥看來，道：“這位小公子，心裏冷著呢。”
崔意心下一咯，不語。
林玉安回看崔意，這才想起了自己勉強答應了他將其帶出去。
“我待會兒送你出去，就莫要跟我了。”
崔意委屈擺臉，道：“啊，可我沒地方去了。林哥哥，你帶我走。”崔意一不做二不休。“我也想看看仙界模樣，想時時刻刻待在哥哥身邊。”
林玉安暗自一顫，心道一句，肉麻。心中又不禁盤算，崔意應該是去過天界的，畢竟魔尊闖天界還被捉扔下下界這件事還挺出名的。
林玉安知道這不過是說辭，畢竟林玉安在幾百年前是繼在魔界後，第二次見。他拖著一副支離破碎的身子，跌跌撞撞跑進了林玉安的寢殿。
他初見崔意，見他腕間的流星狀紅痕和熟悉的眉眼，就認出了崔意就是阿崢。可是他不知是不記得了，還是沒認出，崔意只字未提幼時。
林玉安認定崔意良善，只因少年匆匆幾時。
莫非是顧及這副模樣，不肯回去，無家可歸？
林玉安問：“為何認定是我？”
崔意就這樣將玉面紅裳的仙君裝進了眸子，怔怔道：“這也要原因麽？”
當然是圖你的仙法。
“如果一定要的話，就當我報恩罷。”
林玉安一頓，失言：“哪次？”
“每次。”崔意雖不知這小孩先前欠了林玉安哪次，但如此答總歸是沒有錯處的。
只是，他回憶一番，竟不自覺想起林玉安在半月時救了他一命。那個也算恩情麽？崔意否認，凡事若無目的，如何會行。
指不定，他也感知了自己的身份，亦如他一般打算。
“那就跟著罷。”林玉安釋然。“只是此行不去仙界。”
“那去哪？”
“在人界尋個地暫且住著。”
崔意沒問緣由，只林玉安知他那被自己毀成廢墟的幾處殿宇，回去也沒地住。
想罷又不禁慶幸，天舒不知。
林玉安本欲將崔意的魂體裝進魂袋中，悄無聲息地帶出去，不想魂袋沒有絲毫動靜。
奇怪了。
他們踏下木船，與擺渡人告辭，便朝著來路離去。林玉安攜著半個身子高的小孩，跨過縫隙，天光閃現。
光亮一時籠罩四野，與鬼界幽暗不同。山清水秀，正值春分，山鳥蟲獸四處可見。
林玉安走出後，縫隙一刻便散了，沒有痕跡。此處是面向人界的路口，而天界的則是天宇殿。如今情況，應該都回歸原樣了。
點點弱光在白日下只隱約可見，林玉安化出靈劍，與光芒融合成了一個仙人模樣，倒是承襲了林玉安一身灑脫。
“替我和天君說，結界已合，無需擔憂。”林玉安說。“還有告訴玄靈，百年將至，我也會盡早尋好藥草，與往年無異。”
那“仙人”聽罷，規矩拱手一禮，道：“是。”
清風拂過，人影亦逝。
崔意好奇瞧著它散去的方向，問：“這是？”
林玉安：“是劍靈。”
“哦，那哥哥這劍可有名字？”崔意跟著林玉安繞過木林的路。
林玉安繞了許久才找著一處細窄的泥道。
“沒有。”林玉安想了一番說。“當初答應別人說讓他起名，可惜後來失約了。”
崔意甩開那段幼時不合時宜的回憶，道：“那可惜了。”
林玉安問：“阿崢，那你贈我一個，如何？”
那你贈我一個罷……
林玉安記得阿崢這個名字，最初是他贈的。
兩人穿過叢木，悉悉索索，時而能聽見不遠有人持鞭趕車的聲音，車輪軲轆。
崔意手心裹著林玉安指尖，道：“那就喚，九歌。林哥哥覺得如何？”
林玉安尋思片刻，笑道：“好名。”
好不容易要到正道，崔意卻不展眉頭，問：“哥哥，為何不用仙術出去？”
“三界明文，人界啊仙人是不許用仙法的，否則得上弒神臺。”林玉安說。“那可不是個好地方。”
規矩真多。崔意斂眸。
不過越走久，崔意越發現，此處竟有些眼熟。這周遭的山林，一枝一木都勾起他的記憶。
“林哥哥，這是哪？”
“不清楚，不過縫隙在人間偏南。”林玉安猜測。“或許是江南。”
崔意沈眸，過會兒才道：“我曾與父親路過此處，只可惜沒有好好瞧上幾眼。”
崔意有所感。
林玉安撫了撫崔意發頂，安慰道：“無妨，這次好好游玩一番。”
崔意不吭聲，一雙眼直直盯向身側木林深處。仿佛能透過層層林葉，看見兩坯不高的黃土，死而同穴。
崔意記得轉世時，他尋了林玉安許久，直到在一個馬車夫那裏打聽到他的死訊。
那時他只記得最後一次，不能失約了。
崔意估摸著在鬼界待了兩三日，在人間大概就是兩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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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船靠岸，卷起一陣水花，竄向岸邊。擺渡人放下船槳，如往常一般給那些不明所以的魂魄引路。待萬事結束，才發現在先前在船頭望見的身影依舊僵持在玄門前。
擺渡人顫顫巍巍走去，道：“仙君怎麽還在這？誒，這小孩不是已經去了忘川麽？！”
“小孩”不擡頭，雙手死死環抱著林玉安右腿。
有苦難言，有苦難言……林玉安強顏歡笑道：“船家，可還渡人回去？”
擺渡人一楞，方才連連點頭，佝僂著背走向木船。
“來罷來罷。”
林玉安動了動僵麻的腿跟，道：“走罷，帶你出去。”
“好。”崔意恍然擡頭，眼睛載著盈盈笑意。
二人直到這忘川江心都沒講一句。後還是林玉安先出聲，詢問擺渡人。
“船家可去過登雲樓？”
擺渡人轉身，瞇著眼遙思道：“沒去過，我啊，從未離過忘川。”擺渡人感慨，情緒低落。“不過我曾聽說過，登雲樓曾經也是盛極一時的，如今卻淪為鬼樓。”
林玉安問：“那船家，可知道鬼主沈雅？”
擺渡人答：“知道知道，曾經見過一面，就在這忘川，匆匆而來。只是後來再沒聽到他的消息了，許是閉關了未可知。”
林玉安思慮，又想起了樓閣中一場接一場的婚禮，心下疑惑。
“那鬼主可曾成親過？”
擺渡人似是聽了什麽笑談，滄桑笑罷，哎呦一聲。
“成過成過，鬼主先前每隔百年就會成親一會。如今鬼府怕是塞滿了新娘罷……”擺渡人說及此心情不錯，還繼續說著。“鬼主在入鬼界時我還接過他哩，那時還是個毛頭小子，不知道怎麽爬上那個位子的。”
林玉安又撇了眼端正蹲坐的崔意，不發一言，盯著他。林玉安眉心一緊，道：“人不可貌相。”
“也是也是……”
擺渡人連連稱是，又頗有深意瞧了眼林玉安。“仙君看面相就是個好人，眉眼溫順得很。”
崔意冷不丁：“面相能看出什麽。”
擺渡人訥訥看來，道：“這位小公子，心裏冷著呢。”
崔意心下一咯，不語。
林玉安回看崔意，這才想起了自己勉強答應了他將其帶出去。
“我待會兒送你出去，就莫要跟我了。”
崔意委屈擺臉，道：“啊，可我沒地方去了。林哥哥，你帶我走。”崔意一不做二不休。“我也想看看仙界模樣，想時時刻刻待在哥哥身邊。”
林玉安暗自一顫，心道一句，肉麻。心中又不禁盤算，崔意應該是去過天界的，畢竟魔尊闖天界還被捉扔下下界這件事還挺出名的。
林玉安知道這不過是說辭，畢竟林玉安在幾百年前是繼在魔界後，第二次見。他拖著一副支離破碎的身子，跌跌撞撞跑進了林玉安的寢殿。
他初見崔意，見他腕間的流星狀紅痕和熟悉的眉眼，就認出了崔意就是阿崢。可是他不知是不記得了，還是沒認出，崔意只字未提幼時。
林玉安認定崔意良善，只因少年匆匆幾時。
莫非是顧及這副模樣，不肯回去，無家可歸？
林玉安問：“為何認定是我？”
崔意就這樣將玉面紅裳的仙君裝進了眸子，怔怔道：“這也要原因麽？”
當然是圖你的仙法。
“如果一定要的話，就當我報恩罷。”
林玉安一頓，失言：“哪次？”
“每次。”崔意雖不知這小孩先前欠了林玉安哪次，但如此答總歸是沒有錯處的。
只是，他回憶一番，竟不自覺想起林玉安在半月時救了他一命。那個也算恩情麽？崔意否認，凡事若無目的，如何會行。
指不定，他也感知了自己的身份，亦如他一般打算。
“那就跟著罷。”林玉安釋然。“只是此行不去仙界。”
“那去哪？”
“在人界尋個地暫且住著。”
崔意沒問緣由，只林玉安知他那被自己毀成廢墟的幾處殿宇，回去也沒地住。
想罷又不禁慶幸，天舒不知。
林玉安本欲將崔意的魂體裝進魂袋中，悄無聲息地帶出去，不想魂袋沒有絲毫動靜。
奇怪了。
他們踏下木船，與擺渡人告辭，便朝著來路離去。林玉安攜著半個身子高的小孩，跨過縫隙，天光閃現。
光亮一時籠罩四野，與鬼界幽暗不同。山清水秀，正值春分，山鳥蟲獸四處可見。
林玉安走出後，縫隙一刻便散了，沒有痕跡。此處是面向人界的路口，而天界的則是天宇殿。如今情況，應該都回歸原樣了。
點點弱光在白日下只隱約可見，林玉安化出靈劍，與光芒融合成了一個仙人模樣，倒是承襲了林玉安一身灑脫。
“替我和天君說，結界已合，無需擔憂。”林玉安說。“還有告訴玄靈，百年將至，我也會盡早尋好藥草，與往年無異。”
那“仙人”聽罷，規矩拱手一禮，道：“是。”
清風拂過，人影亦逝。
崔意好奇瞧著它散去的方向，問：“這是？”
林玉安：“是劍靈。”
“哦，那哥哥這劍可有名字？”崔意跟著林玉安繞過木林的路。
林玉安繞了許久才找著一處細窄的泥道。
“沒有。”林玉安想了一番說。“當初答應別人說讓他起名，可惜後來失約了。”
崔意甩開那段幼時不合時宜的回憶，道：“那可惜了。”
林玉安問：“阿崢，那你贈我一個，如何？”
那你贈我一個罷……
林玉安記得阿崢這個名字，最初是他贈的。
兩人穿過叢木，悉悉索索，時而能聽見不遠有人持鞭趕車的聲音，車輪軲轆。
崔意手心裹著林玉安指尖，道：“那就喚，九歌。林哥哥覺得如何？”
林玉安尋思片刻，笑道：“好名。”
好不容易要到正道，崔意卻不展眉頭，問：“哥哥，為何不用仙術出去？”
“三界明文，人界啊仙人是不許用仙法的，否則得上弒神臺。”林玉安說。“那可不是個好地方。”
規矩真多。崔意斂眸。
不過越走久，崔意越發現，此處竟有些眼熟。這周遭的山林，一枝一木都勾起他的記憶。
“林哥哥，這是哪？”
“不清楚，不過縫隙在人間偏南。”林玉安猜測。“或許是江南。”
崔意沈眸，過會兒才道：“我曾與父親路過此處，只可惜沒有好好瞧上幾眼。”
崔意有所感。
林玉安撫了撫崔意發頂，安慰道：“無妨，這次好好游玩一番。”
崔意不吭聲，一雙眼直直盯向身側木林深處。仿佛能透過層層林葉，看見兩坯不高的黃土，死而同穴。
崔意記得轉世時，他尋了林玉安許久，直到在一個馬車夫那裏打聽到他的死訊。
那時他只記得最後一次，不能失約了。
崔意估摸著在鬼界待了兩三日，在人間大概就是兩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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