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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冬去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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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的時候,陸青便出門采藥了。他把采回的藥煎好,端到雪兒面前。

雪兒二話沒說便一飲而盡,她頭一回喝得如此爽快。她把空碗放到桌上,道:“這下我能出去了吧。”她還記得陸青說過,春天這服藥便是最後一服、

陸青不答,只道:“讓我看看。”

雪兒擡起手放在桌上,拉起袖子。陸青便為她診脈。

雪兒見他凝重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不由笑道:“如何?我沒事了吧?”

陸青收回手,笑道:“毒算是全清了,但也要多註意,莫再受寒。”

“陸青哥哥,我可以出去玩嗎?”雪兒一臉興奮。

“你想去哪兒玩?”陸青問道。

“去山下,去城裏。”雪兒道。

“好罷,我叫姜伯陪你去。”陸青笑道。

“姜伯啊……”雪兒不禁皺起了眉頭,她湊到陸青肩上,道,“姜伯胡子都白了,對我又總是冷冰冰的,我和他一起去,多無趣啊!”

陸青不由笑道:“凈是胡說!明明是你對姜伯冷冰冰的罷。”

“我哪有……”雪兒用下巴蹭了蹭陸青的肩膀,道,“陸青哥哥,你陪我去好不好?”

“我陪你?”陸青不由一笑,道,“我的腿,如何跟得上你呢?到時候,你便嫌我慢了。”

“不會的,雪兒會一直跟著陸青哥哥的。”雪兒笑道,“陸青哥哥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陸青不禁無奈的搖頭,然而他最終還是沒能拗過雪兒,任由她把自己拉下了山。

時值大地回春,草長鶯飛之際,西山一片早春的迷人景象。兩人沿著山路下山,到了山腳,陸青的額角已經布滿了汗珠。

雪兒用衣袖為他擦汗,道:“陸青哥哥,我扶你走吧。”

“沒事。”陸青道。

雪兒忙道:“雪兒扶著你,陸青哥哥便有了兩個手杖,便不會這麽累了。”

“你這丫頭。”陸青笑道。

雪兒便站在他的左側攙著他走,做了他的另一個手杖。

下了山往東走,沒幾步便是仹城。兩人於是相攜進城。

這回春的季節,城裏甚是熱鬧,街道上到處是來往的小販和商人,各式各樣的新奇玩意兒引起了雪兒極大的興趣。陸青看著她東跑西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陸青哥哥,你看,它多可愛!”雪兒回頭向陸青喊道。

“姑娘要一個嗎?”面前的小販笑道,“可甜了!”

陸青走過去,方才發現雪兒所指的是一個百靈鳥狀的糖人。

“甜?”雪兒睜大了眼睛,問道,“可以吃的嗎?”

“當然了,這叫做糖人,是糖啊。”小販道。

“可它那麽可愛,怎麽舍得吃呢?”雪兒蹙眉。

陸青掏出銀子遞給小販,道:“這個我們要了。”

雪兒猶豫半晌,方才接過小販遞來的小百靈。她仔細端詳著這只百靈鳥,一路走,一路問,“真的可以吃嗎?”

“可以。”陸青道,“它用糖做的。”

雪兒點頭,又道:“我知道它不是真的,可還是不舍得吃。”

“你不吃,它也會化掉的。”陸青道,“你不妨嘗嘗。”

雪兒不語,終於走到第五個路口的時候把百靈放在唇邊嘗了一口,而後笑著把它吃了個精光。

“哎,是陸大夫啊!”

陸青聞聲回頭,方見佟二向他揮手,擡起頭,方知方才經過的正是萬吉樓。

雪兒也一並回頭。

佟二跑過來,笑道:“陸大夫今兒個怎麽有閑心到城裏來啦?”

“沒什麽事,便出來逛逛。”陸青道。

“咦?你不是那個孤女嗎?”佟二註意到了雪兒。

雪兒點頭,道:“我叫雪兒。”

“雪兒?雪兒好,這名字好。”佟二笑道,“陸大夫,你們難得出來一趟,一定得上我們萬吉樓坐坐。”

陸青看向雪兒,問道:“你想去嗎?”

“去坐坐也好。”雪兒微微點頭。

“來來來,裏邊請。”佟二笑道。

雪兒再度憶起那場剛剛過去的隆冬,她坐在冰天雪地裏看著萬吉樓的燈火通明,她未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可以走進萬吉樓。

佟二端上了一壺清茶,道:“陸大夫,您對我奶奶的恩德,小的可都記在心裏呢。今兒個您想吃什麽盡管點,小的請客。”

陸青轉頭向雪兒問道:“想吃什麽?”

雪兒不假思索地答道:“水蜈蚣。”

“什麽?蜈蚣?”佟二嚇了一跳,險些咬到了舌頭,道,“我聽說那東西有八條腿,恐怖極了,如何敢吃?”

“哪裏是八條?有二十條呢!可好吃了。”雪兒笑道。

佟二語塞。

雪兒又道:“那‘椒鹽螞蚱’呢?”

“螞蚱?”佟二瞪大了眼睛。

陸青心下一沈,沈默片刻,方才笑道:“雪兒,這東西仹城沒有,況且你大病初愈,不如點些清淡的菜?”

雪兒點頭,又道:“那便上道清炒竹筍吧。”

“這,這菜,我們也沒有。”佟二露出為難的神情。

“這也沒有,那也沒有,還讓我點什麽?”雪兒有些生氣地努起嘴。

陸青見狀,便對佟二說道:“你隨便上些萬吉樓的招牌菜吧。”

“得嘞!”

陸青目送佟二離去,轉頭見雪兒一臉失落,便道:“怎麽突然想吃這幾道菜了?”他輕撫雪兒的肩膀,問道:“雪兒,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沒有。”雪兒擡頭望著陸青,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可能是我以前喜歡吃吧。”她笑了笑,又道,“或許現下不喜歡了呢。”

陸青笑道:“這萬吉樓是仹城有名的酒家,他們的菜亦是遠近聞名,你準能喜歡。”

“嗯。”雪兒點頭笑道。

果如陸青所言,雪兒甚是喜愛萬吉樓的飯菜。轉眼已近黃昏,二人便踏上返程。陸青行動不便,雪兒欲雇輛馬車,卻被陸青拒絕,他道他向來不喜馬車顛簸,兩人走到城外,天色已然暗了。

雪兒感到陸青微微喘氣,心下擔憂,便問道:“陸青哥哥,你累嗎?”

“不累。”陸青笑道。

“還說不累?”雪兒用衣袖揩去他額頭上的汗珠,道:“不如今晚我們先到姜伯那兒休息,明早再上山。”

“罷了,還是莫去打擾他老人家了。”陸青道,他沖著雪兒微微一笑,又道,“我從前翻山越嶺的采藥,早習慣了,眼下上座山又算得了什麽?”

雪兒無奈,只得依他。

這時候西山寺傳來暮鼓之聲,天色愈發暗了。

西山並不險峻,只是陸青腿腳不便,方顯得吃力。兩人剛行了幾步,便聽見那鼓聲一陣雜亂,像是有不祥的征兆。雪兒望向陸青,只見他眼裏流露出一絲擔憂,心下亦感到些許慌亂。

這時耳邊忽而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騷動,他們隱約望見一行人於夜色之中從西山寺的方向跑來。二人怔然間,已與那些人撞了個正著。來者共有五人,近看均是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身材強壯,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袱。行色詭秘,目露兇光。對視之間,雪兒便是一駭。

二人駐足不言,任他們先行。但五人行了幾步,卻忽而停下,回頭望向他們,一人道:“拿下!”

雪兒大駭,拉著陸青直往山上奔去。兩人跌跌撞撞,沒跑多遠便被那行人追上。那行人似乎已經註意到陸青腿有殘疾,便搶先向其出手。雪兒護在陸青身前,盯著徐徐走來的敵人。

陸青輕聲道:“雪兒,你讓開。”

雪兒一動不動,聲音雖低卻異常堅定,她道:“陸青哥哥,我會保護你的。”

“陸青哥哥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陸青曾以為那不過是一句戲言,今日卻看見她站在自己面前堅定的身影,他的眼眶忽而濕了。他何德何能,令這樣一個弱小的姑娘來保護她?他握緊手杖,一把推開雪兒,直面前敵。

雪兒跌倒在地,見那人正欲出手,心下焦急萬分,猛得擡腳擋開那人,翻身站起,正式加入戰圈。她以一敵四,四人還是強壯魁梧的中年大漢,看似必敗,她卻能輕而易舉地扭轉局勢,未有多久,雪兒已占上風。她身材小巧,十分靈活,招數百變,應對只靠蠻力的四人占盡優勢,沒打幾個回合,四人已盡數落敗,倉皇而逃。

雪兒得意一笑,回身尋找陸青。見他正靠坐在巖石上,忙跑過去扶起他,問道:“陸青哥哥,你沒受傷吧?”

陸青搖頭笑道:“我沒事。”

雪兒見他神色如常,方才舒了口氣,道:“我們快回去吧。”

是夜,月明星稀,夜風之中,雪兒攙著陸青終於回到了山上的茅屋。她感到陸青的身子愈來愈重,但夜色濃重,看不清他的神色,此刻回到屋中掌燈,方才發覺他額頭上布滿細細密密的汗珠,面色如土。

雪兒心下慌亂,連聲問道:“陸青哥哥,你怎麽啦?”

陸青嘴唇微顫,想說些寬慰她的話,卻發不出聲音。他憑著最後一絲氣力,掙開雪兒的手臂,跨進他平時存放藥材的小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雪兒的心隨著那關門的響聲猛然一沈,她當即撲到門前欲推門而入,可那門卻已被陸青堵上,無論如何推打亦紋絲不動。雪兒此刻心亂如麻,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在心頭,即便是方才山中遇險,她亦不曾如此。她竭力拍門,連喚了數聲“陸青哥哥”,屋內依然無任何響應,她憶起方才陸青的面色,頓感心痛萬分,掌心已然被汗水浸濕。

雪兒再也忍不住,她將手掌展開,合於胸前,猛然發力出掌,那門應聲而裂。她跨過殘餘的門檻跳進屋裏,只見陸青雙手抱頭,躺在地上,身體蜷縮,神情痛苦,緊咬著嘴唇不肯發出聲音。她跪在地上抱住陸青,心如刀絞,含淚問道:“陸青哥哥,你疼嗎?哪裏疼?”

她望見他的手指在頭上盤旋,猜測道:“是頭痛嗎?”

陸青渾身顫抖,他的神智早已因疼痛而混亂不清。

雪兒又問:“陸青哥哥,我怎樣才能救你?”她望著滿屋的藥材,卻不知應該用哪一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陸青哥哥痛苦如斯。雪兒俯下身子,抱緊了蜷縮在地上痛苦不堪的陸青,這是曾經能為她遮風擋雨,而她發誓要保護的人,想到此,她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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