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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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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

——

聽到這裏,魏弦京已然失去了言語,手指痙攣般悄然瑟縮在衣擺上,被葉翎囫圇握在掌心。

可他感覺得到,葉翎也沒有她看上去的那麽無動於衷。但她的雙眸一如既往的冷靜,像一渠幽深的泉水,在稀薄的日光中閃爍著靜謐的光。

蛇女突然起身,折身離開了幽暗陰冷的內室,瓶女似乎有些擔憂,尾隨而去,唯有一向看上去瘋瘋癲癲的翁道人環抱著他懷中的包裹,坐在殘破的木凳上,前後搖晃著身子,口中哼唱著詭異的調子。

“淮南…淮南…”

這兩個字像夢魘一般纏上了魏弦京,他一時有些楞怔,連李婆子將她女兒拽回屋來都沒有註意到。

魏弦京知道,淮南是皇帝為他準備的另一個埋骨之地。淮南今歲連番遭災,瘟疫橫行,匪患不絕,他單知淮南有亂局,卻不知人禍兵亂已經到此地步。

朝廷毫無作為,百姓只能靠一雙手爬出泥淖,可等待他們的不是周圍府郡開倉放糧,不是官府收納流民,而是周邊郡縣的一致驅趕,甚至屠戮。

思及此,魏弦京已然不敢深想。他握緊了葉翎的手,剛準備開口,便聽葉翎小聲說道:

“明日我們出發,繼續南行,想辦法混入金陵。”

這想法雖與魏弦京不謀而合,但他卻不覺得葉翎該摻合這些亂局。不過累月來與葉翎的相處讓魏弦京明白,與已經下決定的葉翎多說無益,只會白費口舌,於是他只能沈默以對。

當晚,幾人宿在了李婆子家中。聽著翁道人延綿不絕的鼾聲,魏弦京輾轉難眠。此刻他儼然明白,朝廷已經放棄了淮南,將它當成了棄子。淮南的官員恐怕早已望風而逃,淮南的百姓頂著水患和匪患,瘟疫和饑餓,卻不會等來任何救援。

至於他魏弦京這個所謂的監察禦史之職,放在此刻的淮南不過是個玩笑罷了。

長夜過半,魏弦京才沈沈昏睡過去。他今日活動過度的骨頭傷處發著燙,皮肉一陣陣酸痛,可他卻絲毫體會不到。

——

次日,葉翎一行辭別了李婆子一家,在村民們打量的視線之中租了輛牛車,繼續南下,向金陵城的方向行去。

可越是向南,幾人越是沈默。金陵城周遭排查嚴格,幾人拿著凝蘭教仿制的通關文書,倒也能勉強混過去,但卻無法忽視周遭冬日枯草之中隱隱浮現的屍骨。

碩鼠在田間流竄著,它們皮毛腥臭,叫聲尖銳,讓所有見到的人寒毛直豎。

他們都知道那些碩鼠是食何物而肥。

行至路半,他們在道邊看到女子僵冷的屍體陳列道旁,還未被差役拖走焚燒。女子懷中托著一個灰撲撲的,看不出顏色的繈褓。幾人路過時,那繈褓微微顫動一下,不只是野風驚擾還是那被護在繈褓中的嬰孩還有氣息。

不顧趕車老漢的阻攔,葉翎翻身躍下車架上前探看。蛇女張了張嘴,卻並沒有出聲,沈默地與她一道下了牛車。

可她們看到的是一只碩大的黑鼠鉆出枯瘦嬰孩的腹腔。

到了第三日,他們逼近金陵城下。金陵城乃是前朝陪都,城墻高大宏偉,可抵萬軍。而此刻仍然安然佇立,似乎不為不遠處隱隱的哀嚎和風中飄來的腐臭味兒所動。

萬人不破的城墻完好如初,無聲地抵禦這來自淮南的流民。

幾人憑借來自京城的假文書進了城,卻見城中又是另一幅繁華盛景。

“秦淮有水水無情,還向金陵漾春色”。金陵城自古以來水道密布,江上游人如織,夜夜笙歌,畫舫樓臺,極盡奢靡。

可走到金陵街上去看,才能體會到那鐫刻在人們眼底的空洞和恐懼。即便千防萬防,淮南的瘟疫到底影響了金陵城中之人,許多居於西城的百姓染了病,若是被鄰裏檢舉,便可能會被扔到城外,若是僥幸沒被發現,便獨自縮在陋室之中茍延殘喘。

比瘟疫蔓延更快的卻是糧價。金陵本就是糧商往來運糧的必經之路,又是水土豐沛之地,米糧價格一向不比京城,可如今卻比京城還要高出幾倍,還有價無市。

魏弦京握緊雙拳,終於下了決定,可他回頭去看葉翎的臉,卻發現她臉上也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幾月相處,魏弦京自覺已經十分了解葉翎的秉性了,如今看到她這幅表情,便知她心中生出別的想法了。

而葉翎一雙黑亮的眸子也轉向了魏弦京。葉翎這些時日緊迫地盯著魏弦京,眼見他逐漸泛出鮮活氣息來,心中不是不歡喜的。可如今淮南的亂象已然波及了江浙,她想以魏弦京的性子,絕不會作壁上觀。

果然,不等葉翎開口,魏弦京先開口說道:

“我欲尋我父母舊部,共謀淮南之事。”

頓了頓,他又說道:

“江浙總督李懷卿與我也有幾面之緣,我想我或許可以聯絡我在江南的舊識,向李懷卿施壓,屆時撤掉金陵和浙江諸郡周遭布防,在徹底入冬前,尋空曠之處安置流民。”

葉翎沈默地聽他說完,沒有打斷也沒有質疑。她出身寒微,並不懂魏弦京計劃可行與否,也不懂如何安置流民,與官府打交道。

就如她之前所說的一樣。她葉翎是個生還者,是走卒和草芥,她救得了自己,就得了一人,救不了萬民。

“我想在城中打探一二,若能進富貴人家賣藝,或許可以討些賞錢和米糧,贈予城外之人。”

“或許更好些,我們可以借機探清富戶藏匿糧食的位置。”

蛇女眉梢露出一絲冷意,眉眼壓低,黑紗覆蓋之下,她臉上的魚鱗狀胎記若隱若現,顯得更為陰森。

“金陵閉城,米糧價高,若是生亂…”

“阿姊!”

葉翎蹙眉,輕聲打斷蛇女的揣測,而魏弦京臉色有些蒼白,對蛇女說道:

“即便是計劃完備,我也斷斷不願你們因此鋌而走險,這本不是你們該肩負之責,蓋因為官者…”

“行了,省省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

蛇女打斷了魏弦京的話兒,滿面不耐,轉身就要離開,可卻不知為何停駐了腳步。過了兩息,她含糊的聲音傳入了魏弦京和葉翎的耳:

“若是為官者之責,也得活著的為官者擔責。別把自己弄死在金陵。”

魏弦京對著她高挑的背影勾出一個笑,還未等回答,蛇女已然帶著瓶女大步離去了,只留下一句:

“我帶瓶女去尋個落腳處。”

——

蛇女走遠,魏弦京輕輕取下葉翎鬢邊的雉雞尾羽,又拉過她的手,輕聲與她商量道:

“此事不要輕舉妄動,待我探清金陵城中虛實,再做打算,可好?無論是你、翁道人、蛇女還是瓶女,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可你們畢竟無援,若是籌謀什麽大事,總該確保有脫身之策才好,是不是?”

葉翎珍惜地從他手裏搶回自己的羽毛,小心地塞回懷裏,低聲嘟囔道:

“別碰我的毛…這是吃飯的家夥什兒…”

收起羽毛,她扯住魏弦京的手,輕聲說道:

“我曉得。阿姊她是心中有氣,但她行事比我謹慎許多。她所言並非沒有可能,我和阿姊在京城也常去富戶家賣藝討賞,瓶女極其擅長摸清地形,翁道人又深谙凝蘭教交流密語。我們若在城中散播流言,攪起一二事端,不怕這些囤積居奇的富戶不心下恐慌,繼而有所行動,或許…真能探出他們糧倉所在。”

魏弦京心下微嘆,握緊了葉翎的手,說道:

“可你也會陷入險境。”

葉翎仰起臉看著她。金陵早冬的日光稀薄,她臉上還帶著幾日趕路的倦色,可在魏弦京眼中,她依然美得驚人。她臉上的線條雖柔和,卻半分掩不住她眉目之中那驚人的熱度。她像一幅古樸的畫作,即使風塵仆仆,焦黃褶皺,卻仍與坊市之中仿造的贗品高下立判。

“可我生來就在險境之中,像我這樣流落街頭的賣藝人,又怎有片刻高枕無憂呢?”

她滿不在乎地說著,眉目之間卻還有笑意,那笑意幾乎灼傷了魏弦京,讓他的心臟狼狽地躲入胸腔,瑟縮成一團兒。

他對葉翎,對城外在饑寒交加、病痛折磨的流民的命運無能為力。他不知道他該拿她,或者他們怎麽辦,可他知道的是,自己不能再逃避避戰了。

“葉翎,你隨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葉翎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握著他的手。不需要任何言語,魏弦京卻知道,無論前路如何,葉翎都會隨他前往。

魏弦京與葉翎牽手行至一酒坊前,魏弦京看著酒帆上的“清”字,和他那遭受戕害,全家橫死的姨母蕭燁清的名字如出一轍。他緊了緊手指,最終收斂了眼底的澀意,踱步走進了酒坊之中。

“店家,請給我一份兒五年份的女兒紅,要埋在老槐樹下的,槐樹要有十三年份才好。”

那店小二從喉嚨裏發出嗤笑聲,擡眼瞥了魏弦京一眼,也就是看在他臉長得尤為貴氣的份兒上,才沒有不做搭理,而是聲音輕慢道:

“客官莫說笑了,哪有誰家把酒埋在老槐樹下釀的?槐同木中鬼,是我一粗人都知道的事兒,誰喝這種酒,也不嫌晦氣?”

“麻煩你幫我問下你們家掌櫃吧,十三年前我父在這存了這麽一壇酒,他應當記得。”

那店小二從鼻腔裏擠出一個噗聲,還沒說什麽,酒架後的掌櫃便突然現身,喝退了他:

“去,把庫存清點一下。”

那態度散漫的小二此刻大氣都不敢喘,直接繞道庫房去了。那掌櫃五十許的人,頭發有些花白,一雙眸子卻十分鋒利,如箭簇般掃視著魏弦京,直到實現停留在魏弦京那張稍作掩飾仍能窺見幾分真容的面孔上,眼底才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顫動。

“來吧,來吧。”

他說道,聲音之中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細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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