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纓州(四)

關燈
纓州(四)

三日後的午時,正欲出門就看見街那邊走來一個少年。

細看正是佘榆,紮著一個馬尾,倒是沒再帶那把大刀,衣衫也換了新的,小跑著招手。

“小公子!這兒!”

他氣喘籲籲,緩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們的布匹好了,我娘說了,如果是送到城中明一早就能送過去,不知道你這批布是要送到哪?”

鳴蟬眼珠一轉,“那就是說,纓州之外你們也送?”

他嘴一撇,不情願道:“還是你會抓重點!”

“不是,難不成你真要送到城外啊?”

鳴蟬道:“不急,你同佘掌櫃說,這布可否先替我壓一壓,過些時日我再取。”

他很痛快就答應了,“這有什麽,當然可以。”

“那個,我娘說了,讓我請你回莊子吃頓便飯,你要去?”

她想也沒想就應下,“去啊,去!”

“那行吧,腳程吧,近來城中走動的人少,冷清,還是不要乘馬車招搖過市了。”

買了些點心禮物,鳴蟬跟在他身邊,試探問:“欸,我想著在重山客時,你不是同另一位壯士一起嗎?”

“什麽壯士,那就是....”關鍵時刻佘榆停住了嘴,轉移話題道:“先趕路,說那麽多沒用的作甚。”

這小孩兒,脾氣還真不小。

這讓她對這個嵇若衡更加好奇,還有他到底跟顧蘭時是什麽關系。

還未進莊子她就聞到了一股香氣,正是晌午了,餓了。

遠遠就見佘掌櫃在府門前招手,“快來快來,這飯都做好了!”

“佘掌櫃親自下廚啊。”

她手一擺笑道:“別看這莊子大,每年開張也不多,最多也就這時候還忙些,平日裏就只有我跟兩個徒弟,再就是我兒子。”

滿滿一桌子菜,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最熟悉的紫蘇魚,沒想到佘掌櫃也會做這道菜,她好久都沒聞到這個味道了。

看她楞神盯著那道菜,佘掌櫃將那道魚換到了離她最近的地方。

“快別看了,吃啊,我做菜還是不錯的!”

佘榆也跟著附和:“我娘做菜沒話說!”

她嘗了一口,蟬院的記憶湧上心頭,突然就沒了胃口。

吃到一半外面傳來聲響,聽著很熟悉。

“人呢?”

佘榆撂下碗筷,出門道:“貨不是早給你們了?陰魂不散。”

是那絡腮胡,他一聽這話不樂意了,嚷道:“他奶奶的,你這個小子跟我過不去是吧!就你這小身板我一拳就給你撂倒!”

“你個大胡子你還來勁了是吧!別說一個拳頭,你使上吃奶的勁都撂不倒你爺爺我!”

那絡腮胡咬牙切齒地氣勢洶洶走來,“他娘的!試試!”

“試試就試試,我怕你?”

一觸即發。

鳴蟬看這架勢,如果沒有那嵇若衡,是必須要打一架不可了,她摸了摸手邊的劍。

“娘!拿我的大刀!”

佘掌櫃本還想出來勸阻,話沒說半句那大胡子就拿著長槍順勢劈來,這一槍結實劈在門框上,捅出來個大窟窿。

“佘榆,接著!”

鳴蟬之前在重山客曾見過這小子跟那大胡子叫囂過一次,但是沒打起來,可她覺得這小子實力可能還要遠勝於大胡子,一招一式,雖身形與他差很多,可靈活度,刀法上卻是穩準狠。

步步不讓,越逼越勇。

院裏晾著的大半布匹都被扯了個稀碎,散落一地,撐著的桿子也被刀槍舞的作響,日光正是毒辣的時候。

漸漸地看不清誰更勝一籌,最後一聲喝下,布匹下蠕動著一個身影,拼命掙紮,滿是不甘。

“再來!”

而勝出的,是佘榆。

鳴蟬手邊的長劍也蠢蠢欲動。

下次,下次。

她倒是奇怪,還不見那嵇若衡出場,難不成,不在這莊子裏?

佘榆打得那絡腮胡鼻青臉腫,氣得臉通紅,還在叫囂:“你他娘的,你給老子等著,老子早晚砸了你這破莊子!”

“你敢。”

聽這聲音,說曹操曹操到,還是頭戴帷帽,眼神冰冷,朝著這邊看了一眼。

“沒給我丟臉。”

佘榆樂的笑開了花,“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教的!”

他擋在佘榆面前,冷聲道:“有事來找我,沒事就快滾。”

那絡腮胡也是個墻頭草,一見是他神色大驚,也不敢多做停留,也不討什麽公道了,落荒而逃。

嵇若衡也沒說什麽,拾著地上的竿子和散落一地的布匹,身後的佘榆道:“別拾了嵇若衡,我娘做了一桌子飯菜,快涼了,進屋吃吧。”

“不餓。”

他轉頭看了一眼鳴蟬,眼含深意,佘掌櫃好像是明白了什麽,拉著佘榆進了屋,聽雨也進了屋,此刻院子裏只剩下鳴蟬和嵇若衡。

他問:“你認識我?”

鳴蟬搖頭,“認識,又不認識。”

“你兜兜轉轉在莊子裏轉了這幾日,不就是尋我的?”

她也沒隱瞞,“是,與其說尋你,不如說是想尋一個真相。”

“真的假的有那麽重要嗎。”

“有,起碼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她繼續問:“那日船上的人,是你吧?”

他還是那般淡然,似乎世事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個看客。

他緩緩道:“是我,那日你是不是還看到過一幅畫像,上面還提了蘭時兩個小字。”

她感覺要得到答案,急切回答:“是!”

“我與顧蘭時並無關系,無非是她出銀錢我出份力,那畫像也是用來混淆視聽的,你以為我們有什麽關系,其實她只是我雇主而已。”

鳴蟬皺眉,回想在青州的那些日子,寺廟,船,還有那個死去的梅雀。

“那梅雀呢?你也不知道她?”

她緊緊盯著嵇若衡的臉,試圖探查出什麽,可他只是淡淡回了句。

“不知道。”

她握在手心的梅簪一下子掉落在地,她沒想到會是這樣,她想過很多,偏偏沒想到,他倆沒有半分關系,只是雇傭。

不可能,她不信,那幅畫像怎麽可能作假,從上面看有年歲了,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再隱瞞什麽。

她拿著手中的簪子,舉起來問道:“求你說實話,你真當沒見過?”

嵇若衡還是搖頭。

她只得作罷,總不能一直逼問人家,“叨擾了,如果你想說什麽,一定要去客棧找我,多謝了。”

她盯著嵇若衡離去的背影,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

回到客棧,她躺在床榻上久久不願意起身,梅雀是顧蘭時嫁入覃家前生下的,這也算是她的一個大秘密了,包括梅雀身上的蠱蟲。

一個母親用自己的女兒作為容器,作為利刃,操控,何其恐怖,每每她總能想到梅雀的臉龐,一臉的不甘心,手握著殘落的梅花,無人知曉地死在一堆無名屍體身旁,被淹沒,消失於世間。

她決定用梅雀這個身份再試探一下,早前她曾查過嵇若衡這個人,生於南荒,具體的不得知,他看著與顧蘭時一般年紀,況且最重要的是,顧蘭時少時曾去過南荒周邊,帶回了如今她身邊得力的婢女。

也是自那回來後,她習得巫蠱之術,沒兩年就匆匆與覃重成了親。

她散下頭發,束起頭發,換了件青綠的衣裙,戴上那支最重要的發簪。

戴上一層面紗,只露出雙眼睛,低著頭走路,還真有六分相像。

踏出客棧門,家家戶戶都已經亮了燈,整條街一眼望去沒什麽人,唯獨路過酒樓時裏面還算熱鬧,歡聲笑語。

這個法子雖蠢了些,但眼下沒什麽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走了幾裏地,她提著盞燈籠,卻不見西粱莊子有一盞燈,鳴蟬裏面立馬熄了燈,躡手躡腳靠近卻不見半個人影,天色剛剛黑下來,難不成是都歇息了,還是她已經打草驚蛇了。

她輕聲跳下墻,身後草叢中傳來細微的聲音,她摸出匕首,卻只是一只野兔子。

“噓。”一根蠟燭在她眼前晃了幾秒,被那人一秒吹滅。

她眼睛一眨,才看清眼前的人,驚得她差點叫出聲來。

覃淵。

她大氣不敢出,跟著覃淵蹲在草叢中,院子裏的燭火一下子亮起來,裏面傳來廝打的聲音,遠處又傳來無數腳步聲,走到莊子門口才看清是官府的人,領頭的人有些眼熟。

一直跑進一旁的林子裏,覃淵還有些不放心,他上上下下盯著鳴蟬看了好幾遍才道:“你怎麽在這?”

她被嗆得咳嗽幾聲,半刻才回答:“這話應該我問你吧?”

“你怎麽會在這啊?”

“要事在身。”

她有些尷尬地掃了掃身上的雜草,小心翼翼問:“要事?”

他沒回答,借著月色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反問道:“你的劍呢?”

鳴蟬下意識摸了摸肩膀,“事出有因,沒帶。”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她在覃淵的臉上第一次看見不耐煩的表情,“這趟渾水你是非要攪進來不可嗎?”

這次輪到鳴蟬沈默了,她看出遠處亮著的莊子,裏面傳出慘絕人寰的叫喊聲,裏面一定出事了。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可是你知道,鳴府的事情有隱情,我怎麽能!”

“你放心,我會還鳴府清白。”

鳴蟬笑出了聲,她指著莊子的方向,逼問道:“就算那個人可能是你父親?”

“那裏面,正是覃重吧,我記得領頭的人,是你們覃府的人。”

他攥緊了拳頭,心口處隱隱作痛,“我會。”

雖然她身上流的是覃重的血,可這些年來他在覃家如同透明人一般,他恨這個姓氏,恨府裏的人,恨覃重,恨世間的不公平,隱忍多年,這一刻他突然不想忍了,他不會去做那個手執利刃的人,他要順水推舟,一氣呵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