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仹城孤女

關燈
月上柳梢的時候,萬吉樓的燈滅了。

寒風呼呼地響,大雪掩埋了仹城的街道,街上空無一人。

墻角尚未被積雪覆蓋的臺階上坐著一個孤女,她烏黑的頭發上落滿了雪,淩亂地散落在身上,她的衣服因為風雪的侵蝕已經暗淡的失去了顏色,袖口也因長期的磨損殘破不堪,露出雪白的肌膚,只可惜已被連日的大雪凍得通紅。她在這兒坐了有些日子了,她自打來了仹城,便在這萬吉樓外坐著,幽幽地唱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兒,來回地唱,反覆地唱,都是這麽一首曲子。調子婉轉上口,詞兒卻聽不大懂,人們猜想她大概是個外族人,穿他們看著奇怪的衣服,說他們聽不懂的話。這異族姑娘不知怎的便流落到了仹城,無依無靠的,又趕上大雪天,須知仹城的冬天是有名的冷,城裏有錢的人家每年入冬之前便遷到南方去,入了春才回來。這萬吉樓的生意也跟著冷清下來,這不,這些天一早便熄燈打烊,掌櫃的也一連幾日不曾露面了。

佟二是萬吉樓的夥計,他關門之前,總得先做一件事。他從廚房剩下的饅頭裏挑了幾個熱乎的揣進懷裏,然後冒著雪跑到門外墻角,將那饅頭塞到孤女手裏,孤女這才不唱了。孤女每天從早到晚地唱曲,從沒停過,但一到了這個時候,她便會看見佟二揣著饅頭過來,她便不再唱了。她接過饅頭先捂在胸口暖暖手,然後才吃,她一天也就吃這幾個饅頭。當然,她不是白吃,因為佟二會拿走她跟前唱一天曲掙下的銀子,不多,都是些來往的路上人聽見她的曲兒,心裏有了觸動,又見她可憐,於是施舍一二罷了。她不管這些,只是一直唱,沒擡過頭,人們也看不清她的模樣。

佟二拿了銀子,卻沒有像往常一般直接往回走。他將銀子放進口袋,方道:“明兒個是初十,那可是個大日子!你知道我們西山的陸大夫不?每月初十,他便在西山寺坐診施藥,咱們仹城老老小小都會趕去,有病的看病,沒病的也去要點補品什麽的。”

孤女把饅頭放在胸口暖夠了,便拿到嘴邊開始吃。

佟二接著說道:“陸大夫不僅醫術高,人也甚好,我奶奶以前病得起不來床,我就背她去找陸大夫看病,陸大夫讓我奶奶住在他那兒,每天照料她,給她餵藥,過了一兩月,我奶奶便能下床走路了,病全好了。陸大夫瞧病從來不收銀子,有時候人們感激他,就帶些家裏的米面過去……”

孤女依然低頭吃著饅頭,沒有答話。

佟二見她這個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我見你可憐,才跟你說這個。明個兒你去西山寺見陸大夫,讓他給你瞧瞧,你跟他說說你的境況,他準能好心收留你。”

孤女把剩下的饅頭攥在手裏,嘴裏咀嚼的速度也明顯放慢。

“你不知道地方?”佟二又道,“別急,明兒我帶你去。”

翌日,雪後初晴,卻仍是冷風瑟瑟。佟二如約前來,便見孤女已經站了起來,她一直坐著唱曲兒,這倒是頭一回站了起來,佇立在雪地上,更顯單薄。

佟二走在前頭,孤女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在雪地上往城西走。佟二一路走,一路絮叨:“西山在城郊,說起來遠,但咱仹城不大,城裏城外,也沒多遠的路,到不了下午,便能走到。”

孤女一句話也不回,但佟二依舊說得津津有味,他天生便是如此,話多嘴甜,在萬吉樓幹夥計很是討巧。

他們到西山的時候,西山寺外已經排滿了人。

佟二說道:“這都是排隊瞧病的。”

孤女也不吭聲,默默地站在佟二身後。

佟二道:“咱們來得還不算晚,這隊排的快,我替我奶奶拿點藥,你一會兒便讓陸大夫給你看看病。瞧你在外面凍了那麽多天,沒病也有病了。”

孤女微微擡頭,看向佟二,仍是不言。

佟二看著孤女,不禁道:“你瞧你這一句話不說,若不是親耳聽過你唱曲兒,我真以為你是個啞巴!”他轉過身去,心裏叨咕:指不定是心裏有病,那也得讓陸大夫瞧瞧。

佟二這麽想著,不多時,便排到了他。

孤女垂頭站在佟二身後,聽見他道:“陸大夫,是我啊。”

“我記得你,你奶奶好些了嗎?”這聲音溫和的從前方傳來,想是那陸大夫說的。

“她老人家好著呢,叫我一定得謝謝您。”

“嗯,她的藥我都準備好了,你去到姜伯那兒取吧。”

“哎,謝謝陸大夫。”佟二恭恭敬敬地作揖,側過身子,把孤女拉到身前,道:“陸大夫,這小姑娘在我們萬吉樓門前唱曲兒,像是外地來的,無依無靠,怪可憐的。”

陸大夫點頭。

佟二忙道:“來,快叫大夫瞧瞧。”

孤女緩緩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陸大夫溫和的臉。那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他內著一襲青衫,外披棕色鬥篷,面若冠玉,眉目清秀,十分溫和。他面前是一張長長的木桌,將他與看病的人們隔開來。

佟二道:“叫大夫把把脈。”

孤女把手方道木桌上,破損的袖口正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

陸大夫修長的手指落在她的腕上,傳來一股暖意。

這暖意尚未持續多久,陸大夫的手便拿開了,揣進他自己的袖子裏,孤女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擔心是不是自己將他冰到了。

陸大夫卻轉頭對佟二說道:“你帶她到姜伯那兒去。”

“她得了什麽大病?”佟二問道。他知通常只有病重,才會被安排到姜伯那兒,以便日後長期治療。當年他奶奶也是在姜伯那兒住了許久。

“沒什麽。”陸大夫笑道,“你不是說她無家可歸?便先去姜伯那兒住著,避避寒。”

“嗯。”佟二點頭,對孤女說道:“快謝謝陸大夫。”

孤女楞了楞,方垂首作了個大揖。

孤女便被佟二帶到了姜伯那兒。姜伯早已過古稀之年,鶴發須眉,住在西山寺內,平時在寺裏感謝雜活,維持生計。他房裏甚是簡陋,但好歹能遮風擋雨,比萬吉樓外的雪地強了不止一倍。佟二向姜伯取了藥,便將孤女留在這兒,自個兒回去了。孤女依舊是一句話沒說,姜伯道她是個啞巴,也沒怎麽搭理她。她聞著屋裏濃濃的藥草味,苦得嗆人,她一直在這氣味裏坐到了日落西山,那陸大夫方才回來。

陸大夫右手拄著手杖,開了門,手杖先進,然後扶著門,右腿跳進門檻,左腳最後跟著拖進來。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那手杖終於落在了她的眼前,她站了起來。姜伯給陸大夫拿了椅子,陸大夫便在原地坐下。孤女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

“我姓陸,這你知道了。”陸大夫道,“單名一個青字,青色的青。”

他叫陸青。不錯,陸青是個跛子。他坐著看診,故而這事兒大多人不知道。

陸青問:“你叫什麽名字?”

孤女搖頭。

“你從哪兒來?”

孤女搖頭。

“那你記得你過去的事嗎?知道你是誰嗎”

孤女依然搖頭。

“唉,是個可憐人。”陸青道。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紛飛的大雪,道:“從今以後,你便叫雪兒吧。”

“雪兒?”孤女突然說了話,“我叫雪兒。”

姜伯著實一驚,道:“你這丫頭,原來會說話啊。”

孤女縮了縮肩膀,方才的興奮勁兒全消,怯生生地垂下頭來。這時候,她應該叫做雪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