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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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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乾東傳來消息,事情已經辦妥了,而主帳也下達了新的命令。

第二日辰時,凝蘭將以十萬大軍傾巢而出,發動猛攻,三日之內,必要拿下金陵城。

顧景芝的耐心耗盡了。是夜,魏弦驚難得回到中軍大營,見了葉翎一面。這些日子,他日日被押送陣前,對金陵城內的守將勸降,而後便要帶頭沖鋒,不過幾日的功夫,身上落滿了傷口。

蛇女為他診脈,沈默片刻後對葉翎二人說道:“憂思難返,氣血兩虧,又屢次遭到重創,怕是傷及壽數。”

葉翎垂著頭,蛇女知道她心悅魏弦驚,料想她定然是難過的,可誰知她和魏弦驚交握著手,擡起臉時,兩人都沒有半分哀色。

“又活過一日,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蛇女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麽卻也說不出口,心仿佛被什麽剜著,頓頓地刺痛著。世道不公,時人命賤,終老無憂的又有幾人呢?左右不過能撐一日,再撐一日罷了。

“說得倒是輕巧,有本事別來尋醫。”

她用惡劣的言辭演示心裏的波瀾,匆匆把家夥事兒收斂到藥箱之中,背起來掀開帳子離開,把空間留給兩人。

“阿翎,你用鳥兒知會大家一聲,我總覺得今夜恐生變故。”

李懷卿絕非坐以待斃之人。此刻他已然不再藏拙,更不再掩飾死戰到底的決心,魏弦驚日日在前線沖鋒,也知道金陵城中恐怕已經血流漂杵,守軍幾乎日日變更,城外的屍體再多,也敵不過城內蔓延開來的恐慌可怖。

顧景芝和李懷卿僵持不下,本來還算得上氣定神閑,可是今日卻面色陰沈,許是後方出了問題。不過行軍打仗向來也不依靠後方補給,反倒是沿路搜刮,可偏偏此刻顧景芝的全部兵力都用來圍困金陵城,便是搜刮也掛不出幾尺地皮。

金陵誓死相抗,讓凝蘭的高歌猛進驟然栽了跟頭,即便此刻教中仍然對顧景芝心悅誠服,沒有半分怨言,但是盯著凝蘭的可不止凝蘭教徒。百姓,鄉紳,甚至這片國土其他的叛軍草寇,可都看著凝蘭呢!

若是凝蘭勢力受挫,不能如預期一般一舉攻到皇城之下,川陜的叛軍,嶺南的叛軍絕不會輕易來投,到時候,凝蘭恐怕要和朝廷拼個你死我活,反倒為別人做了嫁衣!

這絕非顧景芝所願見的。如今凝蘭勢頭強盛,又高舉大旗,就算死了一半人,也不會讓顧景芝皺眉,因為周遭的小勢力和草寇都會來投,可若是這場仗耗盡了氣血,輸給了李懷卿,那才是大事不妙。

因此,顧景芝不再隱忍,直接喝令十萬將士攻城,勢必快速拿下金陵。而此刻,金陵城外已有兩萬枯骨,城內就算沒有折損一萬精兵,也至少失了八千,士氣低迷,李懷卿手下絕大多數人絕不想要死戰到底。如此說來,李懷卿也未必敢等到十萬將士兵臨城下,人疊著人也能攻入城池。

這幾日,李懷卿定然會夜襲大營。

葉翎對此心中也有數。她的鳥兒盤桓在夜空和枝頭,羽毛在風中發出窸窣的聲響,或許沒有什麽能瞞過她的眼睛。

可這些她並不會報給顧景芝,這是她的私心。她只是點了頭,平淡道:“我們的人都只會過了,暗部都在後軍,即便李懷卿夜襲,也不會襲後軍,定然是沖著中軍大營去了。營帳偏僻,火燒不到這裏,你且安心。”

她淡淡道,而魏弦驚卻蹙眉,聲音沙啞道:“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阿翎,你應該報給主帥。”

葉翎沒有說話,魏弦驚只能繼續道:“你身負溝通禽鳥的異能,主帥本就猜忌,若是今夜過後主軍損失慘重,定會懷疑你的衷心。”

葉翎的臉色漸漸冷了,魏弦驚氣血不足,說著又咳嗽起來,腿上的箭傷氤氳出血色:“我要保護好你,阿翎,我心悅你。”

或許是藥物所致,他言辭間失了分寸,話一出口才知羞怯,可葉翎的神色卻無動於衷。

兩人心意相通還不足一載,但一切都已經地覆天翻了。

“你只是為了保護我,魏弦驚,你總是這樣,你想保護所有人。”她將幹燥的手指從魏弦驚的手中抽了出來,指尖顫抖著摩挲她手指上代表玄堂堂主身份的素戒:“你心懷天下,心系蒼生,我素來是知道的,也正因為你這樣,我才受了你的恩。”

“我大多數時候活得不像個人,我是個雜耍藝人,下九流裏都算最不讓人瞧得上眼的,蛇女臉上生著怪紋,瓶女至今難以開口說話。我活得狼狽,但我不覺得自己活得有什麽不好。這世道並非只有人配活著,上天有好生之德,它沒有殺死我們,我們這樣的怪胎又憑什麽不能活?”

“救下你之後,我想活得像個人,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我生了人才生得出的私欲。我有時會隱秘地想你何必要去京城赴死呢?京城裏的人救不了你,你母親她救不了你。我們一起活下去,忘了仇恨和亂局,忘了你和我原本是誰,像一雙常人那樣活。”

“可是你從來只想當個聖人,魏弦驚,你做不了常人,我亦心悅你,但我蒲柳之姿,粗鄙之人,愛不起一個聖人。你一直想要護我,從出了京城的那一刻起,你不想拖累我,你拋下我去赴死,即便在你回到我身邊之後,口口聲聲你心悅我,卻仍然將我推開。”

“你能給我的愛護,與你給路邊野犬的愛護又有什麽不同呢?一切恩怨罪孽,你都要自己背負,而我呢?你可曾問我想著什麽,你可曾問我在求什麽?你所謂的心悅,都是你的一廂情願。即便我加入叛軍,你也從未質問苛責,我有時真的分不清,你是不是將我看作一束草,一只貍奴,你愛之護之,卻從未指望它們有口能言?”

葉翎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話了,凝蘭行軍的生活改變了她,讓她的面色日冷,從明眸善睞變得沈默寡言。魏弦驚嘴唇囁嚅著,手指失去了溫度,像冷玉一樣白,血水在他體內結成了冰,吐息變成了負累,胸口之中酸脹難言。

“…我從未這麽想過,葉翎,我心悅你,每個字都是真心的。”

“我知你真心,”葉翎站起身來。夜幕四合,萬籟俱靜,連梟鳥都止住了呼嘯:“你心悅我,但你從未真的想過求生。心悅是活人才能做的事,魏弦驚,人死了就死了,什麽都做不成了,再多的心悅,天大的愛恨都沒有用。我知今日與你說這些,你仍然會選擇去京城城根兒下見你的母親,或者見你的仇人,你仍然會接下胸前身後刺來的刀鋒,可是如此,你就別說心悅我了罷。何必徒增傷懷呢。”

魏弦驚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掙紮了一次,像是溺水之人瀕死的抽搐。他不確定自己的心是否還在胸腔裏,楞楞地伸手去摸,卻只摸到一片死寂般的空洞,手背上的水跡滑倒袖口,染濕了包紮傷口的絹布,他垂頭去看,才意識到淚水落了滿臉。

“對不起,阿翎。”他幾乎不知所措了,他想不明白,卻又想得太明白了。他的阿翎是翺翔的鳳凰,是天邊灼燒的火光,而他只是一棵枯木,他怎麽配得上這樣的阿翎。

葉翎轉過身,不再看榻上的人:“你令我今日上報李懷卿的動向,是為了保我,也為了保金陵城中的百姓吧。李懷卿精銳奇襲,若是全殲,城中本就不欲死戰的官員怕是要開城投降了。凝蘭少戰而未損,又有招攬賢才之意,大概不會屠城戮官。”

“這樣,大多數人或許性命無虞了。可我亦有打算。我投身凝蘭,並非情願看顧景芝殺入皇城,奪了大位。顧景芝非明主,我亦非忠臣。凝蘭若勝,京城生靈塗炭,你身首異處,非我所願。”

“金陵軍民無辜,但天道之下,誰人該死,誰人又該活?這是一場殺局,既然已經入局,該舍棄的棋子,就應該放手。金陵之戰,合該是生靈塗炭的,血流漂杵的,只有如此,旁人才有生路。”

“魏弦驚,你還沒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樣的局面。是京城皇位的主人換一個名姓,百姓供奉之人換成顧家,還是在山河破碎的斷壁殘垣中生出新的草木。”

她沒有回頭看魏弦驚的面色,更沒有看他嘴角滲出的血。她掀開營帳,大聲喊出了乾東:

“乾東,你在這裏看護魏世子,今夜我巡營。”

“屬下尊命。”

乾東單膝下跪行禮,未能看清葉翎的臉色,就只聞到她發間青草般的氣息。乾東看向榻上魏弦驚失魂落魄的模樣,挑了挑眉,刻板道:“世子若是有需要,招呼屬下便是。”

說完,他便擡手招呼眾人圍住了帳子,層層守衛。

*

而十裏開外的金陵城中,李懷卿拿起手帕,壓住喉嚨中的嗆咳,可是鮮血還是從帕子上印出來。

門外,一身戎裝的李渺踏入門來,她身旁的丫鬟都穿了甲胄,肅穆之色盡顯。

“爹。”她輕聲喚道,沒有像往日一樣稱李懷卿為父親,也沒有攙扶李懷卿的意思。她只是看著李懷卿咳血,眼裏有一絲薄淚,面露悲憫。

“無礙,無礙。”李懷卿扔掉帕子,站起身,脊骨發出吱嘎的聲響。他的身體晃了晃,竟獨自站穩了。

他腰上配了一把刀。那並非溫熱墨客用來裝飾用的腰劍,而是一把貨真價實的,見過血的刀。

那是前日戰死在城頭的守將留下的遺物。

“去吧。顏氏來了信,是時候了。”

他清瘦的手指握住刀把,對著女兒展開一抹微笑。李渺的眼眶紅了,在她一張稚嫩雪白的面容上分外突兀,可她一滴淚都沒有落。她突然雙膝跪地,對她的父親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旋即將手落在了腰間的武器上,骨節青白突兀。

她回過身,帶著幾個戎裝侍女和侍衛走出了總督府,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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