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以為家

關燈
何以為家

何以為家/2021.12



她又醒了。

在深夜兩點半。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映照在木質地板上,稀稀疏疏。她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眼角一滴淚水順勢滑下,冷極了。她卻只是呆楞地盯著被子,眼神逐漸失焦。

還是那個噩夢。夢中年幼的她被母親拋棄,只知道死命地追著那輛車,卻只能看著它漸行漸遠,消失在視線中。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眼淚一顆一顆滴落,重重地砸在心上,一股無力感蔓延全身,那是她第一次被拋棄。

但那只是夢,她知道。夢境都是做不得真的,她知道。可是為什麽這個夢境從那時起就一直伴隨著她,比影子還要形影不離,她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那場爭吵。

她成績又下滑了,一進家門,就看見母親板著張臉,嘴角繃成一條直線,不帶一點弧度,死死地盯著她,眼裏的失望濃郁的化不開。

“怎麽成績又下滑了?你到底有沒有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我每天忙死忙活為了你,為了這個家,你就這樣報答我!”熟悉的話語在耳邊響起,又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的哀怨。

平時她總是木木地回答“嗯”“沒有”“噢”“知道了”,但不為何,她今天一下就被點燃,怒氣騰地向上沖,仿佛所有積攢的勇氣都是為了這一刻。“為了我為了這個家原來我們還是個家!”尖銳的聲音讓母親失了聲,望著母親恍惚的身影,她有點訝異於自己居然會說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話語,可仍有一種報覆成功的竊喜爬上心頭。

母親望著她,熟悉而又陌生的她,將還未說出口的話咽下,率先停戰投降。可她還不過癮,決心狠狠地報覆她以解長久的怨恨。

“你真正地關心過我嗎?成績,成績,你只知道成績。在你心裏,我只是個機器!”所有的委屈隨著決堤的淚水傾瀉而出。“我討厭你!討厭這個家!”她不敢再看母親的臉,快步逃回了房間,重重地將房門一摔。

她背過身,抵在房門上,身子無力地緩緩滑下。勇氣一下被抽空,她又被打回了原形。那個怯懦的她,那個只會唯唯諾諾的她。淚水模糊了雙眼,思緒一片混亂,一陣空虛湧入心頭。



半分睡意也無。墻上的鐘一分一秒地走著,宣告著時間的流逝。她不知呆坐了多久,房間外響起斷斷續續的聲音。

“怎麽又喝酒”客廳的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鉆入門縫,與昏暗的房間格格不入,頗像不速之客。

直覺告訴她,該睡了,她強迫自己躺下,可那吼聲卻比睡意來的更快,更猛。“我還不是為了你們,為了這個家”夜的平靜徹底被這個驚雷炸破,化為灰燼,微弱的啜泣聲更是淪為了它的伴奏。

她不知道該做什麽。在這一刻,她似乎喪失了思考能力,喪失了支配身體的權力。她只是靜默著,她蜷縮著身子,努力讓溫暖包圍著自己。她偏過頭,看見醜陋的現實亮出了它的獠牙,趁著暗暗的夜色對她張牙舞爪。

或許這只是個夢。

這該是一個夢。

她閉上了雙眼,祈禱著。



一夜過去。

昨夜的暴風雨似乎歸為平靜,海面上一片祥和美好。太陽照常升起,燦爛的霞光布滿天空,鳥兒正在歡快吟唱,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母親也像平常一樣準備好豐盛的早餐,她不發一語,像以前一樣沈默,只有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提醒著她昨天不是個夢。

走在上學路上,暖暖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瞇著眼,望向天空,扯出一個笑容。

一切都會好的,她暗暗地對自己說,是承諾,也是暗示。

可她不知道,命運的輪回齒輪在某一刻早已開啟。



又是一天下午。

她趴在課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著慘淡的成績單。

她回到了家,如提線木偶一般,打開家門,母親坐在沙發上,轉過頭,凝視著她,嘴角繃著。

不知怎的,一瞬間她卻透過母親的身影看見了長大的自己,也是如此的失望和疲倦。

她轉過頭,只看見窗戶外幾朵烏雲在對她獰笑,鳥兒仍在吱吱喳喳地叫著。

到底是誰身在牢籠。

是誰被囚禁,折斷雙翼,失去了自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